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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睛,摆了摆手,阻止了身边人的行动,看着桓振道:“振公子,你这是何意?哪里露馅了?” 桓振冷笑道:“皇甫将军,你们后来去北府军营,是几个月后,北府军初建的事了,这个人既然自称是到京口做生意的,哪可能又是在京口遇到你们,又是几个月后去广陵的北府军营?就算他说的事情没错,也一定是个刺探情报的奸细!” 皇甫敷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还是振公子心思缜密,我差点给这二贼骗过去了,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 刘裕哈哈一笑,在刚才二人的对话中,他迅速地想到了应对之策,本来听桓振所言,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可是这一瞬间,他的心又放了下来,对着皇甫敷,平静地说道:“皇甫将军,我们是北方的商人,来一趟南方的大晋可不容易,千山万水只等闲啊,好不容易在江南进了一批货,然后准备倒卖回北方的时候,路过广陵时,却给拦下了,说是军事管制,要我们绕道而行,就在这时候,我们再一次地看到了桓世子,还有皇甫将军和吴将军你们一行,听州中的官吏说,你们是准备去北府军营,视察军队的操练情况的,我没说错吧。” 桓振冷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真的是什么巧事都给你碰上了。” 刘裕平静地摇了摇头:“是啊,这世上的巧事真的不少,你看,在这兵荒马乱的中原,我又跟皇甫将军见面了,只不过这回终于可以面对面地说上话。还有桓公子你,也是初次见面,我叫阿巴斯,这是我的朋友铁木真,向你们致敬。” 他说着,以手按胸,向着皇甫敷一鞠躬,而慕容兰也跟着行礼,只是手一直抓着大弓不放。 皇甫敷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他没有回礼,看着刘裕,沉声道:“阿巴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你是商人,那么,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中原早成战地,难道你想跟我说,你来这里也是为了做生意的?” 刘裕叹了口气:“尊敬的皇甫将军,用你们中原汉人的话来说,这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本来我们以为秦军南征,我们可以沿路倒卖军需补给,甚至我们还从长安带了十几个妓女,给那些后卫部队提供营妓的乐子,可没有想到,秦军居然大败,我们的生意也没法做了。本来我们的商行设在彭城,里面还存了我们不少的本钱,结果给丁零贼人们抢了个精光,我们的手下 ,还有妓女们全都跑散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一路来此。” 皇甫敷冷笑道:“是吗?可是我看你们两个的身形和功夫,可远远不是一般的商人啊,阿巴斯,你和你的这个叫铁木真的朋友,明明就是一流高手,怎么可能是普通商人呢?光是你们两个敢在这里面对我们几百铁骑的胆色,我就从没见过哪个商人敢这样!”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皇甫将军,你可要知道,我们这些商人,走南闯北,披星戴月,穿越草原,戈壁,会遇到无穷无尽的盗贼,马匪,就是自己雇佣的护卫,也可能会见财起意,在偏僻无人的地方谋害我们,不练几手防身的本事,怎么可能做这生意呢?至于这胆子嘛,嘿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足够的利益,就可以让我们连命都不要,你看,战乱之时,我们都敢做随军的生意,只不过运气不好,现在只能逃命而已,这与胆色的关系不大吧。” 皇甫敷冷冷地说道:“那你们两个来到这被洗劫和屠杀过的荥阳,又是作什么?到了这里,这些火堆,还有这些护城河里的新土,总不会与你们无关吧。” 刘裕看着皇甫敷,平静地说道:“皇甫将军,今天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你在质问我,问我们的身份,问我们的来历,问我们的底细。我们生意人呢,讲的是有来有往,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问你一个,不知可否见告呢?” 桓振身边的一个军士厉声道:“大胆,哪里轮得到你来问我家将军话!快快从实招来,如有半字虚假,管教你…………” 皇甫敷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发声,他看着刘裕,淡然道:“你们做生意,讲的应该是平等,可现在你觉得你我之间是平等的吗?你们二位的性命,就在我一念之间,咱们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裕微微一笑:“是么,皇甫将军,既然你这么确定自己稳操胜券,又何必跟我们费这么多唇舌,下令直接攻击我们便是,几百铁骑,还怕了我们两个人不成吗?要么答应回答我,要么就此开战,听公所选!” ===第七百一十七章 推心诚言无所隐=== 刘裕的话声音不是太高,但是中气十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双手抱臂而立,甚至没有去碰一边插在地上的百炼宿铁刀的刀柄,但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有隐然而来的杀气,却是震得周边众人,觉得开口呼吸都是困难,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千斤大石一样地压在他们的心头,尽管是自己开弓引箭指着刘裕,却反而象是反过来被他用箭指着一样,这些身经百战的荆州强兵们,居然都开始不自觉地出现了手的抖动,一如多年前新兵刚入伍时那样。 皇甫敷的手没有抖,但在一边,那个凶悍绝伦的桓振,却是有些被刘裕的气势气慑,一瞬间失了神,皇甫敷看了一眼桓振,心中暗叹,毕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初上战场,面对这个看起来在刀头舔血了一辈子的胡商,还是有些怯了,他摇了摇头,正色道:“阿巴斯,你想问我什么?” 刘裕看着皇甫敷,正色道:“皇甫将军,请问你率这几百骑兵奔到这荥阳,意欲何为?据我所知,桓家大军这会儿应该在洛阳才是。” 皇甫敷冷冷地说道:“我们大军的行动,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你只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商,很可能还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向你泄露我们的军事机密?阿巴斯,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裕摇了摇头:“不,皇甫将军,对于你们的军事机密,我没有兴趣得知,我说过,我们只是商人,只想在这个乱世里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你们想做什么,是跟丁零人,燕军那样洗劫,屠掠,还是保境安民,行大晋之仁义,这点应该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吧。” 皇甫敷犹豫了一下,看着刘裕,这会儿,从这个胡商的眼睛里,他看到的却是一种真诚和渴望,以前的那种肃杀决绝之气,已经完全退散,皇甫敷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我等来此的目的,并非机密。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奉了冠军将军的将令,在洛阳以东巡视,看看这里的情况如何,如果遇到逃难无助的百姓,自然会带其回归,我们北伐是代天子征伐不义,教化万民,怎么能和那些凶暴野蛮的胡虏一样,残害百姓呢?” 慕容兰冷笑道:“可是我们听到的情况却和你皇甫将军说的不一样啊,都说桓家军一路行来,所过之处兵过如梳,多所残灭,难道是假的?” 皇甫敷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一派胡言,这些都是胡虏为了恫吓百姓,不迎王师而编出来的谣言,呃,当然,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还有一些胡虏趁着乱世,聚众作乱,不服王化,对于这种顽贼,当然要行天威诛灭了,以震慑宵小,但是,凡是心向我大晋,主动归化的子民,我们一定会加以保护的,这点,我以大晋军将的名义,可以保证。” 刘裕的双眼一亮,追问道:“就是说,皇甫将军所来,是为了护民,而不是害民,不是将他们的首级作为军功,将他们的钱财洗劫,是这样的吗?” 桓振这会儿回过了神,冷笑道:“阿巴斯,你也不想想,这荥阳被燕贼和丁零贼所破,早就洗劫,屠灭过了,哪还有什么钱财可以抢?再说了,我们大军准备进图洛阳,而为了查清方圆几百里的敌情,才会让哨骑四出,这种侦察,并非为了斩杀敌军,更不可能洗劫百姓,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刘裕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皇甫将军,你们能保证,带上荥阳城的百姓,回归军营,以后照顾好他们的身家安全吗?” 皇甫敷的眉头一皱:“什么?荥阳城还有百姓?” 刘裕正色道:“不错,当初燕军破城,还有百余名无法行走,逃难的百姓,留在城中,我们刚才前来,就遇到了这些百姓,他们都是些老弱无助之人,心向大晋,你们既然是晋国官军,就应该帮助这些人才是。” 皇甫敷的目光变得警 觉起来,看向了城头,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这种战场嗅觉是异乎常人的,直觉告诉他,越是这样安静的城头,越是潜伏着危险,而刘裕敢这样站在大开的城门前迎接自己,显然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这也是他迟迟不敢真的下令攻击的根本原因。 刘裕微微一笑:“皇甫将军,你不用多看,这城中并没有什么精兵强将,守城的军士,在慕容垂攻陷此地时,已经被屠杀一空,尸体就扔在你脚下的护城沟里,首级悬于城墙之上,以作惩戒,看到那城头的血迹了吗,就是那些战死将士的首级,悬挂多日的结果。” 皇甫敷点了点头,以戟指向城头那些已经发黑的血渍,说道:“不错,确实如你所说。可是我不相信你两个人就能这样一路从兵荒马乱的淮南到这里,你一定有自己的手下,护卫,埋伏在城中。” 刘裕摇了摇头:“皇甫将军,我以真心对你,自然没有骗你的必要,乱世之中,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我们商队的护卫,本就是花钱雇佣,一遇大难,就是各自逃散,只有我们兄弟二人昼伏夜出,加上有点本事,才一路打跑了几股小毛贼,逃到了这里。” 皇甫敷的双目炯炯:“当真城中没有伏兵?” 刘裕微微一笑:“皇甫将军,这城中要是有足够厉害的防守力量,又怎么会被燕军一天不到就攻下来呢。你们一路行来,这方圆百里的乡村,早已经民众逃散一空,城中又能有什么千军万马?” 皇甫敷哈哈一笑:“很好,阿巴斯,我信你的话,我相信这城中没有什么伏兵,但现在新的问题来了。”说到这里,皇甫敷的眼中冷芒一闪,“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跟我谈条件,平起平坐的本钱么,嗯?” 刘裕看着皇甫敷,一字一顿地说道:“皇甫将军,作为一个大晋的将校,什么时候保护百姓,施行仁义,成了你跟人讨价还价的筹码了?难不成,你想说你和你的部下,也跟燕军,丁零人一样,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吗?” ===第七百一十八章 百姓出城相扶将=== 皇甫敷的脸上肌肉跳了跳,瞳孔也是猛地一收缩,显然,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刘裕的声音慷慨激昂地在他的耳边回荡着:“皇甫将军,我虽是商人,当年也曾经在家乡入伍,参过军,我记得我投军的时候,将军训练的时候说过,说穿了这身军服,吃了这口军粮,须知一针一线,一饭一汤都是百姓所纳的税赋所至,我们当兵,争取功名之外,更重要的是保家卫国,一个军人,跟一个强盗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武力,应该用来保护百姓,而不是去屠杀,洗劫他们,不然的话,人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刘裕的声音振聋发聩,每个军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惭愧地低下了头,一路以来,荆州军进入秦国境内后,纵兵抢掠的事情也没少做,很多人随大流地去抢劫财物,甚至动手杀人,但事后良心上也有不安之处,今天给刘裕这样当面大义凛然地斥责,无话可说,只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裕看着皇甫敷等人无话可说,声音抬高了一点,继续说道:“我是一个胡人,当年我的国家,也只是西域的一个小国,你们中原号称是礼仪之邦,而汉人又是千年的文明,按说应该知书答礼,保国卫民才是。为什么连我一个胡人都知道要保护百姓,不可随意地掳掠,更不用说杀害了,而你们作为大晋的军人,这个道理却不明白呢?” 桓振冷笑道:“阿巴斯,你果然不愧是个做生意的,那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不过,这可没用,这里并非晋国地界,这里的百姓,乃是敌国居民,多年来附逆从贼,我们天军到来时,都不出来迎接,妄想着混过去,继续与我们对抗,这等顽劣刁民,又有何可怜惜的?” 刘裕哈哈一笑:“桓公子,想不到作为荆州桓氏的后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请问这荥阳自古以来,难道不是华夏之地吗?我一个塞外胡人都知道,这里从先秦商周时,就已经是华夏的故地了,楚汉相争时,就是在这里长期对峙,几千年来,这里都是中原重镇,就是你们晋朝,永嘉之乱前,拥有全国时,这里也算是你们的核心地区吧。因为你们晋国八王之乱,弃民南渡,这里的百姓无处可去,只能归附于占据中原的胡人,难道这就是他们该死的理由了吗?” 桓振给气得面红耳赤,沉声道:“阿巴斯,你休得胡言。我说的是城中的百姓,不出来迎接王师,不是刁民是什么?” 刘裕高高地举起了手,大声道:“荥阳城的父老乡亲们,你们出来吧,让大晋的荆州子弟兵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样迎接王师的!” 城头响起了一声锣声,由高而低,那是刘钟在敲着锣,召唤着城中的百姓们,渐渐地,城门口开始聚集起了一些人,吴坊正驻着一根拐杖,与这些城中的老弱病残们相互扶将,王氏兄弟背着猎弓,扶着几个走路最吃力的老人,缓缓而出,而刘钟个子最小,手里提着锣,走在前面,边走边敲,即使是杀人不眨眼的这些桓氏骑兵,看到城中这百余名老弱病残,走路都困难,形如骷髅的模样,也不免动容。 刘裕看向了皇甫敷,正色道:“看到了吗,皇甫将军,这就是荥阳城留下的老少爷们,这就是荥阳城中的百姓,他们不是不想迎接王师,而是不敢出来,天下大乱,各路乱军,溃军,贼寇,马匪,走马灯似地来这里,每一次来,就是一波洗劫和屠杀,有本事逃跑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这些老弱病残等死,今天,他们并不知道来的是大晋的官军,只看到烟尘四起,所以吓得连这些死尸都不敢再埋了,奔进了城中。难道,这也要怪他们吗?” 皇甫敷的眼中光芒闪闪:“阿巴斯,你说你是个商人,为什么这些荥阳人,肯信你?” 吴坊正激动地说道:“这位将军,这两个人虽然是胡人,但他们是好人,我们给困在这里几个月了,没吃没喝, 只能等死,是他们来了以后,招呼我们大家伙 儿把城外死者给焚烧掩埋,以免疫病横行,然后还说要带我们去个能活命的去处。刚才你们前来,我们实在是给以前的各路贼军抢怕了,不知是官军王师,要是有罪,请罚我老儿吧,可千万不要牵连二位英雄啊。”他说着,一把扔掉了拐杖,下跪磕起头来。 身后的荥阳百姓们也纷纷下跪,对着皇甫敷等人磕头:“将军,二位英雄是好人啊,吴坊正说的没错。” “还请将军开恩,带我等离开,我等愿世代为大晋子民!” 皇甫敷的眉头一挑,一抬手:“好吧,我信了各位父老乡亲们的话了,你们请起。” 吴坊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站了起来,桓振的目光落到了在一边的王氏兄弟身上,冷笑道:“这两个少年又是何人,身背弓箭,身形矫健,难不成也是这城中走不脱的老弱?” 王睿朗声道:“我兄弟都是荥阳人,前一阵投军出征,后来秦军溃散,我们也只能相伴而回,路上遇到了这二位英雄,才跟着回到了荥阳。” 桓振哈哈一笑:“好啊,原来是秦军余孽,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军功,来人哪,给我把这两个敌军给绑了,回去作军功!” 王氏兄弟的脸色一为,一下子抄起了弓箭,背靠背地并在了一起,桓振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残忍的笑容:“还敢反抗!胆子不小,来人,给我就地格杀!” 刘裕一看事情要糟,连忙上前两步,挡到了王氏兄弟的身前,大声道:“且慢,我有话说!” 桓振得意洋洋地看着刘裕:“阿巴斯,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想多管闲事了?这荥阳城百姓我们可以放过,但是这两个可是货真价实的秦军,你不知道大晋和伪秦是死敌吗?这两个小子,也不知道手上染了多少咱们晋军将士的血,不把他们捉回去,剖腹剜心,以祭军旗,难不成还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吗?你若再敢多管闲事,当心我下令把你一块儿宰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战士百姓身份辩=== 刘裕的心中暗骂该死,这王氏兄弟一时高兴,居然把当了秦军这事也说出去了,本来自己好不容易说动了这些荆州军士,不要对平民百姓下毒手,但这身为秦军的事情,就是敌我不死不休的矛盾了,荆州军士与秦军血战经年,仇深似海,远远超过了对慕容垂的燕军和丁零人的仇恨,看看这些军士们的眼中,几乎都要冒出火来,可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轻松抚平的了。 一边的慕容兰突然开口道:“桓公子,皇甫将军,请稍等一下,我有些话想说,说完后,你们再动手不迟。” 皇甫敷冷冷地说道:“有话你就说吧,你叫铁木真是吧,哼,但愿你能说服我,不过,我看这很难了。” 慕容兰朗声道:“皇甫将军,请问作为一个百姓,为国家缴纳贡赋,继而征丁从军,是不是本份?” 皇甫敷点了点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就是因为这个,他是秦国百姓,为秦国所征,成了秦军,我们是大晋子民,被大晋所征发,现在就是晋军,秦晋之间,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我们放过秦国百姓,尤其是愿意归顺我大晋的百姓,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对于秦军,那是来一个杀一个,绝不含糊!” 皇甫敷说得斩钉截铁,身后的众军一阵叫好之声,齐声吼道:“灭秦,灭秦,灭秦!” 慕容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请问皇甫将军,你们是要杀掉每一个归顺的秦军将士吗?即使是在战场上捕捉到的俘虏,也是见一个杀一个?” 皇甫敷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心坎里,让他无法回答。 桓振冷笑道:“好你个铁木真,看起来不比你的同伴差,歪理一套一套的,好,我来回答你,若说战场之上,俘虏的敌军,只要是放下武器,那基于上天仁义之道,我们是不会再加以诛杀的,但那得是主动弃兵投降,归顺我军之人。这两个少年,手持武器,还想抵抗,根本就不能以俘虏论之,他们,就是战斗人员!必须消灭!” 慕容兰笑着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这回秦军淝水大败,给俘虏的将士足有十余万,难道个个是放下武器而投降的?很多人是给打晕,生擒,他们的手上可没缺了武器,但仍然是力战不敌被俘。就拿我们听说的一个叫鲁宗之的人来说,他可是战斗到底,才被捉拿的。” 皇甫敷讶道:“鲁宗之?是关中的那个鲁宗之吗?他被俘了?” 刘裕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这个鲁宗之,还被你们家的桓玄桓公子,在建康城的战俘拍卖大会上,以三百万钱的天价买下。说是以后准备招纳关中流人,为已所用。难道,你们不知道此事?” 桓振的眼中光芒闪闪,不发一言,皇甫敷看了他一眼,讶道:“振公子,此事当真否?” 桓振死死地盯着刘裕,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说是商人,难道淝水之战后,建康城你们也去过?这个大晋境内的拍卖,连皇甫将军都没听到消息,我也是前几日刚刚知道,你们又从何得知?” 刘裕平静地说道:“此事太过轰动,三百万钱只为拍一人,即使是前一阵我们在淮北东躲西藏之时,也听从建康派往淮北的军官们说起过。” 皇甫敷沉声道:“你们是随秦军行动的商人,又怎么会和晋军扯上关系?” 刘裕微微一笑:“商人嘛,没有祖国,一路之上也只是赚钱而已,就象之前我们去京口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托了这些关系,我们才得以脱身。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处是乱兵打劫,我们在彭城还有点产业,不想全部损失掉,所以,临走之时,把一些军粮给了晋军中的老朋友,换了官凭路引,也正得益于此,一路之上才可畅通无阻,你看,就是这个。” 他说着,探 手入怀,取出一面令牌,扔向了皇甫敷,这面令牌是他出发时,谢安给他的一 面令牌,上面有五州都督府的印章,在晋境内,任何军队见此牌,如见谢玄,也正是因此,他才有敢于孤身直面皇甫敷的勇气,因为他很清楚,这皇甫敷是个正统军人,还不至于敢直接跟谢家为敌。 皇甫敷拿到了令牌,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你竟然跟谢家都有关系。” 刘裕淡然道:“皇甫将军,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了吧,我们商人,要的是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秦军如果能让我赚钱,我就帮秦军一回,如果晋军能保我性命,我就帮晋军,所谓以利取之。现在,我又帮了你皇甫将军一回,你看,我为你们保下了百余名荥阳百姓,算是免费帮你们大晋做了一回得人心的善事,还不好吗?” 桓振冷笑道:“善事?我看你是想为秦国做善事吧,要不是我们突然杀到,你应该就会带着这些人,去投奔洛阳城的苻晖了吧。” 刘裕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说啊,这些就是缘份,我可以扔下这些人不管,但是咱们做生意的,总会相信冥冥之中会有天意,做了好事,终有回报,就象以前咱们做过好事,所以这回大乱之中才得以保全,经商如此,行军亦是如此,我听说汉朝的飞将军李广,因为背信弃义地屠杀了八百多投降的羌人,所以终身走背运,最后落得了李广难封的结局。我可不想这样。这回我先碰到了你们,是最好不过的结果,这些是汉人,跟着你们晋军走,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啦。” 皇甫敷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快要说服我了,但是这两个人,仍然是秦军,仍然是有武器的战斗人员,如果他们投降,归顺我们,我们可以把他们作为俘虏对待,但要是让我们把他们视为平民,跟这些百姓一个待遇,那是不可能的。” 刘裕摇了摇头:“那么敢问皇甫将军,脱下了军装,溃散回家的秦国百姓,难道还是军人吗?那是不是以后晋军所过之处,只要当过秦军的,都要当战俘对待,非卖即杀了?” ===第七百二十章 太原王氏二少年=== 皇甫敷给问得哑口无言,一边的桓振脸色通红,沉声道:“阿巴斯,我们大晋的法律,军规,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现在是战时,这里是敌军的地盘,就算是溃散回家的军士,也不可能当成寻常百姓来处置,你想让我们带他们两个,象跟其他百姓那样地离开,是痴心妄想!” 刘裕哈哈一笑:“这二位后生孔武有力,能保全自己,他们之前就一路从彭城走到这荥阳了,并不需要你们带回去,再说了,人家只怕也不愿意就此归晋。是吧,二位王兄弟。” 王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们自幼父母双亡,是荥阳城的街坊邻居们养大了我们,这里的人,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燕军破城,把很多我们所熟识的长辈,朋友都杀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要找燕贼拼命,报仇,加入你们晋军,我们会有这个机会吗?” 皇甫敷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首要大敌是秦军,我们所接到的军令也是与秦军作战,巩固河南中原一带。燕国现在是在河北之地起兵,我想,我们是不会去河北和他们作战的,即使要打,也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王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就是说,加入你们晋军,我们不可能找慕容鲜卑狗贼报仇拼命了?” 桓振不耐烦地说道:“就你们两个也想去拼命?别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乱世之中,保你这条小命才是重要的,要不是这两个胡商给你们求情,现在你们十条命也完了,还想报仇?” 王睿朗声道:“我知道你是荆州的桓氏公子,我们确实是平民百姓,但我们的祖先,也是太原王氏,你可以夺走我们的性命,但不能夺走我们的尊严和骄傲!” 桓振先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太原王氏?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可知太原王氏是何等的尊贵?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南方,太原王氏都是一等一的高门世家,怎么会混成你们这样,在一个小破城市里,还没爹没娘的,想要去找什么鲜卑慕容氏报仇?” 桓振今天在刘裕的身上吃了不少亏,这会儿好不容易在这两个少年身上找到了点感觉,得意之处须尽欢,干脆放声大笑起来,周围的军士也都跟着哄堂大笑,这一声声的笑声,如同刺耳的刀剑一样,一下下地扎在王睿和王懿兄弟的心头,这两个倔强的少年,咬紧牙关,双拳紧握,看着桓振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桓振的声音渐渐地停止,他看着王氏兄弟,冷笑道:“怎么,你们两个小子还不服气吗?太原王氏可是得有历代的家谱为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冒认的,你说你是太原王氏,能报出你祖宗的名号吗?” 王睿和王懿异口同声地朗声道:“我家先祖大人,乃是东汉司徒王允的弟弟,领幽州刺史,讳懋公的是也,我家父祖,先后侍石赵和秦国,都官至二千石的高官,现在虽然家道中落,但我兄弟一定会奋力恢复祖先的荣光,岂容你们这样狗眼看人低?!” 一个军士勃然大怒,厉声道:“小子,不要命了吗,你骂谁是狗?” 桓振摆了摆手,制止了身边的这个手下的开口,他这会儿倒是有些意外地另眼看着王氏兄弟,轻轻地“哦”了一声:“若你二人真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倒是我刚才有些唐突了。不过,要是从东汉司空王允算起,现在已经隔了几百年,七八代人了,怕是你们自己也无从考证自己的家谱。现在你们家破人亡,这荥阳城也呆不下去了,看你二人还有些本事,不如随我等回荆州好了。” 说到这里,桓振指着身边的皇甫敷,说道:“这位皇甫将军,先祖乃是东汉末年的名臣,也是你家先祖的同僚,大将军皇甫谧,人家同样是家道中落,但我们桓家给了他复兴的机会,现在的皇甫将军,是我们荆州名将,威名赫赫, 你们若肯跟我们桓家走,将来,也不一定会比皇甫将军差的。” 王懿冷冷地说道:“桓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刚才我们就问过,你们说不会跟燕国慕容氏作战,所以,你帮不了我们报仇,我们兄弟现在只想找个能帮我们复仇的,杀一个燕狗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皇甫敷的眉头一皱:“小兄弟,现在燕国在河北势大,氐秦军队已经退保邺城,几乎整个河北都沦陷到了慕容氏手中,你们拿什么去拼?” 王睿咬了咬牙:“大不了拼了这条命好了,只要能杀鲜卑慕容燕贼,让我们做什么都行。河北有秦军,也有各支不屈服于燕国的豪杰,我想,我们一定肯找到能收留我们,愿意为我们报仇的人!” 桓振冷冷地说道:“那好啊,我一定会洗耳恭听,你们二位太原王氏的英雄少年,是怎么在河北闯出个名堂的。” 王睿哈哈一笑:“那桓公子就听着吧,今天你对我们的羞辱,都会成为我兄弟二人奋斗前行的动力,说不定下次见面,就不是今天这样,你骑着高头大马,对我们盛气凌人啦。” 桓振的眼中凶光一闪,刘裕的眉头一皱,向右稍稍跨出半步,挡在了王氏兄弟与桓振之间,行了个礼:“多谢桓公子大人大量,王氏兄弟有他们自己坚持的梦想,就让他们去报仇吧,再怎么说,他们不会对大晋有害,对吧。” 皇甫敷点了点头,一挥手,一边的军士们闪开了一条通道,直通北方。 王睿和王懿看向了刘裕和慕容兰,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二位英雄,我王氏兄弟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全赖二位的保全,荥阳城的父老乡亲,也靠了你们的恩德才能幸免,大恩不言谢,青山不改,绿水常流,他日重逢,必报今日之恩情!” ===第七百二十一章 一本正经瞎忽悠=== 刘裕微微一笑,以手按胸,按胡人的礼仪回了个礼:“二位都是英雄好汉,此去定会有所作为,不过任何时候都要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全自己,方能逞英雄之志!” 慕容兰神色复杂地回了个礼,一言不发。 王睿与王懿转身大踏步向着北方而行,边走边仰天长啸,渐渐地,他们的身影和啸声消失在了地平线的远端,再也看不见。 皇甫敷的目光落到了刘裕的身上,沉声道:“阿巴斯,现在轮到你们了。” 刘裕淡然一笑:“皇甫将军,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甫敷的眼中冷芒一闪:“你们并非大晋子民,却是身负武器,出现在这战区之中,虽然你们自己说只是商人,但我们无法判定你的话是真是假,所以,本将有理由把你当成奸细拿下,带回去细细审问。你如果识相的话,就不要逼我们出手,动起手来,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刘裕笑道:“我们既然并非晋国子民,就有权力走自己的路,刚才的令牌,你也看到了,难道堂堂大晋五州都督的令牌,也不顶事吗?” 皇甫敷不屑地把手中的令牌扔回给了刘裕:“阿巴斯先生,我怕你是弄错了一件事,这个五州都督,可不包括我们荆州啊,北府军听谢家的军令不假,但他谢玄谢镇军的将令,还管不到我们荆州军的头上。” 慕容兰的眼中冷芒一闪,握紧了手中的大弓:“这么说,你们想要硬来吗?” 吴坊正连忙再次下跪,声音中带着哭腔:“军爷,将军,你们可千万别冤枉了二位好人啊,他们若是奸细,又怎么会留下来救我们呢?我小老儿以性命担保,他们绝非大晋之敌啊。” 桓振厉声道:“住口,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份!阿巴斯,你说你跟谢家有交情,为什么谢家给你令牌,你不在大晋境内做生意,却要去秦国?” 刘裕淡然道:“因为我们的产业,货物都在秦国境内,当然,我答应帮大晋去做一些有利于他们的生意,以后也在大晋境内行商,谢都督这才给了我这个令牌,但我毕竟得先回长安一趟啊,去迟了,万一我的商行毁于战火,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桓振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你跟谢家作了什么交易,能给他们什么?” 刘裕微微一笑:“桓公子,这些是商业的秘密,不能随便跟别人说的,只不过,我可以保证,此事对大晋绝对有利,对你们荆州桓家也是大大地有利。” 桓振咬了咬牙,沉声道:“不行,你帮了谢家,就是跟我们桓家为敌。你既然深入过大晋,应该知道我大晋的内情,谢家组建北府军,就是想借军功压我桓家一头,虽然说都是为了大晋,但也有个竞争的关系,要是此事我们不知道也就罢了,可现在你就在我们手里,要我们放你去为谢家做事,怎么可能?!” 刘裕勾了勾嘴角:“你们当真想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吗?” 桓振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的神色:“当然,你如果不肯说实话,就休怪我们带你换个地方问话了。” 刘裕咬了咬牙,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好吧,既然你桓公子这样说了,我再拒绝,就是不给你面子了,不过此事涉及军机,还请桓公子屏退左右。” 皇甫敷的眉头一皱:“振公子,当心危险。” 桓振哈哈一笑,透出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怕什么,他们两个连马都没有,我就不信能跑得上天,再说了,有皇甫将军和我在这里,还怕对付不了两个胡商吗?” 皇甫敷暗自叹了口气,这桓振天不怕地不怕,武艺却是非常地高强,即使跟他那个以勇名传遍天下,可以手格猛兽的父亲相比,也是青出 于蓝而胜于蓝,自己倒并不是太担心眼前这两人真的能胜过自己。想到这里,皇甫敷一挥手,身边的众骑士全都行礼打马,转身而退,很快,就驰到了百余步左右的距离,又处逆风口,无论这四人说什么事,都不可能听得清楚了。 刘裕看着众骑退散后,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我们这次去长安,并非是要做什么生意,而是奉了谢将军的命令,想办法去助慕容泓或者姚苌的军队,攻取长安。” 桓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竟然让你做这种事?怎么可能呢?苻坚虽然兵败,但是长安毕竟是他的首都,关中人心又向着苻坚,哪可能说丢就丢?再说了,你区区一个商人,能做什么?” 刘裕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正是因为苻坚得人心,所以如果持续打下去,鲜卑人和羌人不能速胜的话,叛乱会被很快平定,一旦让苻坚缓过劲来,那无论是你们桓家军的经略中原,还是谢家计划的出兵齐鲁,都只怕要难以实现了。我虽然只是个商人,但在长安也有些自己的关系,尤其是以前为了走私,知道一些秘道,暗门,可以通过这些,助围攻长安的鲜卑军队破城。就算再不济,也能在长安城中制造混乱,增加苻坚守城的难度。一旦长安的外城被突破,那四方观望的不少关中豪强,也许就会转而支持鲜卑人和羌人了。” 皇甫敷的眉头深锁:“苻坚虽然仁义,但是打仗不行,有他在,并不足为惧,这点在淝水早就证明了。可是慕容鲜卑却是凶悍善战,姚苌又是极为狡猾,善于用兵,打掉苻坚,却扶起两头更凶狠的狼,真的是好事吗?” 刘裕笑道:“我当时也是这样问过谢镇军的,他却说,苻坚虽然打仗不行,但是得人心,攻不足而守有余,关中有山河之固,四塞形胜之地,有苻坚在,想收复很难。但是鲜卑人也好,羌贼也罢,并不得人心,即使占了长安,也只能占据一时,不可能长久控制。到时候如果你们王师大起,鼓行入关,则关中父老只会倒向你们大晋。” ===第七百二十二章 诳言欲见桓荆州=== 刘裕看着已经陷入了沉吟之中的皇甫敷,紧跟着说道:“皇甫将军,你们汉人的事情,我不想多掺和,但是我的产业,货物都在长安,我得赶回去把它们赶快处理掉,不能让仗一起打下去,最后我可就什么也剩不下了,要得关中,你们桓家应该是最有机会的,因为离得最近,对吧。” 桓振勾了勾嘴角:“这个,这个只怕没那么容易吧,我家大父现在病重,我们…………” 刘裕故作惊讶:“咦?桓刺史他怎么了?” 皇甫敷马上打断了桓振的话,说道:“我家刺史大人身体很好,现在正坐镇洛阳地外龙门一带,指挥着围攻洛阳之事。刚才振公子的意思是,主公他最近操劳军事,偶染小恙,现在已经不妨事了。” 桓振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个大错,在两个胡商面前把祖父病重之事给泄露出来了,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连忙说道:“不错,就如皇甫将军所言,洛阳没有攻克,祖父大人又怎么可能回师呢?阿巴斯,铁木真,你们的情报很有用,我觉得你们应该当面向我家大父大人(两晋时称祖父为大父)禀报,由他老人家定夺才是。” 刘裕哈哈一笑:“没有问题,谢家那边还托我方便的时候传话给桓刺史呢,反正现在关中的事情也不急于这一两天,皇甫将军,桓公子,要不我们这就出发吧,对于攻略关中的事情,我还真的想跟桓刺史商量一下呢,只要能保证我们商号以后在关中的权利,我是很乐意与桓氏合作的。” 桓振没想到刘裕居然打蛇随棍上,借着自己的话想要去见桓冲了,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似百猫挠心,脱口而出:“不,现在大父大人不会见你。” 慕容兰也跟着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现在桓刺史不能见我们?莫非,是因为他的小恙还没好?” 皇甫敷干咳了两声,目光落在了地上,突然看到了护城沟上的覆土,灵机一动,说道:“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原因,阿巴斯先生,你刚才不是说了,这里你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多日,有疫病的可能么?” 刘裕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你是没看见哪,那护城沟里都流黑水,生尸虫了,若不及时焚烧掩盖掉这些尸体,只怕不出三日,就会有大疫开始流行了。城中那百余名百姓首当其冲,不用几天就会死掉大半,活着的人为了求生而会乱跑,无论他们接触到了谁,都会把这可怕的瘟神给传染,所以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也怕这瘟神会找上自己,才会让王氏兄弟寻来城中的民众,一起动手把这些尸体处理掉。” 皇甫敷这会儿心中已经想好了对策,点了点头:“可是,毕竟尸体烂了这么久,有没有已经生瘟疫,谁也不好说,那些个百姓我们不会带回军营,只会交给地方官吏加以安置,但你们两个若是亲自去见主公,以他初愈的病体,万一你们身上有什么瘟神,那可就坏了大事了,所以现在你们不宜去见主公,明白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装出一副失望的神色:“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要不然,我们跟你们回去,再等等几天试试?” 皇甫敷摇了摇头:“阿巴斯,难道你们不想着早点回长安吗?不想着去整顿你家的那些个产业,生意?”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长安现在一片兵荒马乱,早几天晚几天回去没啥区别,我们现在也要观望,要看看谁可能攻取长安,然后跟他暂时合作。当然,除了苻坚,别的胡人在关中是无法长久立足的,最后肯定还是你们大晋的军队进入关中,到时候你放心,只要我和你们家主公大人谈好了条件,一定会助你们平定关中的。” 桓振冷笑道:“你不是帮着谢家么?为什么这会儿又要向着我们了?” 刘裕哈哈 一笑:“桓公子,请你记住,我是个商人,商人永远要给自己谋取最好的利益。跟谢家合作,倒卖给他们一批秦粮,是因为我需要得到谢家的帮助,尤其是这块令牌,以保全性命。至于去关中生事,那些不过是题外话了,作不得数。谢家的北府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进关中,如果说有哪支晋军部队可以入关中的,那自然是你们荆州桓氏了,所以关中的事情,我不跟你们谈,又能跟谁谈呢?” 慕容兰跟着说道:“是啊,只可惜你们家主公现在刚刚病愈,又要围攻洛阳,只怕顾不得取关中之事。此事只好以后再议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回长安后,会尽早派人和你们取得联系的。” 皇甫敷的眉头一皱:“那这么说来,咱们还得交换点信物才是。” 刘裕笑着把手中的北府军令牌扔给了皇甫敷:“皇甫将军,这就是我的信物了,反正现在也早离了北府军的地界,要此物无用,以后你若是派人来长安,就让他们持此物,去西域阿拉巴哈商行,找我阿巴斯和铁木真兄弟就行了。” 皇甫敷喃喃地念道:“西域阿拉巴哈商行?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刘裕勾了勾嘴角:“以前我们主要是在凉州一带做生意,很少到中原腹地,去长安也不过这两年的事,皇甫将军对长安很熟吗?” 皇甫敷摇了摇头:“不,那是敌国首都,我怎么会熟,只是这个商行名字实在是没怎么听过罢了。也罢,请收下这个。”他说着,取下了腰间的一块令牌,扔向了刘裕,刘裕接过后仔细一看,也是一面做工考究的紫檀木令牌,上面刻着皇甫二字,背面则是熊虎的图案,皇甫敷沉声道,“此令牌乃是我的军令腰牌,见牌如见我皇甫敷,你以后若是想来荆州找我们联系,无论是去襄阳还是江陵,只要出示此令牌,自然会有人带你们来见我家主公。” ===第七百二十三章 大路朝天向洛阳=== 刘裕收过了令牌,揣进了怀里,微微一笑:“好的,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的,现在,趁着天色还没有黑,我们要继续上路了,皇甫将军,桓公子,咱们就此别过吧。” 桓振勾了勾嘴角:“你们准备去哪里?直接回长安吗?怕是不容易吧。现在潼关已经被慕容泓和慕容冲的军队攻破,控制,想要入关中,你们最好是跟我们走,绕道南阳,走武关,出蓝田青泥,最后到长安。” 刘裕勾了勾嘴角:“不行,这一路太远,怕是时间来不及。其实我们早就计划好了,有更好的打算,可以直接回关中。” 桓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直接回关中?嗯,也不是不可能,以你们的武艺和胆量,两个人潜入潼关,并不容易给人发现。” 刘裕笑道:“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可以跟着苻晖的军队,一起回长安,这样顺便还能打破潼关呢。” 皇甫敷的眉头一皱:“苻晖是镇守洛阳的大将,他不可能这么快地离开洛阳,阿巴斯,你只是个商人,没资格为秦国作这样的决定。”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那就需要你们的配合了,现在的秦军,已经不可能守住洛阳,之所以咬牙不退,倒不是因为没有得到苻坚的命令,而是因为你们的大军已经逼近洛阳,他们不敢在敌前撤退,万一一个闪失,潼关在前,晋军尾随,那可就很可能全军覆没了。” 皇甫敷奇道:“阿巴斯,你这商人也懂军事吗?”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商人,不懂军事,但我做过太多的生意,人心我还是懂的。现在中原之地,被燕国洗劫过后,十室九空,多数是象荥阳这样,已经不可能再给洛阳提供兵马和粮草上的支援了,加上晋军已经到了中原,再守这洛阳孤城,毫无意义,与其象邺城那样慢慢地等死,不如这时候带着几万军队和十余万户氐人,退保关中,兴许还能帮着苻坚守住长安呢。所以,只要你们荆州兵马稍稍退后一些,留个百里左右的安全距离,我想,不出三天,苻晖必会撤离。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混在他的军队与百姓之中,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长安了。” 桓振咬了咬牙:“若是你的判断有误,苻晖不走了呢?岂不是白白地消耗我们的军机吗?” 刘裕正色道:“你们本来也没打算强攻洛阳,桓公子,其实大家都清楚,苻晖手下毕竟还有几万大军,洛阳又是自古以来的中原第一重镇,守备森严,你们若是强攻,那只会死伤惨重,到头来说不定反而被谢家占了先手。让开一条路,放苻晖回关中,才是你们最正确的选择,到时候可以兵不血刃地占领洛阳。” 皇甫敷冷笑道:“可是苻晖若是带走百姓,我们只得一座空城,又有何用?” 慕容兰笑着摇了摇头:“皇甫将军,你的担心太多余了,在这个时候,有多少百姓肯抛家舍业跟着秦国的军队走?他们连洛阳都守不住,去了关中又能好到哪里了?也许氐族本族的几万户人会跟着撤往关中,但是汉人,一如这荥阳城中的老弱一样,多半是不会跟着苻晖走的。” 刘裕接过了话头,点头道:“想当年,桓宣武公北伐关中,围攻长安,最后经年不下,粮尽退兵,也曾想把关中百姓都迁到大晋境内,结果没多少人愿意跟他走,连王猛都留在了关中,最后他只带了万余户百姓退回荆州,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们汉人安土重迁,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连祖坟和家业都不要了呢?” 皇甫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不到你们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识,我真的是小看你们了,现在我越来越相信,你们能在长安城有一番作为,希望我们的合作以后能继续,起码,不要成为敌人。” 刘裕的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还要请皇甫将军在桓刺史面 前,多多美言了,这对你们桓氏,是绝对有好处的。” 皇甫敷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告的,不过,此事我们作不了主,你还是有机会的话最好自己回关中,不要全指望跟着苻晖的军队回去。” 刘裕点了点头,从地上拔起了自己的百炼宿铁刀,插回了背上,他向着皇甫敷一拱手:“皇甫将军,后会有期。那些荥阳城的百姓,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说完,刘裕头也不回地向着东边就走去,慕容兰也匆忙行了个礼,提着大弓就快步跟上,只剩下皇甫敷和桓振二人留在了原处。 皇甫敷叹了口气,看着刘裕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如此英才,不能为我们所用,却是去当个商人,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桓振摇了摇头:“我看,这二人象是西域的胡人,听说前一段苻坚派吕光率大军攻克龟兹,大破西域诸胡联军,想必也没少杀这阿巴斯的同族,所以他才反过来要跟秦国作对。不过这样也有,这家伙能折腾出不少名堂出来,也许能有助我们早点攻取关中。” 皇甫敷点了点头:“振公子,兹事体大,本将要马上回襄阳向主公请示下一步的行动,今天我们出来,本就是为了搜索和侦察荥阳一带的敌情,现在任务还没有全部完成,请你带上你的部曲护卫们,继续调查这里的情况,最后记得带这些百姓回去,有什么问题跟胡参军多交流,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直接打马转身就走,四十余骑在后面紧紧跟随,向南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桓振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神色,一骑驰来,马上端坐着一员身形矫健剽悍,满脸英气的少年将校,双目如电,左眼角处有一颗绿豆大的小肉瘤,下巴上已经留起了短髯,奔到桓振的身边,开口道:“振公子,我们现在要带着荥阳百姓们…………” ===第七百二十四章 荆州义士胡道序=== 胡参军的话音没落,桓振突然眼中杀气一现,抄起鞍边的大弓,瞬间搭箭上弦,还没来得及这个胡参军反应过来,一箭已经出手,四十步外,正满脸堆笑的吴坊正的咽喉顿时就给射了个通透,他的身子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双手虚抓两下,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此咽气。 胡参军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还没等他惊讶地张开嘴,只听到桓振的咆哮声在四周响起:“给我杀,一个也别放过,快!” 原本和周围的百姓们一起发愣的桓家军士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少人迟疑地举起了弓箭与矛槊,却是不敢出手,直到桓振再次抽弓放箭,射倒了一个开始转身逃跑的老妇之后,他们才开始不再犹豫,箭射矛刺,马蹄奋飞,也就片刻的功夫,百余名劫后余生的荥阳百姓,便纷纷仆地而亡,跑的最远的一个,也不过奔出了十余步而已。 桓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大弓,弓弦仍在微微地振动着,远处的一具尸体被长杆狼牙箭穿了个透心凉,无助地倒在地上,那是他今天击杀的第六个人了,他的嘴角边挂起了一丝残忍的微笑,他那血红的舌头,如同恶狼一般,伸了出来,舔着自己的嘴唇,一边的胡参军满脸怒容,双拳紧握,在微微地发抖,却是一言不发。 桓振歪着头,看着一边的胡参军,笑道:“胡藩,你号称荆州神射手,将门虎子,怎么刚才的战斗,却不杀一人,不射一箭呢?” 胡藩咬了咬牙:“战斗?振公子,这不是战斗,分明就是一场屠杀!我胡藩虽然渴望军功,想要建功立业,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杀手,若是军功是这样地取得,那我宁可回家种地!” 桓振的脸上笑容慢慢地褪去,眼中闪过一道鄙夷的凶光:“哟,我们的胡参军,原来还是个悲天悯人的大英雄啊。只是你好像也没你说的这么崇高吧,这一路行来,你亲自带兵踏平的村落,诛杀的平民,也不在少数吧。” 胡藩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说道:“那些,那些我原来只是奉命而行,但真正执行的时候,内心也很挣扎,我只能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这些是敌国百姓,不服王化,不迎王师,大军到来时不迎风归顺,还想结寨自保。而且,我踏平的村落里,只杀壮丁男子,可从没有对老弱妇孺下过手!” “今天我听了那个胡人的一席化,深深地为以前所作所为羞愧,我们汉人可是礼仪之邦,从小就被教导要行仁义,爱百姓,可是到头来,我们做的事,思想见识,还不如一个胡人商人。振公子,你明明答应了那阿巴斯,要带这些荥阳百姓回去,为什么又要背信弃义地把这些人全部击杀?” 桓振的眼中闪过一道凶芒:“胡藩,你说,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胡藩不假思索地回道:“奉了冠军将军的将令,我等率精骑前来,为的是侦察敌情,消灭敌军的小股部队。” 桓振哈哈一笑:“很好,那我们现在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了?” 胡藩正色道:“侦察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遇到了阿巴斯,这个重大军情需要提前通知冠军将军,所以皇甫将军才会先行一步。但他走前,不是明明下令让我等护送百姓回去吗?” 桓振冷笑道:“是啊,所以你就傻乎乎地要执行皇甫敷的命令,让他去领功得赏,而我们还要在这里瞎转悠,最后带着这些老弱病残慢腾腾地回营,回去之后,寸功没有,这些人还可能有瘟疫在身,若是带回去,在军中散播开来,那谁来负这个责,你吗?” 胡藩给问得张口结舌,却是无法反驳。 桓振看着远处正在收割这些荥阳百姓尸身上的首级的军士,大声道:“别割脑袋,都是些老头,一看便知,反惹麻烦,就割掉鼻子带回去 好了,那个反正看不出年龄,还有,把这些死鬼堆一起烧了,可能都 已经染了疫,也别费事去埋。” 远处的军士们齐声应诺,然后按桓振的吩咐去做,人人脸都都挂着笑容,毕竟,桓振这回让他们很多人都得到了斩获,回去就是实打实的军功封赏,这些虎狼一样的军士,一旦见了血,得了功,感觉就连这腐臭的空气,也变得香甜起来。 桓振笑着指着这些军士们,对胡藩说道:“道序啊(胡藩的字),你是军人,就应该了解士卒的需要,我们上战场打仗,舍生忘死,为的就是功业,我们这些为将,当参军的,功业是可以通过军队的斩获来实现,可这些小兵呢,那就得要实打实的人头,你保护了无用的百姓,却让将士们失去了立功的机会,最后只能让将士离心。至于那些百姓,本就是敌国民众,是杀是放都不过是我们一念之间的事,本为牛羊,又何必需要同情?我们出征之前,都要杀牛宰羊,以血祭旗,这些个老弱病残,正好当了我们这回出来的祭旗牛羊便是了。” 胡藩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恨声道:“振公子,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同意你的观点,这些是人,不是牛羊!” 桓振冷笑道:“乱世中的人命如草芥,还不如牛羊呢,牛羊起码可以宰了吃,这些人可以吗?胡道序,我看你有些本事,本想结交于你,想不到你如此不识抬举,却去信那些胡蛮子的鬼话,我看,以后你在荆州军中,也别想出人头地了!” 他说着,一打马臀,战马绝尘而去,身后的几个亲随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振公子,你的斩获还没取呢,我们…………” 桓振的声音顺风远远飘来:“把这些斩获让给弟兄们,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我去汜水关看看!” 胡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桓振的背影,长叹一声,喃喃地自语道:“这样的军队,值得我效力吗?可惜,那阿巴斯若是我们晋国将军,该有多好啊?!” 一边的一个军士叫道:“胡参军,咱们这给您留了两个鼻子,您看…………” 胡藩二话不说,打马就向着反方向的皇甫敷所去的南方而驰,一阵烟尘把两个想要上来讨好他的军士完全裹住,经久不散。 ===第七百二十五章 桓冲榻前身后事(一)=== 襄阳,刺史府。 自从淝水之战后,桓家出兵北伐,大将冯该,杨广,杨全期兄弟为先锋,兵锋所向,秦国守将望风而逃,这座失陷两年多的重镇,终于重回晋国手中,而桓冲也把此地作为自己驻节镇守的重镇,本想据此攻取洛阳,还于旧都,重现当年桓温的荣光,可没想到,却是乐极生悲,一病不起,现在的他,头缠药布,双眼深陷,骨瘦如柴,却是躺在卧榻之上,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全身甲胄的儿子,偶尔眼中冷芒一闪,如同一头奄奄一息的老虎,还保持着最后的威严与镇定。 桓石虔和桓石民的眼中泪光闪闪,他们是被桓冲特地从前线召集回来的,本来桓冲在初病之时曾想回江陵休养,但是秦军崩溃的速度超过了他的想象,加上那五石散的毒发作极快,旬日之间,他就无法再下床行走了,这两天,桓冲突然有回光反照的迹象,能坐起身了,也知自己已到油尽灯枯之时,叫来两个儿子,是准备交代后事了。 屋内已经没有一个仆役还在,桓冲的目光,转向了床头的一堆塘报,轻轻地叹了口气:“虔儿,民儿,知道为父为何要唤你们前来吗?” 桓石民的声音带着哽咽:“父帅大人,您不要多说话了,好好养好身体便是,孩儿,,孩儿一定会为您,为我们桓家夺取洛阳!” 桓冲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突然一下子坐起了身子,手指指向了桓石民,微微地发抖:“愚蠢!区区,区区一个洛阳,就能,就能满足我桓家的雄心了吗?” 桓石民连忙磕起头来:“大人,孩儿失言,您,您千万别这样,快躺下!” 桓冲轻轻地摇了摇头:“别说了,为父现在很好,有些话,现在不说,只怕,只怕后面没机会说了。你们且听我言,非我所问,不得插嘴。” 桓石虔和桓石民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仍然是跪在榻前。 桓冲的眼中光芒炯炯,说话也变得连贯了起来:“前日里的那个胡商阿巴斯,后来有没有再跟你们联系过?” 桓石虔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要到了长安才会想办法和我们联系。父帅,这个人有问题吗?” 桓冲叹了口气:“我一听到此事时就觉得此人不简单,一个胡商,哪会有这样的气场和见识,更是会跟谢玄有来往。这两天我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了,此人不是什么胡商,而是那刘裕!” 桓石虔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什么?是刘裕?他难道长了一张胡人脸?” 桓冲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但是灵宝前日里从京城传书,说刘裕跟着那个慕容家的女人早就离开了京口,不知去向,估计会去北方。我以前听说慕容氏有一门绝学,叫作易容术,可以把人的脸上套上一层面具,异于自己原来的面貌,以前没见过,现在想来,怕是用于这刘裕身上了。也正是靠了这个,慕容家的人才能隐瞒他们的胡人面容,自由出入我大晋境内呢。” 桓石虔咬了咬牙:“还有这种本事?!早知道就应该把他们两个人都带回来,严加审问,一定会审出来的。唉,皇甫敷这个笨蛋,还是坏了大事啊。” 桓冲的眼中冷芒一闪:“不要怪皇甫敷,他一介武夫,不要让他做超过他能力的事。我想说的,是振儿。虔儿,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儿子,因为他特别象你,是不是?” 桓石虔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父帅大人,难道您不喜欢振儿吗?民弟文武双全,而孩儿一家,向来是勇武刚烈,如此才是我桓家本色吧。” 桓冲摇了摇头,正色道:“败我桓氏者,必此儿也。虔儿,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心如虎狼,为了笼络部下,纵兵屠杀已经归顺的百姓,若是让他一朝权力在手,必成石虎,冉闵之流,即使武力 绝世,也必将失尽人心,所以,此儿不可大用,更不可让他掌军,听到没有!” 桓石虔的额上冷汗直冒:“孩儿,孩儿代振儿向您赔罪,此事我已经狠狠地责罚他了,打了他一百军棍,现在他还起不来呢。但是,但是真的不给他任何机会了吗?我会让他改的!” 桓冲长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虔儿,我了解你,你虽然勇猛善战,但只是一勇之夫,并无军国之谋,民儿智勇双全,却是缺乏决断,也不是主帅的合适人选。我桓氏一族以后想要保持荣光,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不是你们,而是灵宝,我死之后,你们要想办法让他回荆州掌权。” 桓石民睁大了眼睛:“父亲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灵宝再好,也是外侄,怎么能把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荆州,让给他?” 桓冲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色,刺得桓石民不敢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当年你们的伯父没有把荆州让给灵宝,而是给了我,是不是也是你们说的让给外人了?” 桓石虔和桓石民顿时无话可说,低下了头,桓冲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之中,家族才是能保一切荣华富贵的根本,最怕的就是家族内斗,从古至今,兄弟祸起萧墙,从来只能让外人占了便宜,别的不说,就是这司马氏,失了江山,大权旁落,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宗室内战吗?我们桓氏当年高平陵之祸,几乎灭族,能死灰复燃,靠的不就是兄弟齐心,家族团结吗?现在我们家占了这荆州,不过二三十年,基业未稳,就想着你争我夺,你们以为你们占着荆州就能传给子孙?灵宝是大哥的世子,天下尽人皆知的荆州继承人,我这个叔父,只能代管,等我身后,肯定得把荆州让与他才行。” 桓石民叹了口气,伏地道:“父帅大人,您怎么决定我们都会服从,只是孩儿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这回不让灵宝领兵北伐,而是要把他打发去建康?” ===第七百二十六章 桓冲榻前身后事(二)=== 桓冲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难道你们不知道,你们的伯父在让为父接掌荆州前,也让为父出镇京口多年吗?我们桓家,是将来要掌控整个天下的家族,难道只能局限于这区区京口之地吗?” 桓石虔不满地嘟囔道:“可是,可是就连孩儿们都以为,您要赶走灵宝,是为了让我们接掌荆州啊。” 桓冲的眼中冷芒一闪:“只有一个荆州就能得天下了吗?想你们的大伯,何等的英雄神武,威震天下,但仍然是功亏一篑,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控制不了扬州,得不到那些建康城中的世家支持吗?你以为他们一个个只在朝为官,不象我们拥有兵权,就可以小视了?我告诉你们,吴地地方千里,荫户隐户以百万户计,如果他们真的逼急了,随时可以拉出几十万兵马出来,这回北府军是怎么来的,你们都没点数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配合着桓冲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噎得桓石虔和桓石民二人都低头不语。 桓冲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作为父亲,哪有不希望自己儿子出人头地,前程似锦的?你们若是真的能力超过灵宝很多,那为父也不可能拘泥于对于兄长的承诺,硬是把荆州之地留给无用之人。可是灵宝的才干,在汝等之上,他去了建康后,不仅成功地结交到了王旬这样的一流世家子弟,更是私下里跟天师道的人都扯上关系了,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吗?” 桓石虔抬起了头,不屑地说道:“不就是一帮装神弄鬼的神棍吗,能弄出什么名堂,要是在荆州敢惹事,孩儿动动手指头就捏死他!” 话说到这里,正好一只蚊子飞过,桓石虔的眼中凶光一闪,出手如电,一把就把这只蚊子在空中生生捏成了一堆血泥,他现在心中存了气,毕竟本来以为稳的继承人之位看来没戏了,所有的怒气都发在了这只蚊子身上,捏死还不算完,一双巨灵神般的大手还狠狠地把这只蚊子搓来搓去,直到成为血粉,才算完事。 桓冲叹了口气:“虔儿,你这样怎么让为父放心把荆州交给你们?性格暴躁冲动,遇事则全无节制,如何去跟建康城的那些高门世家斗?” 桓石虔恨恨地说道:“父帅大人,你也太看不起孩儿了吧,孩儿确实冲动了点,但毕竟还可以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那些个高门世家子弟,除了谢玄,谢琰等少数几个,还有什么成器的?让他们骑个马都骑不动,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超过孩儿!” 桓冲厉声道:“是啊,他们自己的子侄是不成器,可是他们能找成器的人掌军啊,刘裕也好,刘毅也罢,这些北府军新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你就有把握胜过他们?振儿就有把握强过他们?” 桓石虔给这一通话说得又低下了头,眼中光芒闪闪,他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却无话可说,毕竟,北府军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打服了很多人,包括他这个猛将兄在内。 一边的桓石民眉头微微一皱,抬起了头:“父帅大人,谢家这么干,就不怕大权旁落,以后被外人夺了权吗?毕竟,掌军才有实权,我们桓家,他们谢家不就是这么起来的么。” 桓冲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宽慰之色,点了点头:“民儿,你能想到这点,很不错,谢家确实是在饮鸠止渴,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们的子侄不争气,谢玄这些二代还算可以,到了三代,就一无是处了,提拔重用寒人和低等士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未来我们桓家的竞争对手,并不是谢家,王家这些已经堕落,腐朽的上层高门,而是两种人。” 这一下,桓石民和桓石虔异口同声的抢问道:“哪两种人?” 桓冲的眼中光芒闪闪,闪出一丝奇异的光芒,而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一种,就是刘裕,刘毅 ,何无忌这些人,他们出身低微,但是胸有大志,多年来的军旅 生涯也对他们是极好的历练,再过个十年八年,等,等他们彻底地控制了军队,那就有取代建康高门之势,到时候,到时候是否想行以下克上之事,全在他们一念之间了。” “你们记住,刘毅虽然打仗本事不如刘裕,但是,但是他跟世家能搞好关系,灵宝密报,刘毅已经,已经跟王国宝一党暗中相结,以后,以后他就是用来牵制刘裕的一着杀棋,你们,你们以后若是要跟北府军正面对抗,须当,须当尽全力挑拨刘裕和刘毅的矛盾,明白吗?” 桓石虔与桓石民认真地点了点头:“孩儿谨记。” 桓冲的身子有些摇晃了,经历了刚才的一番话,他已经用了很大的力量,已近油尽灯枯之状态,他的眼中光芒开始散乱,可嘴上却是仍然说道:“此外,此外,天师道的妖贼,他们,他们在三吴的民间,有着巨大的力量,以后,以后若是我们需要进图扬州,入主建康,就需要,需要与他们结盟,让他们,让他们在世家力量雄厚的吴地发动叛乱,如此,如此方能让北府军,北府军顾此失彼,才能,才能让我等有力量进入,进入扬州之地!” 桓冲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了,一直撑着他的双臂一软,整个人也跌到了榻中,桓石民和桓石虔兄弟悲呼一声:“父亲大人!”双双抢出,上前扶住了桓冲。 桓冲的嘴角边挂着血涎,声音越来越低,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地发散,即使是一个不通医理的人看到他现在这样,也知道,他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桓冲轻轻地叹了口气:“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都是我桓氏谋夺大位之举,你们,你们需要全力扶助桓玄完成此举,如此,如此方不负大哥对我之所托,不负,不负我桓氏列祖列宗。” 桓石民垂泪道:“可是,可是若是灵宝容不下我等怎么办?父亲大人,我们放权给人家,可人家要是反攻倒算,如之奈何?” 桓冲的眼睛本已微闭,听到这话时,猛地张开,低声道:“后路!” ===第七百二十七章 一代枭雄辞世语=== 桓石虔和桓石民都不敢再出一声了,竖起耳朵,圆睁双眼,生怕漏过一句重要的话。 桓冲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轻轻地说道:“灵宝这回巨资买下了关中豪强鲁宗之,又,又来信请我表举他为南阳太守,你可知,你们可知他是为了什么?” 桓石民说道:“灵宝这是想以鲁宗之镇守襄阳一带,以吸引关中流民来投,建立他自己的势力。” 桓冲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他现在怀疑我想占着荆州不还给他,却不了解我的这一片苦心。我死之后,你们要继续控制荆州和江州,暂时不要把这刺史之位相让给他,明白吗?” 桓石虔睁大了眼睛:“父亲大人啊,你这是在说什么?你刚才,你刚才不是要我们奉灵宝为荆州之主吗?” 桓冲叹了口气:“我说的是,你们身后要把荆州给他,但不是现在。灵宝天资绝顶,但从小就容易满足,我们这些长辈一旦夸奖他,他就,他就容易骄傲自满,停止不前,所以,所以为了逼他成为象他父亲那样伟大的人,我们,我们必须要给他安排一条最艰难的路,荆州,只有让他自己想办法拿到,绝不可以就这样轻易地相送!” 桓石民咬了咬牙:“父亲大人真是用心灵苦,但这样一来,灵宝会恨上我们,所以,所以你要为我们早作安排?” 桓冲点了点头:“正是,鲁宗之,鲁宗之毕竟是外人,如果现在灵宝没有掌握荆州的情况下,就,就要这个人来控制荆北,南阳,那是件,是件很危险的事。我们桓氏内部再怎么争斗,都不可以,不可以让外人得利。所以,这个鲁宗之,绝不可以现在就让他控制南阳。” 桓石民点了点头:“那您认为,让谁控制南阳比较合适?” 桓冲的眼中光芒开始黯淡,他吃力地说道:“杨,杨期。这个人,这个人一定要重用。” 桓石虔讶道:“为什么?他们杨家,当年失了梁州,落难来投,父亲大人说过,这弘农杨氏是有野心的,不可大用,为何现在要说重用?” 桓冲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鲁宗之。杨期有将帅之才,一旦,一旦让他有了根据之地,那是能有所作为的,而且弘农杨氏,从东汉太尉杨震开始,就是,就是名门大族,只是因为,因为投奔我大晋太晚,还在北方胡人朝中为官,所以,所以被高门世家所不容,甚至以为他们,他们是寒门。这样的屈辱,杨氏父子是拼了命地想要洗涮,所以,所以我们只有压着他们,才可以,才可以为我们所用。” “现在,现在北伐,杨期率兵出征,你们记住,要让他,要让他亲自夺取洛阳,有了,有了这个功劳,就可以表他,表他为南阳太宗,让鲁宗之,鲁宗之为长史,有杨期压制鲁宗之,可保,可保荆州北方平安,也不至于,不至于让灵宝有在北方发展的想法,这样,这样才会让他专门去建康夺权。” 桓石虔咬了咬牙:“父亲大人真的是深谋远虑,只是这样一来,不是更得罪了灵宝吗?” 桓冲长叹一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可以自己夺回荆州,就会,就会明白我的苦心了,记住,鲁宗之也好,杨期也罢,都是外人,只有我们桓氏自己人,才是可以依赖的,若灵宝实在容不下你们,可教儿孙们逃往关中,留一支血脉,明白了吗?” 桓石民与桓石虔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孩儿谨遵父亲大人的教诲。” 桓冲满意地闭上眼睛,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洛阳,洛阳的事情,退兵,五十里,让,让苻晖走,走…………”突然,他的头一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桓石虔与桓石民兄弟的哭泣之声,顿时在室内回荡了起来:“爹!” 五 天之后,建康城。 一处僻静的小院之中,桓玄一身孝服,站 在小湖边的假山之上,虽然他穿着重孝,可是脸上却无太多哀伤之色,一边站着的殷仲堪只剩下的那只独眼眨了眨:“灵宝,出去之后可不能这样啊,叔父大人去世了,你既不回荆州,也不大办丧事,只怕传出去对你风评不好啊。” 桓玄冷冷地说道:“他死的太不是时候了,这个时候,害得我还要为他戴孝,都不能在建康城中活动了。这一阵谢家和王国宝斗的可是越来越凶,我却不能在这时候发挥自己的作用,殷兄可知我有多着急吗?” 殷仲堪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么说,令叔父还是厉害的,就算死后也是秘不发丧,秦军苻晖所部,在他的威逼之下,终于还是受不了,七万大军,带着十余万户氐人民众,昨天还是撤出了洛阳,梁州刺史杨亮之子杨期和杨广,率五千先锋,已经进了洛阳,捷报这几天就会传来。” 桓玄的眼中冷芒一闪:“又是这个杨期,哼,桓冲就是死了也不肯放过我,用这个杨期立此大功,只怕就是想夺了鲁宗之的位置,不让他占了南阳罢了。” 殷仲堪讶道:“不会吧,鲁宗之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难道他们就不用了?” 桓玄冷笑道:“比起让我回去夺了他两个宝贝儿子的危险相比,鲁宗之不用也没什么。反正杨期也能为他们招来一些北方流人,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殷兄,我现在感兴趣的,已经不是中原,而是长安。” 殷仲堪的眉头一皱:“你还是认定刘裕去了长安吗?只是他一个人到那里能做什么?我觉得他应该是跟慕容兰去了邺城,谢家恐怕是要跟燕国达成什么协议才是。” 桓玄摇了摇头:“如果我是谢玄,一定不会让刘裕在这时候去河北。跟慕容垂在这时候没什么协议好达成的,现在慕容垂强攻邺城近两个月,各种手段用尽也无法攻克,苻丕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反倒是长安那里,最近只怕会有大的变化了。殷兄,你看好吧,苻坚得了苻晖的兵力之助,一定会主动先出击的,就看他,是打慕容泓还是打姚苌了。” 说到这里,桓玄顿了顿,笑道:“我想,应该是先打姚苌的羌人吧,毕竟,柿子要找软的先捏!” ===第七百二十八章 慕容传书索末帝=== 秦都,长安。 太极殿上,即使是炎炎盛夏,也是一片萧瑟,风儿从大风和四处透风的窗户灌入,在整个大殿上“呜呜”直响,吹动着文武百官们的官服与须发,所有的人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而颓然坐在上面龙椅之上的天王苻坚,面沉如水,看着殿上的群臣,眼中透出一丝丝真切的渴望之色,似是希望大家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为危难之中的秦国,献上起死回生的良策,可是,无人应答。 与一年多年南征时的意气风发相比,今天的苻坚,起码苍老了十岁之多,本来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已经华发早生,两鬓斑白,一个刚刚四十多岁,年富力强的君王,竟然这么快就成了一个花甲老者一样的人,实在让感叹命运之无常。 苻坚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左首第一位的权翼身上,长叹一声:“权仆射啊,不用卿言,没有防备鲜卑和羌贼,才使贼势至此。现在关东的情况崩坏,不可收拾,短期之内,孤是无力再出关东与慕容垂争锋了。但是慕容泓和慕容冲二贼合兵,进逼长安,而姚苌这狗羌,又趁我军不利之时,逃往北地起兵作乱,现在各地羌人,鲜卑贼,纷纷杀害当地郡守作乱,岭表之地,已非我所有。权仆射,你足智多谋,以往是孤没有听你善言,现在,可有良策?” 权翼勾了勾嘴角,站了出来,他没有直接开口说话,而是转头向着另一边,一个缩在人堆里的人看了一眼,冷笑道:“天王,以前微臣就向您说过,鲜卑贼子狼子野心,绝不可信,劝您早点诛杀慕容鲜卑一族,您一念之仁,没有听从,现在铸成大错。微臣这里,还有一份刚刚收到的敌军来信,因为其言辞过于狂妄,怕是坏了您的兴致,不敢在这朝会之前让您过目,不过现在您既然主动提到二路贼人,臣就不得不将此来信献上了。” 苻坚的双眼圆睁,两只拳头一下子握得紧紧地:“是谁送来的信?孤不想看,权仆射,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你念出来便是!” 权翼的手中,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一卷羊皮纸,高高举在手中,对着满朝文武亮了一遍,大声道:“诸位,这封来信,乃是鲜卑贼慕容泓发来的,这信上说,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泓当帅关中燕人翼卫乘舆,还返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 此来信是如此地嚣张跋扈,听到这些话的秦朝文武官员,一个个都抬起了头,咬牙切齿,甚至有些人开始号叫起来:“天王,末将请令出战,不斩慕容泓这狗贼,提头来见!” 苻坚一下子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厉声道:“慕容贼子,欺人太甚!孤,孤若不能,不能将尔等讨灭,誓不为王!”被苻坚的这股子火山爆发般的怒气所激,殿中众臣全都奋袖扬臂,举拳跺脚,刚才还一片肃静的大殿,顿时变得如同战场一般喧嚣,连那简陋的大殿殿顶,都象要是给掀翻了一样。 权翼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殿上山呼海啸般的一片喊打喊杀之声,他的嘴角边勾起一丝冷笑,干咳了两声,殿上的叫喊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权翼这里,权翼朗声道:“微臣以为,慕容泓的来信虽然狂妄无礼,但也点出了一个事实,天王,这些鲜卑贼的主心骨,就在这大殿之中啊!”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一个人从人群中失魂落魄地钻出,一头就跪到了地上,他头上的官帽在这一扑之下,滚落在地,而他的脑袋,不停地与地面做着亲密接触:“天王在上,臣死罪,死罪!” 众人一看,顿时勃然大怒,有几个冲动的都挽起袖子准备冲上去打人了,幸亏被左右的同僚拉着才没上得去。毕竟苻坚初即位时,曾经有氐人官员,仗着战功,看不起王猛,对苻坚重用王猛这个汉人极为不满,甚至在朝会上想上前殴打王猛,结果给苻坚下令当 场斩杀,从此好斗成性的氐人贵族们,再也不敢象以前那样在朝堂之上就拳头说话,也正因此,有几个冲动的家伙才会给同僚死死拦住,为的就是不想看到他们图一时之快,丢了性命。 但是几乎所有人的怒吼声伴随着一阵阵带了各种羊肉,牛肉,大蒜味道的口水,向着这个人的身上袭来,把他包围在一片风暴之中:“慕容纬,你这奸贼,怎么还不去死啊!” “就是,瞧瞧你们这一家子干的好事,是人做的吗?天王对你们天高地厚之恩,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吗?” “天王,这姓慕容的没一个好东西,那慕容泓还有脸来讨要此贼回去称帝,请您下令,把此贼当场斩杀,以绝贼望!” 苻坚的脸上肌肉,微微地跳动着,他的拳头紧紧地握起,轻轻地发抖,谁都知道,这是苻坚在极其愤怒的状态下还在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作为君王,一句话可以决定几百人的生死,克制力,是苻坚能走到今天,成为一代明君的根本原因,但谁都能看清楚,他也快忍不住了。 苻坚的双眼中精光如电,直刺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慕容纬,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慕容爱卿,令弟慕容泓的来信,你也听到了吧,爱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孤待之以国士,尔等却以国难之时的举兵作乱为报,既然令弟索要爱卿,爱卿若有意离去,那孤自当车马相送,送你慕容氏一族团圆,然后,就战场上一较高下,彻底作个了断吧!” 慕容纬痛哭流涕,头都磕出血来了,哽咽道:“天王待我慕容氏一族天高地厚之恩,我慕容氏祖训,做人当知恩图报,不然必祸及子孙。当年先父不报晋恩,趁乱称帝,以至于到罪臣手中时国破家亡,这就是报应!” “ ===第七百二十九章 花言巧语缓兵计=== 慕容纬的声泪俱下,泣不成声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荡着:“慕容泓,慕容冲和慕容垂这三个贼子,不吸取教训,为了个人野心想再次作乱,还想打着罪臣的名号去吸引各路贼子,还请天王现在就下令,斩了罪臣!微臣不能为陛下杀贼平乱,只能以这颗脑袋,绝了贼望,即使九泉之下,也会祝大秦平乱成功,天王江山永固!” 说到最后,他一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彭”地一声,这块地砖居然被他这一头,磕出了几道裂缝出来,而鲜血顺着这些裂缝,顿时就流得到处都是,即使是刚才一片喊打喊杀的众臣,也不免为之色变,人总有恻隐同情之心,这会儿的慕容纬,似乎也不是那么非死不可了。 苻坚的神色一变,长叹一声:“慕容卿家,刚才是孤说话说得太过了,起兵作乱,是那三个贼子的事,孤相信,与你无关。来人,还不快传太医,给慕容卿家疗伤?” 权翼连忙说道:“天王,不可妇人之仁啊,慕容纬居心叵测,又是这些鲜卑慕容氏的首领,今天慕容泓公然写信来索要,就说明他的地位了,若不借机将他处死,只怕以后会更加麻烦!” 苻坚摇了摇头:“孤从不会无故地诛杀臣子,刚才孤已经说得很清楚,三贼是自行叛乱,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慕容纬与此事有关。若是乱杀好人,只会让天下贤良离心。孤现在失了大半个天下,但你们这些人还跟随着孤,不就是因为以前还算行了仁义吗?这仁义才是孤安身立家之本,就象孤一直所说的那样,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失了德,就算实力再强,又能维持多久?权仆射,你是贤人,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权翼的心中暗叹,可是嘴上也只能说道:“天王见识深远,以德服人,臣等不及也,谨听天王教诲。” 苻坚看到权翼改口,心情好了不少,一直以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又变得意气风发起来,他看着慕容纬,这会儿正被几个侍从扶着,坐在一边的一个墩子上,太医在给他那裂开的额角上药,他的心中一动,说道:“慕容爱卿,有件事还要牢烦你做一下。” 慕容纬连忙要起身行礼,苻坚摆了摆手:“慕容爱卿,你受伤在身,不必拘于常礼,听着便是。这慕容泓来信索你,你不妨回书一封,向他晓以利害,声明大义,就说孤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被左右的奸人所迷惑,才会起兵作乱。现在孤已调洛阳,邺城的精兵回援,区区跳梁小丑,岂可当天军一击?若现在弃甲归顺,孤不仅既往不咎,还会加以王候之位。” 权翼的眉头一皱,开口道:“天王,现在贼军势大,您这样虚言恐吓,怕是不能让贼人心服啊。” 慕容纬突然说道:“天王,罪臣也以为,权仆射说得对,慕容泓和慕容冲这两个狗东西,罪臣从小看他们长大的,深知这二贼欺软怕硬的本性,这回信,不能象您说的那样写,要晓以利害,才能动摇其心!” 苻坚双眼一亮,急道:“怎么个晓以利害?” 慕容纬一把推开了身边给他刚刚缠好额头上伤带的太医,腾身而起,振振有词地说道:“这二贼起兵,本是在关东,可是却不敢带兵去跟慕容垂这个老贼合流,为何?正是因为当年罪臣当伪燕主时,曾经听信了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尉慕容评的谗言,杀了老贼的结发妻子大段氏,逼得老贼叛燕投秦。可以说,老贼跟我们这一支的兄弟,乃是家仇血恨,大秦灭伪燕之后,老贼曾想带兵入城,诛杀罪臣一族,以泄其恨,幸得先丞相,王录公大人阻止,才保罪臣一命。” “现在老贼率先起兵作乱,而罪臣的那两个兄弟,一向胆小,他们起兵只怕不是本意,而是因为怕受到慕容氏宗室的株连而被当地官吏擒杀,就象在张掖的慕容纳,还有附逆慕容垂的慕容德的诸子,就全被当地官吏斩杀 了,其他各地的慕容氏一族,也多如此。” “那慕容泓和慕容冲本为庸才,并无作乱之胆,大约也是因为听说了这些各地宗室被杀的事情,又被身边小人挑唆,才一时鬼迷心窍,起兵叛秦。但他们虽然一时侥幸小胜,却不敢去投奔慕容垂,也是怕给他杀了。” “因此,现在他们既不敢去关东与老贼合流,又不敢进逼长安,就怕一战失败而部下乌合之众作鸟兽散,所以才会这样来信,语气上虽然强硬,但实际就是试探天王的心思,看看有没有招安归顺的可能。” 慕容纬这一番话,纯粹是他刚才裹伤的时候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居然听起来也无懈可击,就连苻坚也满意地抚着胡须说道:“不错,不错,慕容爱卿说的很好。你真的是费心了。” 权翼冷冷地说道:“慕容将军(慕容纬现任官职为平南将军,还是淝水之战前授予的),请问既然二贼大胜我军,击斩巨鹿公(苻睿),现在贼众已至十余万,开进关中,每天从贼者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为何要示弱?” 慕容纬摇了摇头:“这些不过是乌合之众,趁机作乱罢了,见二贼现在占了上风才会附逆,若是二贼战败,或者是攻长安不克,自然会星散,他们就是怕这点,所以不敢在这时候进逼。只要我修书一封,向他们晓以利害,告诉他们天王的仁德,将他们赦免,那他们自然会弃甲卷戈来降,即使二贼顽固,也会让他们的手下知道,我这个前伪燕君主,都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只要他们还有一丝人性,就应该认清是非曲直,擒拿二贼,主动归顺,方是做人之本份!” 权翼厉声道:“慕容纬,你骗不了我!这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想为二贼争取时间,天王,不要上他的当!” 慕容纬突然笑了起来:“权仆射,还是你聪明啊,你说对了,这就是缓兵之计,不过,这是我为天王争取时间,消灭羌贼姚苌的妙计!” ===第七百三十章 东西二贼孰可伐=== 权翼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戟指指着那慕容纬,破口大骂:“好你个奸贼,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再诳骗天王,天王,您可以吸取以前的教训,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啊。” 苻坚的眉头一皱,刚才慕容纬的话让他很高兴,但权翼的话又提醒了他被慕容垂忽悠的痛苦往事,他咬了咬牙,看着慕容纬,沉声道:“慕容爱卿,这里是朝堂,是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可不是随口胡言的时候。你写书回绝二贼即可,这缓兵之计,又是什么意思?” 慕容纬的脑袋上的伤带,这会儿已经出了一个红黑相交的血点,肉眼可见不停地还有血迹渗出,把这个血点不断地加深,但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说道:“天王,请问现在对于大秦来说,哪个是最危险的敌人呢?” 苻坚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是关中二股贼军了,东边的鲜卑慕容叛军,还有岭表北地一带的羌贼。关东和中原的叛贼,还有晋军只不过是远祸,而这两贼,却是可以直接要了咱们的命啊。” 慕容纬点了点头:“天王高见,正是如此。但就这二股叛贼来说,又是哪一路的威胁更大?” 权翼冷笑道:“慕容纬,你不必在这里故意引导天王,姚苌不过远在岭北,离长安还有数百里地,暂时威胁不到这里,可是你的好弟弟却是有众十余万,就驻在东边的灞上,朝发夕至,更要命的是,每天投奔他们的鲜卑反贼,数以千计,若是我们现在不管他们,不出一个月,他们就能有二十多万大军,到时候想制住他们,可就难上加难了。” 慕容纬微微一笑:“权仆射,你说的听起来有理,可是却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慕容泓,慕容冲兄弟二人,畏惧天王,他们主动作乱,于心有愧,又不敢去关东投奔慕容垂,所以他们就留在关中的东部,冯翊一带,并不是为了进攻长安,而是要吸纳关中的鲜卑人,为已所用。” 苻坚点了点头:“那权仆射说的没错啊,吸引了鲜卑叛贼,力量足够了就会来进攻长安,现在长安的守军不足十万,也差不多是我氐族能动员的全部力量了,越是晚打,对我们越不利。” 慕容纬摇了摇头:“天王,长安毕竟是都城,除了氐人是您的子民外,城中的汉人,羌人,包括我们鲜卑人,也是您忠实的百姓,一旦贼军逼近,必会应征从军,保家卫国。加上长安城坚固,鲜卑叛军长于野战,短于攻城,不是他们能轻易攻下来的。” “而鲜卑叛军数量越多,军粮的消耗就会越大,一开始还能靠着部落里的牛羊支撑一时,但时间长了,必然难以为继,到时候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转头渡河,去并州拼出一块基业,或者是趁着老贼与阳平公大战之时,突然出击,占据河北,再或者是南下中原,夺取中原之地,总之无论作何选择,都比在这里围攻长安要来的好。” 权翼哈哈一笑:“慕容纬,你这会儿又成料事如神了?若是敌军围攻孤城长安,再分兵四处去抢粮,最后没等到他们断粮,我们长安倒会先断了,长安城内有数十万百姓,这粮食的消耗,不比他们这些城外的鲜卑人要大得多吗?” 慕容纬微微一笑:“没错,所以按权仆射的意思,应该现在就主动出击,大败鲜卑叛贼了?” 权翼不假思索地说道:“不错,正当如此,现在趁他们实力还没壮大,与河东的部队和洛阳城的平原公大军取得联系,三路出兵,夹击鲜卑叛军,他们背靠黄河,本就是兵家的死地,不趁机取之,还会有更好机会吗?” 慕容纬冷笑道:“可是如果长安大军出动,背后的姚苌却是出兵偷袭我军侧后,或者是袭取长安,如之奈何?” 权翼微微一愣,转而愤而一拂袖:“一派胡言,姚苌只会在岭北一带招兵买马,他现在兵力也就两 三万人,还多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有胆子先来攻咱们?” 慕容纬摇了摇头:“权仆射,所谓智者千虚,必有一失,指的就是你现在这样啊。我知道你讨厌我们鲜卑人,讨厌我们慕容氏,恨不得把叛贼除之而后快。其实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也是恨极了这些忘恩负义之辈,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得冷静啊。鲜卑部落一向战斗力凶悍,现在他们以部族为单位聚焦到了一起,心知若这次失败,再不会给放过,所以在这种绝境之下,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前次巨鹿公起兵进剿,姚苌这羌贼虽然后来叛变,但当时建言不要逼鲜卑反贼太过,以免其绝地死战,这个建议是没错的,巨鹿公轻锐果敢,不听此言,率众先进,结果决战惨败,自己也身死沙场,从此叛军气势大盛,这难道不是教训吗?” 苻坚的面色阴沉,一想到儿子的死,就恨得牙痒痒,但只能微微点头,说道:“慕容将军,你继续说。” 慕容纬看着脸色通红的权翼,继续说道:“鲜卑人我很了解,他们就是想过游牧的生活,当年在伪燕的时候,这些人就成天嚷着说中原之地没有草原,不如在塞外放牧来的自在,一个劲地想回辽东老家去,也正是因此,上下离心,所以大秦天兵一到,立刻土崩瓦解。他们在中原都呆不习惯,在这关中更是不可能称心如意。所以,他们绝不会看中关中之地在此久居,只要大军不主动攻击他们,他们多半是带上关中所有的鲜卑人,一起向北出关,去那河套地区。” “可是羌人不一样,从后汉开始,羌人就大规模地迁居关中,他们半耕半牧,早就习惯了在关中定居,别看姚苌现在躲在岭北,但他做梦都想进军关中,他才是最想要长安的那个人。只有消灭了他,后方才能稳固,隐患才能消除。” ===第七百三十一章 天王出征贼子伏=== 慕容纬越说越快,越说越有信心,双眼放光,连额头的渗血都开始加快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慕容泓和慕容冲不走,只要消灭了姚苌,就可以打通跟陇右,凉州的联系,即使长安压力大,也可以诏令凉州,陇西的部队前来救驾,甚至吕光将军平定西域的部队,也可以召回。” “但若是现在不去打狡猾的姚老羌,而是跟强大的鲜卑叛贼硬拼,罪臣只怕万一出战不利,到时候羌贼一定会与鲜卑贼联手来攻,只怕长安也无法防守了啊!” 权翼厉声道:“一派胡言,慕容纬,你凭什么就说姚苌的威胁会比你的两个弟弟大?若是我军现在去远征姚苌,那才会让长安空虚,会让鲜卑贼人有机可乘。你别以为你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不就是想跟你的两个弟弟里应外合,夺取长安吗?天王,此贼居心险恶,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 苻坚摇了摇头,说道:“权仆射,孤觉得你对慕容将军的偏见太深了,他说的有道理,现在两贼一东一西,姚苌看起来兵力稀少,离的又远,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阻断了陇右和西凉兵马来援的通道,若是现在不出手消灭,只怕时间一长,就会让他尽得西陲之地,那里羌人众多,会让他的实力迅速地增加。而且姚苌老谋深算,用兵厉害,孤也认为,应该先消灭他比较合适。” 权翼咬了咬牙:“就算要先击姚苌,可是万一慕容泓和慕容冲来攻怎么办?天王,不可不察啊。” 苻坚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神色:“孤意已决,先击姚苌,只带三万兵马,这样会给长安留下七万守军,足够守住了,而且,平原公苻晖的七万大军,已经从洛阳开拔,先头部队也控制了潼关道,旬日之间即可到达。权仆射,这长安城的防务,就交给你和左将军窦冲了,不管鲜卑贼人如何挑衅,切勿出击,明白吗?” 权翼知道苻坚的决心已下,不可能再劝他回头了,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臣遵旨,只是臣不知道,天王准备派哪个大将去对战姚苌?三万兵马,是否足够?” 苻坚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姚苌这狗贼,杀孤爱子,这仇孤要亲自去报,这回孤亲率三万步骑,去讨伐姚苌!” 一直站在右边第一位的窦冲脸色大变,连忙站了出来,以拳按胸,行了个军礼:“天王,请你保全万金之躯,不要再冒险了。微臣愿意领兵讨伐姚苌,定不辱使命!” 苻坚摆了摆手:“窦将军,朕清楚你的能力,对你是绝对地信任,但这回击羌贼,军事上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让关中父老们看到,孤会亲自灭贼,保护他们,而且孤听说姚苌跑到岭表到处造谣,说孤伤重不治,骗了不少愚昧的羌人,只要孤现身战场,这谣言不攻自破,姚苌奸贼,可不战而擒也!” 慕容纬马上大声道:“天王圣明,姚苌曲曲小丑,不足为惧,只要天王一出,其爪牙必定作鸟兽散,臣在此恭祝天王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苻坚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慕容将军,托你吉言,对了,刚才说了半天,还要辛苦你一趟,写下给慕容泓和慕容冲的回信,就用你刚才的说辞,晓以利害,不求能让他们卷甲来降,起码也要留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让孤领兵破了羌贼,一旦孤解除了后顾之忧,那这些鲜卑叛贼,也就不足为虑啦。” 慕容纬的眼中泪光闪闪:“天王厚恩,臣必将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方可回报!” 苻坚点了点头,环视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传旨,点精兵三万,即刻出征,孤亲自领兵,讨伐羌贼姚苌。留守长安的文武官员,文臣以权仆射为主,武将由左将军窦冲负责,共掌兵权,诸公须恪尽职守,在此危难之时为国效力,孤绝不会忘记你们每个人的功劳,待平叛之后,加倍封赏!” 所有官员,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 :“祝天王出征马到功成!” 入夜,长安,西门。 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火把,从城墙下洞开的城门开始,向着远方蜿延,盔明甲亮,装备精良的秦国步骑,正鱼贯而出,骑兵夹道,步兵居中,以标准的行军队列,向着西北方岭表一带的方向行进,而火光照耀中,一身金甲的苻坚,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志得意满地一路向西,时不时还与身边的几个将佐们谈笑风生,部队高唱战歌,士气如虹,即使是在这个夏夜之中,仍然是热火冲天。 慕容纬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看着出城的秦军,一边的一个四十多岁,虎背熊腰,一脸精明强干,家丁模样的鲜卑仆役,垂首站在他的身边。慕容纬看了看四周,身边的那个家丁说道:“陛下,已经查过四周了,方圆百步之内,没有人。权翼老贼今天一直忙于政务,没有盯着您,至于窦冲,也早早地驻防东边军营了。我们现在可以护着您离开,去慕容泓和慕容冲的大军。” 慕容纬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这个仆役,说道:“不用了,慕容永,你也是我慕容氏的远亲宗室,咱们的五世祖,乃是亲兄弟,这些年让你当我的仆役,实在是委屈你了,你的军事才能不在吴王之下,这时候,最需要你的地方,是咱们的大军!” 慕容永急道:“陛下,您现在可是我们所有慕容氏的主心骨啊,这也是慕容泓和慕容冲两位皇太弟来书信索讨您的原因。只要您去了,一定会士气冲天!” 慕容纬咬了咬牙:“阿永,我的兄弟,别说了。其实我早在十几年前,亡国的时候就应该死了,之所以苟活到现在,就是想找机会报仇。长安城坚固,以我军的力量,未必能攻取,这就需要我留在这里里应外合。你去告诉慕容泓,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他: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 ===第七百三十二章 寄奴终踏长安土=== 长安,三天之后,南郊。 刘裕和慕容兰穿着一身氐人的皮袍,化妆成了一对逃难的兄弟,身上破破烂烂,背着两个小布包,混在一堆氐人百姓之中,缓缓前行,看着远处长安城那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不少氐人百姓已经暴发出了阵阵的欢呼之声,而在前方,更是有不少军士激动地直接跪倒在地,额首称庆,这一路从洛阳到长安,是如此艰难的行军,当初这些氐人民众和百姓欢天喜地地出关而去,满以为可以过上幸福生活,没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这样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几乎每个家庭,帐落,都有成员永远地埋葬在了关东之地,即使能活着回来,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裕看着身边的几家与自己一路行来的氐人百姓们欣喜若狂地欢呼,一个个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汉语说道:“能再见到长安,对这些氐人百姓来说,可真是不容易啊。” 慕容兰冷笑道:“是啊,当初贪心不足,自以为靠这些氐人就可以布满天下,开枝散叶,结果弄成现在这样,回来的十不过二三,就是这关中,也不知道能保存多久。刘裕,我劝你不要再同情心泛滥,误了正事。” 刘裕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两个老人说道:“皮里克大叔,阿里台大叔,这一路上承蒙关照,非常感谢,现在我们终于到了长安,也该到了分手的时候了。” 这两个年近六旬的氐族老人睁大了眼睛,讶道:“阿巴斯,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到了长安,也要一起搭伴过日子吗?你们人生地不熟的,离了我们怎么过得下去呢?” 刘裕微微一笑:“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在长安城里还有些朋友,而且,一路之上已经麻烦了你们很多了,现在回到了长安,看起来这里的情况也不好,你们两大家子人,要照顾的人也多,我们都是壮年,就算投军,也有出路的,放心,二位大叔,我们只要在城里安顿下来,一定就会来找你们的。” 皮里克叹了口气,花白眉毛跳了跳:“一切要当心,最好把兵器收起来,听说现在长安城兵力缺乏,有武器的人就会给抓去充军。这年头当兵太危险了,十个人去了,六七个回不来,我的两个儿子也…………” 说到这里,皮里克老人的眼中泪光闪闪,再也说不下去了。 刘裕点了点头,正色道:“大叔,请节哀,我相信很快天下就会平定,再不会有战争,所有的百姓,无论是哪个民族,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皮里克和阿里台对视一眼,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虔诚地说道:“愿白马天神和祖先们保佑你们,平安无事。” 刘裕知道这些氐人百姓纯朴善良,极信这些山神与祖先,他虽然不信,但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愿白马天神和祖先们保佑你们,平安无事。” 与这些一路相随的氐人百姓分开之后,刘裕和慕容兰走到了一边的树林之中,目力所见,护送着百姓的数千步骑已经开始撤离,远处的军营已经开始建立,如潮水一般的氐人军队,正有序地进入这些军营之中,城头旌旗招展,而氐人的战歌与“万岁”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宵,经历了长久的低迷与沉闷之后,无论是洛阳城的军队还是长安的守军,都因为这次会师,而声势复振,信心百倍了。 刘裕勾了勾嘴角,低声道:“这才有点秦军的样子,老实说,这一路上跟着那支洛阳军队,都让我怀疑这是不是那支淝水之战前横扫天下,气焰冲天的王者之师了,虽然装备还在,士卒亦可称精锐,但那股子精气神是散掉了,稍加攻击,就会土崩瓦解,也就是到了现在,才有点军队的样子,不然的话,我看他们到了关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慕容兰冷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淝水之后秦国崩 得太快,让他们这些氐人一下子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孤独无助, 你们汉人又跟任何乱世时一样,非暴力不合作,不会出力保卫秦国政权,不是逃散一空就是聚众自保,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本族民众,才是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个道理你们鲜卑人倒是一直清楚,所以处心积虑地要制造这个乱世,秦国一乱,你们鲜卑人倒是迅速地抱成团了,现在你大哥在邺城,你的两个好侄子在关中,可谓搅得是风生水起啊。” 慕容兰微微一笑:“刘裕,不用嘲讽我们,其实我们鲜卑人自己的内斗一直很凶,就是现在,慕容泓他们也不跟大哥联合,各打各的。但是好就好在我们鲜卑部落人数众多,在中原也是以半耕半牧为主,乱世的时候,举部落集结,这牛羊就是我们的军粮,庄稼,集中在一起,才不会给饿死。走一路,打一路,吃一路,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在。长安城现在多了这二十几万氐族军民,看起来是情况得到了缓解,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其实是多了二十多万张嘴,很快,长安的粮食储备就要出大问题啦。” 刘裕的眉头一皱:“长安是秦国都城,也是粮仓所在,关中沃野万里,民众又极为拥护苻坚,怎么会出粮荒呢?只要长安城不是给长期围攻,就不会出现这种现象。” 慕容兰笑着摇了摇头:“刘裕,看来你还是对关中不够了解啊,不过也难怪,你毕竟不是关中人,我告诉你,关中的粮仓,不是在长安城中,而是在关中的各个州郡里,和平时期自然是丰衣足食,可是战乱时嘛,嘿嘿,这粮食,苻坚他未必能收得上来!” 刘裕奇道:“为何收不上来?” 慕容兰的眼中冷芒一闪:“因为姚苌非常清楚各地的存粮何在,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趁着苻坚与慕容泓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分兵抄截秦国关中和陇右和粮库,断长安之粮。苻坚好像已经领兵去迎战姚苌了,如果这一次他无法将这老羌消灭,那么我敢断言,关中粮食,将不复为苻坚所有,长安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秦羌大战白鹿原=== 关中,三原,赵氏坞。 这是关中盆地的中央,南距长安大约百里左右,向来是长安的西北方向的门户,古称为甲邑,又名池阳,入汉之后,因为境内有白鹿原,孟候原,丰原这三大块平原,而又被称为三原。水道纵横,土地肥沃,向来是关中的粮仓,即使是现在这个战乱时期,仍然一眼望去,田地里到处是沉甸甸的麦子,再过一个多月,就到了丰收的时候了,若不是现在这场燃遍关中的战火,一定又是个好年成。 可是无情的战火打乱了这一切,眼下的三原地区,已成战地,三天前,几乎与苻坚出兵长安的同时,姚苌亲自率三万羌军主力,自岭表地区出发,破萧关而入,直取关中平原地区,本想掳掠关中一带的粮仓与人口,却没有料到,与率军北出的苻坚撞了个满怀,姚苌自己也没料到苻坚亲自率军讨伐,本想偷袭抢粮,却碰上了怒火万丈的苻坚,气势上未打就矮了三分,只能扎营固守。 苻坚站在赵氏坞的坞墙上,这个坞堡还是西汉末年,新莽政权崩溃时,关中各地的豪强所建的大小坞堡之一,历经几百年的风吹雨打而不倒,三合土混合了糯米浆,在古代的条件下做出了类似混凝土的强度,而星罗棋布在关中平原上的这些大小坞堡,则是乱世中关中百姓最后的避难所,不仅练就了这些关中汉子们的战斗天性,更给他们提供了可以结坞自守的条件,无论经历多少次的乱世更替,兵荒马乱,都能存活下来,这种独特的坞堡,也是类似于中世纪欧洲的城堡,军事要塞,可谓居功至伟。 苻坚极目四顾,方圆几十里外,一片开阔,尽收眼底,在这个赵氏坞之前,秦军的大营,与羌军的营地相对而立,两边的战鼓声与羌笛声震天动地,上万的军队列阵而战,错进错出,两边的军阵如犬牙交错一般,随着各自军队的主将们的一道道命令,或进或退,而时不时腾起的箭雨,遮天蔽日,在盖住太阳光线的同时,也在地上散布出一阵阵的死亡。 苻坚的神色渐渐地轻松起来,他用马鞭指着前方的战场,笑道:“羌贼虽然比一般的乌合之众要强一点,能列阵而战,但毕竟非我大秦铁军的对手,能顶了这么久,已经是不容易了。杨将军,你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被称为杨将军的,正是秦国的护军将军杨璧,也是长期统领苻坚的羽林军的禁军大将了,上次的淝水大战,杨璧留守长安未曾出征,而这回苻坚清点军队,竟然一时发现除了左将军窦冲,自己的女婿,仇池猛将杨定外,几乎无人可用,于是只能把杨璧,徐成,毛盛这些长期用来防守的二流将领拿出来当大将了,用惯了毛当,石越,张蚝等名将的苻坚,居然发现作战起来是如此地不顺手,面对这些很多连甲胄都不全的羌军,打了半天,也没有取胜。 杨璧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愧色:“天王,末将等无能,未能速胜,不过打到现在,我军已占上风,只要您下令,让我等以骑兵从侧翼突击,当可大胜!” 苻坚满意地点了点头:“早该如此了,你们就是太保守,敌军给打退后不趁胜追击,让他们有重整的机会,现在,孤命令你们,各率所部精骑,分道突击,一个时辰内,必须要打垮敌军,若是办不到,提头来见!” 杨璧,毛盛,徐成等将全都抱拳沉声道:“诺!” 另一边,羌军大营,高台。 姚苌一身小兵的衣服,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而他的影子替身,则一身将袍大铠,站在前方的将校群里,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这个角落很好,足够高,又足够僻静,十余个蹲在高台后的传令兵,则单膝跪地,准备随时奔出,将姚苌下达的一道道指令,传给前线正在作战的将士。 姚苌的眉头深锁,嘴里嘟囔着:“坏了,坏了。” 一边的一个 肌肉发达,五大三粗的悍将,正是姚苌的弟弟姚尹买,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大斧,扛在肩头,皱了了皱眉头:“哥哥,你也太小心了吧,现在明明前面的兄弟们打得不错,以我们的装备,跟秦军能打得有来有回,很可以了,我看,只要把预备队压上,再突击一把,还有赢的可能呢。” 姚苌的眉头一皱:“尹买,你就是这样有勇无谋。秦军明明占了上风,却是一直留有余地,胜而不追,这才给了我们重整的机会,显然是畏惧我们的伏兵,而现在他们的两翼已经开始动起来,应该是准备用精骑突击了,这时候你还想着反击?能撤回来就不错了!” 姚尹买哈哈一笑:“他们要出动骑兵了?太好了。哥,咱们这回从岭北征召来的那些个铁弗匈奴骑兵,不正好可以用上吗?请你交给我两千骑兵,不要多,只要两千,定能打垮敌军!” 姚苌沉声道:“万万不可。铁弗匈奴虽然凶悍,但一向狡猾,敌弱则追,敌强则散,是不可以指望打硬仗的。尹买,你带三千骑兵过去,切勿与敌大战,如果敌退,你就掩护步兵撤离,记住,你的任务是掩护前军撤回大营,万万不可前出!” 姚尹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摇了摇头:“知道了,掩护撤退,不追。” 他一边说,一边扛着大斧,跳上身边的一匹战马,呼啸而出。 姚苌的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衫文人眉头一皱,他正是姚苌的智囊,天水人尹纬,这次姚苌起兵,此人出力甚巨,现在也被重用,作为营中左司马,参详军机,他低声道:“主公,尹买将军有勇无谋,所将铁弗匈奴骑兵又不可靠,怕是难当此重任啊。窃以为,不如调弓箭手占据箭楼,以强弓硬弩射住阵脚,掩护前军撤入大营,至于侧翼突击的敌军骑兵,无法阻挡,只能用大营前的拒马和车阵来稍稍减少损失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断水羌军陷绝境=== 姚苌叹了口气:“我岂不知?但是现在前军渐渐不支,崩溃在即,若不以勇将带悍骑突击一下,只怕我这前军一万多精兵不保。这些是我们好不容易起家的部队,若是折在这里,只怕连岭表也回不去了。都怪我们这回低估了苻坚,没想到他能置长安边上的几十万鲜卑大军不顾,却出来对付咱们,撞了个满怀。惟今之计,只有先挡住他的这一波攻击,再徐图退兵之策啦!” 尹纬讶道:“那尹买将军他?” 姚苌的眼中冷芒一闪:“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了,我若这时候不让亲弟弟率骑兵突击,会让军中将士寒心,一旦人心散了,那队伍就没法带了,只怕一夜之间就会散个精光。传令,擂鼓,助阵。” 尹纬咬了咬牙,转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声道:“传令,打开营门,铁弗骑兵随姚尹买将军出击,大营正门打开,弓箭手就位,准备掩护前军步兵撤离!” 赵氏坞上,苻坚看着对面的羌军大营中,四门大开,鼓号齐鸣,挥舞着马刀,狼牙棒,套马索的铁弗骑兵,如烟尘般地滚滚而出,而那呼啸而来的骑兵冲锋时的吼叫声,顺风而来,即使在他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当先一将,身高八尺,腰粗十围,手提一把宣花开山斧,骑着一匹高大雄健的黑色战马,威风凛凛地杀了出来,可不正是姚尹买? 苻坚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冷笑:“还是跟二十年前姚襄打仗一个德性,自以为英雄无敌,带着骑兵就想一阵冲锋解决战斗,二十年前就不好使,难道今天就能得逞了吗?” 苻坚说到这里,转头对身边的几个传令兵说道:“传令,前方的步兵稍稍后退,骑兵暂时不许出击,隐藏于营中,让步兵把缴获的铠甲辎重弃之于地,佯装畏惧对方骑兵,直接后撤,铁弗匈奴贪婪愚蠢,作战无组织无纪律,一旦看到有战利品,必然停下抢夺,等其阵型混乱之时,步骑尽出,纵兵击之,告诉前方的将军们,那个为首的贼将首级,有取得者,赏万金,封县候!” 传令兵应声而去,苻坚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战场,眼中精光一闪:“姚苌,你真的以为,我连你都对付不了吗?哼,这一回,管教你有来无回!” 十天之后,三原,赵氏坞。 羌营之中,一片死气沉沉,值守于箭楼哨塔之上的羌兵,一个个嘴唇干裂,脸上晒脱了皮,骄阳似火,似乎把地上的一切都给烤熟了,不少士卒躺在地上,用着最后的一点力量轻声地叫唤着:“水,水,给我点水吧!” 姚苌这会儿满头大汗,看着面前百余名正在向下挖井的军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十天不见,他的脸上已经起了几个脓包,可见急火攻心到了何种程度。 一个灰头土脸的军士,从那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地底钻了出来,姚苌的身边,尹纬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睁大了眼睛,对着这个军士问道:“怎么样,找到水了吗?” 那军士顾不得去抖满身的尘土,倒头就跪,磕头哭道:“大王(姚苌这时候自立为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属下无能,可是,可是这下,真的没有水啊。” 姚苌的身子晃了晃,身后的人想要扶他,他一边推开了身后人,厉声道:“再给我挖,我就不信了,这三原之地,地下会没有水,几百口井,就没有一口能出水来!” 那军士叹了口气,转身带着身后的同伴们离开,而尹纬则眉头深锁,走到了姚苌的身边:“主公,现在的情况对我极为不利。上次大战,铁弗骑兵因为抢夺辎重,被秦军突袭,全部溃散,尹买将军力战身亡,我军大败,赖得营地还算坚固,勉强守住了。现在苻坚以长壕困我,我军再继续拖下去,只会越来越惨,现在军中断水,掘地井枯,若再不脱身,只怕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姚苌的眼中绿芒一闪:“尹司马,你说的这些没错,可是现在 苻坚就是等着我们主动退兵,敌前撤退,士气低落,兵无战心,又加之断水几日,若离了坚固的营盘,只怕会一哄而散,秦军只要用几千老弱追击,我军便会非溃即降。这是条死路,万万不可!” 尹纬咬了咬牙:“那扔下军队,主公带着亲信和部曲,轻骑驰回岭北,再图进取,如何?” 姚苌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也不行,岭北各部族推举我为盟主,不是因为多喜欢我,而是认定秦国必灭,而我能带他们开创基业。现在他们的部落精锐都在这里,若是一战而灭,只怕我回岭北后,这些人就会把我绑了献给苻坚请降。此时弃军而逃,亦是死路!” 尹纬急得一跺脚:“那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吗?” 姚苌咬了咬牙:“只有指望慕容泓来救我们了,昨天夜里,我已让我儿姚蒿,突围去了灞上那里,找慕容泓求救,以他为人质,认他为盟主。我想,慕容泓也不是傻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苻坚,若是坐视苻坚消灭我,下一个就轮到他,就算做做样子,来个万余人马声援一下,吸引一下苻坚的注意力,我们也有机会连夜拔营逃跑。” 尹纬摇了摇头:“可现在最麻烦的是断水,已经有人渴死了,只怕再有一天无水,不等慕容泓来,我们自己就要完蛋了。” 姚苌咬了咬牙:“那就再等一天,若是上天可怜我姚苌,助我成功,那必不会绝我之路。我处心积虑谋划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弄乱氐秦,起兵复国,上天一定不会这样苛责我的。传令,全军将士,除了值守营门的士兵,还有那些打井找水的工匠外,所有人随我一起,祷告上天,求神灵护佑,杀掉军中所有的牛羊,向上天献祭!” 尹纬疑道:“真的管用吗?杀光牛羊,以后吃什么?” 姚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有天意让我军得水,自然会有吃的,若是无水渴死,就算有再多牛羊亦是何用?传令吧,半个时辰后,全军随我祈祷!” ===第七百三十五章 天王意满风云变=== 赵氏坞,城头。 苻坚的神色轻松,这会儿的他,甚至都没有穿上那身黄金战甲,而是一身舒服的皮袍,戴着裘皮帽子,手里拿着一个金杯,里面盛满了鲜红的葡萄酒,这是他最喜欢喝的东西,这会儿在战场上畅饮,说明他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杨璧的脸上堆着笑容,他倒是一身甲胄,侍立在苻坚的身边:“天王,我看那羌贼营中,这两天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连平时的出操时的声音也没了,自从咱们挖壕断了他们的水源开始,这几天天气这么热,怕是羌贼会给渴死大半,从他们上塔楼的那些士兵看,一个个嘴唇都快干脱了皮,定是断水无疑啦!” 一边的将军毛盛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天王,军中断粮几天还能坚持,可是这断水,两天就能让人失去行动的能力。羌贼现在断了水,咱们还等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全面出击强攻,一定可以彻底把他们给消灭掉的。” 苻坚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太心急了。姚苌这贼子孤可是了解得很,他一肚子阴谋诡计,能而示之不能,这是基本的兵法。若是他真的断水,不会象现在这样让这些口唇干裂的士兵们出来让我们看到,一定会让看起来精神饱满,喝足了水的士兵出来。再说了,真要是断了水,那他一定早就想办法溜了,就算扔下这支军队,带亲信逃跑,也绝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将军徐成恍然大悟地点头道:“还是天王看得准啊,听您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呢,差点就上了羌贼的当!” 苻坚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呷了一口葡萄酒,说道:“这次从羌贼出兵,就尽在孤的意料之中,他们想趁着鲜卑叛军逼近长安时,去攻掠关中,陇右的州郡,夺取存粮,乱世之中,有粮就有兵,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投靠他们。本来关中的羌人就很多,但是在看清楚胜负之前,不会这么容易地投靠姚贼,但若是他的粮食多,又占了岭表和陇右的大片地区,那就不一样了。” “孤就是看准了这点,才会先出兵打这羌贼,因为关中的鲜卑人虽然凶悍,但数量上远不及羌人,也未必敢进攻长安。这回姚苌这老贼一时不慎,冲昏了头,居然直接来掳掠三原一带的关中粮仓,这也是他给咱们当面撞上,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周围的将校们一片夸赞之声,“天王高明,料事如神,我等不及也”的马屁此起彼伏,让苻坚很是受用。 苻坚眯着眼睛,脸颊边因为饮了不少葡萄酒,也有些微红,笑着指向前方的大营,营门口上高高挂着的姚尹买的首级,说道:“前日里两军大战,羌军的战斗力明显不如我们,但是靠着刚起兵时的锐气,还能抵挡一阵,本来一场小的接触战,打成了大战,我们本有机会消灭掉羌贼的主力,可是姚苌却是派了铁弗骑兵反击,结果孤略施小计,佯败诱贼。” “他们果然就上当,不仅铁弗骑兵溃散,逃离,就连姚尹买这个羌贼猛将,也是悬首营前。现在羌贼没了骑兵,也失了猛将,士气低落,而我军断了他们的水源,已稳操胜券。诸位不用心急,不用半个月,我们必可破羌贼!” 杨璧笑道:“既然羌贼已经不堪一击,我军前日里又斩获近万人,现在就算强攻他们大营,也没什么问题吧。” 苻坚摇了摇头:“不可,姚苌奸诈,大败之余不逃跑,却是留在这里固守,说明他还有一战之力。或者是指望着鲜卑叛军来援。孤已经作好了布置,安排了平原公的洛阳军队,军于渭水,就是阻绝鲜卑叛军的来援。而在这里掘长壕以困羌贼,只留北面通道,就是围三缺一,想让他们撤离,只要羌贼离开了设防坚固的大营,那我军以铁骑冲杀,必可得全胜!这可是羌贼起兵的主力,一旦全灭,那姚苌就算逃到岭北,也会给手下缚之来降啦!” 周围又是一阵响亮的马屁赞誉之声,苻坚面带微笑,连连点头,突然,一阵响亮的祈祷之声,从对面的羌军大营传来,所有人的脸色为之一变,因为,羌语几乎人人都听得懂,这分明是在祷告上天,求雨祈福的声音。 苻坚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一边的徐成兴奋地说道:“天王,没错,他们真的是断水了,现在是全营贼人都在祈祷哪。真让您说对了,我们这回真的可以困死他们啦。” 苻坚哈哈一笑,站了起来,大声道:“各位,你们都看到了吧,听到了吧。上天是公平的,天道好还,不会让恶人有好报。姚苌这些叛贼,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在国家有难的时候不思报国,反而起兵作乱,这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这时候想要祈祷上天救他们?晚了!上天若是有眼,就会降下无数惊雷,把这些反贼个个打得灰飞烟灭才是!” 毛盛激动地连连点头:“是啊,天不灭我大秦,上天有眼,把羌贼困在这里,他们现在已经没别的招儿了,连向上天求雨的蠢办法都在用,天王,不消半天,只怕他们连叫也叫不动啦。” 苻坚狠狠地把金杯往地上一掷,笑道:“很好,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痛饮一番,作好战斗准备,明天一早,羌贼必因断水而全军崩溃,到时候我们只需上前收尸即可。哦,对了,咱们是仁义之师,要以德服人,对于愿意归降我们的羌贼,可以赦免,除了姚苌一族外,余皆不问,每人准备好一个大囊盛水,到时候救人,让他们知道,谁才配当他们的主君!” 苻坚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突然,他感觉到脸上微微一凉,这让他不满地说道:“谁的口水喷这么远。”他的话音未落,又是一凉,再一凉,这下他心中一惊,抬头看天,只见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顿时已经乌云密布,连太阳的光晖也不再看到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而细密的雨点,也开始不断地下落,眼看,就是一场暴雨袭来! ===第七百三十六章 天降大雨羌神现=== 羌营之中,一处高台之上,姚苌着上半身,浑身上下沾满了羽毛,脸上涂满了刚才杀死的牛羊的鲜血,在他的面前,一个血盆里盛开满了这些血液,几个侍从正不停地用刷子沾了血,往他的身上涂抹着,而姚苌则疯狂地扭着腰肢,击打着手中的法鼓,这会儿的他,哪还象一个称霸一方的雄主,更象是一个纯粹的巫师。 而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一片,尽是羌军士卒,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涂了那些牛羊的鲜血,头上沾了至少一根羽毛,把臂相连,趴伏于地,随着姚苌的鼓声,有节奏地跟着姚苌叫着:“白马大神,佑我羌人,天降甘露,赐我生存!” 平地里一声惊雷,姚苌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出现了乌云,而刚才还火辣辣的太阳,这会儿已经淹没在厚厚的云层之中,他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更快,更疯狂,整个人也摇头晃脑,口味白沫,仿佛鬼上身一般,突然,他猛地向后一倒,直挺挺地就栽倒了下去。 台下的几万羌人惊讶地抬起了头,不少人叫道:“大王,大单于,你怎么了?” 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的尹纬也脸色一变,正想要上前,可是姚苌突然从地上直起了身,他的双眼猛地张开,却是没有一点瞳孔,完全是一副白眼,配合着他脸上,身上,那淋漓的鲜血,是如此地恐怖。 姚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异于平常,金石交加一般地铿锵:“吾乃白马天神,尔等何事唤我?” 尹纬的脑子里灵光一闪,虽然作为一个智者,他明知姚苌是在装神弄鬼,但对于愚昧而迷信的羌人来说,没有比这种跳大神更好的激励方式了。 尹纬连忙跪了下来,连连叩首:“白马天神,我们都是您忠实的子民,今天秦军想要灭我羌人,困我等于此处,断我等水源,我等战不能胜,退必全灭,不敢求白马天神多施神力,只求白马天神能赐我甘霖,救救我们营中这几万生灵吧!” 台下的羌兵们也全都如梦初醒,五体投地地大声祈祷道:“白马天神在上,我等是您最忠实的奴仆,求您赐我甘霖,助我等能活命!” 白马天神(姚苌)哈哈一笑:“汝等诚心至此,吾为天神,岂可视而不救?汝等勿虑,吾已派那雷公电母,风伯雨师行法,马上就会有甘霖降地,汝等速去取那接引水之物,以作储备!” 台下的羌兵们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不少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向回跑,开始从营帐里翻一切可以接水的容器,从酒囊到弓箭袋,甚至连马桶夜壶,也全给拿出来了,翻开了盖子,也不顾里面那些板结的屎巴巴,就眼巴巴地看向天空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狂风四起,乌云漫天,一道道的闪电划过黑色的天空,惊雷四起,雨点开始一滴滴地下落,渐渐地变成一串串,一条条,一片片,最后成了瓢泼般的大雨,如同天空给砸了个缺口,倾泻而下,就在片刻前还干裂得如同非洲沙漠般的营地,顿成泽国,而数不清的羌人士兵们,在疯狂地跳跃,庆祝,舞蹈,更是有人跪地大哭,一边喝着地上混合了泥浆的水,一边哭天抢地地赞讼着白马天神的恩德。 白马天神那铿锵有力的声音,顺着大雨在全营之中回荡着:“尔等听好,吾即为汝之羌人天神,必以神力佑吾之子民,汝等在世,须听吾之人间使者号令,若有违反,即会五雷轰顶,形神俱灭,如来佛祖亦救不了尔等!” 尹纬大声叫道:“白马天神在上,请问,谁才是您的人间使者,吾等当听从谁之号令?” 白马天神的声音变得高亢,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吾现在所附身之人,即为吾之人间使者,姚氏一族,乃是吾留在人间的使者,而姚苌,则是吾在人 间意志之体现,汝等奉姚苌为主,即是尊我白马天神,若有心存不敬者,必教他受七苦八难,生不如死,汝等切记,只要信我白马天神,安心侍奉吾在人间之使者姚苌,吾必能如今日降雨一般,赐尔等战无不胜之神力,切记,切记!” 姚苌的声音变得渐渐地低了下去,他无力地躺在了地上,尹纬和十余个重臣,不管不顾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都冲了上去,扶起了姚苌,大叫道:“大王,大王!” 姚苌悠悠地醒转了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天,激动地一下子跳了起来:“下雨啦,下雨啦,哈哈哈哈,这回我们都有救了啊。” 尹纬转身对着台下的羌人们大叫道:“大家都看到了吗?白马天神说了,大王就是他在人间的使者,信之者昌,疑之者亡,从今以后,谁要是对大王有二心,必教他死无葬神之地,这是神谕,神谕,谁也不能违抗!” 台下的所有羌军将士们,全都五体投地,虔诚至极地高声叫道:“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姚苌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一闪即没,转而惊奇地对着尹纬说道:“当真,当真是白马天神附了我的身吗?!” 尹纬哈哈一笑:“大王,这是几万将士们都看到的事啊,岂能有假?白马天神说了,他会象这次降雨一样,赐我们源源不断的神力,助我们以后取胜的!” 姚苌的眼中冷芒一闪,他看着已经成为一片汪洋,水深至没踝的营地里,那些跪伏在水泊之中,仍然一动不敢动的军士们,大声道:“从今以后,我就是白马天神在人间的使者,羌人兄弟们,跟着我姚苌,定会为你们打出一个人间天国!” 羌营之中炸雷一般地响起:“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七百三十七章 苍天于我何其薄=== 赵氏坞头,苻坚如泥雕木塑一般,怔怔地立于风雨之中,一边的文臣武将们个个泪流满面,看着远处羌人营地里几成一片泽国,羌人将士们兴奋地在水泊中打滚,嘻戏,而营外百余步,积水不过寸余。明明是差不多高度的地方,竟然差异如此之大,非人力所为,真的只能认定是鬼神作祟了。 苻坚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冷的冰雨在他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风混成一块,最后变成了苻坚嘴里喃喃的一句:“天亦佑贼乎?!苍天于我,何其薄也!” 杨璧长叹一声:“苍天一时无眼,护佑贼羌,非我等之过也。天王,请节哀,就算羌贼有了水源,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数日而已,现在我们仍然是有优势,仍然能困住羌贼,只要我们继续围困他们,就一定可以将姚苌和羌贼消灭掉!” 说话间,风雨已经渐渐地停了下来,乌云慢慢地散去,太阳的光线重新照耀在白鹿原的大地之上,每个人身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现出七彩的颜色,苻坚缓缓地转过了身,看着身后的一众将校们,他的神态在这一会儿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与平和,缓缓地说道:“将军们,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信心消灭这股羌贼,击杀姚苌吗?” 毛盛连忙说道:“天王,这不过是一时的意外罢了,战场之上风云突变,一时刮风下雨,并不一定就是上天的意志,我等毕竟强兵在手,羌贼现在仍然被我们所围困,天命一向站在我们大秦一边,让我们短短十余年内可以从一个四处流浪的部落,建立国家,一统北方,灭燕平代伐凉,建立万世的基业,若是上天真的向着贼人,又怎么会一直眷顾天王呢?” 苻坚的心里一暖,好受了一些,点了点头:“可是,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上天,可能已经对孤不满了吧,孤不听忠言,养虎为患,留下了慕容垂和姚苌这两个奸贼在身边,致有淝水之败,对不起死难的几十万将士,对不起浴血苦战的文武百官,更对不起忠言进谏的王录公,这些,难道不就是上天对孤的惩罚吗?” 杨璧大声道:“天王,别这样想。如果真的您得罪上天,那我们这些人,还有关中的百万百姓,就不会这样跟随您了。就算老天无眼,人心也仍然在你这边。鲜卑人和羌人都是凶残狠毒,只知掳掠屠杀的野兽,只有在您的治下,才平息了这近百年的战乱,让天下百姓能象个人一样地活着,为了我们能继续活得象个人,我们说什么也要为您而战,为大秦而战!” 苻坚的眼中泪光闪闪,用力地点着头:“没错,你们说得不错,孤要取天下,非为功名,就是想要结束战乱,让天下百姓永享太平,也许上天不能体谅孤的苦心,以为孤是想兴兵苦民,致有这样的惩罚。现在,孤要郑重地告诉你们每一个人,孤现在的战斗,非为这个王位,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关中父老不再遭遇兵灾战乱,不再受到死亡的威胁。就算为了百姓,孤也一定会战斗到底的,若孤现在所言有半句不诚,管教孤身死族灭,死无葬身之地!” 苻坚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最后抽出宝剑,直指上天,周围的将军和护卫们也感动地热泪盈眶,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天王!” 苻坚这样一来,心情好了不少,看着周围众将,收起宝剑,挤出一丝笑容:“有众位卿家和忠勇将士的辅佐,区区姚苌,就算一时得逞走运,又有何惧?传孤命令,从明天开始,各军轮流攻击…………”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紧密的脚步声,“噔噔噔噔”,显然是有人一路小跑,苻坚的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向了身后,一个传令军士飞奔而来,背后插的两面靠旗,几乎都快给这一路飞奔时带起的风吹断了,而他全身上下已经被淋得湿透,几乎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一边跑,一边从怀里 掏出一个防水的竹筒,大叫道:“天王,天王,紧急军报。”一边叫着,一边冲到坞壁之下,单膝跪地,几个护卫,马上在他身边持戟戒备起来。 苻坚的眉头一皱,快走几步,下了壁墙,直接从这个传令军士的手中拿过了竹筒,触手温热,还有一股子带了羊骚味道的汗味,显然是这人怕信件进水淋湿,贴身裹着。 苻坚的心中一热,对着这个小兵点了点头:“军士,你很忠于你的职守,很好,下去休息吧。”顺便,他抽开了竹筒,拿出了里面的一卷羊皮卷轴,展开在面前,念道:“慕容泓大军已经出动,十五万部众行进至灞上,而慕容冲则带领四万步骑,迅速向三原地区,天王您的侧后方逼近,有与羌贼联手夹击天王的意图,还请天王速速决断,臣尚书左仆射权翼,左将军窦冲拜上!” 苻坚读完,仰天长叹一声:“天意,真的是天意啊,本来我们可以趁着羌贼断水,一举将之消灭,可现在,非但羌贼得脱,连鲜卑白奴也过来了,要是让二贼合流,那事情可就麻烦大啦!他们,他们以前一向没有联系,甚至两族还有不少仇恨,怎么,怎么这回竟然走到一起了?” 杨壁咬了咬牙:“天王,还记得两天前的军报吗?有一伙羌贼向东面突了出去,现在看来,可能是姚苌派去向鲜卑人求援的使者。他们留在这里不退兵,恐怕就是想要等到鲜卑人的来援。鲜卑叛贼,攻城无胆,但是在野战中还是有点信心的,所以才会招之即来,天王,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您还是速回长安,这里有我们顶着便是。” 苻坚摇了摇头:“不可,现在羌贼气势大盛,而鲜卑骑兵又向以凶悍著称,远不是那些铁弗匈奴可比的,一旦孤离开,你们想固守都难,为今之计,只有分兵!” ===第七百三十八章 慕容凤凰终成主=== 说到这里,苻坚的眉头一挑:“杨护军,徐将军,毛将军,你三人率军一万,坚守在此,抵御羌贼,无论姚苌如何挑战,绝不可出击,孤自领两万步骑,去迎击慕容冲,顺便命令长安兵马出其侧后,等孤解决了慕容冲这小子,再来与卿等并力破贼,不过在此之前,只许守,不许攻,违令者,斩!” 三将对视一眼,齐齐行了个军礼道:“遵旨!” 苻坚下完令,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地向着城中走去,他的嘴里喃喃地说道:“凤凰,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灞上,鲜卑西燕(因为慕容垂在关东已经自立,史称后燕,这支关中的鲜卑慕容军队,就按史上的称法,叫他们西燕军,本文以下皆同)营地。 一面“慕容”大旗,顺风飘扬在中军帅帐之前,几十名白发黄须的慕容氏将领,神色轻松,坐在帅案之中的慕容冲,看起来比前几年那个时期,要威武强壮了许多,两颊和唇上也长出了细密的黄须,提醒着人们,现在的凤凰,已经真的一飞冲天,成为一个优秀的将帅了,而那绝世的容颜,仍然让人一眼看去,惊为天人。 慕容冲的面前,放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西燕叛军的前任首领慕容泓的,而站在首级边的,赫然正是从长安逃出来给西燕军送信的慕容永。 慕容冲勾了勾嘴角,说道:“慕容永,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勾结高盖,杀害我兄长,还敢持他首级来此,就不怕我现在斩了你吗?” 慕容永微微一笑:“中山王(慕容冲在前燕国时的王爵位),其实大家都清楚,慕容泓率先起兵,有大功于我大燕,但是他为人严苛,猜忌心重,动不动就以小事杀人,还对中山王你不顾兄弟之情,多加排挤,这些,我们全都看在眼里。现在我们大燕好不容易有复兴的机会,而慕容泓因为一已私怨,非但不去攻打长安,营救陛下,反而要我们去岭北跟羌人作战,这已经激起全军上下的不满,畏惧秦军,却去征伐可以在为盟友的羌人,这样的首领,只会带着大家一起失败。” “这回我们鲜卑再次起兵,背负了忘恩负义的骂名,若是再败,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苻坚也不可能再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一个肯带着我们一起求富贵的首领。” 说到这里,慕容永一指盒子里慕容泓的首级:“高长史说了,这就是我们燕军将士对中山王您忠诚的证明。慕容泓嫉妒您久矣,这回又让您带本部人马去讨伐羌军,其实就是希望借苻坚和羌人之手来杀您。” 慕容冲勾了勾嘴角,淡然道:“本王并非贪图权势之人,这回起兵,非独为复国,也为了报我一脉被苻坚羞辱之仇。慕容泓不想助我复仇,又怕我夺他之位,所以为了避免火并,我只能率众离开,你们既然除掉了他,奉我为主,那我也就不谦就了。慕容永,现在我只想知道,陛下在长安是否安好?” 慕容永的眼中顿时泪光闪闪:“陛下在长安,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末将一直劝他逃出来,可他却坚决不肯,他说大燕因为他而灭亡,早就该死,活着只为看到大燕复兴的那天,能为此出一份力,留在长安,还可里应外合,通风报信,他要我等全力助中山王和吴王,成就大业,若是他的凶问传来,中山王可自立为帝!” 慕容冲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就得最快速度战胜苻坚这个氐贼,复我大燕才是。姚苌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敌人,现在又派了亲生儿子姚蒿前来作人质,求救兵,我们更应该与他联合才是。” 左右将校们全都说道:“中山王说得对,我们应该马上出兵救援姚苌。” “听姚蒿说,他们全军已经断水多日,危在旦夕,我们应该马上出动骑兵奔袭。末将愿领兵。” 在一众 附议声中,慕容永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慕容冲的 目光落在了慕容永的身上:“慕容永,你不说话,是不是不同意出兵援救姚苌?” 慕容永点了点头:“我来这里的时候,手上的探子刚刚传来消息,昨日天降大雨,羌营之中积水盈尺,现在已经不缺水了,而更是有白马天神附身于姚苌之上,借姚苌之口宣称信之者昌,要羌人全力辅助姚苌,不可有叛心。现在苻坚把军队一分为二,以偏师与姚苌对阵,以末将的愚见,他会率主力来迎击我军,这个时候出动与锐气正盛的秦军交战,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慕容冲的脸色一变:“你这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我的探马还没回报呢!” 慕容永淡然道:“中山王可能忘了一件事,末将是从长安出来的,多年来,末将以贩卖草鞋为掩护身份,在长安城作为陛下的眼线,也为吴王效力过,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会派末将出来向中山王报信呢?” 慕容冲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来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密探,这就说得通了,这么说来,你是一早就在秦军之中布下了眼线,每天都能掌握敌军的动向了吧。” 慕容永微微一笑:“是的,这就是陛下派我出来的原因,这些情报,对大军用得着,只可惜慕容泓根本不重视这些情报,畏惧秦军不敢出战,所以,我等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中山王身上了。” 慕容冲笑道:“是天赐将军于我,何愁大业不成?慕容永,孤现在就拜你为骠骑将军,你不仅刺探情报有一手,而且看起来深通兵法,对于当前的情况,你有什么建议的呢,我们不去迎击苻坚,如何能攻取长安呢?” 慕容永神色平静,行了个军礼:“多谢中山王,以末将愚见,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在这里驻军,扎营,传令高长史,让他率大营主力前出,威胁长安,并以奇兵骚扰长安城出击部队的侧翼,使之不能大规模增援苻坚。以苻坚现在所带的人马,与我军实力相当,在这里只要对峙,那谁也吃不了谁,时间一长,秦军锐气下降,姚苌那里定会有所作为,等到苻坚顾此失彼之时,长安,可一举而破!” ===第七百三十九章 乱世仁义代价昂=== 长安,灞上。 两处军营,相隔不到十里,相对而立,秦,燕两面大旗,在两处军营的辕门处高高飘扬,黑衣黑甲的秦军将士,装备精良,甲兵犀利,而另一边皮袍小盔,梳着辫发,留着各种刺青纹身的鲜卑战士,则骑着战马,在营中呼啸奔驰,发出阵阵呼喝之声,尽管两军没有开营对阵,但两军战士们那冲天的战意,足以把这七月的关中大地给融化,即使是两军之间的渭水,也受这战意的影响,时不时地沸腾起来。 苻坚的眉头紧锁,来这里已经十天了,本想来鲜卑西燕军速速决战,可没有料到,慕容冲却是在这里高挂免战牌,扎营不出,几次挑战,都被对方乱箭射回,这营寨的布置,极为严密,精兵居前,骑兵可从两侧副门出击,而牛羊牲畜则居于后营,连绵数十里,以故秦阿房宫为屏障,以渭水为阻隔,极好地掩护住了自己的侧翼,除非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强攻,不然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速胜。 在苻坚的身边,平原公苻晖一身将袍大铠,驻剑于地,他自从上个月率洛阳七万军队来长安后,征尘未洗,便又匆匆上阵,带着五万人马来前线支援,也亏得慕容泓被杀,接替掌军的长史高盖因为人情未附,不敢出动大军拦截,让苻晖的这支生力军与苻坚会师,但是,很快慕容冲也得到了增援,兵力不下五万,在这里隔河对峙,另一边的姚苌那里,也是不动如山,关中地区的两个战场,陷入了微妙的平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军的锐气在下降,本来占有的上风之局,渐渐地开始丧失。 苻坚勾了勾嘴角,说道:“晖儿,三原那里的情况如何?” 苻晖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姚苌闭营不出,而杨护军他们也遵守父王的指示,与之相拒,不主动出战。不过现在新的问题来了,我军的粮食储备,只够三月之用了。” 苻坚的脸色一变,转过了头:“怎么只够三个月了?原来不是说长安的军粮可用一年吗?” 苻晖叹了口气:“这回儿臣从洛阳迁来的不止有七万军队,还有十余万户氐人和汉人百姓,将近五十万人,此外,因为现在的战乱,关中很多百姓也逃往长安,寻求保护,父王您下过令,说是来逃难的百姓一律不许拒绝,现在长安城中,已经住满了这些难民,原来可支一年多的粮食,也只剩下三个月之用了。今天权仆射刚刚传信过来,问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把百姓放出城去,让他们自谋生路。” 苻坚咬了咬牙,说道:“不可,百姓视我为父母,君主,才会落难时来投,这时候若是扔下他们不管,只会失了人心,我治国无能,打仗无方,才使百姓受苦,可他们这个时候仍然对孤不离不弃,足见人心之可贵,又怎么可以辜负他们的这份心意呢?惟今之计,要想着如何早点击破当前的这些反贼,而不是驱逐百姓,只要取胜,平定关中,自然百姓可以回去种田,到时候一切暂时的困难,都会解决。” 苻晖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是孩儿愚见,还请父王见应谅,不过在这里这么拖下去,总不是办法,现在燕军内乱,慕容泓被杀,这慕容冲新即伪位,不敢回慕容泓的营中,两边是各领一军分驻,儿臣这回能领兵顺利前来,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配合,要不然我们专攻一路,先灭掉一家,然后另一路也容易吃掉了。” 苻坚摇了摇头:“不可,敌军两处营寨的防守都非常严密,营地布置暗伏杀机,就是等我军主动攻击的。鲜卑骑兵长于野战,却能忍住和我们相持,想必是要诱我军主动出击,在攻营不克,士气衰落,气力不足时再出动骑兵,一举击破我军。现在我们的这支部队,是大秦最后的精锐,一旦失败,那长安也难以防守了。得想办法,激鲜卑反贼主动出战才行。” 苻晖叹了口气:“这么多天以来,我们多次挑战, 鲜卑都是死守不出,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出战呢?” 苻坚勾了勾嘴角,突然目光落在了苻晖那件绛色披风之上,一阵风吹过,披风扬起,鲜艳夺目,苻坚猛地一拍大腿,笑道:“有办法了!来人,快回长安宫中,取孤那件锦袍来!” 入夜,西燕军,中军大营。 慕容冲一声怒吼,飞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帅案,用手指着面前跪伏在地的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大吼道:“老狗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把此奴推出去斩了,集合兵马,明天随我出战!” 随着那仆役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慕容永微微一笑,从地上拾起了那条给扔在地上,又被慕容冲踩了不少脚,一片尘土的锦袍,一边拍着袍上的土屑,一边说道:“这么好的袍子,中山王这样糟蹋,岂不可惜?!” 慕容冲狂吼一声,双眼圆睁,手也按在了剑柄之上,看着慕容永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慕容永,你难道不知,这是孤曾经被囚秦宫,被那老狗羞辱,最后赶出宫时,老狗假惺惺送孤的一样东西吗?你难道不知道老狗这时候送此物,是何居心?” 慕容永淡然地把这锦袍挽在了手上,看着慕容冲,平静地说道:“是何居心?就是想看中山王象现在这个样子,怒发冲冠,然后因怒兴兵,集合全营将士,强攻秦军大营,然后给他们利用坚固的营寨和犀利的甲兵,杀个片甲不留,最后,苻坚会站在您的尸体边,盖上这条袍子,然后指着您的尸体,向他的将士们笑道,看看,这就是与大秦天王作对的结局!” 慕容冲呆立在原地,头上冷汗直冒,久久,才长叹一声,改容向着慕容永拱手道:“将军高见,是孤一时冲动,幸亏您提醒得当。老狗就是想激我出战,咱们不能上他的当!” ===第七百四十章 阵前撕袍绝旧情=== 慕容永的眼中冷芒一闪:“当年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于五丈原时,也用过送司马懿女人衣服的办法,激他出战,司马懿忍住了,终于耗死了诸葛亮,成就霸业。而现在苻坚的军中粮食已现不足,他的假仁假义开始在要他的命,我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中山王,您还可以用更妙的方式,当面回击苻坚呢。” 慕容冲眨了眨眼睛,蓝色的眼珠子里,异光闪现:“你说吧,这回孤听你的妙策!” 第二天,早晨,秦军大营,中军帅帐。 苻坚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在中军帅位上,昨天夜里又是忙于军务,近四更才睡,这让已经上了年纪的他,有些精力不济,若不是强敌当前,不管随侍的太监如何地叫唤,他都不会起来的,即使现在勉强在这里,也觉得脑子里一片星星闪耀,如同夜空之璀灿,可就是运行的速度大大下降,啥事也记不清楚了。 分列两边的将校们,也都一个个一脸倦色,从长安出击已经有半个多月了,经历了不少大小战,还在与强敌对阵的过程中高度紧张,也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军人们,提不起劲了,但没有人敢象苻坚这样打哈欠,即使再困,也得圆睁双眼,显得自己精力十足。 苻坚的目光扫向了帐中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各位将军,辛苦了,昨夜有何军情呢?孤送袍去燕营的使者,有没有消息回来?” 苻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消息传来,可能是给那慕容冲一怒斩杀了。” 苻坚叹了口气:“这本就是个送死的任务,各位,你们都看到了吧,慕容冲为人阴狠暴怒,这点小事,都要取人性命,对一个宫人尚且如此,我等若落他手中,必会死得极惨,大家这回的奋战,非独为富贵,亦为各位之性命!” 所有将校齐声道:“愿为天王奋战,死而后已。” 苻坚点了点头,看向了身边一直在书记的一个文吏,说道:“传旨,给王公公三倍的抚恤,准其家族中出一男丁入羽林卫,授九品武职。” 他的话音未落,帐外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天王,天王,奴婢回来啦!” 苻坚的脸色一变,只见一个白面无须的太监一头栽了进来,他的上身没穿衣服,横七竖八地有不少血印子,让人触目惊心,而他却是一头跪倒在地,哭道:“天王,奴才没想到还有活着见到您的时候啊!” 苻坚也不免动容,连忙走下了帅案,亲自扶起了这个王太监,还解下了身上的锦袍,披到了王太监的身上,这个太监吓得一阵推辞,却被苻坚强行按住,沉声道:“王公公,你受苦了,这是你应得的。慕容冲那里,有什么说法?” 王公公连忙说道:“天王,那鲜卑贼首慕容冲,本是要杀死奴婢的,结果身边有个人劝了他几句,他就只是把奴婢抽了一百鞭,然后放了回来,说要奴婢给您带话,半个时辰后,他会率军出阵,与天王阵前相会。” 苻坚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他要亲自来见孤?” 王公公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么说的。噢,对了,天王,奴婢在敌营时,正好看到有大批的骑兵新到贼营,烟尘漫天,数量多得数不胜数,大概是贼军的援军到了,才敢如此托大,您可千万要当心啊!” 苻坚咬了咬牙:“你的情报很重要,来人,紧闭营门,强弓硬弩投石车准备,若鲜卑贼子要强攻,则以劲弩射之,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击,违令者,斩!” 半个时辰之后,苻坚一身金甲,立于营前的一座哨塔之上,几十名手持湿毡裹着的大盾的力士,跪立于他的两侧,准备随时上前挡住来袭的箭矢,而在他的这座哨塔之下,万余弓箭手和百余部投石机早已经作好了准备,引而不发,营门紧闭,旌旗招展 ,就是看不见有一个秦军兵士露出头来。 对面的原野之上, 两三万鲜卑军阵,已经展开,骑着高头大马,赤着上身,涂着各色油彩的鲜卑骑手,呼啸而过,在阵前或几十人一队,或百余人一队,进退有致,时而结成骑射圆环,时而形成楔形突击阵形,时而列成一线冲击纵队,就在距离秦营之外两三里处,耀武扬威,把娴熟的马上技能与灵活的骑阵变化,表现得淋漓尽致,就连征战一生的苻坚,看到这万余鲜卑骑兵的表现,也不免动容,叹道:“鲜卑骑兵,名不虚传哪!” 苻晖不屑地说道:“父王,他们骑术虽精,但装备毕竟与我大秦铁骑不可同日而语,只要您下令,儿臣愿率一万精骑出击,定可生擒慕容冲。” 苻坚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先听听慕容冲想说些什么。” 正说话间,只听鲜卑军阵之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那奔腾的战马铁蹄之声,让两军的数万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苻天王,数年不见,可还安好?” 苻坚的脸色一变,循声看去,只见慕容冲手提长槊,全身披挂,骑着一匹披甲战马,在二十多名魁梧壮硕的悍将的护卫之下,从骑阵中策马缓缓而出,而他的身上,则披着那件苻坚所赠的锦袍,这会儿迎风飘扬,煞是好看。 苻坚看着慕容冲,心中五味杂陈,咬了咬牙,大声喝道:“奴何苦来送死?!” 慕容冲哈哈一笑,回道:“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 苻坚没有料到慕容冲竟然如此饶舌,大怒,指着慕容冲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丑奴!你也不想想,你身上这身锦袍,是怎么来的!” 慕容冲微微一笑:“孤心在天下,又岂会念这一袍之赠的小小恩情?苻坚,念在你我昔日交情份上,孤劝你早早地把陛下交还回来,你们秦国君臣,束手请降,若能如此,孤自当象你当年赦免别国君主宗室一般,赦免你苻氏一族,尚不失王候之位也。若是冥顽不灵,顽抗到底,到时候只有玉石俱焚,寸草不留啦,一如这件锦袍!” ===第七百四十一章 姚兴万里归羌营=== 说到这里,慕容冲把身上的锦袍猛地扯下,重重地往马前一掷,战马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重重地踏下,顿时,就把这上好的锦袍,踏得四分五裂,不复成形。 而随着慕容冲的动作,数万鲜卑骑士,齐声大吼:“灭秦,灭秦,灭秦!” 人喊马嘶,风雷之声扑面而来,即使是秦国将士,也被气势所慑,不少持弓军士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 苻坚长叹一声,仰天喃喃道:“王景略啊王景略,悔不用爱卿和阳平公之言,使白虏猖獗至此耳!” 苻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一直以来,都是秦军势大,与之相对的是处于弱势一方,而今天看来,碰到了真正气势冲天的西燕军,仿佛自己这一边才是实力下风的一方,眼看对面的军阵之中,烟尘漫天,铁骑驰骋,踏地之声,震天动地,而配合着鲜卑将士一声声有节奏的“灭秦”之声,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只觉铺天盖地而来,就连这塔楼,都快要给这声浪掀翻了。 苻坚转过头,看着苻晖等将校,一个个都是面有惧色,他叹了口气:“想不到燕军的实力竟然如此迅速地增强,不是我们能这么轻易吃掉的了,现在他们的战马很多都披了甲,应该是上次大胜我军时的缴获,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战士,更强的实力,才有把握胜之。晖儿,孤需要回长安,从百姓中精简精锐,整编训练,这里就交给你五万步骑,在这里顶住燕军,你可能做到?” 苻晖咬了咬牙,点头道:“儿臣一定竭尽全力防守。只是,羌贼那边怎么办,原来不是说好了迅速地击破燕军后,转头去消灭羌贼吗?” 苻坚摇了摇头:“现在燕军势大,不可分兵,孤要先回长安,不行的话就先带长安守军去与杨护军他们会合,先破羌贼。与这些燕军骑兵相比,羌贼要容易对付得多,但若我们迟迟不动,放任他们在关中粮仓作乱,那很快长安就会出粮食问题了,记住,在这里与燕军对战,不许决战,稳住战线即可,即不能让燕军大破你的主营,也不能让他们的大军主力去支援姚苌,以小股部队每天开营挑战即可。明白吗?” 苻晖正色道:“儿臣遵命!” 苻坚转头就向着塔楼之下走去,一浪接一浪的燕军喊声随风灌入他的耳中,让他每走一步,心都要抖动一下,他的心里,一个声音反复地问着自己,苻坚啊苻坚,当年那个你身下的今天能有如此声势,成为劲敌,这难道不是上天对你的惩罚吗? 白鹿原,羌军大营。 姚苌一脸轻松地坐在中军帅帐里,面前两排带着牛羊骚味的将校们,其实也是各个部落的酋长,头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可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个鲜卑人打扮,留着一头小辫的年轻人,平静地站在姚苌的面前,稳如泰山。 姚苌的眼中闪着一丝兴奋之色,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前的年轻人,笑道:“兴儿,你终于回来了,几年不见,你长高了,长壮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啦。” 此人正是先前去丁零翟部的姚兴,这次他没有跟着慕容垂在邺城,而是找机会脱离了翟斌所部,跨越并州,最后渡河来到了关中,一路之上,为了能通行无阻,他干脆改成一身鲜卑人的打扮,混在慕容泓的军中,这回也是找到了机会,从慕容冲的大营中奔到了白鹿原,这对三四年没有见面的父子,终于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聚首了。 姚兴点了点头:“孩儿幸不辱父王的使命,成功地教唆了那丁零翟部起事。关东乱了起来,也能助父王成就大业。” 姚苌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不过自孤起兵以来,跟关东那里的声问就断绝了,吴王那里,还好吗?” 姚兴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递向了姚苌:“这是吴王殿下给您的 亲笔书信,预祝您在关中大事可成。” 姚苌看也没看这 个卷轴,直接丢到了一边:“这种客套话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当年约定各自起事,他得关东,我得关中,不过也是互相利用而已,如果真的各自成事,以后只怕也会成为敌人了,真正能帮上忙的,反而是现在正在跟苻坚作战的那些西燕兵马。你的弟弟蒿儿已经去了那里为人质。你这次从那里过来时,见到他没有?” 姚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双眼之中,泪水流了下来:“蒿弟他,他已经不幸遇难了。” 姚苌的脸色一变,身子向前一探:“什么情况?鲜卑人不答应合作吗?” 姚兴摇了摇头:“不是的,前几日鲜卑军营内乱,大营中发生了兵变,长史高盖等人起兵杀了当时的燕主慕容泓,而慕容泓正设宴招待蒿弟,乱军之中,蒿弟也一并遇难,这些是孩儿亲眼所见,当时孩儿也跟着乱军,却只看到蒿弟中箭,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得上。” 说到这里,姚兴的脸上泪水横流,话也说不下去了。 姚苌的脸色渐渐地变得阴沉下来,长叹一声:“这是命。不过,万幸的是,蒿儿这回求援,燕人还是出兵了,也助我军渡过了最大的危机。他是我们大羌军的英雄,传令,全军禁止饮酒一天,以祭奠我的蒿儿。” 尹纬连忙上前道:“大单于,只禁酒一天,是不是少了点,上次尹买将军战死,你不是让全军戴孝三天么?” 姚苌摇了摇头:“不一样,蒿儿是秘密执行使命,没几个将士看到他,而尹买是阵前力战而死,全军上下都看在眼里,我既为白马天神的使者,处事就一定要公平,不能因为死了个儿子,就让他得到超过战死将士的荣誉,尹司马,去执行命令吧。” 尹纬肃然道:“卑职遵命。” 姚苌的目光落到了姚兴的身上,这会儿,他的长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姚苌正色道:“关东那里,情况如何,慕容垂是不是很快就能攻克邺城,正式称帝自立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抢粮抢钱逼出战=== 姚兴摇了摇头:“邺城的抵抗出人意料地强。关东地区的氐人,全都集中到邺城,而河北的百姓,多数也感念苻坚的仁政,不肯助燕军,加上燕军中的胡人部队,尤其是丁零部落,沿途军纪败坏,一路抢劫,更是把很多河北民众推到了氐秦一方。慕容垂试过百道攻城的力攻之法,也试过引漳水灌城的水攻之法,均未得手。现在只能暂时退兵,围三缺一,想让苻丕主动离开了。” 姚苌冷笑道:“苻丕要走早走了,除非邺城粮食吃光,不然他是不会离开的,战乱一开,慕容垂的大军想要长久维持军粮,也非易事,你这次离开,只怕也是看到燕军中的危机了吧。” 姚兴微微一笑:“正是,以孩儿所见,丁零翟斌,已生叛心,与慕容垂翻脸火并,就在眼前了!” 姚苌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恢复了平静,笑道:“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丁零人只想着抢劫,不事生产,而慕容垂要的是得到河北之地自立为王,在他眼里,现在打下的地方可不象中原那些无主之地,是自己未来的国土,而归顺的百姓,也是自己的子民,自然不能象中原那样让翟斌放抢。不能去抢劫的丁零人,还是丁零人吗?” 帐中一片哄笑之声,姚苌满意地放眼四顾,说道:“各位,咱们羌人不学丁零人那些土狗,除了抢啥也不会,也不学苻坚那种假仁假义,把百姓当祖宗牌位供着,打下来的地方,按咱们羌人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可以放抢三天,不过,三天之后,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了,任何人都不许再打主意,明白了吗?” 帐内的文臣武将们齐齐地行礼称是。姚苌看向了姚兴:“那依你之见,慕容垂和丁零翟斌,何时才会火并?谁会取胜?” 姚兴微微一笑:“翟斌的那两把刷子,孩儿再清楚不过,他绝不是慕容垂的对手,甚至慕容垂那边,也早就看出此人必反,象慕容农,慕容麟,都曾劝过慕容垂下手,但慕容垂却说,翟斌毕竟是起事元勋,这时候没有明确的反行,杀之会寒人心,绝天下英才来投之路,等到他骄傲膨胀,自已作乱时,再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也就顺理成章了。” 姚苌笑道:“我了解慕容垂,此人心思缜密,做事留有余地,敢如此托大对付翟斌,想必在丁零人里,早就布满了眼线,只要翟斌真的起了叛意,想要图谋慕容垂,来不及发动,就会给拿下。这样也好,关东那里乱上一阵,让那些野心家们无暇他顾,这样有助于我们在关中成事。不过现在不说这些,只谈当前之乱,要是连苻坚和慕容冲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与慕容垂争霸天下呢。” 所有帐内众人都齐声道:“大单于英明,我等见解不如也!” 姚苌点了点头,看着姚兴,说道:“兴儿,你虽然刚刚回营,但以后你是要继承孤的大业的人,不仅要有一个作为谋士的眼光,更是要有作为将帅的全局判断,以你之见,我军当前面对的形势,应该如何行事呢?” 姚兴不假思索地回道:“苻坚的主力被慕容冲拖在灞上一带,难以顾及到我们,这正是天赐良机,可以让我们击破当前的杨璧偏师,孩儿以为,现在我军兵力占了绝对优势,可以想办法吃掉这股秦军。” 姚苌轻轻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你是要我们强攻秦军大营了?” 姚兴摇了摇头:“不,孩儿回来之时,路过秦军的赵氏坞营地,他们的营地还是非常坚固的,只守不战,以我军现在的军力和装备水平,虽然人多势众,但不可能强攻得手。而秦军的水源和粮道也没有被切断,只怕会长期相持下去。如果想要速胜,就得吸引秦军主力主动出营,与我战斗才行。” 姚苌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秦军出来呢?” 姚兴正色道:“办法是 现成的,这回我军从岭北出击,深入关中,就是想要劫掠关中各地的粮仓,而苻坚主动迎击,甚至可以放下鲜卑燕军不管,一来是我军相对战斗力较弱,好打,二来也是要保住关中粮仓。打仗嘛,两军对垒,胜负一日可决,但是军中不可一日无粮,苻坚掌握的地区,民众数量众多,粮食消耗也巨大,如果他失了今年的粮食,那很快就会陷入饥荒,以他那爱护百姓的个性,又不忍心把这些民众给驱逐,就只能被迫提前与我军或者是燕军决战了,在这种情况下的决战,胜算极低,一战可擒苻坚!” 姚苌哈哈一笑:“我儿见解真的不错,看来这些年,你在丁零人那里也学到了不少啊。” 姚兴微微一笑:“父王过奖了,只不过孩儿与丁零人在一起都清楚,他们想要掠夺的天性,并不是他们比汉人或者是别的民族更凶残,更好战,而是因为丁零人天性散漫,不事生产,游手好闲,没的吃就只能去抢。其实这个道理对于所有人也一样,太平年间,汉人百姓可以安心种地,有口饭吃就能安居乐业,但乱世之中,一旦无粮,那不管是汉人也好,羌人也罢,谁都会从人变成野兽的。到了那时候,相互攻击,抢夺粮食,只为活命,苻坚的仁义不能填饱民众的肚子,而父王如果有了足够的粮食,足够稳定的后方,那一定是从者如云,即使是心中念着苻坚好的民众,最后也会成为父王手下忠诚可靠的战士。” 姚苌笑道:“很好,你的意思就是,我军四处掳掠,去抢关中地区的粮食,对吗?是不是如此一来,秦军就能出战了?” 姚兴点了点头:“不错,百姓无粮,而军队就在一边驻扎,他们一定会向军队求救的。苻坚的军队,多数就是关中本地人,如果看着亲人家属受了难,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第七百四十三章 阴雄训子绝仁义=== 姚苌的眼中绿芒一闪:“这件事我们这半个月就一直在做,不停地分兵抢粮,只是秦军也真沉得住气,就是老虎不出洞,兴儿,你的办法,失效了!” 姚兴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那大约是杨璧得了苻坚的指令,死守不战了,我军不能在这里跟他无休止地消耗,应该转而向着陇右一带发展,断苻坚右臂。” 姚苌笑着摆了摆手,眼中杀机一现:“何需这么麻烦,光抢粮还不能让秦军出战,那就杀人好了,给我传令,现在开始,出去抢粮的小队,以一百人为队,分散劫掠各村,每天回来时,如果不带五十个人头,全队皆斩。我倒要看看,亲人给杀,这秦军还能不能稳得住!” 姚兴的脸色一变,急道:“父王,万万不可,这样会失尽人心的!” 姚苌冷笑道:“人心是什么?苻坚最得人心,可现在为何落到如此境地?民众畏威而难怀德,你对他再好,他会感激你,但不会为你拼命。但是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不敢不从。关中这里,你能做到比苻坚更得人心吗?” 姚兴一时语塞,摇了摇头。 姚苌笑道:“这就是了,既然不能比他更得人心,就只有让民众更怕我们,被迫跟着我们了,只有消灭了苻坚的军队,消灭了眼前的杨璧大军,才能让关中百姓明白,跟着苻坚没有前途,跟着我们才有活路,而胆敢违抗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姚兴,现在我命令你亲自带队,去周围屠村,你的卫队也给你一百人,如果黄昏回来之前,凑不够五十个人头,毁不掉一个村子,全队皆斩!” 姚兴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有想到,见到自己父亲的第一面,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姚苌冷冷地说道:“终有一天,你会继我为王,但在成为大王之前,先得让自己血冷心硬,至少,得表现得象个王。去吧,完成了任务,再回来见我!” 姚兴的嘴唇哆嗦着,一边的尹纬连忙站了出来,说道:“大王,微臣愿意护送世子前往施威。” 姚兴的眼中碧芒一闪,血红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也好,尹司马,不要让孤失望!” 一个时辰之后,姚兴全副披挂,无精打采地骑着一匹马,看着远处一个正在冒着黑烟的村庄,枪矛入体的声音,还有临死之前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映着他的脸,可以清晰地看着他脸上肌肉的跳动,还有眼中那滚动的泪水。 尹纬一身皮甲,戴着小盔,一副侍从的模样,也骑在马上,就在姚兴的身边,摇了摇头:“世子,不是臣说你,欲成大事,不可象以前那样,妇人之仁了。以前你也是个很有谋略的人,能出很多点子,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啊,我没有想到,你在外面历练了这些年,回来后怎么还是这样地迂腐,拘小节呢?” 姚兴咬了咬牙,举起马鞭,一指百余步外的小村里,一个羌兵正一矛刺出,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刺了个通透,然后上前一刀,如砍西瓜一样地斩下了首级,把发辫往自己的腰带上一别,就兴高采烈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姚兴大声道:“谋略是用于对付对方的军队,国家的,而不是这样对付百姓!失了民心,真的可以长久吗?” 尹纬叹了口气:“那请问苻坚得了这些百姓的民心,为什么他们没有去从军,保卫苻坚这个仁君呢?世子啊,妇人之仁要不得,大单于其实在一天前已经开始劫村杀人了,但为什么要你来做这件事情?你可知道?” 姚兴圆睁双眼:“难道,难道是要历练我吗?” 尹纬点了点头:“是的,你是他未来的接班人,他因为爱你,才会对你抱有大的希望,才会要锻炼你,这次要你亲手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去掉你心中残存的那些妇人之仁,以后成为真正的君王 ===第七百四十四章 幸存父老求复仇=== 这骑兵面带喜色,连忙回过了头,握着弓,找寻起自己的猎物,姚兴的眼中杀机一现,突然抽出鞍上的马刀,手起刀落,那个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是一蓬血雨喷起,而他的脑袋,顿时滚落草地。 姚兴的脸上溅满了细密的血珠,他跳下马,捡起那个首级,往自己的鞍上武器勾上一挂,看着在一边,面带讶色的尹纬,平静地说道:“这就正好五十个了,血冷心硬,尹司马,多谢你的教诲,我们可以回去了。” 姚兴说完,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尹纬看着姚兴远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喃喃道:“继大王江山者,世子也,败大王天下者,亦世子也!” 赵氏坞,秦军大营。 杨璧的脸色通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天抢地的二十余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中的泪光闪闪,说道:“各位,各位三原父老,你们的苦难,仇恨,本将全都记下来了,你们且先在营中安住,本将会安排士兵送你们回长安的。” 一个为首的老者抬起了头,眼中尽是泪水:“将军,我等劫后余生,从羌贼的刀下逃得一命,连亲人的尸体都来不及掩埋,就来到大军之中,不是为了逃一条性命的,还请将军能速速发兵,为我们全村遇难的乡亲们报仇雪恨啊!” 另一个浑身是血迹,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看起来格外吓人的中年妇人哭道:“杨将军,您看看我们吧,十几个村子哪,就只剩了我们这些人,那些羌贼们说了,他们说,他们说因为前日里大军围困羌贼时,我们村里出人去帮忙挖壕筑围,所以他们要报复,说所有跟着天王的人,全都得死。可怜我家男人和两个孩子,小囡子才七岁啊,也给这帮天杀的狗贼害了。杨将军,我们全村就因为向着天王,遭了这等大祸,你可千万要为我们报仇雪恨啊!” 杨璧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各位三原父老,你们的仇,本将一定会报。只是天王现在率军讨伐鲜卑反贼,一时难以顾及这里,他临走时,下了严令,让我等只守不战,等他回来,再破羌贼啊。军令如山,本将也不能违令行事!” 那个中年妇人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杨璧破口大骂:“这算什么狗屁理由?你们是军队,是军人,你们就是应该来保护我们这些百姓的!你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剑,嘴里的粮食,哪样不是我们百姓供给的?我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劳作不休,交税出役,不就是图你们能保护咱们吗?前次你们与羌贼交战,我们这些百姓凭什么冒着风险为大军效力?不就是想要你们讨平反贼,还我们一个太平吗?可你们倒好,不仅保护不了我们,连报仇都不敢了!还说什么是天王的命令?!狗屁!天王在这里的时候,只会大战羌贼,这些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休想要骗我们!” 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一个个也群情激愤,从地上跳了起来,跟着这中年妇人一起,指着杨璧,破口大骂起来。 一边的副将徐成眉头一皱,站出来道:“各位三原父老,杨将军没有骗你们,他说的是真的,天王回去之前,确实下了这样的命令,我等现在也是奉命行事啊。” 为首的老者咬了咬牙,说道:“就算天王下了这样的命令,也一定不会想到羌贼如此凶残,趁着他离开就在这一带抢粮屠村!老朽相信,如果天王在此,一定不会让羌贼如此放肆,荼毒百姓的!乡亲们,咱们走,既然杨将军不敢出击,咱们找天王去!” 二十余名乡人齐声应诺,跟在这老者身后就要出帐。 杨璧一言不发,双拳紧握,身子都在微微地发抖,这些乡人刚刚走出军帐,帐外又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一阵密集的脚步之声,伴随着盔甲上甲片碰撞的声音,飞快地向这里奔来,而值守中军的亲卫队的喝斥之声随之传来:“站住, 这里是中军帅帐,你们不能进去!” 杨璧心中一动,走出了帅帐,只见几百名全副武装,手持武器的军士,头缠白色孝带,身上挂着麻片,腰系黑带,甲胄之外,一副孝服打扮,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泪水在每个人的脸上流淌着,为首一人,正是杨璧手下的一个偏将,名唤杨风环。 杨璧讶道:“杨偏将,你这是什么意思,聚众哗变吗?” 杨风环一下子跪倒在地,而身后的几百名披麻戴孝的军士也随之下跪,杨风环的声音哽咽而悲怆,透出冲天的恨意:“杨护军,我等皆是三原百姓,应征从军,本想助天王平叛,保国卫家,可不曾想,叛乱未平,家园却遭羌贼屠戮,末将年迈的老母和两个弟弟,还有我家那婆娘,三岁的娃儿,尽遭其毒手,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只逃出来潘伯一人!而我身后的兄弟,没有一个不是被羌贼害了亲人的!” 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而身后的将士们也受这情绪感染,哭天抢地,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周围守着他们的上千中军战士,都为之默然。 杨风环抬起了头,抹了抹眼泪,大声道:“杨护军,咱们都知道天王的军令,不敢劳杨护军违令行事,咱们自己的仇,自己报。还请护军准许我们出营,反正全家老小死光了,剩咱一个也没用,我们就这样冲击羌贼大营,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只求杨护军给咱一个报仇的机会!” 杨风环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大吼:“报仇,报仇,报仇!” 杨璧叹了口气:“你们不过数百人,羌贼可有数万之众,又有大营为阻,营中守备严密,天王在时,几万大军都无法强攻,只能这样扎营对峙,你们过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啊。” ===第七百四十五章 老羌诱敌得全胜=== 杨风环的眼中泪光闪闪,站起了身:“杨护军,作为一个男人,看着全家老小死于贼手,却不能去拼了这条命报仇,还谈什么有意义没意义?人生在世,连为亲人报仇都做不到,还算个男人吗?您有令在身,不能出击,可天底下最重要的无非忠孝二字,我们为亲人复仇,就是天王在此,也不会阻止的!” 一边的徐成走到杨璧身边,低语道:“杨护军,军心士气可用,上下同仇,未必不可一战,咱们在这里坐视羌贼猖獗,太被动了,眼下如果连出击打一下都不能做到,只怕会失了军心,也失了民心啊。” 中军将士中,突然有一个小军官转过了头,单膝下跪,对着杨璧说道:“卑职请命,愿随杨偏将一起出击,为死难的乡亲们复仇!” 紧接着,十余个军士也跟着回头请命,再来就是几十个,上百个,最后全营的将士们都齐齐地举起武器,要么以剑击盾,要么以槊柄顿地,有节奏地大声叫道:“报仇,报仇,报仇!” 杨璧咬了咬牙,环视四周:“你们都愿意随本将出击,为乡亲们报仇,虽死无憾吗?” 所有将士齐声吼道:“报仇,报仇,报仇!” 杨璧一咬牙,抽出宝剑,直指向天,大声道:“众军听令,随本将出击,强攻羌贼大营,为死难的乡亲们,同袍们,报仇!” 三个时辰之后,三原,战场。 姚苌还是身着一身小兵的衣甲,在几十个护卫的跟随下,跷着二郎腿,坐在一个临时拿来的木墩之上,面带微笑,看着面前二十余个给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秦军将校,为首一人,正是杨璧。 姚苌的脸上保持着一丝戏谑的微笑:“杨护军,咱们又见面了,对于同朝为官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一点,直的是要我的命啊,至于嘛!” 杨璧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羌贼!你不是男人,不敢跟我们堂堂正正地较量,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有种的话,你现在把我们放了,咱们再重新大干一场!” 姚苌笑着摇了摇头:“杨护军啊杨护军,我就是现在放了你,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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