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np57kg47ee3b7 第1章 发现丈夫结婚五年来一直私藏着初恋的照片后,孟寻竹做了三个决定。 一,流产。 二,离婚。 三,接受医院的安排去北京,到医药生物研究所进行为期五年的秘密工作。 1988年,青山第一医院。 “孟医生,你要做流产手术?这个孩子可是你和顾营长做了八次试管才成功怀上的啊!” 面对同事的诘问,孟寻竹久久沉默。 在这个试管技术还在实验的年代,身为妇产科医生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么得来之不易。 可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但顾弈尘已经不爱她了。 她点点头,态度坚定:“嗯,我已经决定好了,帮我预约流产手术吧。” 同事看出她情绪不对,但也不好多问人家的家事,只好照做。 “那孟医生你下午记得去诊室检查。” 孟寻竹应了声好,就拿着单子起身离开。 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穿好白大褂坐回位置上,门就被敲响。 她说了句:“请进。” 不料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一个女人走进了诊室。 男人眉眼深邃,一身深绿军装衬得身姿挺拔,正是青山军区第一营营长、她的丈夫顾弈尘。 而被他视若珍宝般扶着的大肚子女人叫杨梦菱。 孟寻竹知道她。 几年前,顾弈尘在出任务时被山体滑坡困在了黄土村,杨梦菱就是当时下乡在黄土村的知青。 两人曾有过短暂的一段恋爱,最后因杨梦菱出国另嫁他人而分手。 结婚五年,孟寻竹以为顾弈尘早就忘了杨梦菱。 直到半年前,她才在顾弈尘的日记本中看到。 他和自己求婚的那天,正是他得知杨梦菱在国外和别人领证的那天。 三天前,她更是在顾弈尘的钱夹中见到了杨梦菱的照片。 小小的一张寸照用薄膜封好,但寸照的尖角已经被摸得泛白。 可见是常常拿出来怀念摩挲,又小心翼翼地想保存好。 通过薄膜的反光,孟寻竹看见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倒映在顾弈尘与杨梦菱的合照里,像一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小偷,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中间。 心绪起伏间,顾弈尘和杨梦菱走到了面前。。 四目相对,顾弈尘眼里闪过一瞬错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孟寻竹。 他薄唇微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难得显出紧张的神情。 而孟寻竹攥紧颤抖的手,不肯暴露她的痛苦和震惊。 还没等说话,杨梦菱将挂号单递给孟寻竹,好似完全不知道她和顾弈尘是夫妻,语气撒娇地询问:“医生,检查会痛吗?我有点怕,可不可以轻点?” 孟寻竹忍不住去想,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用力咽下喉咙涌上来的苦涩:“常规的孕期检查不会痛” 话没说完,被顾弈尘打断:“梦菱从小体弱怕痛,还对青霉素过敏,麻烦你注意点。” 一瞬间,孟寻竹如同被鱼刺卡在喉间,一咽就痛到心尖。 她索性闭了嘴,暂时搁置了自己的检查,沉默着给杨梦菱做检查。 仪器一扫,杨梦菱已经怀孕九个月,就快要生了 孟寻竹拿着检查仪的手一紧,心像是被人掐住,让她窒息得差点呼吸不过来。 “孩子很健康,回去好好休息,等着预产期就可以。” 一直到检查结束,她都没有开口追问过顾弈尘。 顾弈尘像是松了一口气,道了声谢就带着杨梦菱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孟寻竹心脏不断发酸。 让自己缓和了很久后,她才收敛思绪,起身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上次您推荐我到北京生物研究所进行五年的秘密工作的事情我想好了,我愿意去。” 原本她因为舍不得离开顾弈尘,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可现在她不会再那么傻了。 院长很欣慰,但又有些担心:“一旦去了北京可就真不能和外界联系了,你和你丈夫意见能统一吗?” 孟寻竹点点头:“能,他支持我所有的决定。” 因为很快,他们就会离婚了。 “好,大概半个月后,官方就会派专人来接你们,你好好跟家里道别吧。” “明白了。”说完,孟寻竹坐下开始填表。 等填完表,孟寻竹便直接提前去了诊室检查,她要开始提前为自己离开做准备了。 弄完一切后,她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到了下班时间,她背着包刚走出医院。 不想顾弈尘竟然在医院门口等着,就像往常来接她下班一样。 一看到她,他就迫不及待走来解释:“小竹,刚才去检查的只是我一个朋友,路上碰巧遇见,看她一个人怀着孕不方便我就顺路送她了。” “我和她没关系,孩子也跟我没关系,你别误会。” 孟寻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毕竟杨梦菱的事情他从头到尾都在隐瞒她、欺骗她。 她只能点点头。 上了吉普车后,她却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背对顾弈尘展开,里面是娟秀的一行字 第2章 这个“也”让孟寻竹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张纸条是杨梦菱写的。 她心头一震,整颗心如坠入极寒之地。 一个月前? 想起那次试管,孟寻竹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个颤。 她是不易孕体质,结婚五年都没能怀上孩子。 顾弈尘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孩子也可以,但他每次看向邻居家小孩的目光都温柔至极。 所以当医院推出试管实验的时候,她第一个报了名。 后来为了保持卵子的活性,给顾弈尘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她每一次都拒绝全麻,生生地硬挺过去。 然而一次没怀上,两次、三次 第八次做试管的时候,手术室的大门被猩红着眼的顾弈尘蛮力破开。 他推开围绕在病床前的医生护士,打横抱起孟寻竹便要往外走:“小竹,我们不做了!我不要孩子!” 孟寻竹紧攥住床栏不肯走,反过来安慰他:“奕尘,我不疼的,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 其实她很怕疼,可因为知道顾弈尘太爱她了,她愿意忍受这份痛苦。 终于,她怀上了。 可还没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弈尘,她就看到了顾弈尘钱夹里的照片。 原来那天顾弈尘出现在医院,是因为在陪杨梦菱产检吗? 孟寻竹用力攥紧手,纸条在掌心里被碾碎。 而顾弈尘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回到军属大院。 车停下后,顾弈尘先走下车,然后过来给她开车门:“小竹,明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孟寻竹曾经一度贪恋顾弈尘的温柔,可如今再听,心里却没有一丝悸动。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哄杨梦菱的? 或者,他对杨梦菱比对自己还要更有耐心一些。 孟寻竹淡淡别开头:“我什么也不缺,还是别花那份钱了。” 顾弈尘顿了下:“那好吧,等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再告诉我。” 回到家,顾弈尘打开电视调到她喜欢的节目,在她唇边啄了啄:“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做饭。” “我买了你喜欢吃的虾,等下多吃点。” 说完,他就挽起袖子向厨房去了。 孟寻竹一个人坐在客厅,触目之处皆是她和顾弈尘的回忆。 当初她满怀欣喜布置的婚房,如今居然成为囚禁她的牢笼。 四面的墙壁好像会动一样朝她挤压来,她感觉就要喘不上气,起身就往外走。 不过还好,只剩下半个月,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见她推门,顾弈尘连忙关掉水龙头走出来关切地问:“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儿?” 孟寻竹穿好鞋子:“就在院子里,屋里有点闷。” 说完不再等顾弈尘开口,她就走了出去。 推门而出,外面的空气冷冽,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但这五年来与顾弈尘的种种如电影片段还是在孟寻竹眼前掠过。 她喜欢吃甜的,而顾弈尘从小就无辣不欢。 跟她结婚后,家里却连一根辣椒都没有出现过,他每次出任务回来,也都会给她买糕点,城里的那家面包房里的品类她都吃了个遍。 她很懒,不爱做家务。 顾弈尘就包揽了一切家务,偶尔他出差了,她会故意把家弄乱,等他回来收拾。 他从不舍得骂她,每次都是无奈一笑,然后把她的头发揉乱说:“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吧,给你买了水果。” 她感冒发烧,顾弈尘都会和军区里请假,全心照顾她,寸步不离。 全军区都知道,她孟寻竹是被顾营长宠坏的小媳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心里竟然还为另一个女人留着三寸地。 孟寻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有两颗心吗? 气温有些冷了,孟寻竹裹紧衣服正要回屋。 这时“吱呀”一声,隔壁的门突然打开。 孟寻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下午刚见过面的女人朝她笑了笑:“孟医生,好巧,我今天刚搬过来,没想到我们是邻居呢。” 孟寻竹呼吸一滞,不敢相信,顾弈尘竟把杨梦菱安置在家旁边! 第3章 孟寻竹捏紧了手,感觉杨梦菱写的那张纸条并没被丢掉,还硌在她的手心里。 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插在心脏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拔不出来。 杨梦菱表情却悠然:“听说孟医生一直在做试管,这次又没怀上吧?” 孟寻竹强撑镇定:“你怎么知道我没怀上?” “要是怀上,你早兴高采烈地告诉奕尘了。”杨梦菱笑笑。 然后她拿出一件小孩的衣服递到了孟寻竹面前:“民间有个土方子,说是拿一件孕妇做的小孩衣服放在枕头底下,用不了多久就能怀上了。” “孟医生要不要试试?” 闻言,孟寻竹面色一沉:“我不需要。” 毕竟她连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决心不要,又怎么会需要靠土方子再怀孕。 杨梦菱被拒绝并不恼,反而还笑意更深:“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可是抓不住男人的。” 无形的字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剑,捅向孟寻竹心底最深处。 刺得她脑袋一片空白,情绪翻涌却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杨梦菱撑着孕肚得意洋洋离开,孟寻竹才堪堪回神,麻木地转身回家。 进门时,顾弈尘已经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正坐在桌前给她剥着最爱的蒸虾。 见她回来,他眼中浮现点点笑意。 “回来的这么刚好,闻到香味了?小狗鼻子。” 以前面对这样的揶揄,孟寻竹会扑到他身上撒娇地轻轻打他:“你才小狗鼻子呢!我要是小狗,你是什么?” 顾弈尘会接话:“我是保护你的另一只小狗。” 但现在,刚见过杨梦菱的孟寻竹,连一个虚伪的笑都扯不出来。 哪怕自己即将要走了,她还是想要得到一些答案。 她看着顾弈尘,张了张嘴:“奕尘你爱我吗?” 顾弈尘愣了下,随后笑起来:“当然。” 他说“当然”,却没有说“当然爱”。 只是一个字,他也要藏起来吗? 孟寻竹别开头,不想让顾弈尘看见自己被泪意冲红的眼眶:“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完就往卧室走。 顾弈尘忙擦干净手追上来:“你怎么了?怎么心情突然不好了?这么冷淡。” 冷淡?这种程度的冷淡,还比不过顾弈尘对她的十分之一。 “可能最近太累了吧。”孟寻竹疲惫地挣开他,“我睡一觉就好了。” 顾弈尘没有再拦她,还在她躺下后帮她盖好了杯子:“那你好好休息,等你有胃口,我把饭菜给你热热。” 孟寻竹没有应声,躺下后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浑身又冷又热,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感冒了。 一开口,嗓子干涩地像被撕裂:“奕尘” 屋子里却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她。 她也没有力气起身,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顾弈尘将她唤醒。 他冰冷干燥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小竹,你发烧了,先起来吃个药。” 温柔又深情的声音让孟寻竹恍惚一瞬,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了?” 哪怕已经头晕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顾弈尘身体僵硬了一瞬。 语气也很不自然:“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在家里啊先别说话,喝点水。” 顾弈尘给她喂了口水,然后找出退烧药递到她的唇边:“乖,把药吃了。” 孟寻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将药推开:“不” 她怀着孕,不能随便吃药。 她这样想着,不料下一秒顾弈尘竟问:“孕妇是不是不能随便吃感冒药?那吃点什么能缓解感冒发烧?” 第4章 孟寻竹心头一跳,以为顾弈尘发现了自己怀孕,瞬间就清醒了一半。 “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弈尘却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嗫喏了半天才道:“我想着将来你要是怀孕了,我了解这些常识,才能好好照顾你。” 孟寻竹和他结婚五年,虽然没有看透过他的心,却很了解他。 结合他刚才的僵硬和不自然,她猜,在自己发烧昏迷的时候,顾弈尘去陪杨梦菱了。 看来杨梦菱也感冒发烧了。 孟寻竹扯了扯唇角,失望地转头合上眼。 “熬点鸡汤,控制体温,冰敷额头,用热水熏口鼻都可以缓解孕妇的发烧症状。” 顾弈尘回答得很快:“我记住了。你真的不吃药吗?” 孟寻竹摇摇头,彻底背对他:“我还想再睡会儿,你去客厅睡吧,别传染你。” “不,我要陪你。”顾弈尘说着,就在她身边躺下。 他从后抱住她,身上的体温一点点温暖孟寻竹的身体。 可她的心却冷透了,再也热不起来。 孟寻竹抿了抿唇:“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顾弈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她明明就在他怀里,他却莫名有一种抓不住她的感觉。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我们是结了婚的夫妻,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到白发苍苍、到生死同穴。” 这样的情话,以前会让孟寻竹感动不已。 但现在她再也不会相信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很久之后,顾弈尘轻手轻脚地起身,轻声喊了声:“小竹?” 孟寻竹没有睡着,也没有回答。 果然紧接着,她就听见顾弈尘走出房间,走出大门。 几秒后,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孟寻竹的眼泪无声流下,沾湿了枕头。 半晌,她强撑着起身下地,在墙上的日历上,用笔把半个月后的那一天用力圈起。 还有14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孟寻竹的烧还没退,但症状已经有所缓解。 顾弈尘是半夜回来的,又很早出了门。 出门前他一如往常给孟寻竹做好了早饭。 但她看也没看,穿好衣服就去了医院。 以前她来医院,都是为了救死扶伤。 但这次,她是来结束自己医生职业生涯 到了医院,她上次做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 同事看过报告,对她劝道:“孟医生,胎儿很健康,你的身体也适合做流产手术不过你真的决定好流产了吗?” “而且,这件事顾营长同意吗?” 孟寻竹摇摇头:“他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拜托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他。” 她不想在离开之前,再节外生枝。 同事是真的不理解,孟寻竹当初用生命冒险才怀上这个孩子,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同事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后悔。” “放心吧。”孟寻竹力不从心地笑了笑,“我不会后悔的。” 让这个孩子诞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她才会后悔。 同事不好再说什么,为她安排好了流产手术的日子:“明天上午八点。” 孟寻竹点点头,道了声谢。 从医院离开后,孟寻竹去军区向顾弈尘的上级申请了一张离婚报告。 离开时遇上顾弈尘的副营长,他和她打招呼:“嫂子,你来找顾营长啊?他今天请假没来啊。” 没来?那顾弈尘一大早就出去了,是去哪儿了? 孟寻竹没有露出异样,淡淡笑了笑:“我不是来找他的先走了,再见。” 怀着疑问,孟寻竹揣着离婚申请书和流产同意书往家走。 半路她因为孕吐扶着树干,干呕了两声,忽然就很想吃橘子。 于是改路走去水果店。 不想水果店前,顾弈尘正陪着杨梦菱在挑选。 他的语气温柔又无奈:“不行,甜瓜是凉性水果,你怀孕了不能吃。再忍一个月,等你生完之后想吃多少都没问题。” 他声音清冷,语气却是温柔宠溺的。 杨梦菱乖乖地把甜瓜放下,笑得一脸甜蜜:“奕尘,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第5章 闻言,孟寻竹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当初她就想着,如果她和顾弈尘有了孩子,顾弈尘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他会给孩子做一日三餐,带孩子锻炼身体,耐心地给孩子辅导功课。 只是可惜,她看不到他当爸爸的样子了。 这时杨梦菱看见了孟寻竹,抬手挥了挥:“孟医生,好巧。上次在医院见面,都怪奕尘没说清楚,我都不知道你是他妻子。” “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和奕尘,我们就是朋友。” 孟寻竹静静看着她演。 顾弈尘不在,杨梦菱就对她挑衅。 顾弈尘在,就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她淡淡点头:“我没误会,你们无愧于心就行。” 此刻她已经没了吃橘子的心思,便直接转身离开。 顾弈尘脸色变了变,喊了她一声:“小竹你等等!” 杨梦菱忽然喊痛:“奕尘,我肚子突然好疼” 顾弈尘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语气也带了几分慌张:“别害怕,我带你去医院!” 孟寻竹脚步一顿,回头去看。 只见顾弈尘急匆匆将杨梦菱打横抱进车里,忙不迭走了。 两人挑的那只甜瓜孤零零地摆在角落,就和她一样,被忽视地丢在原地。 她在心底自嘲一笑,收回视线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顾弈尘很细心,观察又敏锐,所以她这几天都没敢收拾行李。 现在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 除了必要的证件,她整理了几件到时候要穿的衣服放进包里。 结果不小心翻到了这些年来和顾弈尘所有的照片。 相册太重,她一下没拿稳,相册摔在地上,里面的照片撒了一地。 孟寻竹蹲身去捡,一边捡一边回忆。 这张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顾弈尘请东山公园里的照相师拍的。 摁下快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抬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这张是他们婚礼时朋友给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绿色的军装,他们一起抬手遮挡落向头顶的礼花。 他们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那样相似。 越看,孟寻竹心中的委屈越压不住。 “顾弈尘,你为什么要骗我” 汹涌的泪意堵住了她的喉咙,眼泪如珠砸在照片上的顾弈尘的脸上。 孟寻竹手指蜷缩捏皱了他的脸,下一秒,她将狠狠一用力将照片撕了。 “所有属于我们的回忆我都不会留给你的,顾弈尘,我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到你!” 她撑起身,在日历上又划掉一个数字。 还有13天了顾弈尘,13天后,我们再也不见。 等孟寻竹将一切收拾干净,又独自下了面吃完后,顾弈尘才回来。 看见她那一碗清汤寡水的汤面,他露出心疼的眼神:“怪我不好,没能及时回来给你做饭,我现在去给你做点吧,蛋炒饭好不好?” 孟寻竹发泄过情绪,此刻已经恢复冷静。 她摇摇头,把空碗放进水槽:“你不是在陪杨梦菱同志吗?” 顾弈尘顿了下,强调道:“我只是送她过去,不是陪。” 送还是陪很重要吗?在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这天,他从早上就去陪杨梦菱直到现在。 孟寻竹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晚上11点48分,还有十二分钟。 顾弈尘注意到她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对不起小竹,我忙得忘记我们的纪念日了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孟寻竹再次摇头,就要回卧室。 顾弈尘从后拉住她,这一扯,两张被折叠的纸就从孟寻竹的兜里掉了出来。 “流产同意书”几个大字,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第6章 顾弈尘低头看过去,因为其他字太小看不清,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但在看清楚写的什么内容之前,孟寻竹就蹲下身捡起重新揣回了兜里。 他顿了顿,心头划过一抹怪异,夹带着一丝没来由的慌乱:“谁要流产?” 孟寻竹保持着镇定:“病人的,下班时不小心带出来了。你知道我们要对病人信息保密的,所以别问了。” 顾弈尘没再问,但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垂眸沉思了片刻。 紧接着,他恍然大悟,慌忙拉住孟寻竹:“小竹,你上次试管是不是过去一个月了?你有没有去检查?” 孟寻竹沉默地看着他。 以前拿报告的时间,都是他提醒自己,可这一次她报告都拿了一周多了,他却才想起来。 也是他可以把杨梦菱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就没必要寄希望于自己这个没用的肚子了。 孟寻竹心底倏然升起一股对自己的可悲。 顾弈尘却把她的沉默当作了答案,并为这一段时间她的冷淡找到了原因:“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不高兴没关系的小竹,没怀上也没关系。” 他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我说过的,我有你就够了。” “至于孩子,实在不行,我们可以领养一个。” 孟寻竹脸色冷淡:“领养杨梦菱的孩子吗?” 顾弈尘动作一顿,握住她双肩与她分开:“你怎么会这样想?你还是觉得我和杨梦菱同志有关系是不是?” “我没这么觉得,你不需要这么激动。”孟寻竹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如果要领养,孩子的年纪越小越好,这样才能参与孩子更多的人生。” “你觉得呢?” 顾弈尘露出犹豫的神色:“小竹,你真的愿意领养梦菱的孩子?” 孟寻竹点了点头。 这样,当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因为他只顾着杨梦菱的孩子而失去的,才会更痛苦。 她经历过的剜心挫骨的痛,他也应该好好感受一下。 顾弈尘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我明天就去和梦菱商量一下。” 他忍不住笑着抱住她:“太好了小竹,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孟寻竹望着投在地上的清冷月光,讥讽地轻轻扯了下嘴角。 明天就是她做流产手术的日子。 此时此刻,是顾弈尘离他的孩子最近的一刻了。 她摸了摸小腹,在心里对顾弈尘说:这个拥抱,就当做你和孩子的告别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孟寻竹准时来到医院。 八点半,她去办理了离职手续。 九点,她和同事们交接了工作。 十点,产科的同事们都知道她就要去北京了,纷纷来找她聊天。 恭喜的同时也非常不舍:“小竹,你会回来看我们的吧?” 孟寻竹有些愧疚地没说话,因为工作的保密性,她连联系外面的人都做不到。 而且,她也没打算再回来 另一个同事帮着打圆场:“哎呀,小竹去北京是去干大事的。”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小竹” “要说最舍不得的,肯定是小竹的老公陆营长,是不是小竹?” 孟寻竹淡淡笑笑:“没什么舍不得的,以后大家都还会相见的。” 大家纷纷附和,又说晚上请孟寻竹吃散伙饭。 孟寻竹摇摇头:“今晚不行,等过几天,我请大家吃吧。” “好啊,那我们吃火锅。” 众人又聊了两句,就各忙各的去了。 而孟寻竹转身走进一间病房,换好病号服,没一会儿,和她关系最好的那个同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要流产的同事走了进来。 “小竹,你准备好了吗?” 孟寻竹点了点头。 十点半,孟寻竹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注射了局部麻药。 十一点,她看着同事用开宫器撑开入口,用仪器把孩子搅碎后吸出。 明明她打了麻药没有痛感,可心却像是有刀在搅。 周围也明明只有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孟寻竹却隐约听到一道稚嫩的幼声,不舍眷恋地喊她:“妈妈,妈妈” 孟寻竹再压抑不住,闭上眼任由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 最后一步刮宫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在一瞬被刮空。 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和顾弈尘之间最后的羁绊消失了。 他们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第7章 手术后,孟寻竹被推回了病房。 她一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下地都不能。 便托唯一知道实情的同事给顾弈尘打了电话,谎称她烧得很严重,必须留在医院吊水,晚上不能回家了。 挂断电话没一个小时,顾弈尘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小竹,你怎么样?怎么好好的又发烧了?” 孟寻竹脸上和嘴唇都没有血色:“大概是试管做了太多次,免疫力下降了我没事。” 顾弈尘满是愧疚:“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去做的小竹,我们以后再不做了!我们好好休息养身体,一切都会过去的!” 闻言,孟寻竹扯了扯嘴角,很轻声道:“嗯,一切都结束了。” 还有十二天,她就会离开他,离开这里。 顾弈尘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孟寻竹却摇摇头,翻过身再没说话。 顾弈尘看着她这样,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莫名好像有种离她越来越远的感觉。 这种恐慌让他当晚就跟军区请了假,暂时将一切事物都交给副营长代处理。 他想,可能是因为试管失败才让孟寻竹心情不好,所以对她的照顾越来越细致入微。 孟寻竹没想到顾弈尘会因为自己请了假。 她做完手术要在医院坐小月子,休养几天。 原本想着这几天晚上就和顾弈尘说医院很忙自己回不去,敷衍过去。 现在他寸步不离,她又不能立刻回家,只好又拜托同事对顾弈尘撒谎,说她免疫力下降得厉害,要在医院里多住几天观察。 好在顾弈尘相信里,并且因此更愧疚。 之后的日子里,孟寻竹除了洗脸,他都不让她碰水。 一日三餐是做好了送到医院来的,温水是随时随地递到唇边的,上厕所是直接背着去的。 倒计时十一天,她一句想吃橘子,顾弈尘半夜去买,买不到就去敲开副营长家的门借了一兜子,亲手剥好喂到她嘴边。 倒计时十天,他买了风筝在医院楼下跑了好几圈,满头大汗只为看她笑一笑。 倒计时九天,他特意给她远在他乡的母亲打了远途电话,请教了孟寻竹最喜欢吃的莲藕炖鸭的做法,在家里做了给她送来。 孟寻竹睡着前他在床边,醒来时他还在,似乎他再也没去见过杨梦菱。 可孟寻竹知道,他见了。 因为他的身上总沾着一股家里没有的雪花膏香味。 倒计时八天,顾弈尘带着饭到医院后,没有先打开保温桶,而是兴致冲冲道:“小竹,我和梦菱商量过了,她也愿意把孩子让我们收养。” “等她生下来,过两个月,我们就把孩子接到身边养。” 孟寻竹点点头:“好。”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从倒计时八天,到了倒计时三天。 孟寻竹身体恢复得很好,给她打掩护的同事这才松口说她没事,让顾弈尘办了出院手续,带她回了家。 回到家后,顾弈尘还是一如既往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倒计时三天,孟寻竹趁着顾弈尘下午去买菜的时候,将最后一点行李收拾好。 倒计时两天,她约了医院同事晚上请他们吃饭,然后对顾弈尘谎称同事们一起吃饭,没有带他。 倒计时一天,孟寻竹想着好好和顾弈尘吃顿饭,就当做是最后的告别。 不想,杨梦菱却来了。 顾弈尘扶着大肚子的杨梦菱在桌前坐下,确定她坐稳了,才和孟寻竹解释:“小竹,梦菱这几天就是预产期了,明天就要到医院住院。” “她想今天和我们一起吃个饭,感谢我们愿意收养她的孩子。” “是啊,要不是我现在身子不方便,这顿饭该我亲自来做的。”杨梦菱对孟寻竹笑笑,看着很真诚似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国,什么也没有,你们就是我的恩人。” “你们放心,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以后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孟寻竹看着她一只手熟练地搭在顾弈尘的手臂上,而顾弈尘没有避开。 就知道,这样的动作大概发生了很多遍。 她收回视线,淡淡扯了下嘴角:“该我感谢你才是,怀胎十月的孩子愿意给我们养,弥补了奕尘没有孩子的遗憾。” “奕尘,你去买酒来,我们夫妻俩一起敬梦菱一杯。” 这样和谐的场面让顾弈尘心里很是高兴,应了一声就起身去了。 而一等他离开,杨梦菱就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朝孟寻竹笑了笑:“孟医生,事到如今你还能忍耐啊?” 第8章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杨梦菱继续道:“我要是你,看着自己老公那么爱别的女人,我就主动离开,至少能给自己留一份体面,你说是不是?” 孟寻竹点点头:“顾弈尘的确是个好男人,有责任心,有担当。” “不过你能得到他,只会是因为我不要了。” 杨梦菱脸色变了变。 但片刻,她就又得意地扬起眉梢:“昨天我让奕尘帮孩子起名了,你知道他给孩子起名叫什么吗?” “顾锦佑他说,名字的寓意是希望这个孩子承天之佑,锦衣玉食!” 孟寻竹一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嘴唇嗫喏,很轻很轻地念了一遍:“锦佑。” 天佑善德,前程似锦这个名字,是她和顾弈尘原本为自己孩子取的名字。 顾弈尘却给了杨梦菱的孩子。 孟寻竹用力掐紧手,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心死如灰后,心也还是会疼。 而再疼,她也不能显露出情绪:“不过是一个名字,他也给路边的流浪狗起过名。” 这下,杨梦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攥紧手:“你该不会觉得这段婚姻还能挽救吧?” 孟寻竹没说话,她早就放弃顾弈尘,放弃这段婚姻了,哪还需要挽救。 所以杨梦菱的所有挑衅,她都不会放在眼里。 但杨梦菱却被激怒了,她扔下一句“走着瞧”,就扶着肚子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顾弈尘回来了。 他愣了下,奇怪问道:“梦菱呢?” 孟寻竹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问:“奕尘,假如我们有一个儿子,你希望他未来娶他爱的人,还是爱他的人?” 顾弈尘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他爱的吧。” 孟寻竹抿了下唇:“那如果是女儿呢?” 这次顾弈尘毫不犹豫:“那我当然是希望她嫁给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疼她包容她的人。并且心里只能有她一个人,只能爱她一个人。做到这些才够资格娶我女儿。”6 孟寻竹扯了扯嘴角:“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要离婚,所以她要走了。 等她走后,也希望他不要后悔。 看着孟寻竹的模样,顾弈尘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但还不等问,孟寻竹就掏出两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上次试管实验的报告单,需要夫妻双方签字,你签一下吧。” 顾弈尘顿了下,正要拿起来查看。 却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啊我的肚子奕尘!我要生了!” 顾弈尘脸色一变,再来不及看,拿过笔在最底下签了个字。 然后就夺门而出,冲到了隔壁。 孟寻竹看向敞开的门外,只见顾弈尘着急地将杨梦菱抱起下楼。 军属大院外面停着平时接送他的吉普车,是他特意申请来为杨梦菱准备的,就是怕她提前生产。 车很快扬长而去,消失在大院门外。 孟寻竹也静静收回视线,低头拿起刚才放下的两张纸。 上面这张,是离婚申请书。 下面那张,是一个月前确认她怀孕的产检报告。 她给他机会了,是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到。 “顾弈尘我不欠你了。” 轻声呢喃完,孟寻竹将离婚报告和产检报告都留在桌上。 然后将桌上的碗盘洗好沥净,将地扫干净,把自己用不上、带不走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 最后,她把行李放在门口。 做完这一切,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12点。 是新的一天了。 也是她要离开的这天了。 孟寻竹回到卧室划掉日历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而后躺到床上,最后一次在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家睡觉。 难得的,一夜好眠。 清晨六点,她悠悠转醒,起身一看,顾弈尘果然没有回来。 孟寻竹认真确认了一番,她扫视过屋子里的每一寸角落,确定这里再没有属于她的一丝痕迹,她才提起包推开了门。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孟寻竹径直地走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 将过去五年的所有爱,所有恨,所有不甘,都随着这道门的落锁丢在了身后。 走下楼,军属大院外停下一辆庄严的黑车。 车上走下来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他们径直朝孟寻竹走来,齐齐地朝她行了一个军礼。 “孟寻竹医生是吗?我们是研究所专门派来接您的。” “我们代表研究所,郑重欢迎您的到来!” 孟寻竹怔了怔,随即抬手朝两位军人也行了个军礼:“为国效力,不负使命!” 对方走到车边亲自给她打开了门。 又一声“砰”,车门关上。 这次孟寻竹抬头,看见的是她光明灿烂的未来。 “我们出发了。” 孟寻竹点点头:“好。” 车子应声启动,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只是刚驶出一个路口,孟寻竹看见一辆熟悉的吉普车迎面开来。 两辆车交错而过的瞬间,孟寻竹透过玻璃看见了顾弈尘俊逸的侧脸。 顾弈尘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妻子就坐在这辆不起眼的黑车里,正悄无声息地与他擦身诀别。 “再见,顾弈尘。” 孟寻竹在心里轻声告别。 我会说到做到,从今以后与你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第9章 从昨晚离开家去医院的路上,顾弈尘就被一股强烈的心慌包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于是时间变得更加难捱,他从天黑等到天亮,终于等到杨梦菱母子从手术室平安出来,又等到杨梦菱悠悠转醒,他便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想要见到孟寻竹的心情也格外强烈。 终于,他抵达军属院门口。 他下了车就往楼道走,可没走几步,身后又一辆车停下。 “顾营长!火车站有人斗殴,司令让您过去看看!” 顾弈尘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属于自己家的那扇窗,到底还是压下心里的不安,转身离开。 二十分钟后,火车站。 顾弈尘帮争执的两个人做了简单的调解,便让火车同行了。 “呜”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喷着白烟驶离火车站。 顾弈尘默默看着,不知道怎么,更迫不及待想见到孟寻竹。 念头刚起,他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火车车厢里。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再想仔细看时,火车早就驶远了。 一旁的副营长林楠汕见他突然停下,有些不明所以:“顾营长,看见熟人了?” “没有,看错人了。”顾弈尘收回视线,却莫名感到有些心慌。 不可能是她。 孟寻竹还在家呢,怎么可能出现在火车上?7 林楠汕调侃道:“顾营长该不会是想嫂子了吧?” 顾弈尘扫他一眼,笑了一下:“想了又怎么样?我下班就能回去抱媳妇了。” “真是过分啊!”林楠汕摇摇头:“早知道我也早点结婚了。” 顾弈尘拍了拍他:“行了,走,去巡逻吧。” 很快一上午过去。 林楠汕喊他:“营长,一起去食堂啊?” 顾弈尘摆摆手:“不了,我有事。” 离开军区,他独自开车去了城里一家珠宝店。 “顾先生,您定的钻戒到了。” 顾弈尘长睫微垂,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映亮了他此刻略带笑意的眼眸。 这枚戒指是他两个月前过来定的,是他准备送给孟寻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本来时间算的好好的,结果出了点意外,没能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到。 他只能说自己没准备礼物。 当初结婚匆促,他没能给孟寻竹一个盛大的婚礼,就连结婚戒指也并不合手。 这次的礼物,她应该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顾弈尘笑着付了钱,然后将戒指郑重揣进兜里,开车回到军区。 结果刚到军区,就又有士兵来通传:“顾营长,医院来电,说是杨梦菱同志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吵着要见你。” 顾弈尘剑眉微蹙,到底还是去了医院。 一进病房,杨梦菱娇软可怜的声音就响起:“奕尘,你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 “就算你要和孟寻竹好好在一起,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不是吗?” 听着女人带着哭腔的控诉,顾弈尘眼底却不再有丝毫波澜。 他声音平静,薄唇开口:“梦菱,今天早上我就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们以后没必要再联系。” “你让我帮的忙我都已经帮了,梦菱,我们两清了。” “不行!奕尘,你不能这样对我” 杨梦菱话音未落,顾弈尘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顾弈尘靠着窗台,望着外面骑着二八大杠的人们,思绪逐渐飘远。 早上杨梦菱生产完,他去帮忙办理了手续。 杨梦菱醒来后看着孩子,笑着抬眼看他:“是个小男孩儿,奕尘,就叫锦佑吧。” 顾弈尘垂眸看着这小小一个的婴儿,想的却是孟寻竹。 他已经说好领养这个孩子,所以将孟寻竹取得名字给了这个孩子。 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只要是他们一起抚养的,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在做一个好丈夫的同时,做一个好爸爸。 毕竟他已经学习过了,甚至连孩子的学校都看好了。 他一定可以把孟寻竹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 第10章 顾弈尘这样想着,唇角微微上扬,脱口而出道:“嗯。” 至于小名,到时就看孟寻竹想怎么取。 杨梦菱看着他,笑意更深:“真好听,宝宝肯定喜欢,那以后我们就叫他小佑吧。” 顾弈尘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你误会了。” “那是给我和孟寻竹的孩子取的名字。” 杨梦菱一时愣住:“奕尘,你难道真打算和她生孩子吗?” 顾弈尘的沉默让她顿时慌了神。 她拉住顾弈尘的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爱她,和她结婚也只是为了气我。” “但现在我已经回来了,奕尘,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了,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想不必了。” 顾弈尘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平静地抽出手:“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迷茫过,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顾弈尘垂眸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带着疏离:“与其说是对你,不如说是对过去的遗憾和不甘。” “我现在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也打算和她好好过一辈子,我们之间,已经是过去了。” “护工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帮你订好了。” “你好好休息,能帮的我都已经帮了,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将一切说清楚,顾弈尘走出医院大门的一刻,才终于感到了轻松。 而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到孟寻竹,将她抱在怀里。3 他抬步大步走出医院,用了最快的速度,一刻也没停地往家赶。 打开门,家里仍是离开前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动。 可没有变动,却彻底放大了顾弈尘心中的不安。 孟寻竹呢? 他脚步急切地走进卧室,第一反应打开了衣柜。 只剩下他的衣服。 他那天早上的衣服,是孟寻竹像往常一样熨好直接摆在床尾凳上的,所以他才没发现。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 不止。 孟寻竹带走的不止衣服。 家里所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几乎都被带走得一干二净。 仿佛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只有他送给孟寻竹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物,她一样也没带走。 顾弈尘这才意识到什么,原本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凝结,脸色乍白地坐在床边,却忽然瞥见桌上放着的一份文件。 他还记得,那是孟寻竹说的,需要夫妻双方签字的试管实验报告。 他伸手拿起,翻开的那一瞬,瞳眸紧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实验报告,而是离婚协议,更讽刺的是,右下角还写着他的名字,是他亲手签下的! 顾弈尘不可置信地翻了几页,里面夹杂的一张薄纸飘然落下,掉在脚边。 那赫然是一张孕检单! 一瞬间,顾弈尘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孟寻竹她,怀孕了? 孕检单的检查日期显示是一个月前那不就是他陪杨梦菱去医院产检的时候?!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对于她怀孕的事情,他竟毫不知情! 不,他并不是毫不知情。 这三个月以来,孟寻竹待他的态度都不似从前。 偶尔的几次,孟寻竹干呕得厉害。 最近开始,她总喜欢穿宽松的衣裙。 不仅如此,她还忽然让他提前学会怎样做一个奶爸 可他此前因为杨梦菱的突然回国而心神不宁,对此从没有在意过。 眼前的一切都昭示着孟寻竹对他的失望,在他反应过来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可是他才看清自己的心,决定以后和她好好生活,好好经营这个家。 一切都晚了 第11章 顾弈尘紧攥着这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都交织成网,割裂着他的心。 人也总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顾弈尘停了工作,疯了一般只顾着四处寻找孟寻竹。 可兜兜转转,在顾弈尘找遍了孟寻竹可能会去的地方,几乎将整个市内翻了个遍的时候,他恍然想起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身影。 那真的是他看错了吗? 顾弈尘不敢细想。 可一种直觉驱使着他,立刻去查了那天火车的乘客名单。 在看到孟寻竹三个字时,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他头上,几乎忘了呼吸。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打算好在送这份礼物时让她说明自己的心意了。 他说过,要她等他回来的 顾弈尘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找,去联系孟寻竹。 但这个世界太大了,孟寻竹想要躲着他,几乎有的是办法。 可他还是要找到她,找到孟寻竹! 六年后,法国巴黎。0 孟寻竹坐在公园广场的长椅上,手中握着一把面包碎屑,投喂着和平鸽。 微风拂动,她垂着眸,唇角带着安静恬淡的笑意。 灿黄的树叶飘然而落,她将最后一点面包碎屑撒在地上,随即便有不少灰白鸽子聚拢了过来。 一年前,她完成在研究所的工作,便辞了职出来旅游。 而后这一年,她尝试了很多以往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 比如跳伞,比如攀岩,比如潜水 她第一次直观且深切感受到,自由原来离她这么近。 也是她离开顾弈尘后,过得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投喂完鸽子,孟寻竹又吹了会儿风,才起身离开。 她买了第二天回北京的机票。 毕竟她的生活重心到底还在国内,况且,在巴黎生活的这三个月,她还是更喜欢国内的景色。 第二天,孟寻竹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她旁边的位置坐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容貌优越的男人,眉眼深邃冷峻,气质矜贵斐然。 仅仅是坐在那,就足够引人注目。 孟寻竹正看着,机舱的卫生间方向忽然响起一道高声呼救。 “飞机上有没有医护人员?这里有个孕妇早产,胎儿快不行了!” 几乎没有犹豫,孟寻竹立刻站起身,从头等舱匆匆赶了过去。 “我是妇产医生,我可以抢救!” 赶到机舱卫生间的时候,那名孕妇已经分娩。 那孕妇神情紧张,见到孟寻竹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颤抖。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孟寻竹低头看去,产妇此刻正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手掌大小的胎膜,胎膜里包裹着胎盘和新生儿。 她蹙了蹙眉,冷静下来问:“你孕周期是多久?” “只有26周。” 孟寻竹顿时精神紧绷起来,此时,飞机上另外两名医生也闻讯赶了过来。 可他们并不是妇产科医生,于是只能配合孟寻竹进行抢救。 万米高空上医疗条件有限,孟寻竹只能戴上手套,撕开胎膜。 可新生儿的全身苍白,四肢冰凉,情况并不乐观。 “请拿热水袋和毯子来,快!”孟寻竹一边进行急救措施,一边急声高喊。 第12章 机舱内,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皆投向了孟寻竹。 直到新生儿的心律逐渐恢复,所有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陆礼砚看了不远处正抬手擦去额尖薄汗的孟寻竹一眼。 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 飞机紧急迫降在最近的机场。 三名医生轮流为新生儿做胸外按压,孟寻竹也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飞机迫降后,孟寻竹随救护车送新生儿一同前往医院。 从万米高空到医院,她持续按压了近一个多小时。 等新生儿送进抢救室后,孟寻竹才松下心弦,垂在身侧的手都已经因为麻木而颤抖。 直到新生儿和产妇情况都稳定后,孟寻竹这才放心离开。 她重新赶往机场,乘坐航司安排的另一趟航班。 飞机顺利抵达时,孟寻竹回到自己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洗完澡后,她想起在飞机上的经历。 还是觉得,她放不下作为医生的使命和梦想。 第二天一早,孟寻竹到北京最大的医院去应聘。2 经过一个大道红绿灯时,车辆刚起步,一个带着孩子的家长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在变向红灯时走上人行横道。 孩子嬉笑着在人行横道上跑起来,眼看就要撞上。 孟寻竹瞳孔一缩,连忙跑过去保住小孩:“小心!” 她带着孩子摔在马路边,好在车及时停了下来。 家长后怕地和小孩抱在一起,这时,那辆车的车门打开。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文雅男人,看向带着孩子闯了红灯的家长,低声责问:“你怎么看的孩子?” “这有多危险不知道吗?” 那家长脸都吓白了,抱着哭闹的孩子连声道歉,说以后一定注意。 男人还要说些什么,后座的车窗落下一半,孟寻竹抬头,眼底闪过一瞬诧异。 透过半截车窗的缝隙,她看到一个男人深邃冷厉的眉眼和绯色的薄唇。 竟是昨天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 男人薄唇微启,声音清冷低沉:“南泽。” 被唤的男人回过身,躬身靠近车窗:“陆总。” 坐在后排的人开口:“快迟到了。” 南泽会意地颔了下首,看向那位家长:“没事了,还带着孩子,以后注意点。” 孟寻竹知道,这都是后座那个男人的意思。 那家长顿时如蒙大赦,道了几句谢,连忙带着孩子走了。 南泽随后便也上了车,孟寻竹回过神,也准备赶忙去医院。 不想没走出两步,南泽又回来叫住她:“女同志,我们老板问你,要不要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 他指了下她身上的伤。 孟寻竹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半截车窗。 随后她笑着摇摇头:“不用,我就是医生,这点小伤没关系。” “而且,我就是要去医院的。” 闻言,南泽没再说什么,跑回车里去回话了。 孟寻竹没再多留,转身离开,去公交车站坐公交车了。 没想到今天一个早上就经历了如此多的大起大落,孟寻竹望着车窗外倒流的景色,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冷风呼呼往半降的车窗里灌,孟寻竹心里却感到一丝莫名的温暖。 可没想到的是,命运总是太捉弄人。 孟寻竹刚一下车,就正撞上刚从医院门口走出的顾弈尘。 第13章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顾弈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阔步朝孟寻竹走去,眼底是无法克制地思念,几乎是极力压抑着,才没有当场失态。 “我还以为,你要躲着我一辈子。” 孟寻竹除了刚开始的诧异,望着他的目光却渐渐只有平静:“我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要躲着你的理由。”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 一字一句,一瞬间像是抽走了顾弈尘全部的力气,眼尾泛着红。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郁色匆匆,基本都没有心思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只是偶尔仍会投来一两个眼神。 顾弈尘紧紧将孟寻竹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低头搭在她颈窝,声音发闷:“是,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已经和杨梦菱彻底断了联系,原谅我好不好?” 离开孟寻竹的这几年,没有人会再给他提前做好便当,到点提醒他要按时吃饭。 他忙到现在犯胃病进了医院,也没有人会再贴心地照顾着他的饮食。 更没有人会提前给他熨烫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精心搭配。 更没有人会在家里还一盏灯,等他回家。3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些为孟寻竹和未来宝宝买的东西,简直快要疯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孟寻竹,我很想你。” “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怀孕了,但我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我们的孩子准备的。” 孟寻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没有回应。 她从没见过顾弈尘如此放低姿态的一面。 看着曾经被她放在心尖上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低声祈求她的原谅。 孟寻竹却只有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曾经有多奢望顾弈尘能够对她温柔上心,现在听到这些话就觉得有多讽刺。 即便过去再爱,如今,她也已经是真的放下他了。 半晌,她从顾弈尘怀抱里挣脱,平静地缓缓开口:“不用费心了,顾弈尘,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顾弈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唇角紧抿,声音带着微不可察地颤抖:“不我好不容易才认清自己的心,孟寻竹,我爱的人是你,想要以后共度余生的也只有” 孟寻竹蹙眉冷声打断他:“顾弈尘,我爱了你五年,你现在才认清,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你当初跟我结婚,只是为了刺激杨梦菱,带我常吃的那家餐厅,其实也是杨梦菱最爱的餐厅,杨梦菱一回国,你满心满眼就全放在了她身上,甚至魂不守舍。” 顾弈尘一愣。 没想到孟寻竹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孟寻竹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更何况,我们婚姻,就算没有杨梦菱,也迟早会走到尽头的。” “我已经不想再辛苦维持这一段单向付出的婚姻了。” 她眼底毫无波澜地平静,如刀似刃般深深刺痛了顾弈尘的心。 顾弈尘眸光微震:“我知道当初我们结婚匆促,什么都没准备好,是我对不起你。” “但至少再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可以吗?” “好啊。”孟寻竹看着他,轻轻一笑:“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第14章 顾弈尘眼眸亮了亮。 “只要我做得到,你尽管提。” 孟寻竹也知道,他向来舍得为她花钱。 可她要的不是这些。 “我只需要你从现在开始,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以后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顾弈尘的脸色随着她的一字一句愈加苍白:“不行。” “只有这个不行。” 他声音沙哑,最后两个字似乎还带着一些颤抖。 孟寻竹不说话了。 顾弈尘下颌紧绷,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此刻他眼下泛着乌青,双眼血丝密布,显得十分憔悴。 胃部又隐隐抽痛起来,他深蹙着眉,薄唇紧抿。 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望着孟寻竹时,眼中仿佛流淌着霞光。 顾弈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里面放着一枚成色顶级的粉钻戒指,开口绕过这个话题。 “这是我想要补偿给你的纪念日礼物,也是我当初想要送你的那份惊喜。” 孟寻竹没有接,眼底闪过一瞬错愕,不仅没有丝毫欣喜之情,反而有些讽刺。 “你当初要告诉我的消息,难道不是正式决定和杨梦菱在一起了吗?”6 顾弈尘一怔,长眉紧蹙:“当然不是!” “我早就已经决定和她结束一切了,怎么可能会答应和她在一起?” 孟寻竹顿时恍然,那天杨梦菱的话只是说给她听的而已。 可是如今明白了误会又能怎样呢? 顾弈尘以后和谁在一起,她都不在意了。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礼物贵重,顾营长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还要工作,就不奉陪了。” 说完,孟寻竹绕过他就要径直离开。 擦身而过之际,顾弈尘却紧紧握住她手腕,声音很轻地问:“那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问出这话时,他其实就已经不抱希望。 孟寻竹对他决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他还是不甘心。 孟寻竹直接抽出了手,平静地看着他。 顾弈尘的心也在这一片静默中一点点沉坠下去。 他知道答案了。 怔然的片刻,孟寻竹转身走进了医院,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胃痛似乎更严重了。 痛到顾弈尘站在原地,弯下了腰,紧咬着的唇几乎尝到了腥甜,那股汹涌地痛意也依旧没有半点停歇。 直到天色渐暗。 顾弈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麻木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门前站着一道身影,像是等他很久了,怀里还抱着一个熟睡的不足满月的孩子。 可顾弈尘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径直略过。 杨梦菱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 “你现在连对我说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明明只要你点头,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不好吗?” “她已经不爱你了!” 顾弈尘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莹白的月光倾泻而下,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朦胧之中显得十足俊美清冷,让人看不透,摸不清。 “奕尘。”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嘶声道:“孟寻竹她就是在故意耍你,折磨你,你还不明白吗?!” 顾弈尘终于缓缓回过头,在杨梦菱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开口。 “我明白,我心甘情愿。” 第15章 寂静的夜晚,安静得仿佛能听得到呼吸声。 “可是奕尘,你爱的人一直是我不是吗?!”杨梦菱低声质问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潮涨潮退的海浪,疯狂叫嚣着不甘。 “你和她结婚明明就不是出于爱,现在离了对你来说不是解脱吗?” 顾弈尘静静看着她,挣脱杨梦菱扯住他的那只手,薄唇微启。 “杨梦菱,有件事,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声音比寒夜沉凉,理性到冰冷。 杨梦菱看着眼前的顾弈尘,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人,却在此刻感觉异常的陌生。 “我是绝不会离婚的。” 杨梦菱愣了很久,机械般地摇摇头:“可是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奕尘,你为什么要赔上一辈子,跟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杨梦菱,这已经不是爱或不爱的问题。”顾弈尘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透着股死气。 “我跟她在一起是在经营着一个家,不再是谈恋爱你情我愿那么简单的关系。” 顾弈尘眼尾微红,寒凉的晚风吹着他干涩的眼角,涌上一股酸涩。 他本来,本来可以和孟寻竹有一个好好的生活。 如果他没有在孟寻竹怀孕期间去照顾杨梦菱,如果他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心,对她好一点,如果他可以一早就和孟寻竹坦诚说清楚和杨梦菱的一切 那么他现在应该回到家,就能见到躺在沙发上慵慵懒懒等待着他的孟寻竹,桌上还有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饭菜。 等孩子出生,他就可以给宝宝冲奶粉,做辅食,陪着孩子做游戏,而孟寻竹就坐在沙发上,笑着给他们记录下视频。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顾弈尘,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经营一个家,我们也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宝宝,我保证会比那个人做得更好,我也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杨梦菱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脸上流着泪,连声音都拔高了。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有你了啊” 她单薄的身影站在阴影里,杨梦菱说出这些话,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相当于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放上了自己的全部筹码,只为了能让顾弈尘重新成为自己的依靠,不惜丢掉一切。 杨梦菱以为,她为了顾弈尘牺牲如此,他一定会动容的。 毕竟他们曾经也相爱过。 可是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她的思绪。 孩子被她拔高的声调彻底吵醒了,开始哭个不停。 顾弈尘长睫低垂,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到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提醒了她一句:“孩子哭了。” 顾弈尘抬腿就要走,杨梦菱这才如梦初醒,可她顾不上哄孩子,急忙追上顾弈尘,抓住他的胳膊,眼眸沾染上了委屈的泪水。 “我知道了,奕尘,你不想离婚的,我理解你。” “我不该出现在孟寻竹面前,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就当你身后一个不争不抢的恋人,不会再破坏你和孟寻竹的感情,这样都不可以吗?” 顾弈尘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澜,睨向她时,第一次浮现出厌烦。 第16章 “跟你真是说不通。”顾弈尘眉心紧蹙,声音淡淡:“跟我这种人,何必呢?” 他站在原地,往日种种浮现在脑海。 想起结婚五年来孟寻竹为他做过的一切,可该关心她的时候他没有关心。 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尝不算是咎由自取。 他心里明明很清楚,可那股强烈的不甘却始终犹如一把烈火烧灼着他的心。 顾弈尘像是兀自发了会愣,自嘲似的摇摇头。 再次垂眸看向杨梦菱时,眼底又换回了一片残忍地平静无波。 “我已经做错太多事了,但无论如何,我们之间早就是不可能的了。” 他看了眼哭闹不止的孩子,或许是想起了曾经自己也和孟寻竹有过一个孩子,最后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哄哄孩子,起码做个负责的母亲吧。” 杨梦菱仿佛这才想起,她还有个亲生的孩子,正在哭闹着揪住她胸前的衣物,依赖着她。 她蹲下身,哽咽地哄着孩子,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孟寻竹曾经讽刺她,贪心不足,容易遭天谴。 她自以为抓住了顾弈尘的心,一向有恃无恐,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真是错得彻底了。 顾弈尘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边放着的原本为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和银手镯。 家里的一切关于孩子的东西,都是他亲手一点点添置的。 可此刻,原本该有的属于家的温馨,只有冰冷的空荡。 顾弈尘抬起手覆着脸,房子里太安静了,以至于一声轻微地呜咽,都显得那么清晰。 一周后。 夜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孟寻竹成功σσψ进入医院,她还用存款买了个小灵通。 下班后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按下接听。 “喂,妈。” “你什么时候休假啊?” “后天吧,怎么了?”孟寻竹有些疑惑,温母一向很少过问她的工作。 电话那头顿了顿,笑着说:“怎么了,当然是考虑你的终身大事啊,你难不成还要为了那个小子终身不嫁了?” “不是。”孟寻竹一噎,她当然不可能为了顾弈尘孤独终老,可不带代表她现在就能立马投入一段新的感情。 她尝试委婉道:“妈,我还没想那么快” “你不想也晚了,妈都已经给你看好了。”温母叹了口气打断她,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放心,妈的眼光准没错的,对方家世好长相好,是妈妈好友的儿子,知根知底,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后天下午你就去见一面,就这么定了,可别放人家鸽子。” 温母撂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孟寻竹甚至连一个“不”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没有办法,孟寻竹再不想接受这个安排,至少也不能放人家鸽子,也正好当面和对方说清楚。 可孟寻竹没想到的是,温母为她安排的相亲对象,竟然就是那天坐在车后座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望向她,眼中也有微微的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孟寻竹讪笑两声。 犹豫之际,反而是男人率先开了口,眼眸深邃如潭,朝孟寻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陆礼砚。” 第17章 孟寻竹犹豫了一瞬,回握住他的手:“孟寻竹。” “我记得你。”陆礼砚眼眸忽而弯了弯,两人交握的手一触即分。 声音清冷低沉,如同击玉碎珠落在孟寻竹耳边。 收回手时男人温热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孟寻竹的心跳都莫名快了两拍。 “是吗?”孟寻竹干笑两声,没想到他也还记得自己那天早上的糗事。 她握着桌上的一杯温开水斟酌着开口道歉:“那天早上” “不是这件。”陆礼砚笑了笑,显然对豪车损坏的事丝毫没放在心上:“是那天在飞机上,你抢救了一个早产儿的事。” 孟寻竹一愣。 她当时只顾着救人,根本没注意到过别的。 陆礼砚其实也没想到,那天在飞机上随意一瞥的身影,竟然会让他记到现在。 更没想到他和孟寻竹之间,能有这么多巧合的不期而遇。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陆礼砚朝孟寻竹递去菜单,“点你喜欢的就好,不用客气。”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莫名带着让人心静的感觉。 孟寻竹本想一坐下来就和对方说明来意,然后潇洒利落地离开。 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看起了菜单。 考虑到陆礼砚,孟寻竹还是多点了一些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菜。 一顿饭吃下来,孟寻竹却发现陆礼砚动筷的次数很少,抬头问他:“这些菜不合胃口吗?” 陆礼砚一愣:“没有。” “来之前刚结束应酬,吃过了。” 他说着,将其中一道菜往孟寻竹面前推近了些,话锋一转:“看起来你应该比较爱吃这个。” 孟寻竹夹菜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些许诧异,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这点能力都没有,我估计早就已经破产了。”陆礼砚轻笑着,眼底蕴着几分笑意。 问完她自己也觉得问得有些傻,明明只要看她对哪道菜下筷最频繁就好了。 听着陆礼砚玩笑似的话语,孟寻竹心头却莫名有些发酸。 连第一次与她吃饭的人都能猜出她爱吃什么菜,可顾弈尘却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从不曾留意过半分。 她本就对物欲不高,比起事后所谓的补偿,她更在乎当下的情绪价值。 还好她已经彻底结束了这段无谓付出的感情。 吃完饭,孟寻竹打算去附近逛逛,本来并不打算麻烦陆礼砚,但他却说太早回去,不好对陆母交代。 和陆礼砚相处的半天时间,他总能很好的照顾到她的感受,孟寻竹也开始觉得,陆礼砚似乎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冰冷到拒人千里之外,难以接近。 晚上回到家时,陆礼砚开车送她到家楼下,孟寻竹下了车,和陆礼砚道别。 不想转身准备回家时,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弈尘。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孟寻竹,最后落在门口停下的那辆宾利上,眸光沉沉:“孟寻竹,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顾弈尘,我和谁在一起,与你无关吧?” 孟寻竹眼中的冷淡彻底刺痛了顾弈尘,嫉妒心似火烧。 在孟寻竹无视他准备绕过之时,顾弈尘伸手紧紧握住她手腕,声音发哑:“别走。” “放手。”孟寻竹冷声开口,挣扎着抽出手。 顾弈尘眼底闪过一瞬内疚,他正欲上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却直直挡在孟寻竹身前,声音冷沉讽刺。 “她不想见到你,看不出来吗?” 第18章 陆礼砚高大的身躯挡在孟寻竹身前,幽黑的双眸冷冷从顾弈尘脸上扫过。 气氛霎时凝固。 孟寻竹错愕地抬头看向陆礼砚,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有离开。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挺拔宽厚的肩背,冷厉的侧脸和那张淡淡的薄唇。 “你是谁?”顾弈尘声音冷冽如冰,双眸满是愠怒的赤红:“这是我和我妻子之间的事。” 妻子?喊得倒是挺顺口。 陆礼砚皱起了眉,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片刻之后,陆礼砚低头望了孟寻竹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顾弈尘身上。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眸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我想你应该早点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孟寻竹的,前夫。” ‘前夫’两个字像是彻底戳在了顾弈尘的痛处。 刻薄讽刺的话语如针扎在顾弈尘心上,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以至于有一瞬的哑然。 顾弈尘眸子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骨用力到泛白。 “你再说一遍。” 孟寻竹从没见过顾弈尘生气的样子,又或许,她果然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顾弈尘,有话好好说。” 顾弈尘身形一顿,心中怒火却更盛,望着孟寻竹的目光还夹杂着几分委屈。 “你为他说话?” 陆礼砚偏头看了眼孟寻竹,他被顾弈尘攥住衣领,却丝毫没有狼狈的感觉,反而气定神闲地睥睨着顾弈尘,冷嗤一声。 “既然你这么在意她,又怎么会变成前夫?” “住口!”顾弈尘心弦猝然崩断,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破心脏,又像烈火灼心。“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管小竹的事情?” 陆礼砚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是她母亲介绍的相亲对象。虽然没什么资格,但是路见不平总可以吧?你说呢,小竹?” 孟寻竹心一紧,她和陆礼砚才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她也真的没法见人,也没法跟温母交代了。 何况这样的场面,实在不好看。 她连忙上前扯住顾弈尘的手臂,焦急开口:“顾弈尘,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顾弈尘声音嘶哑,低头看着孟寻竹,双眸赤红:“我从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 “那又怎样!”孟寻竹生气又无奈,冷冷看着他:“无论你想不想,我和你都已经离婚了。” “顾弈尘,我们已经没有瓜葛了,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孟寻竹胸口因为气急而起伏,一字一句剜割着顾弈尘的心。 顾弈尘紧攥着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孟寻竹,你就算现在不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也不该这样随便接受另一个男人。” “你说什么?” 顾弈尘下颌紧绷,心中怒意蒸腾催化着不甘,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你不该这样随便接受另一个男”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空旷的走廊中,响彻着回声。 第19章 孟寻竹右手微微颤抖,掌心发麻。 她气得狠了,这一巴掌也发了狠,顾弈尘被打得偏过脸,白皙的脸颊上顷刻浮起红痕。 顾弈尘眸光颤抖着,良久才缓过神来,眼中逐渐清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过分。 他唇瓣颤了颤,喃喃出声:“对不起” “滚。”孟寻竹语气无波无澜,冷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顾弈尘眼中泛着水雾,心中恐慌蔓延至深,却说不出一个字。 陆礼砚看着孟寻竹垂在身侧的右手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平静的眸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心疼。 孟寻竹看着顾弈尘,眼中只剩失望:“以后你和谁在一起,都和我没有关系,同样的,我和谁在一起,也与你无关。” “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一切。”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顾弈尘抬眸看着她,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你不走?”孟寻竹轻笑一声:“好,那我走。” 孟寻竹说完,毫不犹豫地绕过他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别,我走。”顾弈尘猛地拉住她手腕,却又在孟寻竹蹙眉的那一刻怅然松开:“我走” 顾弈尘害怕,怕孟寻竹一走,他又会再一次到处都找不到她。 那样的感受,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顾弈尘眸光渐黯,颓然地挪动沉重的脚步离开。 “还好吗?”陆礼砚低头看了眼身侧的孟寻竹。 孟寻竹黛眉微蹙:“手有点痛。” 陆礼砚轻笑一声:“心不痛就好。” “不值得。”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孟寻竹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关心自己的心情,笑了笑:“我早就已经放下他了,我只是生气。” 陆礼砚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孟寻竹点点头。 陆礼砚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的瞬间,孟寻竹叫住他,很轻地说了句:“今天的事,很抱歉。” “还有,谢谢你。” 孟寻竹的声音轻而真挚,陆礼砚淡色的薄唇轻微的上扬:“不客气。” 晚上,陆礼砚回到别墅,刚推开家门,就看到陆母正坐在沙发上正和人打电话,时而看他两眼,又笑着点点头。 陆礼砚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 他正打算上楼回房,却忽然被陆母叫住,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陆礼砚无奈走向客厅:“妈,怎么了?” 陆母睨他一眼:“你还没告诉我,今天让你去见的对象满不满意呢。” “我和她妈妈是旧相识了,这姑娘长相好,职业也好,是个很不错的孩子。”陆母笑着说道:“看你这么晚才回来,应该还是相处的挺好的吧?” 陆礼砚不由得想起孟寻竹。 初见是在飞机上见她心无旁骛地抢救一个早产儿,坚持到手抖也没有放弃,那时他也只是记住了这张脸,高看了一眼这个人。 可今晚,他才像是真正认识了孟寻竹 他正想着,耳边又响起陆母的追问,他脱口而出了一句:“挺好的。” 没想到下一句就听到陆母欣喜的声音响起:“那太好了,你过两天记得把人带回家来看看。” 第20章 陆礼砚蹙了蹙眉,这才反应过来:“妈,人还没答应交往呢。” 陆母看他一眼:“那你还不能请人家过来吃顿饭了?” 那也得看她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才行,陆礼砚心里想着。 但是整个家里,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陆母。 “到时再看吧。”陆礼砚模棱两可地回复了句,站起身准备回房:“公司还有个文件要看,我先去忙了。” “你也早点休息吧,妈。” 说完,陆母一愣,刚要说他,陆礼砚却已经上楼了。 等回到房间,看完文件,陆礼砚合上文件夹,不由想起陆母在他耳边念叨的那些话。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瘦却坚毅的身影。 心绪一起,就被陆礼砚按了下去。 只是想起两人每一次相遇或见面,总能发生些意想不到的状况。 陆礼砚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弧度。 他不喜欢意外,但如果是孟寻竹,似乎也能接受。 一周后。 孟寻竹带着提前半个月准备的礼物去给好友顾双双过生日。 聚餐时还有不少高中就相识的同学。 席间难免问起互相的近况,其中一个朋友知道孟寻竹离婚后惊呼不已。 “你好不容易才追到顾弈尘,和他修成正果,你俩怎么也离婚了?” 顾双双晦气地啧了一声:“以前接触少,总觉得顾弈尘遥不可及,完美无缺,结果现在了解些,发现也不过如此。” 席上的朋友立刻闻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连声问这怎么回事。 “任谁都知道你当年那么喜欢顾弈尘,怎么现在说离就离了?” “我还以为你们结婚这么久,至少也该有个宝宝了。” 孟寻竹喝了杯酒,看见众人都把目光向她投来,叹了声气,只含糊说了句。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就是单纯的没有感情,过不下去了。” 她并不想把许多的私事剖开给太多人看到,这样狼狈的不仅是顾弈尘,其实还有她。 她不愿把一些龃龉和不堪展示在人前。 好在,这个话题很快就被学生时代的趣事取代,大家嗨在一起为顾双双庆祝生日,暂时忘掉了所有的不快。 生日宴会结束时,孟寻竹有些喝多了。 晚上,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被接走,没喝酒的也走路回了家。 顾双双和另一个同学搀着孟寻竹走出来,正犹豫着什么把孟寻竹送回去。 “没事,不用扶,我没醉,我可以自己回去”孟寻竹白皙的脸颊泛着微红,掏了几下手机打车。 “你醉成这样,打车安全吗?”顾双双担忧开口,正犹豫着要怎么妥善安排她。 孟寻竹费力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我有一个熟悉的司机师傅,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说完,她顶着醉意朦胧的意识,一边打电话,一边回复顾双双的话:“没事,你们不用送我的,放心,我根本没喝多少” 电话接通,孟寻竹声音带着点醉酒后的迷糊。 “喂?师傅你到哪儿啦?” “我就在这个路口等您,千万不要来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响起一声轻微地叹息:“你现在在哪?” 第21章 孟寻竹一愣,这个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但她混乱的思绪暂时没分别出来,回复道:“我就在红绿灯路口这,您看见我了吗?” “我穿的蓝色裙子。” “具体一些,是哪个路口?” “就是我现在站的地方啊。”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最后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口气:“我是陆礼砚,你是不是喝醉了?” “陆礼砚?” 孟寻竹蹙了蹙眉,又看了眼手机上的号码,宕机的大脑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我刚刚参加完闺蜜的生日聚会,喝了些酒,打错电话了” 陆礼砚默了瞬,问了句:“没打到车吗?” 孟寻竹猜测道:“还没,我想着给认识的司机师傅打电话的。” 陆礼砚道:“那你和我打着电话,要怎么联系司机?” 这次轮到孟寻竹沉默了,讪笑两声:“也是,我怎么给忘了。” 在她准备挂断电话的前一秒,陆礼砚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先别挂电话,把位置告诉我。” 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低沉的嗓音显得格外温柔。 “陆礼砚,原来你这么温柔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淡淡地笑了声:“是怕你挂了电话醉倒在路边没人接,醒来看到这则通话记录恐怕要追究我的责任。” 果然,这才是陆礼砚。 孟寻竹腹诽着,结果又听他说。 “把订单取消吧。”陆礼砚顿了顿,直接道:“地址发我,我叫人去接你,安全些。” 陆礼砚那边偶尔穿插着些许杂音,像是也在外面忙。 “不用不用这么麻烦,我再重新叫车就好了。”孟寻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 最后还是守在她身边的顾双双替她向陆礼砚说明了地址。 电话挂断,顾双双忍不住向她问起:“刚刚这个接你电话人是谁呀?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孟寻竹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孟寻竹打了个酒嗝,半眯着眼和顾双双坐在路边:“就是上个星期,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 “原来就是他啊?” 十五分钟后,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陆礼砚下车就看到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孟寻竹,枕着手乖乖坐在路边和朋友一起等他。 他大步走过去,看了眼脸色酡红,意识也朦胧的孟寻竹,最后看向尚且清醒的顾双双,说:“我送你们回去。” 顾双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番陆礼砚,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离得近可以走回去,你把她安全送回去就好了。” 陆礼砚也没强求,颔了颔首。 “那好,我会让她到家后给你打个电话的。” 顾双双点头答应,这才离开。 “你怎么也来了?”孟寻竹看着陆礼砚,微微有些诧异:“不是叫人来接我吗?” 毕竟陆礼砚看上去每天都忙得抽不开身。 “在附近,顺路。”陆礼砚平淡开口。 孟寻竹哦了一声,接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高跟鞋却不小心一崴,脚下一个不稳,直直往水泥地上摔去。 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第22章 “小心点。”陆礼砚揽抱住她,清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一阵天旋地转,孟寻竹的脑袋更昏沉了。 她忍不住想贴近些微凉的事物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便无意识地把头埋在陆礼砚穿着高定西装的胸膛上。 冰凉顺滑的西服面料让她忍不住蹭了蹭因为酒精发烫的脸颊。 “别闹。”陆礼砚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孟寻竹稳稳横抱起起来,转身准备上车。 司机忙不迭地打开后座的门让他们坐上去:“陆总,接下来是回家还是这位小姐的家?” 陆礼砚犹豫了瞬,孟寻竹醉得厉害,就算送回去也没人照顾。 何况孟寻竹住的地方人多,看到他送她醉酒回家,估计对她影响也不好。 陆礼砚思考地很快,回了句:“回家。”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顺便打电话让周姨提前准备份醒酒汤。” 司机点点头,为他们关上车门。 陆礼砚把孟寻竹轻轻地放到座椅上,正要撑起身坐回去。 孟寻竹的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带不肯松手,迫使他只能看着她。 喝醉的孟寻竹比平常大胆了太多。 陆礼砚知道她此刻不甚清醒,但也没强硬把领带扯出来,只是轻声提醒了句:“你抓错东西了,松手。” 孟寻竹黛眉一蹙,似乎不满有人指她的错,手上一用力,陆礼砚的距离贴得更近了。 一双清冷幽深的桃花眼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孟寻竹呼吸停滞了一瞬:“真好看。” 陆礼砚眸子微微收紧,修长匀称的手屈指敲了敲后座的隐私玻璃。 两下清脆声响。 司机非常识时务地关紧玻璃、拉起了窗帘。 孟寻竹嘟囔着:“陆礼砚,我想快点回家” “好。”他语气柔和,像是在哄人。 “陆礼砚,我想把高跟鞋脱了,好累” “好。” 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脚踝,动作生疏小心,慢慢地帮她脱下高跟鞋。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能握住她整个脚踝,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穿的是裙子,虽然是长裙,但陆礼砚还是替她盖了件薄毯在身上, “陆礼砚” “嗯?” 陆礼砚没说话,车内微暗的灯光下,他垂着眸,长睫在他眼睑处投下一道好看的阴影,眼底情绪晦暗不清。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姣好,每一处五官都生得恰到好处,是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程度。 孟寻竹也忍不住,伸手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反复欣赏。 心中的感叹不自觉脱口而出:“服了,人怎么可以好看到这种程度” 陆礼砚喉结滑动了一下,抓住她此刻胡作非为的手,眉心微蹙,叹了声:“以后还是不要再喝酒了。” “自己多少的酒量不清楚吗?喝醉酒打车很危险” 孟寻竹醉眼朦胧,注意力全部都在陆礼砚这张放大了的俊脸上。 简直无可挑剔。 从长相,到性格,都无可挑剔。 明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确定,但她能感觉得到,陆礼砚关心她的感受,在乎她的安危。 或许他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 但她不知道陆礼砚心里是怎么想的。 孟寻竹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各种思绪交织缠绕。 她根本没仔细听陆礼砚到底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他那说话时张合的绯色薄唇。 第23章 孟寻竹黛眉轻蹙,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陆礼砚,嘘。” 她酒劲上头,微凉的指腹抵在他的唇瓣上,轻而缓地摩挲了一下。 嗯,确实很软。 陆礼砚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里盛满了惊讶。 孟寻竹的唇角绽开一个弧度:“好了,安静了。” 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耳边就安静了。 好简单。 陆礼砚微怔,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拿下她作乱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 剩下的话陆礼砚没说完,孟寻竹也难得安分下来,迷迷糊糊的,合着眼眸倒像是睡着了。 车停在郁家别墅大门,陆礼砚动作小心地把人抱下车,一手两指拎着孟寻竹的高跟鞋,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横抱在怀里,稳步朝家走去。 他胸膛宽阔,臂膀坚实,沉稳有力的怀抱令人心安。 孟寻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他身上淡淡的松香萦绕在她鼻尖。 好像更醉了。 孟寻竹闭着眼睛拉扯着他的衣领,含混不清地嘟囔出声:“好香陆礼砚,你身上好香” 很好闻。 她的理智被酒精占有,几乎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话脱口而出。 因此她也没察觉到陆礼砚僵硬一瞬的动作,只能听到他变得略微低哑的声音淡淡开口:“别闹。” 孟寻竹果然安分了。 等走到客房,陆礼砚把人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 这时,周姨也把准备好的醒酒汤送了过来。 “放这吧。”陆礼砚坐在孟寻竹床边,抬了抬下巴。 周姨愣了会儿,连忙应了一声,放下醒酒汤就离开了。 陆礼砚眼看孟寻竹就要晕晕乎乎地睡着了,出声道:“把这个喝了,再睡一觉,醒了才不会头疼。” 孟寻竹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太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却掀起被子就要下床,被陆礼砚一把按住:“你要去哪儿?” “我想洗澡。”孟寻竹虽然醉了,潜意识里的习惯再在。 不洗澡就睡觉,总感觉浑身都不清爽。 陆礼砚一顿,将碗递给她,开口道:“那先把这个喝了,你再去洗澡。” 孟寻竹看他一眼,显然是不能讨价还价的架势,于是只能将那碗醒酒汤喝完,才走去洗澡。 结果刚走几步,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晕乎一片,她急忙冲进卫生间,伏着盥洗池将胃里吐了个干净。 “你没事吧?” 陆礼砚的身影站在门口,平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孟寻竹摇头说了句没事。 下一秒抬头看到镜子里头发散乱,眼妆被呕吐逼出的眼泪晕花,形象狼狈的自己。 和不远处站定的陆礼砚询问的目光。 她突然有事了。 就连酒都醒了一半。 “我没事,你我要洗澡了。”孟寻竹连忙低头把人推走,啪地一声关上门,靠着门捂住脸滑坐在地。 她在陆礼砚面前的形象,今晚算是毁于一旦了 孟寻竹磨磨蹭蹭在浴室待了很久,久到陆礼砚来敲门,以为她在浴室睡着了。 她才关上水,正准备穿衣服,却发现先前穿得裙子早就被她吐脏了。 她内心天人交战了很久,才尴尬开口:“我衣服弄脏了,没有换洗的你能不能” “让人帮我买套衣服过来” 第24章 没办法,她实在是不好问陆礼砚借衣服,那已经是她现在混沌的脑子里能想出的完美办法了。 门外沉默了半晌,随后才响起一声叹息。 “怪我,没考虑周全。”他顿了顿,又道:“等着。” 孟寻竹只听到他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叩了两下门。 她稍稍开了一条门缝,门外递进来一套黑白色的衣物。 “先穿这个,凑合一下。”陆礼砚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只递来衣物的手衣袖半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白皙的肌肤透着明显的青筋。 她看着递来的衣物和那只手,愣了愣。 见孟寻竹迟迟没接,陆礼砚以为她嫌弃男人穿过的衣服。 他站在门外,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藏了些不易发觉的紧张,补充了句:“新的,还没穿过。” 孟寻竹这才回过身,连忙接过衣物,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关上门,孟寻竹展开衣物,是一套简单的白色短袖上衣和运动短裤。 像是陆礼砚买来运动时穿的。 款式简单但面料非常舒适,做工版型和logo一看就价格不菲,却被陆礼砚拿来给她当了睡衣。 孟寻竹甩甩头撇去一些胡思乱想,很快换好衣服走了出去,就见到陆礼砚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随意而矜贵,手里正拿了本书垂眸翻看。 “你还没去睡吗?”孟寻竹见他还没回自己房间,下意识问了句。 听到询问,陆礼砚头也没抬:“怕你又在浴室睡着了,到时在里面睡一晚上也没人去捞你。” 孟寻竹一噎,不知是气闷还是羞恼,又或是酒劲还在,平时只会在心里偶尔吐槽两句的话,此刻脱口而出:“陆总,你平时这么说话,真的有朋友吗?” 这么好看的嘴巴,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 陆礼砚这才抬头,视线触及到孟寻竹身上的那一刻,顿了一瞬,眸子微微收紧。 他188的个子,衣服穿在孟寻竹身上还是太大了。 看到孟寻竹穿着他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 陆礼砚眼里酝着笑意,合上书放在一边,对她的控诉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不需要太多朋友。”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孟寻竹顿时没再管他,一下扑到床上一头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随便你,我我要休息了。” 陆礼砚嗯了一声:“那你好好休息,记得先给你朋友打个电话。” 等陆礼砚走后,房间里没了动静,孟寻竹才从被子里探出来。 想起陆礼砚的话,她摸出手机给顾双双打电话报了个平安。 闲聊几句,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孟寻竹躺在床上,头又开始晕乎,连带着一股疲惫感席卷而来。 枕被上带着一股舒适的清香,这一夜,孟寻竹睡得格外安心。 第二天,暖阳漫上脸颊,宿醉得不适感悄然而至。 孟寻竹挣扎着睁开双眼,一看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瞬间,孟寻竹猛然清醒。 已经过了医院上班的时间了! 她忍着头晕连忙下床洗漱,打开门却看到饭厅餐桌上摆了好几道饭菜。 厨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她蓦地愣住了。 第25章 陆礼砚还会亲自做饭吗? 厨房内。 修长干净的手拧暗了开放式厨房的灯光,陆礼砚低头仔细洗了手擦干。 他端出最后一道菜,却看到孟寻竹正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吃饭。” 孟寻竹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现在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我上班迟到了。” 她说着,正要出门,就被陆礼砚叫住了。 “今天周日,你不是轮休吗?” 孟寻竹登时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 她低头一看墙上的日历,上面的时间果然写着星期日。 难怪她上班迟到这么久,却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她顿时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掩饰尴尬一般,轻笑了两声。 陆礼砚唇角轻微上扬,把菜摆好,语气轻快:“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坐下来吃饭了吗?” 孟寻竹窘然地低着头坐下,看着满桌卖相不错的菜肴。 餐桌上摆着四盘精致的瓷碟,还有一道刚端出来的,色香俱全的龙井虾仁,顶灯投下一片温馨璀璨的光。 全是孟寻竹喜欢的菜。 她迟疑开口:“你这些都是你做的?” 陆礼砚看她一眼,像是在说不然呢? “我只是很少做,不代表不会。”陆礼砚给她夹了道菜:“尝尝。” 孟寻竹低头尝了一口,眼眸一亮,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好吃,不过,就我们两个吃吗?” 陆礼砚嘴角轻微上扬:“嗯,爸妈出国旅游了,今天给家里佣人也放了假。” 孟寻竹点点头,专心低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陆礼砚给孟寻竹递过去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看看,试试合不合身。” 孟寻竹打开,里面是一条白色的缎面长裙,阳光照在上面,仿佛流动着珠光溢彩。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很贵,也不知道陆礼砚什么时候准备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时间仓促,就让人随便买了一条送来。” 虽然陆礼砚这么说,但衣服的包装一看就知用心。 “这不” 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陆礼砚就像是早就预料一般,先出了声:“你不要,这里也没人能穿。” 孟寻竹沉默片刻,轻轻道了句谢。 “不用总对我说谢谢。”陆礼砚声音淡淡。 孟寻竹抬头看着他冷峻如月的面容,心间却涌上一股暖流。 然而陆礼砚的下一句话却是:“只要你下次喝醉,别再打错电话把我当成出租车司机就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屏幕的冷光打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少了几分冷峻。 孟寻竹扶着额,无奈道:“那只是个意外。” “我下次不会再喝那么多,也不会再打错电话了。”孟寻竹歉然道:“这次给你添麻烦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吧” 陆礼砚的目光终于从电脑上移开,看她一眼,薄唇开口:“我不怕麻烦。” 孟寻竹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一声轻微的叹息,陆礼砚低沉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你的话,就不算麻烦。” 第26章 陆礼砚不喜欢计划之外的意外,更不喜欢任何麻烦,但次次都因孟寻竹而例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孟寻竹没有说话,一片静默中,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陆礼砚见她不说话,话锋一转,又状似无意地问:“昨天那通电话如果没有错打给我,而是别的任何人,你也会跟他们走吗?” “怎么可能?”孟寻竹下意识反驳,却在看到陆礼砚眼底得逞的笑意时愣住。 “那就好。”陆礼砚合上文件夹,看向孟寻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人,你前夫,还有在纠缠你吗?” 孟寻竹愣了会,摇头说:“最近没有。” 自从那天离开后,顾弈尘再没有找过她。 如果不是这次陆礼砚提起,她或许都不会想到他。 陆礼砚又问:“那如果他之后忽然来找你复合,跪下求你原谅,想尽办法追回你呢?” “你还会同他重新在一起吗?” 孟寻竹皱起眉,平淡开口:“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厌烦。” 她孟寻竹从来都不是会轻易回头的人。 一样东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无论怎样修补都不会和过去的完全一样。 陆礼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如果现在有别的人想要追求你,你会拒绝吗?” 孟寻竹望着他狭长带笑的眼尾,直觉他像是一只蛊惑人心的狐狸,在一步步引诱着猎物上钩。 她笑了笑,轻声开口:“看情况,如果是讨厌的人,当然会拒绝。” 陆礼砚抬头,望着眼前的孟寻竹,眼眸深邃如潭水,喉结滚了一下,紧接着开口:“那你讨厌我吗?” 清冷的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心也跟着忐忑。 孟寻竹装作听不懂:“陆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望着女人眼底狡黠的笑意,陆礼砚轻笑,一把握住孟寻竹细瘦的手腕向下一拉,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孟寻竹猝不及防跨坐在他腿上,双手失措地扶住陆礼砚的肩膀,男人温热的呼吸贴近在耳边。 “不要问什么意思,你只要回答我。”他没戳穿她的明知故问,反而低声开口,复问一遍:“你讨厌我吗?” 一遍又一遍的一句‘你讨厌我吗’,声音却动听得像是在问‘你喜欢我吗’。 孟寻竹耳根一热,努力平复下如潮汹涌的心绪:“不讨厌。” “是吗,这就够了。”陆礼砚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孟寻竹从他眼眸中,仿佛读出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 “孟寻竹,你愿不愿意,试着跟我在一起?” 陆礼砚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一时之间,世界在她眼中,好像只剩下面前这一双引人沉溺的眼眸。 “好。” 陆礼砚眸光颤动,护在她腰间的手抵上她的脑后。 他微微仰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半个月后,市医院。 孟寻竹穿着白大褂正穿行在各个病房查房,走廊忽然传来了喧闹声。 几名护士正推着担架床将救护车接来的孕妇推往手术室。 “孟医生,这名孕妇突发出血,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刻手术!” 第27章 孟寻竹简单询问了一遍产妇的情况,立即皱起了眉。 “赶紧进手术室,准备剖宫产。” 进入手术时,产妇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胎儿也随时都有窒息的风险。 那名产妇几乎被汗水浸透,声音颤抖,气息微弱地问:“医生医生我的孩子怎么了?” 孟寻竹顿了顿,还是如实告知:“胎儿缺氧,随时都有窒息的风险。” 她连忙问:“这种情况需要家属签字,你的家属呢?” 产妇紧抿着苍白的唇,忍着喉间的痛呼,眼眶通红:“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没有家属” 孟寻竹虽然不明白,但也能看出她有难言之隐。 许是想起自己也曾经历过如此孤立无助的时刻。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道:“那你自己来签吧。” 她扶着产妇颤抖无力的手,帮她一起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虽颤抖得不成形,可自己选择决定命运的力量却在此刻于心间迸发。 好在,这场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孩子平安生了下来,产妇母女平安。 孟寻竹走出手术室时,才看到姗姗来迟的两名家属。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其中一个男人急忙问道:“孩子生了吗?是不是男孩儿?” 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也询问道:“那孩子健不健康呀?” “要是个男孩儿就更好了。” 孟寻竹听着他们的一声声连问,眉心却越蹙越深。 产妇最危险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在身边,现在第一个关心的,却只有孩子的性别。 她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问道:“刚才产妇进手术室的时候,你们在哪?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你们又去哪了?” 她心里气愤,语气也不大好。 那妇人一听便不高兴了,只碍于她是医生,隐忍了一下便理直气壮的回复道:“她妹妹在家里割腕了,我和我儿子就先送她去抢救了,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孟寻竹冷笑一声,看向那个男人:“但你们两个人,难道就分不出一个人来陪产妇吗?” “知不知道她刚才在手术台上也差点没命了?” “你又是怎么当丈夫的?” 男人一怔,显然不知道这个情况,脸上一时愧色难当。 孟寻竹虽然不知道他们家里究竟有什么矛盾,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一个产妇独自生产。 妇人一听孟寻竹指责他儿子,立刻便炸了。 “你说我儿子做什么?他是丈夫,难道就不是哥哥了吗?” “他妹妹割腕命都快没了,他关心则乱没注意怎么了?” “再说她生个孩子又有什么的,我当年生孩子就没她这么娇贵,还得让人守着。” “更何况你说是妹妹重要,还是她一个嫁过来的外人重要?” 妇人一句又一句斥骂着,周遭聚集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男人不想惹事,拉住她连声劝,她却更加愤怒地指着孟寻竹鼻子骂:“你这个医生,什么都不知道,就怪罪我儿子,赶紧给我儿子道歉!” 孟寻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发疯怒骂,不气反笑:“这位阿姨,我不会给人道歉,只会给人接生,你看看你儿子需不需要?” 第28章 “你!我要投诉你我要投诉你!”妇人气急地捂着胸口,高声道:“我儿子可是大律师,小心我让他告你!” 妇人一向以儿子为傲,也仗着儿子的身份有恃无恐,甚至出言恐吓。 毕竟一般人都不愿和律师扯上关系,更不想惹上官司。 平日里旁人对她也都是迁让更多,是以她也越来越目中无人。 可孟寻竹听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语气都淡:“请随意。” 她说的都是事实,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孟寻竹看着眼前那名产妇的丈夫和婆婆,只替她感到心寒。 反正产妇和胎儿情况已经稳定,她也一眼都不想在看到面前的两个人,说完就要绕过他们离开。 妇人却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不肯罢休:“你不给我儿子道歉,今天就别想走!” “绝不可能。”孟寻竹回眸,笑了笑,直接抽回了手:“我难道说错了吗?如果产妇今天没能下手术台,那就是你们忽视的过错!” “而你们一来,却只在乎胎儿的性别是不是男,有考虑过产妇的感受吗?你尽到丈夫的责任了吗?” “你胡说什么呢?谁允许你这么说我儿子的?!”妇人气上心头,说着就高高扬起手朝孟寻竹脸上扇去。 孟寻竹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甩了回去。 妇人显然没想到孟寻竹这么不好欺负,力气也不如年轻的孟寻竹,直往后跌。 男人连忙扶住老妇人,眼神责备地看向孟寻竹:“你一个医生,怎么能对我妈动手?” 孟寻竹显然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医生难道就该忍气吞声,就该乖乖站在这平白挨一巴掌吗?” 男人一噎,妇人却更愤怒了,她冲过来,指甲撒泼似的不管不顾就要照着孟寻竹脸上挠。 仗势看着就不好招架。 这时,一个颀长挺拔的身躯却忽然出现,挡在了孟寻竹面前。 孟寻竹看着眼前男人那宽阔的背影,诧异无比。 顾弈尘怎么在这? 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气不善:“再动她,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上穿着军装,显然是个军人。 触及到男人冰冷目光的那一刻,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妇人气势一下子软了下去。 顾弈尘看着两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身泛着骇人的冷意:“谁对谁错你们自己清楚,最好不要再找她的麻烦。” 那妇人面对这样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顾悻悻地点头。 顾弈尘这才转身拉着孟寻竹离开。 孟寻竹皱起眉,挣扎着想抽出手,但顾弈尘握得太紧了。 直到拐出走廊,走到一个楼梯间,孟寻竹才终于甩开他的手。 “你做什么?” 顾弈尘看着孟寻竹,丝毫没有方才面对那母子二人时凛然难犯的冰冷。 半晌,他才涩然开口:“孟寻竹,我想重新追求你。”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付出了,我会” 他话音未尽,孟寻竹却已经不想再听,淡声打断他:“不好意思,你来晚了,我已经有对象了。” 第29章 顾弈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寻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就是想找个人来气我而已,对不对?” 孟寻竹听着他自欺欺人地询问,没有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通红。 顾弈尘从她的沉默中,渐渐确定了答案。 她没有骗他,她是真的有别人了。 “是那天送你回家的那个男人吗?”他声音发紧,不愿相信孟寻竹的眼中,再没有他的身影了。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主动追求,只要他肯为她付出,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和她离婚,他是想和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 “是。”孟寻竹看着曾经年少时热烈喜欢过的人站在她面前卑微求和,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现在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他也很爱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顾弈尘原本冷静的呼吸变得急促。 “因为他会在乎我。” 自从确定关系后,陆礼砚如往常一样,每一次正式见面都会给她送花。 她发给他的消息,无论再忙,他都会抽空回复,从不让她的情绪落空。 就算是寻常的应酬,每次回来也都会给孟寻竹带礼物和惊喜。 有时是一份宵夜或者一束花,有时是裙子,有时是路边捡回的小猫 她随口说了句喜欢的东西,常常也会第二天就送到了她的手中。 这样的上心和重视,是顾弈尘从没有给过她的。 “就因为这个?”顾弈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紧握,内心的不甘催化到了极致:“孟寻竹,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改,我会比他更在乎你,会比他做得更好” 孟寻竹冷下脸,蹙眉打断他:“你不是他,更不可能比他更好。” “顾弈尘,如果我知道你心里从没有放下过杨梦菱,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和你结婚。” “我是爱过你,可从你一次次选择杨梦菱开始,我对你的爱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你有自由追求真爱的权利,但你不该一边放不下心中所爱,一边又贪恋家的温暖。” 顾弈尘眸中的光随着孟寻竹的一字一句渐渐黯淡下去,心也仿佛坠入深渊,见不到底。 孟寻竹的声音始终平静,眼中无波无澜:“顾弈尘,我宁愿记住我们这段感情曾经最好时的模样,也不想再回头然后终生看着这些不堪的龃龉和隔阂。” “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别再来找我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不过还是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我也祝福你和杨梦菱,能终成眷属。” 一句话,像是彻底打破了顾弈尘巩固已久的心防,将他的心拉扯着碾碎。 孟寻竹说完,再没有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离开。 像是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徒留他一个人守在过往的回忆里,守在和孟寻竹家庭幸福温馨的幻想里,煎熬悔恨 第30章 孟寻竹和顾弈尘说清楚一切后,一身轻松地回到医生办公室。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陆礼砚发来的一条消息: 孟寻竹看着手机屏幕,唇角微微扬起,回复过去: 回复完陆礼砚的消息,孟寻竹将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里,径直去查房了。 那名产妇已经被送回了病房,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毅然决然地提出了离婚,除了该分割给她的财产,她生的孩子也要自己带在身边。 什么也不给这刻薄的一家人留下。 就像孟寻竹,除了回忆,什么也没给顾弈尘留下。 半年后。 自医院那次之后,顾弈尘再没有出现在孟寻竹面前。 而他和杨梦菱,最后也没能终成眷属。 孟寻竹再次看到杨梦菱的消息时,是在市内新闻的热搜上。 养孩子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杨梦菱向前夫索要抚养费不成,还被查出她生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前夫的。 现在被前夫上诉,要追回曾经离婚补偿给她的财产。 最后她走投无路,只能去求顾弈尘,被拒之门外后,她竟直接跑到青山军区门口去闹。 最后闹得很难看。 顾弈尘只能脱下军装,离开了那里。 离开前,他最后一次用陌生号码给孟寻竹发了条消息: 孟寻竹沉默地看着这条短信,没有一丝犹豫地删除拉黑。 “看什么呢,还不去洗澡?”陆礼砚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十五分钟前就说要去洗澡的孟寻竹,此刻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陆礼砚在她身边坐下,一手将人捞起,牢牢抱在怀里,大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逼问道:“说吧,又是哪个小男人发信息勾引你了?” 正宫的位置,小三的气度。 孟寻竹自顾笑着,但这话她没敢当陆礼砚的面说,毕竟调笑陆礼砚她也捞不着好,第二天准会腰酸腿软,干什么都累。 “没有,一条垃圾短信而已。” 陆礼砚眉尾微挑,狭长的眼尾勾人的蛊惑:“是吗?我不信。” “你得仔细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垃圾短信。”他一把将孟寻竹打横抱起,稳步朝浴室走去 时间辗转飞逝,历经一个春夏秋冬,孟寻竹陪陆礼砚来到了他的出生地,法国巴黎。 陆礼砚牵着她,一起重新走过他小时候走过的路,到过的地方,留下两人来过的脚印。 一天送了不断的惊喜之后,陆礼砚带孟寻竹来到一座白色教堂。 孟寻竹双手在木质雕花大门上一推。 空荡荡的教堂为她开启,一地提前布置好的鲜花和蜡烛,彩绘玻璃折射着绚烂夺目的光。 一时间,孟寻竹愣在了原地:“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完美的一天,和纪念日无关。” “很完美了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孟寻竹眼眶温热,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这就满足了?”陆礼砚垂眸看着她,浅浅笑着:“应该还差一点,才更完美。” 说完,他拿出一枚戒指,牵起孟寻竹的手,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今天起,也可以成为我们某个纪念日的开始。” 全文完。 我生辰之日,孟鹤要我上山替小青梅祈福。 他神色淡淡吩咐: 「婧儿这几晚心神不宁,说到底还是因为你。」 「你到寺中替她拜拜,务必诚心。」 明知大雨将至,我乖顺地起身前去。 孟鹤的一众好友嬉笑着。 「早听说明珠公主被调教得百依百顺。孟兄,真有你的!」 下山路上,我随打滑的马车滚落山崖,意外被一道士所救。 道士说,我被下了「痴情毒」。 原来这些年来对孟鹤的心动与情深,皆源于一味毒药。 毒解,如梦初醒。 我抬眼望向孟鹤,再无往日半分情愫。 1 「燕明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面前的孟鹤语气讥诮。 「还敢让人传假消息说你坠崖了。」 「啧,堂堂公主,净学些争宠的手段!」 他看不见我衣裳下伤痕累累的肌肤,冷淡地伸手拽我的胳膊。 「婧儿担心你出事,到现在都没睡。」 「现在去给她道歉。」 我神色恍惚,任由他拉着到林婧面前。 道个歉罢了。 同他成婚这两年,我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道歉过一遍又一遍。 身为公主的傲气与尊严,早被踩在孟府宅院的泥地里。 我漠然地对满脸泪痕的林婧说: 「对不起,让林小姐担心了。」 随后顺从地弯下腰。 孟鹤眼里划过满意之色,温声哄她:「婧儿,我都说了她没事,小伎俩而已。」 林婧破涕为笑,忽的又捂住心口,呼吸急促起来。 见她如此,孟鹤一把搂住她,高声喊下人去叫府医过来。 院里霎时乱作一团,夹杂着不少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我又要遭殃了。 林婧的心悸之症,自我嫁给孟鹤便不时发作上几回。 每每发作,被视为始作俑者的我就得受罚。 身后被人粗暴地一推,我一个踉跄。 回头,是眼里淬着冰的孟鹤:「还愣在这里,是想害死婧儿吗!」 「滚回你院里去,别碍着我们的眼。」 后背的伤口经这一动作似乎撕裂开来,渗出鲜血。 痛得我脸色惨白。 孟鹤睨了眼我身上逐渐染红的衣衫,呼吸一滞。 低声警告:「别再想耍什么花招。」 说罢狠狠推开我,满眼担忧地回到林婧身边。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露出一抹苦笑。 夫妻两年,哪怕此刻痴情毒已解,对他再无半点留恋。 也足够痛彻心扉。 府医全被叫去林婧院里,深夜也难寻到其他医师。我强忍着浑身痛意,艰难捱过了一整晚。 翌日早,我在侍女搀扶下走出丞相府。 「备车,我要进宫。」 2 毒药已解,几年来荒谬的一切自该回到正轨上来。 我留在宫里跟太后谈了许久,直到晌午才回府。 意外的是,孟鹤在等我。 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听说你进宫了。」 他沉着脸问我,「燕明珠,你该不会是去告状的吧?」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孟鹤顿住,面露不悦。 「我是你的夫君,来你院里需要什么理由。」 见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孟鹤挥了挥手把府医叫过来,然后问我: 「至阳花,你库房里还有吧?」 说话时,下人们已经到我的库房开始搜刮起来。不一会儿捧着个小盒子回来复命: 「公子,找到了!」 赵府医陪着笑脸心虚替他解释: 「夫人,是这样的。我们翻了古籍医书,发现至阳花对于治愈林婧小姐的心悸之症或有奇效,所以——」 「所以你们要拿我的至阳花,送给林婧?」 我打断他,冷冷反问。 几年前我在战场上领兵作战时落下了病根,每年固定日子就会发作,浑身剧痛难忍,如同万蚁噬心。 惟有至阳花能帮我缓解痛苦。 此药材珍贵,太后每年都会命人帮我四处搜寻,即便如此也只得一两株。 不巧,发作之日就是今晚,倘若给了林婧,根本没时间去找来新的。 孟鹤有没有想过,没了至阳花,我将经受怎样的折磨。 「你再痛,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孟鹤满意地接过装着至阳花的盒子,不以为意道。 「明珠,婧儿她性情娇弱,比不得你坚强。」 「你乖一点。」 我无力闭上双眼,就当是默认了。 中毒的事情牵涉到太多。 在跟孟鹤和离之前,我不想徒生事端,打草惊蛇。 只是想到届时发作起来的疼,袖口下的指尖害怕地掐进肉里。 孟鹤如愿以偿,盯着我失了血色的唇,难得放柔声音:「今晚我会来陪你的。」 「不必了。」 我头也不抬。 孟鹤看我这副冷淡的模样,怔愣一下。 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换作以前,我在听他说会来陪我的那一刻,怕是欢喜的不得了。 正皱着眉想问我是不是又打算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戏码。 林婧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进来,说小姐耍性子不肯喝药。 孟鹤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多大人了,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罢了,我去哄她。」 他低笑一声,步伐不自觉加快。 自然把刚刚心头的疑虑抛之脑后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轻声对贴身侍女说: 「替我取纸笔来。」 3 夜晚。 我痛到浑身颤抖。 如受伤的小兽般蜷缩一团,低低发出呜咽。 真的,好疼啊……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推门进了房间。 是孟鹤,和挽着他胳膊的林婧。 孟鹤走到床边,看着痛到脸色苍白的我,声音有些心疼。 他俯下身,眼底有些愧疚之色。 「明珠,很难受吗?」 「我会陪着你的。」 说出这句话时,一旁的林婧眼中划过一抹恶意。 也靠了过来,居高临下对我露出笑容: 「姐姐,谢谢你的至阳花,婧儿一喝完便感觉身子暖暖的,好多了呢。」 「都怪孟鹤哥哥担心我,这才让你受如此痛苦,姐姐不会怪我吧?」 娇软可爱地歪了歪脑袋,一下子勾得孟鹤哑然失笑。「小丫头,自己身子刚好些就来关心别人。」 「谁舍得怪你呀?」 林婧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容里净是刺眼的炫耀,「姐姐别老缩着身子啦,这样不利于气血通畅。」 说着竟伸手想来碰我。 我本来就痛到神志不清,下意识猛地挥手,「别动我!」 这一挥手堪堪拂过林婧的袖口,她却像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般向侧边倒去。 顺势靠在了孟鹤怀里,再抬脸时已经眼睛通红。 「呜呜,孟鹤哥哥都怪你!我就知道姐姐会不高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该抢姐姐的药材,不过是忍受心悸的苦罢了,怎么能跟姐姐的金贵之躯相比!」 「求姐姐原谅婧儿……」 说着竟作势要跪。 孟鹤扶住她,一下子黑了脸:「燕明珠,你已经是我孟家妇,少在婧儿面前摆谱!」 「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痛还是装痛!」 他伸手强行把我从床上扯下来。 无力挣扎的我任由他动作,狼狈地弓起腰,跪在地上。 只能倒吸着凉气试图减轻几分疼痛。 眼睛冷冷看着他,如同看仇人般不带半分情愫。 孟鹤惊诧,动作一顿:「你……」 他想抱我起来。 林婧见状咬咬牙,捂住心口故技重施。 于是根本没有过多犹豫,孟鹤没再看一眼地板上的我,打横抱起她离开。 而我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 终于把林婧哄入睡的孟鹤看着依偎身侧的娇弱人儿,轻轻抽身离开。 脑海里,我刚刚倒在地上的模样挥之不去。 那双冷淡的眼睛更是让他没由来地心慌。 「夫人怎么样了?」 他问下人,又补充道: 「明日把库房里珍藏的人参炖了给她好好补补。」 刚刚是他做得有些过了。 不该在明珠最虚弱的时候这么对她。 好好补偿她吧……明珠一直想去京郊湖畔游船,下个月便带她去。 还有前段时间珍宝阁定做的那套首饰,本意给林婧的,也送她好了。 想象着到时候我喜不自胜的样子,孟鹤心里轻快极了。 4 跟两年间的无数次一样,孟鹤被娇蛮的林婧缠住。 日日往她小院里跑,带她去游船,送她首饰。 至于我…… 反正人就在孟家又跑不了,要说补偿,来日方长嘛! 他心安理得。 见我生硬冷淡的态度,又习惯性皱眉斥责我。「燕明珠,一株至阳花而已,有必要这样吗?」 「你再摆脸色给婧儿看,我这周都不会再来你院里了。」 这是他最爱用的威胁手段。 从前我一听便慌了,生怕他不理我,赶忙涕泪涟涟求他不要这样。 可现在的我只求之不得与他少接触些,全然无所谓地提醒他:「你晚上答应陪林婧逛灯会。」 他噎住,不依不饶。「你是在怨我不带你去吗?」 不,我只是单纯想让他走人而已。 不耐烦的神情落在孟鹤眼里,误会成了我是在悲伤落寞。 他心头一揪。 可灯会快开始了,不能让婧儿等太久。虽有心安慰我几句,还是拔腿匆忙去找小青梅。 「公子真疼林婧小姐,把她放在心尖上。」 「当初要不是那位仗着自己公主身份非要横插一脚,他们也是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她如今落得这样独守空房也是活该!」 孟鹤的态度连带着孟府下人们也看轻我,窃窃私语,面露不屑。 往常我会为这些刻薄的议论垂泪,现在再也伤不了我。 孟鹤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从灯会回来,破天荒拿着一盏精致花灯送给我。 大步流星踏进我房中时,我正在读回信。 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在孟鹤眼里刺眼极了。 重重把花灯一放,本以为我会惊喜万分,可我连个眼神都没给。 「笑那么开心,谁的信?」 他语气质问,实则心里不以为意。 这些年来我满心满眼都只放得下他孟鹤一人,这般作态恐怕又是些博关注的手段罢了。 想到这层,他从容地通知我: 「对了,下个月我想把婧儿妹妹娶为平妻。」 像是怕我不高兴,开口补充:「当初要不是你闹着请旨下嫁给我,我跟婧儿早就成婚了。」 「如今终于能弥补当年的遗憾。你不该要大度些,还得帮着好好操办,知道了吗?」 我漠然收起信件,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端倪。 是知道我中毒真相,有恃无恐;还是单纯自大地认定我这辈子离不开他? 我不知道答案,于是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本以为我会哭闹,会指责,见我的反应大大出乎他意料,孟鹤心里却意外不自在。 「你懂事最好。别装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来使手段。」 「往后婧儿妹妹跟你一样,都是我的妻。你不能仗着公主身份欺负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故意激我,期待地等着我发火—— 「说完了吗,我想休息了。」我仍面无表情下逐客令。 「好好去陪你的林婧吧。」 「你——」孟鹤暴怒,打量了我一会儿,嗤笑出声。 「燕明珠,你演技还挺好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欲擒故纵玩过火了,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理你。」 我无言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刚说和林婧的成婚之日,好像跟我离开京城的日子是同一天? 那太好了。 …… 成婚日,张灯结彩,满目红绸。 孟鹤特意让人传话过来: 「今日婚宴你必须出席,否则旁人不知要怎么议论婧儿!」 「放心,你还是我的夫人。」 「日后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我微微勾起嘴角,打发走带话的下人。 随后乘快马,带领一小队士兵离开京城,汇入远在漠北的定安军。 这是我和太后商量好的,也是我向父皇求来的。 我要用军功换一道和离圣旨。 再回京城之时,孟鹤,你我将再无瓜葛。 一袭红衣的孟鹤对此毫无察觉。 他心不在焉招呼着宾客,时不时往我的座位瞟上一眼。 5 始终空荡荡的座位令他莫名一阵烦躁。 明明是期盼已久和婧儿的婚礼,却不自觉地想起这段时间来我在他面前时常冷淡的举止。 总感觉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见我迟迟不来,孟鹤再也忍不住,黑着脸找机会低声问下人。 「燕明珠呢,为何不出现,这是故意给婧儿难堪吗?」 「让你传的话带到了吗,她什么反应?」 那下人瑟瑟发抖,硬着头皮答。「夫人她……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小的听说是陛下派她带兵出征,去平定漠北战事了!」 「胡说!」 一声怒喝,引得在场所有人纷纷投来目光。 孟鹤失态摔碎了手里的酒杯。 漠北……!? 怎么可能,当初他说过,不喜欢上战场抛头露面的女子,燕明珠答应过他,嫁作孟家妇后不会再扛刀弄剑。 她怎么敢背着他跑去漠北战场的?? 他浑然不觉,不可置信地回味着下人刚刚说的话。 听到动静的林婧冲出来,不顾新娘子的仪态掀开盖头,去牵孟鹤的手,想像往常一样对他撒娇。 「孟鹤哥哥,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有什么事往后再说嘛!」 往常百试百灵的撒娇,此刻行不通了。 孟鹤铁青着脸一把甩开她的手,揪住面前下人的衣领。 声音从牙根里低低迸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下人忙不迭如实告知: 「夫人身边的侍女说,她给你留了样东西。」 「小的本是想等今日婚礼过了再向您禀报的——」 「拿出来!」孟鹤厉声打断他。 众目睽睽之下,我送给他的新婚贺礼被拿过来。 双眼猩红的男人看清楚那物件,刹那间变了脸色。 6 那日孟府乱极了,可再也跟我没有关系。 在漠北的几个月过去,我做得很好。 曾经驰骋战场的记忆只是被两年的深宅生活掩盖住了,很快被重新捡起来。 又一场大胜,我们酣畅淋漓高举长枪,笑得恣意快活。 没想到孟鹤会追到漠北。 「明珠,我错了,是我不好。」 「我不该为了婧儿让你受委屈。往后我一定改,你闹够了就跟我回去吧。」 他还是那副儒雅贵公子的模样,只是憔悴了很多。 可笑的是直到今天还认为我是在同他闹。 「孟公子慎言。」 秦小将军不着痕迹挡在我身前,双手环胸。 定安军曾是我带领的军队。身中痴情毒一心嫁给孟鹤后,我把兵权交给了一同并肩作战的小将军秦端。 那时频频跟我书信往来的人,也是他。 「公主此番率定安军,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孟公子是要把陛下的意思归咎为女儿家的胡闹吗?」 「你——」孟鹤气急语塞。 他看看我,又看看秦端,目光淬着毒,冷笑。 「好,燕明珠,很好。」 「别忘了你还是我孟鹤的妻子,怎能跟别的男子交往密切?」 我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 还没告诉他呢,此次漠北大捷,即日我们就会启程回京复命。 到时候我会跟父皇提出,同孟鹤正式和离。 「滚。」我冷冷吐字。 「别挡道。」 7 一路辗转回京,不安的念头始终在孟鹤心头萦绕。 直至朝堂之上,他看着立于前方的我的背影,那缕不安更是疯狂蔓延开来。 为什么要不安呢,明珠立了功,对孟府来说也是荣光啊…… 「明珠,做得好。」 父皇赞许地看着我,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恭敬上前应答。 「明珠想要……」 「同孟鹤和离!」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 悬在心尖的利剑终于狠狠劈在孟鹤身上,鲜血淋漓。 满朝哗然。 谁不知明珠公主有多爱孟丞相家的公子,爱得死去活来。 明珠…… 他喃喃。 怎么可能,明珠怎么可能舍得同他和离? 就因为他执意要把婧儿娶为平妻!? 脑子里全是我在他面前笑靥如花的模样,我笨拙地讨他欢心,我满腔热情地接近他,大大方方表露着自己心迹。 于是他鬼使神差没有拒绝,成婚后却可笑地把林婧的难过全都推到我身上,让我一次次受辱,道歉,落泪…… 可真正做错的不是他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拒绝! 京城议论纷纷,光风霁月的孟鹤公子因为和离一事疯了。 日夜饮酒酩酊大醉,再没踏进夫人林婧的院门一步。 我正回孟府准备收拾些留在那里的物件,听这传言也只是微微一笑。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孟夫人,而是立下战功的功臣,皇帝的掌上明珠。得了信的下人们恭恭敬敬把我带到从前生活了两年的院落。 房间内一切干净整洁,东西也都妥善保管,给我一种自己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明珠。」孟鹤坐在那,卑微地挽留我。 「不和离好不好?」 「你走后,我才发现我心里早就有你了。我根本离不开你。」 「求你,再给我一次好好爱你的机会。」 我没理他,漠然看着侍女们把属于我的东西一箱箱往外搬,直到把我曾经生活过的气息清空。 「明珠,你看。」他献宝似的把一个匣子摆在我面前。 静静待在匣子里的,正是我临走前送给他的「新婚礼物」。 那件当初中毒痴情于他的待嫁的明珠公主,满心欢喜,共赴白头、一针一线亲手为自己绣的嫁衣! 被我决然拿刀子划烂,支离破碎。 在他与林婧的成婚之日送到他面前。 「明珠,我找全京城最好的绣娘把它补好了。」他满眼希冀看着我。 「穿上它,再嫁我一次吧。」 他看着我,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两年前我们新婚,林婧假借要好好欣赏我的嫁衣,却失手拿烛台烧出个小洞。 「哎呀,婧儿真笨!不小心烧坏了,姐姐你不要怪我呜呜……」 我难受得直掉眼泪,孟鹤敷衍哄了几句,我便破涕为笑。 这次一定也一样吧!他稍加心思给我些甜头,我就该摇尾乞怜回到他身边,甘之如饴! 于是他眼睁睁看我勾起嘴角,指尖捻起嫁衣,轻飘飘把嫁衣扔到地上。 那一刻,孟鹤真的慌了。 「明珠!」他开始口不择言。 「给你台阶你乖乖顺着下不好吗?」 「就算有战功傍身,你不过一介公主。我父亲是一国丞相,孟家门生遍布满朝,你把和离之事闹那么大,真的要与我撕破脸吗?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抗衡——」 这话终于让我正色看他一眼,看看这个一同生活几年的男人是如何卑鄙无耻。 把我困在这种人身边,下毒之人真是用心险恶。 孟鹤自觉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作势要来拥我入怀。「你当初不是说过吗,会永远爱我,想与我白头偕老。」 我推开他,讥讽地笑了:「我是说过这话不假,可你也承诺过会好好对我。然后呢,你做到了吗?」 「孟鹤,你骗了我,我也骗你一回。咱俩两清了。」 我疏远的话让孟鹤如雷击般愣在原地,直至此刻,他才知道。 我真的不爱他了。 他真的,要失去我了…… 眼见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我拔腿欲离开,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都知道痴情毒吗?」 孟鹤明显愣住了,我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底。 没等他回答,便毫无留恋的走了。 他颤抖着声音冲我背影说: 「我不接受。明珠,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看到我有多爱你!」 「我绝对,绝对不会放手让你离开我身边。」 8 我以为孟鹤又在说什么戏言。 直到他拖着狼狈的林婧到公主府门前。 「明珠,你不是怨我当初让你受委屈吗?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我现在就给你出气!」 曾亲密无间的一对青梅竹马,此时不顾形象当街在异样的目光里撕扯起来。 「跪下来磕头。」他冷冷盯着林婧,「给她道歉!」 当年的他也是这么一次次逼着我给林婧道歉的。 林婧哭得梨花带雨,只是她的眼泪再也激不起男人的心疼。 只能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开始给我磕头。发丝凌乱,那白皙的额头很快被磕破了。 孟鹤急切朝我靠近一步: 「我都调查清楚了,是她收买了府医。她根本没有心悸!」 「都怪她骗我,才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来没想到她是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 想到自己像傻子般蒙在鼓里,害我一次次伤心,他阴冷地笑了。 「不过,我找人调配出喝了就会引发心悸的毒方,每天都灌她喝。她不是爱装心悸吗,那就让这变成真的!」 不仅如此,他还不许别人给林婧医治,发作时便把她扔在冷硬的地上。 一如当时被抢走至阳花那夜痛苦的我。 每每看到林婧倒吸凉气痛苦难耐时候的快意,就能将对我的愧疚掩盖些许。 「明珠,你若消气了,就跟我回家吧!若还不解恨,我可以继续——」 「够了。」我不想再听。 林婧是有错,可终究是他孟鹤选择不信我,选择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切过错推到我头上。 现在故技重施,把林婧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如缩头乌龟般撇清一切过失,还要装出一副令人作呕的深情模样。 伪装出一副高洁清风的形象,实则内里懦弱又可怜。 「孟鹤,你真恶心。」 「别再伤害爱你的人了,跟林婧好好过下去吧。」 我轻蔑的目光刺痛了他,他后退几步,偏执地喃喃自语。 「对,都是我的错,我不躲了,我会让你看见……!」 「何必呢。」我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爱是因为痴情毒,只当是他的所作所为彻底伤透了我的心。 9 孟鹤执拗的种种行为再也入不了我的眼。 我忙着跟三皇弟斗—— 父皇身体不好,储君之位未定。其余皇子公主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病弱…… 真正有能力触及到那个位置的,只有我和三皇弟两人! 我一直在调查当年中毒的真相:对我下痴情毒的人正是他。 如今我从漠北大胜归来,在这段时间朝堂内外苦心运营的手段下,他终于按耐不住了。 三皇弟邀我一叙。 茶馆内,我与他相对而坐,安静品茶。 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眼神交错间净是暗流涌动。 「皇姐,真是好手段。」他不紧不慢放下茶杯。 「痴情毒都没能弄垮你。」 「那真是遗憾呢。」我冷笑。 「枉三皇弟你煞费苦心,在我身上使出这么险恶的招数。」 若不是那个雨天,孟鹤非逼我上山祈福。 若不是马车打滑侧翻,令我滚落山崖。 若不是遇到那见多识广的道士,一语道破真相…… 冥冥之中,因祸得福。或许我燕明珠的命就不该绝于此! 三皇弟终究沉不住气,三言两语被我激得焦躁起来: 「你一个女子,安安心心在后宅当个孟家妇不好吗?为何非得与我争?」 「我为何不能争?」 我掷地有声,毫不退让直视他眼睛。 我朝本就有公主称王的先例。更何况论文论武我哪样弱于他,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眼见三皇弟气得拂袖离去,我独自静静又坐了一会儿。 一柱香后,也准备推门离开。 却见孟鹤惨白着一张脸,从隔壁厢房出来。 10 「我都听到了。」 他嗫嚅着嘴唇,面如死灰,「痴情毒。」 「当初我还奇怪,那样高贵明艳的明珠公主,怎就偏偏对我一见钟情,怎会非我不嫁。」 他惨笑了一下,两眼无神。 「原来是因为中毒啊……」 「原来那些情意都是假的。」 「没了痴情毒,你从始至终根本不会爱上我……」 他总以为,我那么爱他,愿意顶着万难嫁给他,必不会再轻易离开。 他总以为,哪怕对我做了许多错事,来日方长,我们之间会有很多很多时间。 「所以明珠,我永远失去你了,对吗?」 「是。」 我站起来,不紧不慢理了理衣摆。举手投足间净是皇室气度。 他知道真相也好,起码不要再成天嚷着让我跟他回家,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的父亲孟丞相,当年与三皇子暗中勾结毒害本公主。此仇我必报,不会留情。」 「孟鹤,你好自为之。」 孟丞相的姐姐正是当今贵妃——三皇子生母,孟家就是三皇子在朝堂中最大的靠山和倚仗。 他们设计我嫁给孟鹤,也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子下。至于这些年来孟鹤如何折磨我羞辱我——当然选择视而不见了。 现在总算到我反击了。 孟丞相,会是我的第一个目标。除了他,便拔了三皇弟的翅膀。 孟鹤踉跄一下,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气。 好像还有很多挽留的话,话到嘴边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低低道出一声对不起。 …… 数月后我把从孟丞相书房里找到的种种书信带进了御书房。 在解毒清醒之后,在孟鹤日夜沉溺于林婧的温柔乡时。 我一直在暗中收集着孟丞相的把柄。 那些书信,是他结党营私,买卖官位的证据! 也有不少与三皇子干下的腌臜事。 父皇大怒,举朝震惊! 11 两年后,三皇弟被放逐到藩地,父皇退位。 我称帝那日,孟鹤只身回到丞相府。 哪里还有什么丞相府,两年前孟家就被抄家了,是我亲手捅的刀子。 可他不怪我。 他凭什么怪我? 只怪因果报应,从父亲与三皇子合谋对我下毒设计让我嫁给他时, 从他成婚后一次次为了林婧羞辱我欺负我时, 一切可能就已经注定了。 曾风光无限的丞相府如今灰尘满布,杂草丛生。孟鹤推开门,走进我以前住过两年的房间里。 他躺在我睡过的雕花床上,怀念地呆滞看着床顶。 周遭安静极了,孟鹤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 里面装的是父亲和三皇子当年用剩下的痴情毒。 他痴痴盯着手里的瓶子,几秒后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痴情毒发作时,中毒之人会沉浸在爱而不得、一片痴心的苦痛里。孟鹤颤抖着手捂住心口位置,笑得癫狂。 「明珠,原来中了痴情毒是这种感觉。」 笑着笑着,两行眼泪自眼角流下。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玉瓶,这回犹豫了好久,捻着瓶口的指尖发白。 随后他把里面的东西喝下。 这是另一种毒药,足以致命。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抱着那件被我亲手剪烂又找人缝好的嫁衣,慢慢合上双眼。 「明珠,我错了。」 …… 小宫女绘声绘色,如亲眼所见一般。 我低头笑了笑,反应平淡。 「怎么这副表情?」秦端疑惑地挠挠头,「不爽吗?」 我睨他一眼,「有什么值得爽的?」 我现在是一国之君了,这种人的事情跟我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你,走得这么急,多留一段时间也无妨。」 明日他就要离开京城,回到漠北去镇守边疆了。 曾并肩作战那么多个日夜,我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此刻的我们都太清醒,我已是皇帝,他不会为了情爱而自甘放弃沙场沉没于深宫,我也不愿把他困住。 「秦端,祝你一切顺利啊。」 「放心吧。」他轻声说。 「陛下,我会替你守好你的江山。」 我缓缓起身,登上宫里最高的观星楼。 为情所困的不堪往事已经是过去了。 放眼望去,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这是属于我燕明珠的江山。 (全文完) 《????????????》来自: http://www.xqb5.cc/85_85983/ ===第1章 写在开书之前=== 各位亲爱的读者,我是指云笑天道,自幼喜欢历史,闲暇时分常手不释卷,二十五史通读,尤其是喜欢两晋南北朝历史。 这段英雄辈出,荡气回肠的历史,从笔者儿时开始,就通过各种评书深入脑海,无法忘怀,有了网络小说这样的表现形式后,天道更是想要写一篇自己想要写的历史穿越小说,描绘自己心中的两晋南北朝。 纵观当今主流历史网文小说,佳作比比皆是,爽点十足,往往是靠了后世的黑科技来碾压前代土著,不知何时开始,已成网文主流。 天道不才,还是更喜欢原汁原味的历史本身,天道写书,本不为钱,只不过想把自己对历史的一些了解和认识,通过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想我中华,泱泱大国,世界上独一份有史书记录的三千年文明信史,可是青年一代却鲜有对本国的历史,对本民族的优秀人物了解。 往往一个韩国明星的知名度,要高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样的一代帝王,而本书的主人公,那位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仅延中国人之生气(王夫之),功业之高、得国之正,自汉高以来无可比拟的伟大皇帝(夏增佑),更是知者了了。 每每见此,天道都深感痛惜,觉得必要把史书中的文言文,通过小说的形式变得通俗易懂,让更多人能了解我们国家,我们民族的历史,打心底里恢复民族的自信与自豪,而这,便是天道开这本书的最主要想法。 感谢起点这个平台,有大量的书友能让天道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天道知道自己的小说不够爽,不够白,没有现代古代双向穿越,弄出机械化工业文明碾压古代土著的爽感。 天道写的,只不过是史书背后冰冷的腹黑权谋,一个天道自认为最接近历史真相的故事,主角以他的经历,见证了,亲手开创了波澜壮阔的北伐伟业,也会有魏晋风流、才子佳人、清谈论玄、风花雪月,是天道希望所表现出来的。 可以说,各位看完天道此书,从此两晋南北朝史可以倒背如流,对于这段时代的事件、风俗、制度,都能有所了解,让那些名垂千古的英雄与奸雄,豪杰与小人,天道都会让他们在本书中尽量鲜活起来,有血有肉,让大家印象深刻。 本书的书名多次修改,从最早的伐克到北府兵王,再到东晋边军一小兵,最后成了现在的名字,天道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丘八二字的来历,正好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典故,虽然在后世是对兵的蔑称,但在这个时代,丘八的地位可并不低,容天道先卖个关子,当大家看到章节时,就会知道这个典故了。 至于本文的内容更是几易其稿,希望能让大家更满意,至少天道自己还是对前文的质量比较满意的。 最后还是希望本书能够得到读者朋友的厚爱,天道感激不尽,无论是每天正版订阅的书友,看到爽处打赏的网友,还是财力有限不看正版,但是一直关注和支持本书,献上精彩评论和推荐票、点击的书友,天道都在此一并谢过。 不过新书期的数据关乎本书的推荐资源,也关系到天道的写作动力,如果本书能让您看得满意,欢迎多多打赏和投票、收藏以支持。 也欢迎大家来我的qq群多与我互动讨论,群号219263410,有不定期的历史讲座和讨论。天道在起点写书近四年,有一千二百万字的两本完本精品书(隋末阴雄,沧狼行)保证,大家可以放心入坑,不用担心太监问题。本书也是天道精心准备多年的心血之作,欢迎各位真正喜欢历史的朋友,与天道重温那激动人心的岁月。 ===第2章 不畏豪强勇少年=== 东晋太元六年(公元381年),南兖州,京口镇。 已是五月,一片片青翠碧绿的水田之上,短衫露腿的农夫们,在弯腰劳作着,微风拂过,水稻低垂,时不时地现出架着犁的水牛,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慢慢悠悠地前行,一条五尺多宽,黄土飞扬的官道,大路朝天。 官道之上,一条八尺大汉,土黄色布衣之上,缝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身形壮硕魁梧,正背着一捆足有丈余高,小山也似,看起来起码有两三百斤的柴禾,向前走着。 这一捆柴太高太宽,几乎大半个官道,都被完全遮挡住了,连后面的路上行人,都无法看到。 更吓人的是,尽管背了如此一大捆柴禾,这个大汉依然健步如飞,套着一双破草鞋的大脚,每一次踩下来,都会在地上留下个几寸深的小坑,连这官道,都在微微地震动着。 两个农人从农田里直起了腰,对着这条大汉笑道:“刘裕,怎么今天又来南山伐薪了啊,没去渡口那里当值吗?” 这位名叫刘裕的大汉转过了头,微微一笑:“上午先打柴,下午再去渡口转转,上头来了命令,最近有不少伧子(南方人对于北方中原来人的蔑称)南下,要我们去招呼一下。不过,我总得先养家嘛,就靠里正这点禄米,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这名叫刘裕的大汉,乃是晋末京口人士,自幼父母双亡,由继母一手拉扯长大,曾经因为家里太过贫穷,母亲又因为难产而死,一度被父亲送到了舅母家,甚至落得了个寄奴的外号。 五岁左右的时候,小刘裕总算被父亲接回了家,但很快父亲也因为劳累而死。 大概是老天也不愿意看到刘裕如此悲惨,让他从小就天生神力,好斗凶悍得连这以民风强悍的京口人也为之侧目,很多叫他寄奴的孩子,都在他的拳头之下,成了伤残级别不等的人士,缺牙的,断鼻梁的,比比皆是。 也正因此,在这个拳头即是王道的乱世中,他被朝廷擢为里正,而今天,新任刺史即将上任。 刘裕盘算着打完了这捆柴后,就到渡口的集市上卖了,顺便当值,没准,新任刺史大人还会先巡视下最近人流量很大的渡口呢。 另一个农人指着前面的官道说道:“刘裕,那边来了一队人马,排场好像不小,你最好看看是不是刺史来了。”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看向了前方:“我这就去。”说着,他的脚步加快了。 前方百步左右的官道之上,一队人马,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先头的一人,二十出头,个子中等,青衣小帽,颧骨高耸,大眼薄唇,面色冷峻,吏员打扮。 在他的身后,一个穿着上好的锦纹绫罗袍子,戴着逍遥巾,玉带厚靴,贵公子打扮的人,三十多岁,脸上搽着厚厚的****,昂着脑袋,骑马而行。 这个贵公子身后和两侧跟着的几十人,个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持着棍棒,腰间缠着皮鞭,却是穿着绸缎,上绣飞鹰走狗。 在这个高门世家的天下里,一看即知,这些人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家丁恶奴,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声吆喝着:“贵人出行,闲杂人等速速退让!” 一个扛着锄头,刚刚从一边的田地里走上官道的农人,十六七岁年纪,黑瘦矮小,腿上还沾着黑黄相间的田泥,不情愿地走到了路边,自言自语道:“什么人啊,这么横?” 马上的贵公子耳朵动了动,停下了马,他轻轻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纱巾,抹了抹鼻子,显得很不经意地说道:“蹂之!” 十几个恶奴顿时冲到了这个农人的面前,为首一人,右脸颊上长了块铜钱大小的黑痣,痣上几根稀疏的黑毛,随着他的怒骂声,一动一动:“瞎了你的狗眼,连新上任的刁刺史家的公子都不认识了吗?教你们长点记性!” 这几个恶奴边骂边打,三脚两拳,把这个农人打翻在地,然后就是一头劈头盖脸的鞭子抽了上去。 农人本想反抗,但一听“刺史”两个字,一下子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只抱住了脑袋,护着要害之处,在地上滚来滚去,高声讨饶道:“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 刁公子的嘴角边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冷冷地说道:“刁毛,让伊去看大夫!” 那个为首的,名叫刁毛的黑痣恶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在手上掂了掂,里面铜钱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刁毛随即就把钱袋子扔在了给打得灰头土脸的农人面前,又狠狠地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记住了,这是刁公子赏你们的。下次招子放亮点!” 他得意洋洋地走回到刁公子的身边,点头哈腰了一番,一挥手,招呼着同伴们向前大摇大摆的走去。 刁公子笑着对前面引路的那个胥吏说道:“刘从事,世人皆云京口民风强悍,由此观之,不过如此嘛!”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之声:“京口的民风,不是你所能评!” 刁公子的眉头一皱,刁毛蹿前几步,鞭子重重地往地面上一抽,扬起一道尘土:“哪来不识抬举的东西,不知道贵人出行,需要避让吗?皮痒了是不是?!” 来人正是刘裕,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一张十七八岁的脸露了出来,天庭饱满,墨染浓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精光闪闪,鼻梁高挺,下颌如岩石一样坚硬,一身健实的肌肉垒块,把这身补丁加补丁的布衣都撑得棱角分明,而这一身乡间樵人的打扮,完全无法掩盖他那过人的英武之气。 刁毛刚想要撒泼打人,却是给刘裕的身形块头吓住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刁公子厌恶地皱了皱眉头,鼻孔对着这条大汉,沉声道:“汝聋否?挡道中央,求死乎?” 刁毛一下子又来了胆气,大叫道:“小子,贵人赏你话说,还不快跪下!”他说着,捏紧了手中的皮鞭,作势欲扑,而二十多个恶奴也捏紧了棍棒,不声不响地从两侧围住了刘裕。 ===第3章 京口瓜步一水间=== 刘裕双肩一松,这小山也似的柴禾一下子落到了地上,砸出一片黄色尘雾,他的双目中精光如冷电般,直刺那个刁公子,声音中透出一股凛然之气:“按大晋律,州郡以上官员出行,当鸣锣清道,百姓回避,不知这位公子,是哪位长官呢?” 刁公子的眉头微皱,刁毛跳着脚大吼道:“你没长眼睛是不是,这可是你们这里新任刺史,刁逵刁使君的亲弟弟,刁公子!” 刘裕哈哈一笑:“我道是刁刺史出巡呢,排场这么大,原来只是他的弟弟啊,不知刁公子现在是何官身?” 刁毛一下子愣在了当场,说不出话,胥吏模样的人看了一眼大汉,走到刁公子跟前,轻轻说了几句话,刁公子脸色一变,咬了咬牙,沉声道:“我们走!” 他一挥手,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就策马而驰,黄尘四起,而几十个恶奴纷纷转身跟在后面狂奔。 刁毛脸色变得很难看,指着大汉吼道:“小子,你有种,走着瞧吧!”说着,转身就跑。 刘裕眼中冷芒一闪,踢起一块土坷拉,正中刁毛的屁股,刁毛“哎呦”一声,向前跌了个狗吃屎,叫骂着爬起身,也不顾去拂身上的尘土,匆匆就向前就跟着跑:“公子,等等我。” 胥吏转过了头,看着大汉,叹道:“刘裕,顶撞权贵,不是好事。” 刘裕平静地说道:“刘毅,你也是京口人,就看着乡亲们这样给欺负吗?” 胥吏的脸色一变,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刘裕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远地消失在大道的拐角处,一边的那个农人站起了身,向他拱手谢道:“多谢刘大哥出手相助。”他一边道谢,一边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那个钱袋。 刘裕脸色一变,上前两步,一脚就踢飞了这个钱袋,远远落入路边几十步外的水田中,他一拳打在这个黑瘦农夫的胸口,擂得他后退了两步:“二熹子你争点气行不,这钱能拿吗?你这个样子只配永远给人欺负!” 二熹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身上的破烂衣衫,因为刚才的挨打,好几处磨通了,而里面的肌肤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有些伤痕处还在渗血。 刘裕叹了口气,指着道上的那堆小山也似的柴禾,说道:“把我打的柴禾拿去卖了吧,换了钱去看大夫,再整点小酒喝。记住了,咱是京口人,命可以不要,骨气不能丢!” 二熹子喜形于色,连忙跑上官道,去解那堆柴禾了。 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着向前疾走的刘裕叫道:“刘大哥,这柴禾给我们了,你今天怎么办?” 刘裕也不回头,挥了挥手:“我到蒜山渡口看看,接伧子去。” 京口镇,蒜山(今天的金山)渡。 长江之上,白帆点点,宽逾五里的江面之上,百舸竞渡,东晋水师的黄龙战舰与赤马舟快船,巡江而走,而从对面的广陵郡(今扬州)的瓜州渡口,一趟趟满载着人马的平底大渡船,不时地停靠到这京口北的蒜山渡口边上,放出批批北方来客,车水马龙,好一副热闹繁忙的景象。 几页扁舟从江边慢慢地驶过,浑身上下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渔夫渔妇们,或是奋力地把一张张地大网撒向江中,捞起条条鲤鱼,或是悠然独坐舟头,长线钓鱼。 欢快的放歌声在天地间响彻着:“朝罩罩城东,暮罩罩城西。两桨鸣幽幽,莲子相高低。持罩入深水,金鳞大如手。鱼尾迸圆波,千珠落湘藕。” 而在这渡口两边,大大小小地座落着十几个铺子,有的铺子上堆着一条条的小鱼干,用盐渍了,正是行脚客商们所喜欢的干粮,而有的铺子上,则盛着香喷喷的果脯,上面滚着几颗白色的糖末,果香入鼻,沁人心脾。 最靠外的一个铺子,一个驼背的老妪,正挥着一把小蒲扇,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茶汤,上好的茶汤,只有在江南才能饮到,提神醒脑,解渴生津!” 而在她的身边,低矮的胡床之上摆着十几个大碗,里面尽是茶汤,清香扑鼻,后面的一个大锅里,正煮着两块茶饼,两个二十多岁,葛布短衫的后生,正满头大汗地用长杆在这锅里搅来搅去,时不时地撒进一些胡椒、盐巴,煎茶制茗。 刘裕负手背后,在这些铺子间逡巡,边上的几个铺子的小贩纷纷笑了起来:“哟,刘大哥,今天你怎么有空来这渡口转转了?没去打山里打柴吗?” “怎么,刘大哥这么有闲情兴致,要在这渡口查查可疑人等吗?” 刘裕乃是汉高祖刘邦的兄弟,楚王刘交的二十二世孙,而现在的他,家道中落,只是一个京口郡的里正。 刘裕的眉头皱了皱,转而沉声道:“无甚大事,不过是上头交代,近日北方伪秦意图南侵,犯我大晋,北方汉人士民,纷纷南下,我们京口是侨置区,需要安置北人,顺便查探奸细。羡之,你小子不在家读书,怎么跑这里做起生意来了?” 这个叫羡之的男孩,姓徐,是个十五六岁的黑瘦少年,双眼炯炯有神,他面前的摊子上,堆着不少黄桃与杨梅制成的蜜饯果脯,而他的手里,则持着一把蒲扇,在赶着围着果脯飞来飞去的苍蝇。 徐羡之笑道:“刘大哥,这两天江边来了许多北方客人,我娘说了,出来历练一下也好,顺便卖点果脯来补贴点家用。要不,您尝尝我们家的果脯味道怎么样?” 刘裕勾了勾嘴角,径直走过了徐羡之的摊位,他的话随风飘进了徐羡之的耳朵里:“别光顾着卖果脯,可要帮我盯着点啊。” 那卖茶汤的张婆微微一笑,端起一碗茶汤上前,递给了刘裕:“喝碗茶汤吧,煞煞渴。” 刘裕来者不拒,道了声谢后,端起茶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他的眉头皱了皱:“我还是喝不惯这撒了胡椒的茶汤,不如酒来的痛快。” 一边的徐羡之也凑了过来,笑道:“大哥放心,我的这双招子,亮着哪!谁是奸细,一眼就看出,绝不让他混进咱京口。” ===第4章 三家汉民结伴行=== 说到这里,徐羡之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才神神秘秘地递给刘裕一小包果脯:“刘大哥,这果脯你可以给小孩子吃,两个时辰已经过来五六船人了,看着都是拖家带口的。唉,那些小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可怜,你正好做做善事,也算尽了地主之谊吧。” 正说到这里,却是一阵水声从江边船来,而一声江南腔的拖长了的号子声响起:“靠岸喽,放板下客啦!”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条大渡船靠到了渡口,一大群梳着辫发,穿着皮袍,明显北人打扮的流人走下了跳板。徐羡之连忙跑回了自己的摊位,嚷道:“果脯,上好的果脯,江南风味,三钱一袋!”在这渡口的所有商贩都开始了高声的吆喝与叫卖之声,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心中暗忖道:好了,又有伧子来了,我这个里正,也应该去履行迎来送往的职责啦,也许有传说中的北方士人呢。 三十多个辫发左衽,穿着皮袍的人,有男有女,有壮有少,走下了船板,刚一下船,不少人就跪地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把头上的辫发给解开,头发披散,衣袍脱下,重重地扔在河滩之上。 刘裕虽然也接送过不少北方流人,但很少见到穿成这样的,这些北人的衣服,前襟向左掩,这叫左衽,跟汉人穿衣是衣襟右掩的右衽完全相对,只有在北方胡人统治之下的百姓,才会被迫如此穿衣。 再就是头发,汉人都是梳发髻,而来自草原的胡人却是把头发编成一个个的小辫子,看着象是绳索,所以南方的汉人叫北方胡人都叫索虏。 不少汉人百姓为了避免给北方的胡人所欺压,也只能在衣着打扮上跟他们一样。所以为什么说衣冠南渡呢?就是因为只有在这大晋之地,才会有正宗的汉人打扮啊。 刘裕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恨恨地想到:这些个索虏当真欺人太甚,连我们汉人的发型和穿着都要更改!哼,要是我有朝一日能打回中原,收复两京,也得教他们个个跟我们汉人一样,留发髻,穿衣右衽了! 不过刘裕转念一想:现在北方情况紧张,大批汉人南下,这些人应该是从北地过来的汉人,在江北的广陵,两淮一带根本无法停留,直到过了江后才感觉到安全,这才抛弃胡人的辫发,解掉这左衽的衣襟,意思是终于可以重做汉人了。唉,这些人真不容易啊,我可得好好招呼这些人才是。 想到这里,刘裕走上前去,对着痛哭流涕的那帮人,沉声道:“我乃大晋南兖州京口郡蒜山乡乡里正刘裕,尔等何人,报上姓名,郡望!”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相视一眼,停止了哭泣,站起身来。 这三十多人虽然有老有少,但明显站在前面的三个汉子是领头之人,三双犀利的目光,在刘裕的身上扫来扫去,带了几分疑惑,又有几分警惕。 刘裕自己是一个身长八尺,壮如熊罴的大汉,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有两个也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壮汉子。 左边一人,二十多岁,脸色黝黑,国字脸,大眼虬髯。在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孩子,都只有四五岁大,站在三四个妇人身边,还有个一岁左右的孩子,被抱在一个妇人的怀里。 他们的头上都缠着白色的孝带,腰间系着麻绳,显然是有亲属亡故,还在丧期。 这名黑脸大汉沉声道:“俺姓檀,名凭之,青州高平金乡人。这几个后生小子,是俺的侄子。他们的父亲,俺的大哥檀修之,在这一路南下的时候被盗匪攻击,战死了。” “这一路上,俺们檀家和这两家孟家,魏家兄弟结伴而行,终于生入晋境!俺们到了广陵城的时候,那里的官吏叫俺们过江来京口,说是有人接待安置,这是路引文书!”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牛皮信袋,递给了刘裕。 刘裕的脸色微微一红,他从小习拳脚棍棒,文字只是粗通,但他还是接过了这个牛皮袋,松开袋口,抽出了里面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飞快地扫过了上面的文字,还好,这上面的字都还认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末尾的大印之上,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镇北将军府的公函。上面说,有高平檀氏、任城魏氏、平昌孟氏三家,男女老少三十七口人,让本地吏员带他们去郡治里找长史安置。” 刘裕抬起头,看着那檀凭之,说道:“你就是这高平檀氏吧,那请问哪位是任城魏氏呢?” 站在檀凭之边上,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子,孔武有力的汉子,站了出来,他的眉眼算是比较寻常,但最不寻常的一点,则是他的那张嘴。 这个汉子的上嘴唇象是给砍了一刀似的,自下向上地拱起,直到鼻孔处,整个嘴唇似乎是裂开一般,象是个兔子。 刘裕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略通医理,知道这种叫鄂裂,或者说是兔唇。 兔唇汉子开了口,随着他的说话,那看起来足有三片的嘴唇,一动一动,让人看起来说不出的难受:“俺叫魏咏之,任城人。听说秦军要南下攻晋,俺家兄弟们一合计,不能帮着胡人打咱们汉人,于是就一起南下了。” “路上遇到了檀家兄弟给那中原的丁零胡人围攻,俺们和另外一家正好到的孟兄弟一起,打跑了丁零胡人。” “只可惜,唉,檀家大兄弟他,中了胡人的箭,抢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檀凭之的泪光闪闪,而身后的几个妇人,更是哭出了声。 刘裕的心中一阵酸楚,轻声道:“我听说自永嘉之乱以来,汉人南下,就要面临数不清的胡人马贼和盗匪的攻击,甚至胡人的州郡兵将,也会随时出动劫杀这些南下汉人,你们也真不容易。那么,这位就一定是平昌孟氏的带头人了吧。” ===第5章 言语相激试细作=== 站在魏咏之身边,一个面相有些阴沉,山羊胡子,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与一身短打扮,肌肉发达的檀凭之与魏咏之不同,此人穿着一身长袍,书生打扮,这让他在这一群逃难的人群中,非常地显眼。他向着刘裕行了个礼:“在下平昌孟昶,携族弟孟怀玉、孟龙符等,见过刘里正。” 魏咏之笑道:“这位孟兄弟,可不是一般的厉害!我和檀兄弟都长于搏击,短于谋略,而他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军师了。一路之上,我们这一小队人马,听了孟兄弟的话,昼伏夜出,避开大路,只走草泽,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胡骑的追击,大家可都服他呢。” 刘裕点了点头:“自从永嘉以来,中原一批批的汉人流民南下,绝大多数是给胡人截杀了,而能活着来到江南的,多数是靠了流民帅来带领。” “这些流民帅,多则带几千家,少则带几十家,无不是把这些流民组织在一起,各尽其责,迁移行进,如同作战一般。” “孟兄也颇有我朝开国时流民名帅祖逖,苏峻之遗风啊。”刘裕一边打量着孟昶,一边笑道。 孟昶一开始笑而不语,直到听到苏峻二字时,脸色微微一变,转而阴沉起来。 这个苏峻是东晋开国之初的著名流民帅,带了几千家人渡海南下,官至将军,为国北击胡虏,南平叛乱。苏峻本人也因为身为一个书生,却在乱世中以军事才能出头,从而成为一个传奇。 只可惜此人野心勃勃,晚节不保,后来因为不肯交出兵权,竟然反过来攻击收留他的东晋朝廷,举兵反叛。 苏峻虽然一度攻入京城,控制了皇帝,但最后仍被东晋各地藩镇联合消灭,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与那中流击揖,北伐中原的祖逖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孟昶冷冷地说道:“孟某虽是一书生,但也知恩义,刘里正以苏峻这种叛贼来称呼孟某,不知是何意思呢?” 刘裕微微一笑,一揖及腰:“抱歉,小弟一时失言,孟兄见谅。” 孟昶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些言是不能乱失的,我等北人,心慕晋室,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南渡,可不是来受这种嘲讽的。刘里正,还请把那路引文书还我们,我们自已去见州官。” 刘裕的眉头一皱:“这样不太好吧,迎来送往,本就是我作为里正的本职。我虽失言,刚才已经赔了礼,孟兄也不必这样吧。” 孟昶冷冷地说道:“来这渡口的不止我们这一条船,后面一条船上,好像就是有贵人呢!刘里正想必也看不上我等草民,还是不要耽误了你见贵人的机会吧。” 刘裕把装回了牛皮袋的路引还给了孟昶,说道:“那就祝几位一切顺利了。”通过刚才的试探,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在交还路引的同时,刘裕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孟昶身后站着的三个小孩子身上,都是只有四五岁,拖着鼻涕,只着单衣,面有菜色,显然是很多天没吃到好的了。 刘裕从怀里掏出了刚才徐羡之给的小袋,里面放了几片果脯,他掏出了一块,那三个孩子顿时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孟昶也不答话,接过了路引就走,檀凭之和魏咏之相视一眼,摇了摇头,对着刘裕抱拳离开。 而跟在孟昶后面,显然是孟家子弟的一个少年,却是拖在了最后,他看起来一脸的童稚,眼巴巴地看着刘裕手上的一块桃脯,舔了舔嘴唇。 刘裕微微一笑,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对着这孩子说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小孩眨了眨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桃脯,说道:“俺叫孟龙符,刚才你们说话的那个,是俺族兄。” 刘裕笑着伸出了桃脯:“小兄弟,路上饿了吧,吃吧。” 孟龙符的眼中光芒闪闪,有些犹豫:“俺兄长说了,不能随便受人恩惠。” 刘裕笑着摸了摸孟龙符的脑袋:“这不是什么恩惠,是朝廷对你们这些北方流民的捐助,到了刺史府那里,还有粥喝呢。你要真觉得这是什么恩惠,以后长大了再报答我好了。” 孟龙符咬了咬牙,一把接过那块桃脯,转身就跑。跑出十余步,他回过头,对着刘裕握紧了拳头挥了挥:“俺记住了,刘裕大哥,以后俺一定会报答你的!” 孟昶冷冷的声音从前面顺风而来:“龙符,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屁股又痒了吗?” 孟龙符吐了吐舌头,本能地摸了摸屁股,向着刘裕作了个揖,转身就跑,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官道拐角处时,徐羡之摇了摇头:“刘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啥要把人家比作那个反贼苏峻?也难怪这姓孟的这么大脾气啊。” 刘裕笑道:“这三家里,明显是以这孟昶为谋主,但这路引文书却是在檀凭之的手上,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明明是三家人的主心骨,却是躲在全无心机的檀凭之后面,可见此人性格阴沉地很!刚才我用话激他,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也好试试此人是否是细作。” 徐羡之睁大了眼睛:“什么,这姓孟的看起来饱读诗书,标准汉人,会是奸细?” 刘裕叹了口气:“秦国即将南侵,用间派谍乃是常用手段,檀凭之和魏咏之应该都没什么问题,但这个孟昶,却让我生疑!不过,刚才这一试,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怎么就没问题了,何以见得?”徐羡之追问道。 刘裕微微一笑:“如果孟昶真的是奸细,必有人质给扣于北方,不然他这样的汉人,来了晋地,可就不受控制了。那孟龙符只是个孩子,不可能演戏,必是他弟弟无疑。所以间谍之嫌,可以排除。羡之,这些是需要实践经验,察颜观色的,你读的那些书里,未必会写到。” 徐羡之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刘大哥你还真的是心细呢。看来要跟您学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哪。” ===第6章 翩翩两仙江上来=== 刘裕很自然地拿过了袋子里的一块果脯,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不过孟昶的心胸不怎么宽广。这人很有本事,但似乎不想那么快地显示自己的才干。或者说,现在是国家用人,需要征兵之时,可孟昶却不想这么快给盯上从军。” “所以,他把这檀凭之顶到了前面。如果这三家人真的给安顿下来,只怕檀凭之和魏咏之会从军,而这孟昶,则会观望。” “不过,看起来孟昶不是那种北方世家。若真的是有北方世家前来,只怕也会是先去广陵城见官,这些人是镇守广陵的谢将军要派员护送的,哪会让他们自已来找刺史呢。” 徐羡之点了点头:“不过,那姓孟的不是说,后面有贵人来吗?” 刘裕的目光落到了江面之上:“应该来了。” 一艘渡船已过江中,顺着劲吹的江风,一个清朗放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刘裕与刘穆之的耳中:“得酒满船数百斛,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爵,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 随着这首歌顺风而来,一股烤螃蟹的香气也飘了过来,刘裕摇了摇头:“坐个渡船也不忘了吃螃蟹,看来,真的是贵人来了。” 渡船稳稳地停靠在了岸边,船老大跳下了船头,放下踏板。 船上的人不是很多,只有十余人,都是衣着得体,没有一个是象刚才那三家人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七八个客商打扮的人走下船后,最后走出来的两个人,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 先前下来的一人,四十出头,青袍纶巾,手摇羽扇,宽袍大袖,虽然只是寻常的士人穿的缮丝衣服,但是仍然有一股神仙也似的气质。 其人面如冠玉,五官精致,丹凤眼,剑眉长髯,黑须及胸,江风轻轻地吹拂着,与那些在这个时代习惯性地施粉涂面的小白脸们相比,尽管这位中年人不施粉黛,却仍然可称风华绝代,所谓的名士风流,不过如此吧。 而后面的一人,则是一身白袍,四十许人,别人都已经下了船,他还留在船舱里,坐在胡床(古代坐具,类似现代的板凳)之上。 其人的容貌,比起前面的这位,更胜一筹,眉目如画,隆准大眼,肤色莹白如玉,头戴玉簪,垂发及腰,江风一吹,袍发飘逸,九天神仙,不过如此。 白袍秀士的右手里拿着一只蟹壳,他轻轻地舔噬着壳上的蟹黄,左手则持着一方锦帕,不时地擦拭着嘴上的膏黄。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仆役,布衣快靴,孔武有力,手里拿着一个瓷制的唾壶。 白袍秀士每吃一口蟹黄,都会有边上的另一个仆役奉上一竹筒清水,他嗽了嗽口,转头吐进了左边的仆役捧着的那个唾壶之中,继续去吃下一口。 如此,经过了六七个来回,白衣秀士终于把这个蟹壳吃完,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笑道:“对酒临江,吮食膏黄,人生得意,亦梦亦狂!哈哈哈哈,幼度,你不跟我一起吃,太可惜了!” 青衣文士微微一笑:“阿宁,当年桓宣武(东晋的大权臣桓温,死后谥号宣武)说的好啊,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此间妙处,又岂止这江中美味呢?” 白衣秀士一边起身下船,一边笑道:“也罢,这回权当陪兄台到此一游好了,我倒是想看看,这个京口的酒,究竟有何妙处。” 刘裕走上前去,看着这两位文士,现在他很确定,这两人的仪表如此不俗,应该是高门世家子弟无疑。 这些个世家子弟,要么身居高位,把持朝政;要么纵情山水,游历江湖,跟自己这样的普通民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怠慢了他们,起码自己身为本地里正,有迎来送往之责,听他们的口音不象北方人,倒是江东本地人,问问他们的来历,是自己的份内之事。 青衣文士也早就注意到了刘裕,刚才在白衣秀士吃蟹壳的时候,他就一直在上下打量着这个熊虎一样的壮士,微微地捻须点头,看到刘裕走上前来,他雅然一笑:“这位壮士,有何指教?” 刘裕正色道:“我乃大晋南兖州京口镇蒜山乡的里正刘裕,奉命在此盘查与迎接来往的客商,安置北方流人,不知二位的腰牌路引,可否借我一观?” 白衣秀士的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看我等的样子,也要查路引?” 青衣文士微微一笑,说道:“阿宁,人家也是执行公务罢了,无可厚非。”他说着,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木牌,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我的路引。” 白衣秀士也不情愿地解下腰牌,递了过去,刘裕接了过来,开始看着上面的字,还好这木牌上刻的不是小篆,而是正宗的楷体,字也是他所认得的。 那青衣文士名叫刘林宗,而白衣秀士则叫杨林子,都是普通人的名字(这个时代士人多是单字名,带之的双字名则是家中信仰天师道,如王羲之等,草民商贾才用双字名,就是刘裕这个低等士人,也是单字名),而其他的几个仆从,则都是跟着两个主人姓,腰牌是在广陵的建武将军府开的,下有标记,绝非作伪。 刘裕查验过之后,把两块木牌给递了回去,说道:“请问二位做何营生,来我京口有何贵干呢?” 刘林宗微微一笑,接过了腰牌:“我二人都是客商,也喜欢游山玩水,所以这回结伴想来这京口走走看看,刘里正,有什么问题吗?” 而杨林子则没有接腰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一个仆从,那仆从上前接过了腰牌,抓在手中,而杨林子则冷冷地说道:“既然腰牌无误,幼度,我们走吧。”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刘裕看着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块绸缎帕子,接过身边仆人手中的腰牌,放在手上用力地擦了擦,然后把那块绸缎帕子直接扔到了路边的草丛之中,象是木牌上沾了什么让他不能碰的东西。 ===第7章 古道热肠刘寄奴=== 刘林宗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也发现刘裕注意到了杨林子的这个动作,笑道:“刘里正,我的这位朋友,有点洁癖,抱歉。” 刘裕勾了勾嘴角:“无妨,士庶之别,高低贵贱,本是人间常态,只是没想到杨先生如此神仙也似的人,也不免如此,刘先生请便。” 刘林宗点了点头,抱拳行礼道:“有缘再会!” 当众人的身形消失在远处时,徐羡之走了过来,恨恨地说道:“这帮子士人,实在是太不象话了,我们碰过的东西,他们就摸不得么?哼,看那白衣秀士吃螃蟹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活神仙呢,没想到啊,也不过是个…………” 刘裕摇了摇头:“好了,上门无寒士,下品无士族,人家跟我们,就是天上地下,纠结于这些,只会自寻烦恼。” 徐羡之叹了口气:“刘大哥,你不是一直想等北方士人吗?这两个人虽然路引上写的是行商,但看起来肯定是江东的高门世族,你怎么不跑上去问问呢?还是怕自取其辱?” 刘裕摇了摇头:“倒不是自取其辱的事。只是这两人明明是江南士族,却要挂个商贾之名,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来京口的,真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吗?”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神光一闪,“这中间有名堂!” 徐羡之睁大了眼睛,奇道:“有名堂?有什么名堂?我看也就是那杨林子有些傲慢吧,比起我今天见到的那个什么刁公子,算是好的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刁公子?是新任的刁刺史刁逵家公子?” 徐羡之点了点头:“嗯,听说,是刁逵的幼弟,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没错。因为,我看到刘毅在前面引路。” 刘裕嘴角勾了勾:“刘毅刘希乐?他不是在州里当从事(州郡长官的属吏,跑腿的办事员)么,堂堂一个吏员,又是士人,居然给个刺史的弟弟牵马引路,真的是丢人现眼!” 徐羡之笑道:“诸葛孔明曾结庐南阳,谢相公亦有隐居东山的时候!象刘毅那样趋炎附势,削尖脑袋都想结交士人往上爬,为州官家的人牵马执鞭,在士人间的名声都毁了。就算能先混个小官当当,以后的发展也是有限得很。” 刘裕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刘希乐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竟然混成这样。不过,以后咱这京口镇,怕是难得安宁了。” 徐羡之的脸色一变:“不得安宁又是什么意思?刁逵有什么本事,能把这京口镇给改天换地?之前来了这么多高门世家出镇京口,不也就那样吗?” 刘裕叹了口气:“不一样啊,以前王家、郗家、桓家这些大世家出镇京口,是想在这里招纳流人,北伐中原,建功立业的。加上这里靠建康这么近,这些人也不希望在此地惹事,激起民变。在这里,他们最多当个几年官就走,不置产业,因此,也不会和京口百姓有太多的矛盾。” “可是刁家不一样,他家虽非一流高门,却是出了名的贪婪。刁逵的爷爷刁协有开国忠臣的名声,这么多年以来,刁家虽然当不了什么朝中要职,却是在所任职的地方大肆搜刮,广置产业,无论到哪里,都留下个大蠹刁家的恶名。” “羡之,你也知道,那些北方流人没有土地,来这里后,只能寄居在朝廷的公田上劳作。” “除非当兵入役,可抵税赋,不然的话,那每人每年三斛米的税赋,不是他们新来就能交得起的。刁逵只怕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求来了出镇京口的差事呢。” 徐羡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刚才来的那两个人,会是王家、谢家、庾家、郗家这样的高门吗?” 刘裕微微一笑:“很难说,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刚才我得罪了刁公子,别人怕他刁家,我可不怕!京口可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要是受了欺负也得忍着,还是京口爷们儿吗?” 徐羡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欺负不了你,但那些新来的北方流人,估计很难跟他们对抗了,刚才走掉的那三家人,只怕要倒霉啦。” 刘裕的眉头皱了皱:“不行,既然来了我们京口,就是咱们京口人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欺负!我现在就去刺史府。” 徐羡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这是做什么?多管闲事吗?且不说你只是个小小的里正,就算你今天可以护得了几家,还能天天护吗?再说了,这些人来了京口,总要生存,要找事做,你有事可以让他们做吗?” 刘裕咬了咬牙:“朝廷自有法纪,流人自有办法安置,我不能让他们上当受骗,成了他刁家的仆役!若是新来的人都给这样对待,那不用两年,这京口就真成了他姓刁的了!” 他说着,转身大踏步地就向着南边走去。 涛声依旧,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渡口,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京口不大,刺史府所在的郡治更是一个小县城,一丈多高的黄土城墙,加起来也不过四五里周长,以至于城里没有多少居民,几条寻常巷陌,数株斜阳草树。 刘裕健步如飞,在这青石板铺成的小城道路上急走着,两边的铺子里不时地有店家和熟人跟他打招呼,他却置若罔闻,径直就向郡守府方向走去。 因为,他已经隐约看到,有不少人围在那大堂的外面,伸长了脖子向里看呢,显然是有事发生。 就在刘裕走过的一家挂着“临江仙”牌号的酒肆里,二楼的一处视野开阔的雅座之上,刚刚离开渡口的杨林子和刘林宗,相对而跪坐在两张榻上。 他们面前的小几之上,温火煮着一壶青梅酒,酒香四溢,混合着两碟鲜鱼脍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而刘林宗的目光伴随着窗外道上的刘裕,移向了几十步外的刺史府,他微微一笑:“看来有好戏要上演了。” ===第8章 虎狼假节镇京口=== 刘裕排开众人,向着刺守府内走去,这些围观的民众有些本能地想要回头叫骂,可一看是刘裕这条满身横肉的大汉闯入,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纷纷让开。 本来还堵得水泄不通的郡治门口,竟然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一条通道,让刘裕一个人挤了进去。 直到他那昂扬挺拔的身躯消失在门内时,这条通道才重新合上,而看热闹的人们也发出一阵纷纷的议论。 “这人谁啊,看样子是个壮士,进去想干嘛?” “嗨,老李,你连此人都不认识么?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蒜山乡的里正刘裕啊。” “什么?就是那个号称拳横腿霸的京口刘大吗?三届武魁首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我去年的时候看到他领着乡人跟九里坡的乡民械斗,他一个人打趴了对面十七八条壮汉子,可真的是厉害呢。” “啧啧啧,刘寄奴的名字,我也听过,不过他真有那么厉害吗?我不信。” “嘘,小心点,别叫他的小名,不然说不定会挨打的,上次白家沟的白老三在背后这样叫他,就给他一拳打得晕了过去,差点眼睛都瞎了呢!” 刘裕却是没心思听背后的这些个议论,他的面沉如水,双拳紧握,直入庭院,这刺史府的大堂之外,乃是一处宽阔的庭院,足有百余步宽,两边是办理各种公文的厢房,而中央则是大片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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