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不认识罢了,我刚才就发现啦。” 刘裕转头四顾,刚才的那一阵刺击,又把本方刺倒了五人,若不是向靖和檀韶等人及时跟进,整个阵线恐怕都要垮了,现在,在后方,连那些一直发箭支援的弓箭手都扔掉了手中的家伙,抄起长槊和大戟,冲上前来,可饶是如此,面对着对面又粗又长的三丈大槊,仍然是给打得步步后退,毕竟,这种列阵而战,长度就决定了一切!一寸长,一寸强,可不是说说而已! 檀韶气喘嘘嘘,不停地拨打着面前不断袭来的长槊,嘴里却说道:“娘的,这,这怎么,怎么回事,哎呦,这粗槊他们,他们怎么能,能,如此,如此快!” 刘裕一咬牙,荡开了一杆刺向檀韶腰间的大槊,沉声道:“这些槊手一定是吃了药服了散,不然没有这样的力量,把大槊刺得比我们的步槊还要快。” 向靖大声道:“怎么办?要不要散阵突围?!” 刘裕一咬牙,怒吼道:“助我飞冲!” 向靖二话不说,把手中的大戟一扔,直接就单膝跪地,檀韶上跨一步,跟两名身边的军士一起,挡在向靖的身前,拨打起那十余杆攒刺他的重槊,刘裕扔掉了手中的长槊,抽出斩龙刀,一跃而起,重重地踩在了向靖的肩头,向靖大叫一声,向上拔起,这崛起之力,把刘裕那二百多斤重的身躯,顶向了对方的重盾阵营之中。 两军的将士,在这一刻全都愣在了当场,没有人想到,面对如此一道不可阻挡的槊阵,居然刘裕会选择凌空飞击。 傅弘之已经回到了皇甫敷的身边,他不可思议地张着嘴:“他,他不要命了吗?” 皇甫敷紧紧地咬着嘴唇:“该死,想不到重槊顶击的唯一弱点,给刘裕看到了,三人持槊,服散攒击固然正面威力无穷,可是,槊太长无法斜举,如果有空中攻击,那无法防守,只是,只是刘裕居然敢超过这十余步的距离飞起,完全不顾性命,此等凶悍狂徒,世间无有!” 三杆重槊,从端平的状态,变成了上举,架在前方军士肩上的这三杆重槊,如同三条巨龙的头,抬向了从空中飞来的刘裕,而闪亮的槊尖,则正象那龙喷出的舌信。只见刘裕一声虎吼,左手一抬,一道白光飚射而出,扎心老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接砍中了这三杆长槊的槊刃与槊杆相连的位置,三把尺长利刃,断头而落,几乎是与刘裕那急速下坠的身形一起,狠狠地砸中了重盾方阵之中! ===第二千一百一十七章 铁马出尘动地来=== 刘裕这一下重重地砸进了长槊战士们的人群之中,顿时就砸倒了三个持槊重甲战士,连带着,周围的四五人也都倒了下来,本来屹立不动,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这个钢铁方阵,一下子就倒下了一角,连同前方给绊倒的持盾军士,一道六七尺宽的口子,豁然而开! 向靖从地上一弹起身,抄起背后抄着的两柄板斧,瞪圆了眼睛,大吼道:“京八同志,冲阵啊!” 几乎都跟随着向靖的动作,除了两侧还在与对面的大槊互相穿刺的戟士们,其他所有的北府军士,尤其是那些临时顶上来的弓箭手,全都抄起了近战兵器,跟在向靖的身后,冲着那刚刚撕开的口子,就杀了进去。 刘裕也几乎是与向靖同时从地上弹起了身,与他一同起来的,还有那抄在手中的斩龙大刀,只一挥,周围就有三条血淋淋的腿,被这一刀生生折断,然后就是一道白光飞起,扎心老铁在空中飞舞,刺穿了两个正在看向刘裕的槊士的喉咙,然后飞回了刘裕的左手之中,他在这阵中出手如风,左手的扎尺老铁不停地击刺身边之敌那无法被盔甲护卫的要害之处,如腰眼,咽喉,甚至是双眼,右手的斩龙大刀则虎虎生风,几乎每下的挥击,都会带起一阵腥风血雨,断槊的木杆在空中飞舞,被斩下的双臂甚至都还紧握着,场面是格外地血腥,残暴。 几个队正在盾阵之中凄厉地吼叫道:“稳住,弃槊,持兵器列组格斗,外面的快点合并阵门,困死刘裕!” 那打开的阵门处,二十余名持着大盾的军士从两侧飞奔而来,想要填上这个口子,只听“轰”地一阵巨响,那是包着铁甲的身躯,重重地撞上盾牌的声音,烟尘四起,一堆人倒了下来,而一个蛮牛般的身躯,从地上蹦了起来,抡着两把又厚又重的板斧,把一个个重甲槊士,直接劈得血肉横飞,而他的大吼声在两军阵前回荡着,如同雷鸣:“挡俺铁牛者,死无全尸!” 跟在向靖的身后,檀韶带着一大批戟士,拿着不算太长的兵器,对着阵形有些散乱,不复严整的盾卫方阵,就是一阵猛冲猛砍,刚才列阵严阵时,那大盾在前,三到四人握槊攒刺,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方阵,这会儿却因为阵内过于密集,握槊的槊手们,除了手中的槊杆,几乎没有寸铁,在猛打猛冲,疯狂突入的这些北府军猛士面前,几乎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身上厚重的甲胄,防天空的弓箭时是最好的防具,可是在这种近战中,却成了笨重无比的累赘,最关键的是,这些甲胄根本挡不住北府军锋利的兵器的劈砍与突刺,刘裕在阵中大开杀戒,而向靖等人则是从刘裕砸开的阵门处涌入,刚才还在相持的战斗,顿时,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可是这些重盾槊士,也是凶悍异常,这些是孙无终多年搜集的各路江洋大盗,骄兵悍卒所组建,也是专门为了有朝一日与刘牢之一争高下而训练,就跟刘裕当年接受的训练一样,在行伍之中,不闻鸣金之声,回头观望者,后列斩前列,转身欲逃者,更是全队连坐皆斩,所以即使是打成了这样,换了别的部队早就崩溃了,可是在那不停顿的战鼓声与五石散的双重作用下,这些重盾槊手们,仍然是死战不退,前方战士们疯狂地扑向北府军士们,哪怕被刀劈斧砍,也是牢牢地抓住对方不放,有自己的性命为后方同伴们抽出武器,来争取时间。 刘裕一刀挥出,把紧紧抱着自己腰的一个家伙,左臂切断,这人的嘴里口血狂喷,他是刚刚弃了槊杆,冲上来缠着刘裕的,只是刚一合抱,就断了一条臂膀,可是鲜血让他的面目更加狰狞,大吼道:“我咬死你!”说着,狠狠地一口,就要咬向刘裕的大腿。 刘裕的眼中冷茫一闪,左手的扎心老铁一弯一刺,直接刺中了此人的咽喉,当扎心老铁从他的喉中拔出时,一股血箭喷出,溅得刘裕整个恶鬼面当都是。 刘裕飞起一脚,把当面的这个军士给踢飞,他的身体横着飞出三四步,撞上了四五个正在掉转槊杆,想要刺击刘裕的盾卫,而这会儿刘裕的鼻子里终于吸入了几丝新鲜空气,周围那浓烈的血腥混合着汗味,以及铠甲穿久了后那种霉馊气味,以及五石散服食之后那种强烈的刺鼻味道,终于得到了一丝清醒,他举目四顾,最近的重盾卫士,也撤到了二十步之外,开始在这个距离,重新整队,布置下一道防线了。 刘裕咬了咬牙,转头对着从后面兴冲冲地跑过来,正挥舞着大斧准备继续砍杀的向靖,大吼道:“跑啊!” 向靖微微一愣:“我这不是在跑吗?” 刘裕直接一手拉着向靖就向后奔去:“跑你奶奶个熊啊,趁着打退敌军,快逃过桥啊!” 向靖如梦初醒,一下子弑住了前冲的步伐,把手上的两把板斧,对着对面还在竖盾的盾卫们就是一扔,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跟在刘裕的身后,气喘吁吁地向后奔去,连同一起冲击的近百名北府军士,同时向着河桥的对面冲去。 檀韶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刘裕身边狂奔,一边说道:“寄,寄奴哥,你,你这太厉害了,又是,又是逼退敌军再转身,可是,可是我们明明,明明再冲一下,再冲一下就能打到何,何澹之这个叛徒了,为何,为何要跑呢?” 刘裕咬了咬牙,边跑边说:“我们无盾,要是碰到弓箭手就麻烦了,趁着重盾兵顶在前面,弓箭手上不来,赶快撤,再慢了就没机会啦。” 突然,一阵强烈的破空之声从侧面而来,刘裕的脸色一变,大吼道:“趴下!”可是仍然晚了,三十多个正在奔跑的军士,被一阵箭雨直接从侧而扫倒,一阵马蹄之声动地而来,五十步外的烟尘之中,上百铁骑冲尘而出,皇甫敷挥舞着大戟,一马当先,奔着刘裕就直冲而来,厉声吼道:“刘裕,吃我一突!” ===第二千一百一十八章 铁骑冲击箭神控=== 刘裕双眼圆睁,他的右腿外侧,也中了一箭,生生贯通了整个大腿,距离骨头也只有半分不到的距离,血流如注,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一下,因为比起一边的箭雨,更可怕的是突击的铁骑,眼前就在河桥边上,一片开阔,没有任何大车,拒马之类的阻挡物,而那皇甫敷率领的百余铁骑已经是全速狂奔,显然,就在自己大战重盾护卫之时,这个楚军名将,已经悄悄地绕到了一侧,从南边的河岸一侧,发起了全线突击,而这,才是他今天布置了这么多埋伏,陷阱之后,最后的一次突击。 刘裕弹地而起,刚要起身,只听到“嗖”地一声,一道神箭破空之声,以几倍音速的高速而来,直奔他的咽喉,刘裕的脸色一变,连忙又低下了头,当他的头埋下的那一瞬间,这一箭擦着他的盔缨而过,刘裕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一箭擦过头盔的表面,击碎片片甲叶,然后在外面的裸壳上,带出一阵闪亮火花的模样。 刘裕的眼角余光扫过了来箭的方向,胡藩正挺身站立,抄着手中的奔雷巨弓,对着自己这里,而他的弓弦,还在微微地震动着。 胡藩的声音在大风中传来:“皇甫,干掉刘裕,我这里控制着…………”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劲风袭来,胡藩的脸色一变,连忙向后一仰上身,一个标准的铁坂桥,而一杆利箭,从他的上身方向堪堪而过,那正是在他正北不到四十步的方向,檀凭之手持大弓,两腿之上绑着箭囊,也不找任何掩护,就这样步步而前,他的追月大弓举着,仍然是对着胡藩的方向,弓弦微震。 胡藩的身边,跃起二十余名弓箭手,对着檀凭之就是一阵弓箭发射,可檀凭之却是不闪不避,箭如流星,不停地从他的身边,耳边擦过,而两箭直接钉中了他的右腿正面和左腰处,顿时,鲜血横流。 檀凭之却是置若罔闻,单人独箭,就这样大步前行,无论是从他身边飞过的箭枝,还是他身上钉着的两箭,都没有让他有半分闪避,他的手中,弓箭连发,四箭齐出,而四个刚才正在射他,这会儿在匆忙换箭的楚军箭手,应弦而倒。 胡藩睁大了眼睛,大声吼道:“姓檀的,不要命了吗?”他也挺身而起,不过不再是对着刘裕的方向,而是完全迎向了檀凭之,一箭射出。 “叭”地一箭,檀凭之的头盔,不翼而飞,连同里面束着的发辫也给完全打散,一头的乱发在空中飞舞着,而一道血痕,从他的头顶流下,这一箭,带走头盔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一大块头皮,可是檀凭之仍然不闪不避,继续前行,又是一箭击出,胡藩的右肩上挂着的一片肩甲,粉碎如尘,片片落下,而胡藩的右肩头,也整个露了出来。 胡藩身边的一个弓箭队长,叫骂着搭弓上箭,对准了檀凭之,胡藩突然一脚踢出,把这人踢得直接滚到了一边,他大骂道:“全都给我滚开,这是我和姓檀的两个人的事,不要别人帮忙!” 檀凭之大步而前,已经走到离胡藩五十步的地方,他哈哈一笑:“胡藩,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分个高下了,不死不休!” 胡藩咬着牙,拉开了弓弦,他的眼里,已经只有檀凭之,整个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死不休!” 就在两边的神箭手对决之时,刘裕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头也不回,不看地上趴着的同伴们,厉声道:“全都起来,捡盾,迎接铁骑冲击!” 他顺手抄起了一面木盾,矮下了身子,从一边滚过来了两个身躯,却是向靖和檀韶,都躲到了刘裕的盾后,两人的身上都插着箭枝,嘴角鲜血长流,却仍然是双眼圆睁:“狗日的荆州佬,狗日的弓箭手!” 刘裕的头已经埋到了木盾之后,他紧紧举着大盾,一边的檀韶则顶着另一边,一声巨响从盾面之上传来,伴随着大地在震动的声音,刘裕等三人只觉得一股绝大的力量,从木盾的另一面而来,震动着他们的脏腑,向靖再也忍受不住,一张嘴,“哇”地一声,一道血箭直接喷涌而出,溅到了盾牌的背面,当鲜血喷上去的一瞬间,这一面足有半尺厚的步兵大盾,一下子裂成了四五块,木屑横飞,可见刚才这一下突刺的威力有多可怕。 刘裕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刚刚掠过自己这一边的敌将,两道雉翎,斜向上举,如同一个v字,可不正是皇甫敷?除了这个荆州悍将,又有谁能有如此的神力,一击之下,能把刘裕,向靖,檀韶三大猛将同时顶着的大盾,击成这样? 向靖的手上,本来已经插着一根羽箭,这一下力道如此之猛,不仅让他口吐鲜血,手上的那杆箭枝,干脆给震得直接飞了出来,带着向靖手臂上的一小块肉,就给那箭头的倒勾带出,这一下,铁牛给直接震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了。 檀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他仍然紧紧地顶着盾,口中鲜血长流,刘裕与他一起死死地顶着另一面大盾,只听外面的击盾之声不绝于耳,烟尘四起,把他们全都笼罩其中,每个经过这里的楚军铁骑,都会对着这面大盾抡击,木屑横飞,击盾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奔驰而过的马蹄之声,终于,檀韶的脸如金纸,气若游丝,在最后一匹敌骑冲过之后,也无力地倒下了,他喃喃道:“寄奴哥,我们,我们这回全得死了!” 刘裕的眼中尽是泪水,他的心中,悔恨交加,恨自己太过托大,恨自己冲得过猛,没有看清楚皇甫敷的动向,环顾四处,几乎所有的同伴,都已经非死即伤,在这一波的铁骑突击下,还能站着的人,只剩自己一个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无力涌上心疼,他突然仰天长啸:“京八同志,你们在哪里?!” 远处的江岸上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吼叫声:“寄奴哥莫慌,京八同志来也!” ===第二千一百一十九章 镇恶田子江上援=== 刘裕和皇甫敷的脸色同时一变,看向了声音的来处,那是在北方的江岸一带,不知什么时候,二十多条舴艋快船,已经靠上了江岸,九乡河向北流淌,直入长江,而罗落桥前,则正是一片入江口,水势相对较缓,但是江岸之上,是一片石头遍布的江滩,又隔了一个灌木丛,平时并不适合作为渡口,当年刘裕参加老虎部队选拔赛时,曾经游到罗落桥附近上岸,但那只是几个人,绝非现在这样几十条船的规模。 而冲向江岸的这些舴艋船,在吃水线之上的船舱,舱门紧闭,二十多条木桨,尽在吃水线附近,远远看去,仿佛这些快船根本无人驾驶,就在这江上顺风而来,如同神迹呢。 当前的一条舴艋船上,立着三人,为首一人,是个身高七尺,看着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手持着一根长槊,全副皮甲在身,可不正是王镇恶? 刘裕又惊又喜,大声道:“镇恶兄弟,怎么会是你们?” 王镇恶哈哈一笑,大声道:“寄奴哥,广陵城的精兵三千,应约赶到,我们要赶时间,没去京口,直接顺江就过来了,正好赶上这场战斗,我们北府兵,从不迟到!” 他说着,也不待那舴艋船靠岸,一声长啸,挥起自己手中的那杆长槊,往船前的江底一插,整个人随之一跃而起,摆出了一个无比潇洒的姿势,身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彩虹般美妙的弧线,在两军数千名将士的注视之下,“扑通”一声,直接栽进了离岸五米左右的水里,溅起了一片巨大的浪花。 所有的战士几乎异口同声的发出了一阵带着极度不屑的惊呼:“切!” 王镇恶身边站着的一个,是条身长八尺有余,接近九尺,如同熊罴一样的巨汉,他虬髯如猬刺,两眉连到一起,一副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样子,全身套着精钢铠甲,手持一把大戟,而背上则插着一把双手重剑,可不正是沈家五虎中的老三,之前被刘毅留在广陵城中的沈田子吗? 沈田子哈哈一笑:“镇恶,叫你耍帅啊,你这武艺就别当先突阵了,看看我沈家三郎的跳岸!” 他说着,直接拔地而起,也不用大戟插地,向着七八米外的江岸就跳了出去,王镇恶刚刚从江水里挣扎着站起了身,一口水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正要开口说话,却只觉得天空一黑,沈田子的大脚,直接就踩在了他的肩头,在把他再次踩进江水里的同时,也借这一股力量,飞出四米之外,稳稳地落在了江岸之上。 舴艋船的舱门全部打开了,随着沈田子冲上了江岸,其他的船只也都直接冲上江岸,搁浅在那些江边的礁石之中,可是船舱之中,争先恐后地冲出了一个个全副武装,重铠大戟的战士,跟在沈田子的身后,向着楚军侧翼的方阵,开始了冲击。 王镇恶被几个护卫从江水里拉了出来,他又吐了一大口水,大吼道:“就是这样,就是要跟沈三郎这样冲击,不列阵,不放箭,速度,速度是第一位的,去救寄奴哥啊!” 皇甫敷恨恨地一拍马鞍,怒声道:“该死,千算万算,怎么北府军会从江上而来,难道,这是天不绝刘裕吗?” 何澹之这会儿已经骑马奔了过来,他的上身仍然是赤着大膊,汗出如浆,对着皇甫敷大声道:“皇甫,北府军的援兵到了,战场形势有了变化,我们还是赶快收兵撤退吧。” 皇甫敷回头看了一眼江岸,厉声道:“撤个屁撤,不就二十多条小船吗,撑死了几百人马,我们手上还有几千战士,怕他作甚?!许副将!” 一个脸上一道长长刀疤的紫面副将,应诺而出,皇甫敷咬着牙:“你带上所有前军和后军的步兵,给我拦住江岸一线,不许这些江北的北府军越过灌木丛一步,有一个北府兵出现在我这里,那我就亲手斩了你!” 许副将咬了咬牙,一挥大戟,厉声道:“前军,后军步军,随我来!” 黑压压的大批步兵,赶向了江岸的方向,许副将挥舞着大戟,直接就奔着冲在最前方的沈田子而去,两边的战士,很快就厮杀在了一起,本来人满为患,密集在桥头这里的战场,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 皇甫敷死死地盯着刘裕,这会儿的他,已经聚集起还活着的战士们,只要还能动的人,全都集中在了桥头,支起大盾,伸出长槊,摆出一副全防的阵形,在他们南侧,楚军弓箭手还有三百多人,不停地向着这个盾阵开弓放箭,而河的另一边,已经撤过去的一百多名北府军弓箭手,拼了命地想要上桥回援,可往往跑到一半,就给密集的箭雨射回,甚至有些人被迫只能从桥上跳下,落到了九乡河之中。 傅弘之这会儿也到了皇甫敷的身边,低声道:“将军,敌军只怕援军很快就会纷纷赶到,您得速作决断,要么吃掉刘裕,要么早点收兵,不然给粘上了,只怕很难脱身。” 皇甫敷紧紧地咬着嘴唇,刚要开口,却听到西北的方向,一阵马蹄声响起,四十余骑,从一片小林之中冲出,直奔还守在中央阵线的重盾方阵侧后而来,为首一将,浑身上下被鲜血浸得通红,身上插着三枝长杆狼牙羽箭,却是挥舞着一把三尖两面大戟,喑呜叱咤:“寄奴哥休慌,猛龙来也!” 皇甫敷的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了傅弘之,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不是被你弓箭伏击了吗,怎么还能回来?” 傅弘之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不可能啊,我们明明把他们射得跟刺猬一样,不死也半残,他们怎么会回来?!” 皇甫敷一鞭子就抽在马鞍之上,厉声道:“傅弘之,如果现在不是缺人手,本将军现在就可以斩了你,重盾方阵是守住正面的最后防线,绝不能被敌骑突击,我这里所有的铁骑给你,给我挡住孟龙符,若是误了我击杀刘裕的大事,我必杀你!” ===第二千一百二十章 舍身出盾背树立=== 傅弘之咬了咬牙,打马而去,在他的身后,百余名护卫骑兵,紧随其后,冲着孟龙符杀过来的方向,就冲了过去,何澹之的眉头紧锁:“皇甫,现在你连骑兵都没有了,就剩三四个护卫,加上我的重盾兵,也只剩下五六百人了,最多还有胡藩的弓箭手,不过他们要封锁桥面,也不能指望太多,还要杀刘裕吗?” 皇甫敷摘下了自己的面当,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沉声道:“如果今天都杀不了刘裕,以后这辈子也没人能杀得了他的了。桓公于我皇甫一族有大恩,养我一家几十年,效命死节,就在今朝!” 何澹之咬了咬牙:“那我能做什么,指挥中军压迫刘裕吗?” 皇甫敷摇了摇头:“不用,你只需要守住正面就行,刘裕若是返身奔回桥上,那就死定了,会暴露在弓箭的射击之下,绝对活不过河去,现在他摆下这个乌龟盾阵,就是想要撑到援军到来,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算只有几骑,也足以冲击了,老何,你牢牢守住正面,如果刘裕想冲出来迎击我,你就上前刺他,逼他回盾之中,记住,一定要保持好阵形,不要乱,做好防空,以防他再跳起来杀!” 何澹之点了点头:“希望你一切顺利。” 皇甫敷一把抄起插在地上的马槊,眼中尽是杀意,狠狠地看向了桥头,那个小小的盾阵之中,喃喃道:“刘裕,这回一决生死吧!” 桥头,方圆不过六七尺的盾阵之中,只有丁旿和刘裕还能蹲着,撑着两面已经破碎不堪的盾牌,向靖和檀韶已经躺在了地上,不能动弹,还有六七名战士,也是这样躺着,嘴里气若游丝,经历了一整天的恶战,这些体力超人的北府战士,也终于到了极限了。 重盾方阵之后,鼓声再次响起,这些盾卫们顶着大盾,举着长槊,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前,丁旿急得满头大汗,急道:“寄奴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刘裕的眼中闪闪发光,却不看正面迫来的盾阵,而是死死地盯着北侧,离着自己两百余步,在来回逡巡的皇甫敷,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三骑,都是甲骑俱装,浑身铠甲,也同样在看着自己这里,刘裕沉声道:“盾阵只是压迫我们的空间,不是真正的杀招,真正会要我们命的,还是皇甫敷!” 向靖在地上哼唧道:“寄奴哥,这皇甫敷,这皇甫敷的突击,太,太厉害了,他要是,要是再突,我们,我们绝对挡不住,你,你不要管我们了,快点,快点逃吧。” “叭”地两声,是箭矢入盾的声音,檀韶那伸出盾外的右腿,边上两寸左右的地方,插上了一根长箭,吓得他马上把风这条腿给缩回了盾中,没好气地说道:“逃,逃个屁啊,外面还有,还有楚军的弓箭手,出去,出去就是死!” 刘裕突然说道:“你们看到没有,右边的那棵树!” 丁旿循声看去,只见桥头那里,一棵孤零零的树,就在离桥二十余米的地方,树身之上,已经遍是箭矢,只是这里,是一片小小的土包,要跑到这里,倒是可以以大树为掩护,不被弓箭手攻击到,但是,离着这些盾卫和铁骑,就更近了,四下里无险可守,给人一围,就无法脱身了。 向靖大声道:“寄奴,别发疯,这是死地,上了这个小土包,连跳河也不可能了,你现在就冲出去跳河里,还有机会!” 刘裕摇了摇头:“水中怕是有楚军的伏兵,进去就是死,刚才我们想过桥的弓箭手,落了河的没一个起来,显然水底有人,我现在去大树那里,争取时间,楚军的目标全在我身上,你们只要还能动,赶快爬过桥!” 丁旿说道:“不,寄奴哥,我跟你…………” 刘裕厉声道:“这是军令,你来也帮不了我,猛牛,拉着铁牛哥和阿韶哥过桥,如果我真的天命在身,那就可以撑过这一劫,如果我命丧于此,希乐和无忌也会带着你们继续战斗,消灭桓玄,为我报仇的!” 他说着,直接从盾阵之中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然后猛地向前一跃,就在这一跃之下,刚才他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两箭射中,只差一秒,就会中箭了! 刘裕就这样不停地转换着方向,或急跃,或滚翻,沿着之字形,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就跑上了那个小丘,背靠大树,就在他冲过大树背面的一瞬间,身后的树干被十余箭射中,树干一阵摇动,却无法再伤及刘裕半分了。 远处,南侧的江岸方向,刚才起身射击刘裕的二十余名楚军箭手,正要弯弓搭箭,继续射击百步之外的刘裕,突然,一阵箭雨飞过,十余人当场中箭倒地,剩下的人转头看去,只见河东那里,檀道济和徐赤特正把弓箭手们分为两队,一队由徐赤特带着,下到了河堤之下,就站在河水之中,从下向上对着对岸的草丛之中的弓箭手射击,这是兵家大忌,但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而另一队的三十余人,则飞快地奔上桥面,一边跑,一边开弓放箭,也顾不得瞄准和精度,直接冲着那片草丛之中就是覆盖射击。 胡藩厉声道:“别管刘裕了,压制敌军箭手,不能放一个人过河!” 他的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伴随着他的一声闷哼,一杆长箭,抽进了他的右腹之处,而血液也从箭杆处冒出来,一如他身上已经插着的七根羽箭,虽不是致命之处,但也把他全身上下,染得如同一个血人了。 而站在他的对面,五十步处,檀凭之的身上,已经插了九根羽箭,口角边鲜血直流,身子摇摇晃晃,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地动着,却是说不出半句话了。 胡藩一咬牙,一把拔出了右腹上的这根血箭,搭上了弓弦,用尽全力大声道:“来吧,檀凭之,最后一箭,决生死!” 檀凭之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他一把拔下了自己右腿之上,插着的一根长箭,也同样搭上了弓弦,两名箭手,同时缓缓开弓,檀凭之的嘴里喃喃道:“最后一箭!生死!” ===第二千一百二十一章 最后一击生死判=== 桥边,皇甫敷睁大了眼睛,看着刘裕奔到了大树这里,背倚着树,持刀独立,他身边的几个亲卫都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其中一个护卫讶道:“刘裕,刘裕他是找死吗?主动跑上这样的死地,不想活了?” 皇甫敷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刘裕是不想连累身边受伤的同伴,你看,他原来的盾阵那里,那几个伤兵正向后爬行呢,如果呆在盾里,给我这样冲击,他也许可以活命,可是同伴却一定会死了!” 另一个骑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只是这几个人,连路都走不动了,刘裕真的能救他们的命吗?我们不如现在杀过去,先杀了这几个伤兵再说。” 皇甫敷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在其他人身上浪费时间,再说刘裕靠这大树,占着小土包,我们若是骑马过去,他可以从上面拦击,传令给何将军,让他的重盾卫士全部上前,围住刘裕,几百人围他一个,我可以有一万种办法杀了他!” 随着一阵号角之声响起,何澹之指挥着这四百多名重盾护卫,慢慢地从刘裕所倚的大树两侧包抄了过来,连身后的江岸也没有放过,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上百面的大盾,就把刘裕围得里三重,外三重,两百根长槊,指着树下的刘裕,可是这些军士们的眼中,却闪着复杂的光芒,刚才刘裕的那猛虎般的突击,让这些劫后余生的战士们心存畏惧,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搏战!哪怕是现在的刘裕,有气无力地倚着大树,浑身上下,血染战袍,面如金纸,看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何澹之咬着牙,大声道:“给我上,有杀刘裕者,赏万金,直升将军!” 人群中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十几个胆大的,端着槊,顶着盾,迈着碎步,想要上前,刘裕却突然一声大笑:“哈哈哈哈,谁想第一个死?” 这一声大笑,吓得刚刚上前两步的十余名军士,又缩了回去,众军士们左顾右盼,指望着身边的同伴们上前,却是无一人敢自己出列了。 皇甫敷的冷笑声在阵后响起,盾阵让开了一条通道,让举着马槊的皇甫敷,和他的几个亲卫,策马入阵,他摘下了脸上的铁面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伴随着花白的须发,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一直骑到离刘裕不到十步的地方,才勒马而立,槊尖指着刘裕,说道:“刘裕,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刘裕微微一笑:“皇甫敷,只怕从戏马台之后,你就天天盼着和我对决吧。” 皇甫敷笑了起来:“想不到你也记着这事。不错,戏马台之战,是我皇甫敷,还有荆州所有军将的奇耻大辱,只有杀了你,才能洗雪。只可惜今天刘敬宣不在,不能一并报仇雪恨!你们靠吃药这种手段来取胜,我一直咽不下这口气!” 刘裕冷冷地说道:“难道你今天的部下盾卫没有吃药服散?你在这里几千人打我几百人,以众凌寡,就是英雄好汉了?” 皇甫敷笑道:“这是兵法,军机,在战场上,用什么手段都是可以的,刘裕,你不用再想着拖延时间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念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你已经穷途末路,说吧,想自己死,我给你个痛快!” 说着,皇甫敷举起了马槊,指向刘裕,屏息凝神,这一槊若是刺出,那就会是电光火石,雷霆万钧! 刘裕突然双眼圆睁,周身的气场瞬间暴强了上百倍,连身后大树上的枝叶,都是猛地一阵下落,刚才还几乎连站立都困难,甚至要倚着大树才能勉强不倒的刘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让所有人的耳边,如同打了一个响雷,不,应该说如同天崩地裂,震得他们的心灵都在颤抖:“去死吧!” 随着刘裕的这声虎吼,所有盾卫都给震得往后退出了三步,就连皇甫敷的坐骑,也是突然地向后跳了一小步,本来稳如泰山的马槊,顿时就散乱了,甚至皇甫敷要极力地用左手勒住马缰,以控制自己的坐骑,不至于把自己掀下马来。 突然,皇甫敷只觉得眼前一花,刘裕的怒吼声余音还在耳边回荡着,却是一股破空之声,伴随着空气的撕裂和燃烧,直奔他而来,当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的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一个血淋淋的箭头,直接就射穿了自己的脖子,喉骨破碎的声音响起,而他浑身鼓起的力量,顿时就如同一个膨胀的气球给戳破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天旋地转,皇甫敷顿时就落到了马下。 本来一直躲在盾卫中间的何澹之,这一下惊得目瞪口呆,刘裕突然一跃而起,扎心老铁飚射而出,越过了前方的大盾,直取何澹之的脑袋,何澹之吓得一低头,伏在马背上,而发髻给这刀气所破,束发带生生给撕裂,伴随着断发在空中飞舞,何澹之哪还敢再战,直接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狠命地打着马屁股,落荒而逃,甚至把周围的盾卫撞倒了十余人,也不管不顾! 眼见皇甫敷落马,何澹之逃跑,本就战意不坚的重盾槊手们,也再也顾不得战斗和军功了,全都扔下了手中的盾牌和长槊,转身就逃,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这个可怕的魔鬼远点,再远点! 三个皇甫敷的护卫呼唤着主公的名字,拼命上前,想要救起皇甫敷,刘裕却是援刀直进,只几下,就把这三个小兵砍落马下,刚才还给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顿时就是作鸟兽散,只剩下了站着的刘裕,和躺着的皇甫敷,强弱相易得如此之快,胜负逆转,只怕是连战斗一生的刘裕和皇甫敷,也无法想象! 可是刘裕根本顾不上去看地上的皇甫敷,他看向了来箭的方向,只见檀凭之的脸上挂着笑容,在足足三百步外,举着大弓,面向自己,而一根长箭刺穿了他的胸膛,三十步外,胡藩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被自己一箭穿胸的檀凭之那抽动的嘴,分明在说:“生死!” ===第二千一百二十二章 猛士离世天亦悲=== 胡藩突然醒过了神,扔下了手中的大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了檀凭之的面前,他睁圆了眼睛,大吼道:“你骗我,你说要跟我一较高下,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最后一箭不射向我,却去射别人?!” 檀凭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胡,胡藩,这里,这里是,是战场,不是,不是比武。你杀了我,我却,我却箭毙皇甫敷,你,你说,谁胜了?!” 胡藩默然片刻,缓缓道:“这一箭,无论是射中的目标还是距离,都是你胜了,如果这一箭你是射我,那我一定是立毙当场,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檀凭之,就射箭一道,我胡藩这辈子没服过谁,包括上次戏马台一战,我也不认为是我输了,因为我的目标是刘裕而不是你,可是今天,我输得心服口服,天下第一神箭手,是檀凭之!” 他这话连说了三遍“天下第一神箭手,是檀凭之”!檀凭之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能让你说这话,我死也无憾了,胡藩,我家寄奴哥是天下英雄,胜那桓玄百倍,你是英雄,应该追随真正的雄主才是。不要毁了自己!” 胡藩咬了咬牙:“对不起,我胡家几代受桓氏大恩,惟有以死相报。檀凭之,我虽然输给你,但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我现在就去杀了刘裕,再回来救你!” 他说着,转过头,一把抽出了腿上挂着的一对钢刀,大声道:“刘裕,我来杀…………” 他的话音还未落,河东的方向,却传来一阵密集的军靴踏地的声音,飞快地从东向西而来,那是成百上千的战士,全速奔跑时的声音,重装甲士们的狂奔,让那九乡河水,都在微微地晃动着,胡藩的脸色一变,扭头看向了河东方向,只见一条长龙也似的队伍,分成两列,正从东面全速奔来,为首的两将,持着长刀和大戟,奔行如飞,两个健壮的旗手,打着大旗跟在他们身后,各领一军,如同猎豹一般奔袭而来,可不正是何无忌和刘毅? 在他们的两军身后,数不清的壮丁,没穿盔甲,却是拿着刀枪剑戟,甚至有些人直接拿着草叉和锄头,甚至还有些农妇,手帕包头,挽着裙摆,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也跟在后面,大步流量,远远看去,后面烟尘滚滚,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还在奔来呢。 胡藩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反贼?” 檀凭之突然笑了起来,他这会儿终于已经不支倒地,嘴里流着血,手紧紧地握着穿胸而过的箭杆,嘴里喃喃道:“胡藩,你,你可能忘了,这里,这里是京口,这里没有,没有百姓,只有,只有战士!” 胡藩转头看向了刘裕,只见他正在三百步外,同样瞪着自己,眼中一片血红,而手中的长刀,则架在皇甫敷的脖子上。檀凭之轻轻地叹了口气:“胡藩,我要是你,现在就跑,你今天不可能杀了寄奴哥,再留下去,只会把命给赔上,真要想杀,下次再找机会吧。”而在他说话间,刘毅等人已经全速奔跑,绕过了河东的那个小山包,离着桥头,已经不到两里了,一直在夺桥的檀道济等人也大受鼓舞,边射边前,已近桥中了。 胡藩猛地一跺脚,北边江岸那里,沈田子大吼道:“贼将皇甫敷已授首,放仗者免死!”他一边怒吼,一边出刀如风,打得那许副将连连后退,其他的楚军,尽管数量上有优势,但是回头一看,自己的主将已经被刘裕打倒在地,而河东又出现了大批北府军的援兵,哪还有战意斗志,纷纷掉头就跑,就连许副将,也夹在人群溃兵之中,一哄而散了。 胡藩咬了咬牙,撮指入嘴,打了一声响哨,江边的弓箭手们和水中的伏兵,纷纷从草丛与河中现身,向着西南的方向逃去,胡藩最后看了一眼檀凭之,叹道:“檀凭之,下辈子,咱们再接着斗!” 檀凭之的嘴角勾了勾,却是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目送着胡藩拾起追月大弓,向着战场外逃去,另一边,傅弘之也带着手下的铁骑,退出了与孟龙符等人的厮杀,掩护着何澹之的重盾卫兵们,向着建康城的方向仓皇而逃,孟龙符拍马想要追击,可是经历了连番恶战的战马,却是个个口吐血沫,摇头晃脑,再也不肯向前了。 战场上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平静,天空之中,下去了阵阵小雨,仿佛是上天也为这么多优秀战士的死,洒下了眼泪。刚才还舍生忘死厮杀的上万将士,上万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战士,就这样结束了战斗,败者溃逃,胜者也是筋疲力尽,无力追击,一个个都仰天躺在了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刘裕的眼中闪着泪光,看向了皇甫敷,咬着牙:“都结束了,皇甫敷。” 皇甫敷的脖子已经被这一箭直接穿过,鲜血从箭杆上不断地冒出,染得周围的土地已成一个小小的血洼,他喃喃道:“天意,这一切都是天意。” 刘裕看着皇甫敷,叹道:“皇甫将军,你是将帅之才,作为敌人,我非常认可你的才能,你本可跟我们一起做一番大事,青史留名,只可惜你助纣为虐,自寻死路。事到如今,胜负已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皇甫敷惨然道:“刘公经历这样的伏击,我机关算尽,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仍然不死,只能说,公乃天命所归之人,皇甫世受桓氏大恩,尽量为其战死,乃是,乃是本份,我征战一生,中年得子,小儿不过三岁,我死之后,希望刘公能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刘裕点了点头:“放心,我们各为军人,征战沙场,各安天命,祸不及家人,你的妻儿,只要我得建大业,自会抚恤,如果最后我还是败于桓玄之手,他也会养你家人的,勿虑!” ===第二千一百二十三章 长使英雄泪满襟=== 皇甫敷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死在你手上,我也可名垂青史矣!大丈夫得留名万世,又有何憾?动手吧!” 刘裕的眼中杀机一现,一刀刺出,斩龙刀直接刺穿了他的胸口,挺入心脏,皇甫敷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最后喃喃道:“多谢,全尸!”言罢一扭头,气绝而亡。 刘裕收刀肃立,对着皇甫敷的尸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皇甫敷,安心上路!” 他的话刚说完,就转身,飞也似地奔向了檀凭之的方向,甚至,连腿上中的那枝贯穿了他大腿的箭,也没有来得及拔下,本来已经凝固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伤口,随着他的这阵全力奔行,又裂了开来,血流不止,染得他整条腿上都是一片腥红。 刘裕奔到了檀凭之的面前,这位神箭手,已经躺在了地上,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了,檀道济,徐赤特,还有刘裕的堂兄刘怀肃和他的儿子刘荣祖父子二人,以及二十余名北府军弓箭手,都已经围在了檀凭之的身边,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兵,谁都知道,这一箭穿胸而过,任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檀凭之的命了,现在那箭杆插过心口,随着每一下的呼吸,都会牵动五脏,痛得无法忍受,拔掉这箭,人会马上死,结束这痛苦,但檀凭之仍然不愿意就这样撒手而去,因为,他还在等一个人! 刘裕排开众人,奔到了檀凭之的面前,这铁打的汉子,一下子也跪倒在了地上,泣不成声:“瓶子,瓶子,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这样!” 檀凭之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气若游丝:“寄奴,不哭,咱们,咱们进北府时就说,说过,男儿,男儿流血,不流泪,身为,身为战士,这一天,这一天是早晚的事,总比,总比老死床榻,更适合,更适合我檀凭之的结局!不过,不过我最后赢了胡藩,他,他亲口承认,承认我是天下第一神箭手,哈哈,我,我就是死了,也可以,可以瞑目了。” 刘裕咬着牙,双眼血红:“是胡藩射的你,我亲眼看到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手刃此贼,挖出他的心,来祭奠你!” 檀凭之的眼中精光突然一阵暴闪,甚至吃力地想要坐起身来,一边的檀道济等人连忙扶住了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檀凭之拼尽全力说道:“寄奴,我,我撑着这,这最后一口气,就是要说,要说,胡藩,胡藩不能杀!” 所有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刘裕咬着嘴唇:“他杀了你,杀了我最好的兄弟,普天之下,我谁都可以赦免,只有对他,我绝不放过!” 檀凭之叹了口气:“寄奴啊,我们,我们都是军人,听令行事,在,在战场上,各为其主,拼死拼活,生死,生死都是天意,胡藩他,他不杀我,我就,我就会杀他,这是命。除了,除了桓家人不赦,不赦之外,别人,别人你都要赦免,只有,只有这样,才能,才能得人心!” 说到这里,檀凭之惨然一笑,看向了江岸的方向:“你看,你看那些,那些江北援军,他们,他们以前很多,很多都是天师道的,妖,妖贼,很多,很多人都手上,手上有咱们兄弟的血,你,你不也放过了吗?” 刘裕的眼中泪光闪闪:“不一样,瓶子,我们是一辈子的,一辈子的兄弟,谁害了你,就跟杀了我亲兄弟一样,我不能放过他!” 檀凭之喃喃道:“寄奴,胡藩,胡藩是忠正之人,你,你要做大事,创霸业,就不能,不能少了这样的,这样的义士,我们北府军,北府军不能,不能永远只有京口老铁,以后,以后得有天下,天下英杰相助,相助才是。如果,如果你不能用胡藩,那,那以后不会,不会有别处豪杰,来投奔,投奔你的,荆州,荆州军,天师道,还有,还有胡虏,你,你的所有敌人会死战到底,你,你会损失更多,更多的兄弟的。” 刘裕大吼道:“这个事以后再说,瓶子,我现在去找最好的医生来救你,我这里还有…………”他说着,探手入怀,他记得还有最后一点救命的那个仙药草,这也是他奔过来的原因,可是当他的手摸到胸口的一瞬间,他的脸色一变,胸口的那个布袋,已经不翼而飞了,不知是在何时,激战之中,整块缝在内衫之上的那件百结碎布袄上的布袋,也不再有了。 刘裕急得直接就开始卸身上的盔甲,甚至插在身上的一两根箭都不拔,直接给这一卸之力,生生折断,中箭之处一阵伤口大出血,把他内里衬托的这件早已经汗湿的征衣,也染得一片血红,可是,无论是内衣之上,还是里面的衬甲之中,都找不到那个该死的药袋了。 刘怀肃对着周围的人吼道:“都愣着干嘛,快去地上找寄奴掉下的布袋啊,寄奴,你记得,你记得那布袋长什么样吗?” 刘裕的眼泪都在脸上流淌,他疯也似地说道:“一个蓝色的小袋子,里面有一包荷叶小包,里面是绿色的药粉,快找啊,找到了瓶子才有救啊!” 所有人都飞奔到四周,在每一寸的草丛里,血染的土地中,死人的尸体上开始翻起,扒拉起来,而刚刚过桥的北府军士们,也都被搜索的军士们传话,二话不说地加入到了找东西的队列之中,西岸之上,方圆几里之间,哪怕是只能在地上爬动的向靖,也吃力地在翻遍每一寸土地。 檀凭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福的笑容:“寄奴,别,别费力气了,这一箭,这一箭致命,你的,你的神药也,也救不了我,还,还记得我们出来之前的算命吗?只怕,只怕那老伯也,也早就算到这一天了,寄奴,对,对不起,你的霸业,我,我不能陪你,陪你继续了,我的侄子们,已经,已经长大,他们,他们可以助你,不需要,不需要照顾,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就是以后胡藩能,能代我,代我帮你征战,征战天下,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 ===第二千一百二十四章 宜将剩勇追逃敌=== 檀凭之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胸前的血沫一阵阵地翻涌,眼中的神光也渐渐地黯淡下去,刘裕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他咬着的嘴唇,都已经渗出了血,用力地点头道:“我,我答应你!” 渐渐地,檀凭之的手,连同他的身份,慢慢地冰冷了下来,而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满意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围上了足有上千名的北府将士,每个人都脱下了头盔,饱含热泪,看着这位神箭手,为他送最后的一程。 刘裕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中尽是坚定的战意,看向了建康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重伤员留下收尸,厚葬两军将士,还能动的,随我出发,目标,建康!” 刘毅阴沉着脸,站在刘裕的身边,他的眉头一皱:“寄奴,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瓶子以下,前军几乎大半战死,余者包括你在内也都身负重伤,我们刚才一路急行,后面虽然跟了十里八乡的村民,但一时间无法把村民给武装上阵,现在可用的兵力,不到两千,虽然我们连破了桓玄的两路精兵,但他大军还在,我们师老力竭,已是疲兵,不如暂时休整,现在罗落桥在我们手中,进退自如,不必这样拼吧。” 何无忌也说道:“不错,寄奴,这一仗我们消耗太大了,休整一下再作他图的好。希乐说得有理。” 刘裕的目光,坚毅而镇定,他看着站在刘毅身后,垂泪不已的檀道济,还有一身湿透,形状狼狈的王镇恶,说道:“道济,镇恶,你们也研习兵法,你们说,现在是应该进,还是退?”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刘毅身后的朱龄石,点了点头:“龄石,你也来了,你也可以说说。” 王镇恶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刘毅,说道:“这里,这里没我这个小卒说话的地方吧。” 刘毅冷冷地说道:“既然是军议,寄奴让你们这三个年轻人开口,你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时候没有什么辈份长幼的说法。” 何无忌也点头道:“不错,镇恶,今天你没有从蒜山渡上岸,直接轻舟而下,赶上了这场战斗,可以说是此战的胜负手,没你的话,只怕我们今天就败了,你是今天的功臣,可以说说 王镇恶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我们前军尽没,几无再战之力,但是有江北来援的兵马,以及附近纷纷来援的京口义民,包括象吴地庄客,彭城的前天师道战俘奴隶,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这两天的两战,虽然极为惨烈,尤其是今天这战,我军前军尽没不假,但也打掉了楚军最精锐凶悍的三大营,他们剩下的兵马虽众,但已不复今日之锐,人心向背,已经扭转,我军现在可用之兵大约有一千六七百人,如果紧急武装几百乡民,可达两千之数,有两千人马,足够突击建康城了。” 檀道济的眉头微微一皱:“我没有镇恶想的这么乐观,楚军虽然精兵被我们所破,但大军还在,桓玄并非庸才,两三天内,可以集结建康附近一切能搜罗到的军队,不下五万之众,我军只有两千人,虽然气势极盛,但是作战,终归是要讲实力的,当年我追随寄奴哥和希乐哥去洛阳,你们当时也没有靠着两千兄弟,去直接跟慕容永的五万大军硬碰硬吧。” 刘裕点了点头,看向了朱龄石:“龄石,你虽然受桓氏厚恩,不愿意在战场上面对他们,刀兵相见,但现在你是我们的一员,军议总可以发表一下意见。北府众将与你不是太熟,也想要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如果你想说的话,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朱龄石咬了咬牙:“经历了两场这样的战斗,我现在很悲伤,我在楚军之中的很多朋友战死了,当然,北府兄弟也牺牲了很多,无论是谁的死,我都不愿意见到,寄奴哥说得对,要结束这场战争,不让更多的血流,就得打倒桓玄,他篡权夺位,自立为君,又不能治好天下,一切的责任,应该他来付,我这两天也想通了,虽然我还是不能与荆州军正面厮杀,但是这种出谋划策的事,我非常愿意参与。” 刘裕正色道:“想通了就是好兄弟,放心,我们赢的越快,你越多的朋友兄弟就能活下来,你说说,现在我们是应该进军,还是缓行待援?” 朱龄石不假思索地说道:“夫战,勇气也!桓玄看起来还有五万大军,但真正能忠诚可靠的荆州老兵只有两到三万,剩下的,可是前北府军和西府军,绝不会为桓玄忠心卖命,而敌军中最精锐的三大营已经被击破,军心不振,又要监视以前归降的北府军和西府军,已是力不从心,就象当年的武王伐纣,纣王以战俘奴隶为先锋出战,结果阵前倒戈,一战灭国。如果桓玄足够冷静,这时候应该固守建康,不出城迎击,等待各地援军来援,要是他敢出城野战,必然是以两三万荆州兵马监视和驱赶几万降军在前,那当年商奴倒戈,武王灭纣的故事,就一定会再重演了!寄奴哥,机不可失,这一回,我愿为先锋!” 刘裕用力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朱龄石的肩膀:“各位,都听到了吗,龄石兄弟在楚军多年,深知桓玄的一切布置,楚军虽然势众,但多数是降军,随时可以倒戈,桓玄之所以派出三大营来战我们,就是因为只有这三大营的兵马,才是他真正可以依赖和信任的,如果三大营都战败,那他野战必败无疑,就算他闭城而守,也是让全天下看到,他已经无力平叛,还需要各地救援,那就算各地的兵马,又有多少会站在他的这边呢?如果我是桓玄,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直接撤回荆州,以作他图,如果他留在建康,无论是战是守,都是必败无疑,现在,全军出动,最迟后天,我们在建康城头,不醉不休!” ===第二千一百二十五章 小馆论兵嘎然止=== 建康城,方林酒馆,午时,一刻。 酒馆之中,正是饭点,但几乎满店客人,都无心吃饭,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睁圆眼睛,看着在中间的台上,那口沫横飞,在琵琶与二胡的伴奏之下,慷慨激昂地描述着前线战况的林铁嘴。 “上回说到,卑鄙无耻的窃国奸贼刘裕,这个寄人篱下的狗奴,靠着煽动和蛊惑人心的那些下流伎俩,让那些奸诈刁蛮,从不知本份和秩序为何物的京口野蛮人,为其所驱使,他们靠着骑着那些从京口大营中偷出,打了鸡血的战马,一夜之间,奔行百里,先是占据了我大楚王师转进后弃守的江乘大营,然后又连夜蹿至罗落桥,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大楚右卫将军皇甫敷,御营弓箭统领胡藩,中垒将军何澹之,率领五千健儿,早就在这里严阵以待!” 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轰然的叫好声,一个黄脸看客大声道:“怎么样,我说的吧,那罗落桥我可是去过,就是一座不过一丈宽的独木桥而已,任他天兵天将,也休想从桥上跨过来,皇甫将军带的,可是咱们的羽林营啊,再加上胡将军的养由基营,刘裕就算插了翅膀,也休想过来!” 一个红脸胖子不安地摇了摇头:“只怕,只怕没这么乐观吧,难道吴甫之吴将军带的虎贲营就不是大楚的精锐了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在江乘兵败身死吗?我看,这罗落桥未必能挡得住刘裕。” 林铁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这位看官,所言差矣。吴将军轻兵冒进,中了刘裕的埋伏,这才会有那江乘之战的悲剧,但是,虎贲营的将士们,却是无人后退,个个力战到死,虽然全军覆没,但也大大地杀伤了反贼,刘裕所部,伤兵满营,连他本人,也是身负数创。最后还是靠了埋伏在营中的奸细帮忙,这才侥幸胜得一阵。可是,他的这些贼兵,却是锐气尽失。刘裕为了鼓舞手下已经快要崩溃的士气,带着前军,亲自赶往罗落桥,就是心存侥幸,想要再次夺取这座要地。只是,他这回打错了算盘,皇甫将军,已经在那里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过桥送死啦!”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红脸胖子睁圆了眼睛:“不是严阵以待吗?怎么要过桥送死了?难道,你是说皇甫将军会跟当年淝水之战的苻坚一样,下令全军后撤,放刘裕过河?!” 黄脸看客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尽阴阳怪气地向着刘裕,举什么不好,要拿苻坚这个蠢货来比皇甫将军?刚才林铁嘴不是说了么,是设了埋伏,引刘裕过桥送死!” 林铁嘴笑着点头道:“没错,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皇甫将军可没有列阵等着刘裕,他就是算定了刘裕一定会奔袭至此,而且会亲自过河,所以,他率大军埋伏在林中,草里,土中,水下,甚至还派骑兵反复引诱刘裕所部,作出一副我大楚王师也是同时到达的假象,果然,刘裕虽然狡诈,但仍然上了当,就带着几百悍贼,直接过了桥,哈哈,等到最后一个京口蛮子过桥的时候,三声锣响,伏兵尽出,那刘裕的小小队伍,就一下子陷入了我千军万马的天罗地网之中!” 酒馆之中轰然地一片叫好之声,一个本来守在林铁嘴身后的童儿,飞快地跑到门口,从一个刚刚奔到这里的仆役手中拿过了一道纸折,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看样子象是军报的抄本,转身就奔回了林铁嘴的身边。 林铁嘴笑着打开了折子,看着第一面,说道:“这一下,罗落桥两边,突然间伏兵尽发,雷霆万钧,所有的战士,都向着刘裕的贼军冲了过去,无数的利箭,带着复仇的咆哮,射向了这一小撮反贼,皇甫将军冲上去了!他冲上去了,这一刻,伟大的荆州楚将,成得臣,项羽,李陵在他的身上,灵魂附体,伟大的羽林战士,伟大的弓箭手,狂风呼啸,箭雨如飞,我大楚战士舍生忘死,奋勇冲杀,刘裕的人马,伤亡过半,大楚王师很有优势,大楚王师冲上去啦,大楚王师,皇甫将军…………” 他一边几乎是吼叫般地把这塘报之上的纪录咆哮出来,一边迅速地向后一折一折地翻着,所有在酒馆中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脸上都展现出了只有喝高了才会有的那种满面红晕,他们一个个都握紧了拳头,或者是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瞪大了眼睛,就准备听到最的那句话:“皇甫将军阵斩刘寄奴!” 可是,林铁嘴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折的时候,却整个人如同被冰冻一样,直接就愣在了当场,刚才的连珠炮般的豪言壮语,嘎然而止,他的额头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在哆嗦着,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来,黄脸看客急得一跺脚:“林铁嘴,究竟怎么回事?皇甫将军怎么了?大楚王师怎么了?” 林铁嘴抬起头,表情象是死了爹一样难看,久久,他才一声长叹:“皇甫将军战死了,王师,王师退矣!” 二楼的雅座小窗,轻轻地合上,尽管很轻,但那窗枢转动时的吱呀之声,却是在这已经瞬间陷入死一般沉寂的酒馆之中,格外地明显,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二楼,却只能看到一个高髻长须的道人,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在窗缝合上的同时,一闪而没。 刘况之穿了一身仆役的衣服,脸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他的耳边,传来楼下林铁嘴的声音:“各位,林某不才,还请大家以面前的酒水,祭奠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稍后,会有更详细的战报传来,我,我先缓缓,失陪。” 刘况之的眼中泪光闪闪,拿起面前的一杯酒,在自己的面前淅淅而沥,哽咽道:“瓶子哥,安心上路!” ===第二千一百二十六章 百年恩怨一道人=== 清风子一脸同情地看着刘况之,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一战杀得实在是惨烈,如此精兵猛士,没有去北伐胡虏,建功立业,却倒在了同室操戈的内战之中,让人伤感不已。我的朋友,我家主人让我来带话,这个城市,已经做好了迎接刘裕的准备,换言之,我们同意合作!” 刘况之紧紧地咬着嘴唇:“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你们不肯合作,如果这回你们肯帮忙,起码楚军三大营不可能尽出,起码,起码我们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清风子勾了勾嘴角:“在局势未明之前,我们是不可能出来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边的,大晋的世家,我的主公之所以可以历经百年各种危局而不倒,不就是在于这种不轻易选边的祖训吗?你们北府诸将只有起兵这一条路,可我们不是如此,至少,我们到目前为止,还在冒着风险来掩护着王仲德呢。” 刘况之恨恨地说道:“如果寄奴哥他们战败,你们也会第一时间把王仲德给交出去的,还有我!” 清风子叹了口气:“你我都是况之兄弟,这回的胜利,是你们,是刘裕带着北府诸人杀出来的,来之不易,但打进建康,只是个开始,后面还需要跟我们有长久的合作,大晋的天下,现在还轮不到京八党独占,你同意吗?” 刘况之咬了咬牙:“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不管怎么说,这回你也帮过我,清风子,我一直想问你,你一个北方游方道人,又是怎么会和顶级世家的王谧扯上关系,成为他的秘密使者的?” 清风子微微一笑:“因为,我当年的师父,活神仙王处,也是琅玡王氏的一员,世人皆以为他是方外之人,可谁也没有料到,他是当年大晋开国大将王敦的儿子!” 刘况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王处是王敦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清风子平静地说道:“这有什么不可能,当年王敦谋反,想要自立为君,结果兵败后急怒攻心而死,但你恐怕不知道,王敦起兵,本就是跟在建康当丞相的堂兄王导秘密约定的一着棋,王导虽然被天下推为丞相,权势看起来一时无二,但他很清楚,司马睿这个东晋开国皇帝,无时无刻不想建立自己的军队,从世家大族手中夺权,这君相之争,或者说司马氏的皇权和黑手党的秘密世家组织之争,从大晋初建,就开始了。” 刘况之咬了咬牙:“这么说来,王敦起兵,是王导,还有王导背后的世家们所纵容的,为的是消灭司马氏的力量?” 清风子点了点头:“不错,当时黑手党四方镇守中,祖逖和刘琨远在北方,而在南方就是王导和庾亮掌权,他们在开国的时候拉拢和分化吴地的土豪家族,不知不觉间占了大量的庄园田地,但司马睿也不是傻瓜,他发现自己的实力不见增长,反倒是王家,庾家这些家族占了原来的吴地庄园,还大量引北方流民进入自己的庄园劳作,所以,他一边表现得对王导等人言听计从,一边却暗中让卞壶,刘隗,刁协这些忠于自己的大臣,执掌京城兵马,积累力量,同时示好象苏峻,陶侃,郗鉴这样的流民帅,想要引为已用。” 刘况之若有所思地说道:“于是王导就跟执掌荆州的堂弟王敦联手作戏,让王敦起兵进京,消灭司马睿的兵力,对吗?” 清风子笑道:“正是,王敦的第一次起兵,成功地点领了建康,先后诛杀了周敳,刁协,卞壶等忠于司马睿的力量,实际上消灭了皇帝的势力,可是王导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弟弟一朝得手,却起了不臣之心,想要自己当皇帝,他知道黑手党的力量非同小可,尤其是可以随时引江北的祖约,苏峻兵马来援,所以他暗结吴地大族钱凤,沈充,许以高官厚禄,王敦自己并非黑手党成员,不知道黑手党力量的可怕,最后,他起兵不成,被王导操纵了多方军阀藩镇联手攻灭,在他临死之前,把自己的幼子,也是我的师父王处,托忠心部下带到了北方,免过了灭族之祸,所以这些秘辛,我都知道。” 刘况之叹了口气:“近百年前的这些旧事,想不到这些恩怨,会延续到今天,你师父是王敦的幼子,难怪会给当成是活神仙,只可惜,他还是没躲过姚苌的这一刀。” 清风子摇了摇头:“师父游遍天下,早就看淡生死,当年助前秦对抗后秦,也是为了关中的百姓苍生而已,他并不象他的父亲那样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但是在他大祸临头前,给我这个徒儿指了条生路,要我凭着当年他王家留下的信物,来东晋投奔他的族孙,也是我现在的主公,当今的录尚书事,王谧。” 刘况之摇了摇头:“这些年,你利用这道人的身份,为王谧办的事可不少啊,世人只知谢家,庾家这些世家大佬,却不知当年隐藏在一众世家权贵之后的王谧,不知不觉间,却又成了这建康城中世家的首领,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主公是不是黑手党的一员!” 清风子微微一笑:“黑手党要维护的是所有世家的利益,而我主公,只需要维护琅玡王家的利益。这么多年来,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子孙,一直占据黑手党的要职,而我主公的堂叔王珣,则是多年的白虎,你说,黑手党两大镇守,我王家占了两个,那我主公怎么可能继续当其中之一呢?” 刘况之冷笑道:“可是王珣和王凝之都死了,你家主公是最合适的下任人选,既能控制朝政,又是世家首领,这黑手党镇守之位,舍他其谁呢?” 清风子勾了勾嘴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的黑手党,可不是什么安全而有势力的组织,我家主公身为宰相,又是公开的世家首领,凡事可以堂堂正正地召集和联络各大世家,又何必要加入一个已经几乎失掉所有力量的过气组织,自担风险呢?况之,你的合作者,是公开面上的整个建康世家,不是黑手党!” ===第二千一百二十七章 讨价还价卖渊明=== 刘况之哈哈一笑:“只是,你家主公当时在禅让大典上的表现,也太突出了点,要知道,把玉玺亲手交给桓玄的,就是他啊,在楚朝有多风光,以后回到了大晋,给清算起来就会有多狠,这点难道你家主公就没想过?” 清风子微微一笑:“大晋的世家,不是一向如此吗?谁得天下,就向谁效忠,再说了,当时把玉玺从王皇后手中拿下的,好像还另有其人吧。” 刘况之冷冷地说道:“寄奴哥是为了迷惑桓玄,躲过杀身之祸,他回去后就起兵,自然能洗脱这个不忠之嫌,可你家主公不是如此吧。” 清风子勾了勾嘴角:“我们不也是庇护了你,庇护了王仲德吗?现在也为你们串联这城中的世家,为赶走桓玄后的朝政作准备,而且,你可别忘了,刘裕是个重情之人,当年在京口参加北府军之前,受到刁逵的欺负,当时是谁救了他,为他解围,你如果忘记了,你主公或者是刘裕也许会提醒你一下。” 刘况之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你家主公这样的高门世家,能历经这么多风雨而不倒的原因吗?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这本事,也许我真的得学学。” 清风子笑着把面前的一杯酒水一饮而尽:“好了,其实你家主公不也是在开始变成我们一样的人吗,只是,刘裕恐怕现在还不会这样想,况之兄弟,未来的天下,是我们家主公联手建立和经营的,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创业艰难,一些牺牲避免不了,天师道之乱,王谢这些世家子弟也没少死啊,凡事你得看淡才行。” 刘况之咬了咬牙:“不过,你们真的确定现在黑手党已经给消灭了?以后你们可以完全地代表建康城的高门世家?” 清风子微微一笑:“各大世家给黑手党当成猴耍了一百多年,对他们的恨,不比那些吴地庄园的佃户对我们的恨来的少,如果不是确定了不会再有一个阴谋组织背后操纵我们,我家主公又怎么肯正式出山呢?不过,作为对我们忠诚的回报,我家主公也希望,以后吴地的庄园,能考虑继续由我们这些世家来经营。” 刘况之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算是条件吗?” 清风子点了点头:“你可以这样认为啊,毕竟大晋开国百年,不管谁上台,都不能不给世家高门一口饭吃。放心,我们知道刘裕有平定天下,扫清宇内之志,不会再象以前一样,让黑手党在后面坏事,但北府军众将毕竟是军汉出身,打仗那是没的说,要论治国理政,可就非其所长了,正常的朝廷税赋,抽丁征人,这些我们都会配合,不会再象以前一样隐户藏田,不纳税赋,但是,也请你主公体谅一下,世家子弟足有数万,十余万人,这么多人得吃饭,没了庄园田地,让我们何以为生呢?” 刘况之冷冷地说道:“这事太大了点,我无法答复你,只有等到大军光复京城后,寄奴哥执政,我主公辅佐执宰之后,才可以给你一个回话。不过,我奉劝你和你主公一句,寄奴哥和之前大晋所有的世家,军阀都不一样,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是一个能调动全国资源,人力,物力,粮食,军械,能够完成之前百年时间历代前辈所不能完成的北伐伟业,开创一代伟业的天下,你们这些高门世家,如果还抱着以前那种想要控制一切,主宰一切的想法,继续跟寄奴哥玩这种拉拉扯扯的游戏,只怕会死得很惨。” 清风子勾了勾嘴角:“这点,我在当年长安的时候就很清楚了,其实,我们也是一路人,我主公姓王,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游方道人,现在在他手下做事而已,哪怕他王家完蛋了,我也不是得陪着去死,就是当年我的师父,最后不也是让我跑路保命了吗?以后况之兄会在刘参军的手下飞黄腾达,说不定,我还多多要倚仗你的帮助呢。” 刘况之的神色稍缓,说道:“很好,如果你们真的想表示合作的诚意,那现在就要作好在建康城中内应,尤其是趁乱控制住大晋皇帝,控制住桓玄宗室和后宫的准备,此外,朝中的典籍,藏书,档案,尤其是前代的珍贵史料,文献,大晋朝和伪楚朝的各种官员名册,档案,各地的钱粮,兵马,人口这些册籍,都不能损坏。” 清风子笑道:“果然是刘穆之啊,一代奇才,现在胜负还没分,就想着控制以后的朝政,保护这些资料了,看来以后的中书令,非他莫属。这些事情,我家主公不用提醒,已经在办了,毕竟他现在是朝臣之首,这些东西都归他保管,桓玄现在焦头烂额,已经顾及不了这些,只想着如何作战,放心,我们把最重要的资料,都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保管。绝不会让北府军进京之时,面临一无所有的情况的。只是,有一点我必要要告诉你,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兄弟,还有王皇后等后宫妃嫔,在几天前那个起事之夜,就给陶渊明建言,转移到江州去了,桓玄在平叛之初就作好了两手准备,不会把前皇帝留给刘裕作大旗的,这次就算输掉建康,起码以后回到荆州还有对抗的本钱。” 刘况之的脸色一变:“什么,司马德宗,哦,不,陛下给送走了?陶渊明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桓玄手下不受重用吗?为什么要帮桓玄做这样的事?” 清风子摇了摇头:“可能是为了自保吧,毕竟,桓玄虽然疑他,但越是这样,刘裕起兵,那桓玄可能也会把同样一直怀疑的他给处理掉。所以,献策自保,是聪明人的做法,不仅如此,听说,扑灭了历阳一路起事的,也是陶渊明帮着那刁逵干的呢!” 刘况之咬了咬牙:“这头狡猾的狐狸,万万不能留,我一定要报告主公,把他给锄掉!” ===第二千一百二十八章 深藏黑手现迷踪=== 说着,刘况之站起了身,准备走出小雅间,突然,寒光一闪,一杆长剑,直穿透他的后心,血淋淋的剑尖直接透过了他的前心,而鲜血和内脏的残片,顺着血槽,在滴滴下落。 刘况之睁大了眼睛,转过了头,只见身后的清风子平静地看着自己,脸却换成了一张黝黑的面孔,双目有神,长须飘飘,叹了口气:“抱歉,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的俗家名字,在下姓陶,名潜,字渊明,请多指教。” 刘况之的手哆嗦着指向了陶渊明,厉声道:“你,你为何,为何要杀,杀我,为何,为何不一开始杀了,杀了我?!” 陶渊明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我的身份太多了,当清风子的时候,有时候当久了就会真以为自己是这个身份,我需要时不时地提醒一下自己是谁,当然,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的。”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剑尖一转,刘况之的口中鲜血狂喷,随着剑被抽出他的身体,他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抽搐了几下之后,归于平静。 陶渊明掏出了一方小帕,轻轻地拭了拭自己的鼻子,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一边的木墙之中,“吱吱哑哑”地转动着,一个全身黑袍,戴着面具的幽灵般的影子,走了出来,看着陶渊明,冷冷地说道:“还是对杀人这么反感吗?” 陶渊明勾了勾嘴角:“前辈言重了,我只是不喜欢这血腥的味道,毕竟,我的手是拿笔,而不是拿剑。” 黑袍微微一笑:“拿剑的是清风子,拿笔的是陶渊明,这并不冲突,从今往后,清风子这个身份也不需要再用了。随我来吧。这里会有人处理的。” 陶渊明点了点头,随着黑袍走进了夹壁墙之中,一部木梯搭在里面,二人一前一后,下梯而行,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进到了一间密室之中,石门转动,把二人的身形,淹没在了这一片黑暗之中。 火光微现,陶渊明的嘴角勾了勾:“前辈,你怎么带我来假黑手党总舵了?就算刘毅和徐羡之不来,万一那真黑手党…………” 黑袍笑着摆了摆手:“若不是确定这里绝对安全,我又怎么会带你来此?那些家伙现在各奔西东,都在忙自己的事,时间紧迫,我一时间在城中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只有在这里跟你相见了,咱们长话短说。” 陶渊明点了点头:“首先,我想问问前辈,王谧那里,你准备如何交代呢,我以清风子的身份为他来回奔走,这回又是奉他之命和刘况之接头,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刘况之给除掉呢。王谧要是断了和刘穆之的联系,那以后是要跟刘裕翻脸,不合作吗?” 黑袍微微一笑:“刘裕还没进京城,你就这么肯定这天下会是他的了?” 陶渊明咬了咬牙:“桓玄的大势已去,说实话,我本来还以为桓玄可以和刘裕好好大战一场呢,没想到刘裕和他的北府军悍勇如此,皇甫敷他们已经尽了全力,仍然兵败身死,现在大势已经完全转到刘裕一边,前辈这样的高人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胜负吧。” 黑袍笑着点了点头:“战场之上的胜利,未必就是真的胜利,就象桓玄,一年前他刚入建康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被世人视为救星,可现在又如何?如果世家不支持刘裕,不站在他的这一边,那他以后不是不可能步桓玄的后尘。” 陶渊明的脸色一变:“那前辈要我除掉刘况之,就是让刘穆之和王谧互相猜忌,让建康城的世家不站在刘裕这边?” 黑袍摆了摆手:“王谧是聪明人,知道大势所趋,你作为清风子的时候,多次提醒过他不要轻易站队,更不要自己主动联系任何一方,而是要通过清风子与人接头,谈判交易,这也是琅玡王家一向的做法。所以,这回接头失败,我会做成清风子和刘况之同时身亡的局,王谧会以为,可能是刘毅要动他。于是不会跟刘裕走得太近,以免招来刘毅的杀意。” 陶渊明讶道:“这跟刘毅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说刘况之和清风子死了,王谧会以为是刘毅干的?” 黑袍微微一笑:“刘毅可是当了多年的建康地下老大,手下的杀手,暗探遍布京城,在这个时候,桓玄是没有心思来管理京城的,而王谧又以为黑手党已经被消灭,那么,唯一想要动他的,就是刘毅了,因为刘毅不希望世家跟刘裕走得很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陶渊明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让王谧以为刘毅要对他下手,所以不敢公开支持刘裕,会让世家高门保持表面的中立,这样让世家不去支持北府兵集团吗?”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不错,谢家按理说有谢道韫和王神爱这层关系,应该会完全站在刘裕的一边,但是我早早布局,让谢混成了刘毅的死党,加上郗僧施,刘毅实际上可以控制现在的谢家,至少不会让谢家完全倒向刘裕,而另一家姓王的,嘿嘿,就是以王谧为首领了,刘毅如果能争取到世家的支持,就会在军中跟刘裕争夺军权,比如,桓玄如果能逃回荆州,那追击桓玄的指挥权,刘毅是不会错过的,如果让他抢得了击杀桓玄的大功,那足以抵消这次刘裕起兵的盖世之功,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看到的事!” 陶渊明长舒了一口气:“所以前辈在这个时候才对刘况之出手,就是让王谧陷入恐慌,不敢支持刘裕了。不过,您煞费苦心布局让北府军集团击败桓玄,现在又要让他们相斗,又是为何呢?” 黑袍笑了起来:“就象我们所在的这个黑手党总舵一样,这世间一切的权力,都不可以让一人独享,刘裕也不行,只有形成了制衡,勾心斗角,才可能为我所掌控。我之所以要搞掉桓玄,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制衡他,除非刘裕起兵击败他,但是,刘裕起来了,就会消灭所有世家,集中一切的资源供他北伐,对我来说,他比桓玄更危险。” ===第二千一百二十九章 甩锅下属显英明=== 陶渊明叹了口气:“可是刘毅只怕无法制衡刘裕啊,如果北府军也分裂,内战,那大晋…………” 黑袍冷冷地说道:“大晋的事情,就不用你太操心了,我会安排好的,现在我起码帮你从一个山野村夫变成了可以操纵天下的有力之人,只要你好好干,将来也能坐在我的位置上,玩转天下,不比当个幕僚,做个刺史要好得多吗?你先祖既然在留下的兵法秘策里让你找到了我,那就应该对我有绝对的信任,这句话,我以后不想再说一遍。” 陶渊明连忙说道:“前辈,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对您。” 黑袍摆了摆手:“好了,渊明,不用多说,咱们都是聪明人,你的心思我明白,刁逵那里,我会帮你处理掉痕迹,不会让什么人泄露你去助他抓获诸葛长民的事,以后在刘裕这里,你不用担心会给清算这些旧帐。不过,你也要想办法跟刘毅搞好关系,刘裕有刘穆之和徐羡之,不可能再怎么重用你,你只有跟刘毅走近,以后才可能得到权力。” 陶渊明的眉头一皱:“那不就是要跟刘裕作对了吗?” 黑袍微微一笑:“是制衡,不是作对,再说,你只需要跟在桓玄手下时一样,隐藏在幕后,明面上有孟昶呢,你不必担心。” 陶渊明点了点头:“我会按您的指示去办的,只是,现在刘裕还没进建康,桓玄的手中毕竟还有几万大军,难道真的连一战之力也没有了吗?” 黑袍笑着看向了密室中央的那个沙盘,指着宫城的方向:“渊明,咱们要不要猜猜,我们的大楚皇帝陛下,现在在干什么呢?” 建康,宫城,太极殿。 桓玄穿着一身足有两套宽大兽皮缝制的硬皮甲,坐在一副架子经过了特殊加固,用几根钢架子支撑着连接处的特制龙榻,手里驻着一把宝剑,看着满殿的文武官员,面色阴沉,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殷仲文的身上:“殷左卫,事到如今,你有何良策可进?” 殷仲文连忙说道:“现在我军的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需要牢牢守住建康城,等待各路勤王大军一到,就可以…………” 桓玄厉声道:“够了,勤王大军?各州各郡的兵马,你敢保证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吗?如果我们在建康坐拥十几万大军,都对付不了一个刘裕,那别的封疆大吏会怎么想?他们如果带兵前来,是帮朕还是帮刘裕?” 殷仲文开始擦着满头的大汗:“是微臣,是微臣考虑不周,微臣认为,应该,应该集结大军,去讨伐,消灭刘裕。不能等刘裕再等到各方贼人附合了。” 桓玄的脸色稍缓,摆了摆手:“殷爱卿,你可别忘了,你现在也是左卫将军,是带兵之人,接下来迎战刘裕,你也得披挂上阵,去做好准备吧,这个时候,建康城里每个能作战的男子,都要为国而战!” 殷仲文面如土色,惟惟诺诺,拱手不已。 桓玄叹了口气:“各位爱卿,请各安其职,先去做好自己的事吧,调拨好军械,钱粮,整顿好文档,噢,对了,殷爱卿,那些珍贵的字画,都安置好了吗?” 殷仲文的精神一振,连忙说道:“早就准备好了,历代的名人字画,包括兰亭集序在内的名家书法字贴,都已经安放在采石渡口那里的快船之上,可以随时出发,前往荆州。” 桓玄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很好,这件事你要交给可靠的专人去办理,这些字画,可是前辈大师的心血,是我们的国宝啊,可不能毁于战火了。先这样吧,几位将军,还有敬祖,曹卿,你们留下。” 大殿之中,很快就只剩下了几个人,桓玄看着站在下首,身上到处裹着绷带,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道的胡藩,叹道:“胡将军,前线撤回的兵马,最后还有多少?” 胡藩咬了咬牙:“江乘和罗落桥两战逃回的溃兵散卒,在覆舟山和蒋山的集结点报道的,一共是两千七百四十三人,也就是说,三大营的一万三千多精锐,回来的不到三千,这两战,我们的损失真的很大。” 桓玄的脸上肥肉跳了跳:“该死,朕自起兵以来,全靠三大营横扫千军,无往而不利,这次一战,算是全完蛋了,朕早就说,刘裕极擅用兵,勇冠三军,没有绝对的优势,最好不要轻易跟他拼命,最好是以大军扼守要道,以逸待劳。可你们呢,一个个只想贪功冒进,不听朕言,现在如何?” 胡藩单膝下跪,沉声道:“是末将的责任,请陛下按军法处置末将,末将也愿意领兵再战,一雪前耻!” 桓玄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胡将军,你也尽力了,现在重伤而回,再上战场不合适,你和回来的将士都是忠勇之士,这回决战,朕连宫城的御林军也不留了,全部上阵,这宫卫之事,就由你来负责吧,有你看守朕的后宫和百官的家属,朕放心。” 胡藩的眼中泪光闪闪,重重地行了个军礼:“陛下如此信任罪将,罪将,必粉身碎骨回报。只是刘裕现在气焰正盛,正面迎击,绝非上策,还请陛下千万要忍一时之气,在覆舟山扎营固守,以待各路援军。” 桓玄的眉头一皱:“好了,胡将军,你累了,先去歇息吧,这决战之事,朕与其他的将军,还有卞侍中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胡藩叹了口气,行礼而退,桓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边勾起一丝冷笑:“他的胆子,豪气,都丢在罗落桥了,这就是朕不能让他参与军议的原因,败军之将,果然不能言勇啊!” 卞范之正色道:“陛下,请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胡藩的话,他绝非胆怯懦弱之人,这时候跟你说的也是肺腑之言,我们虽然兵力有优势,但一半以上是北府和西府降军,可不可靠很难说。虽然他们的家属在建康城,但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来看管他们的家人,这一仗是不是要打,我们最好再商量一下。” ===第二千一百三十章 婷云出场斥智囊=== 桓玄的脸色一变:“怎么了,敬祖,你也不主张迎战?” 卞范之叹了口气:“是的,正如胡藩所言,刘裕现在连战连胜,气焰正盛,我军名将阵亡,锐卒战败,军心现在动摇,建康城内的这些个世家高门,也有可能再次见风使舵,现在我们的情况非常危险,如果主动迎战,那会把这些家底也全部送掉,以后即使回到荆州,也很难再翻身了。” 桓玄咬着牙:“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投降刘裕,自去帝号不成?” 卞范之摇了摇头:“不,这当然不行,陛下既然登上了帝位,就没有回头路,成王败寇,就是这样的残酷,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暂时退出建康城,以大楚军队护送北府军和西府军将士的家属回荆州,然后让北府军和西府军断后,与刘裕对抗,这是上策。” 桓玄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是要朕不战而逃,把建康给放弃?敬祖,你今天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出这种馊主意?!” 卞范之叹了口气:“这个办法听起来难以接受,但恐怕是陛下唯一的正确选择了。刘裕兵锋正盛,如果我们用楚军来对抗,且不说胜负如何,损失必然惨重,一旦失去了能弹压北府军和西府军的兵力,那刘裕要是让这些降军倒戈,我们可能连荆州都回不去了。陛下的大业来之不易,荆州才是我们的根本,这回我们的教训就在于建康城并非我们的地盘,想要强行控制,就会引起刘裕这些人的反弹,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建康的高门世家,也会有各种小动作,比如王谧,这家伙今天称病不来朝,不就是开始留后路了吗?” 桓玄咬牙切齿地说道:“国难当头,就能看出人心了,王谧敢跟朕耍滑头,哼,朕先灭了他全家,也算是给这些墙头草的一个警告!” 卞范之脸色一变:“陛下,万万不可,这时候千万不能再逼反城内的高门世家了,建康我们可以退一次,以后还能回来,刘裕毕竟丘八出身,无人理政,又死抱着那个夺世家土地,把吴地庄园里的田地,粮食,人力收归国有的想法,必然会跟这些高门世家起了冲突。现在黑手党覆灭了,吴地的庄园,可以说是无主之地,桓氏宗室和元从功臣还没来得及控制多少,这反倒是好事,丢出这块肉骨头,让丘八和世家们去咬,正好可以给我们喘息之机啊。” 桓玄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嗯,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只是朕作为天子,拥有重兵,居然输了一些先头的战斗就要迁都逃跑,就不怕人心动摇,无人再追随朕了吗?”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殿后响起:“陛下说得很有道理,这个时候,我们绝不可以撤离京城!”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后殿,只见刘婷云一身凤冠霞帔,皇后打扮,从后殿的屏风后快步而入,甚至没有一个婢女跟随,她柳眉倒竖,杏眼含威,对着桓玄匆匆行了个礼,然后就对卞范之怒目而视! 卞范之等人对着刘婷云行了个礼,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之色,桓玄叹了口气,说道:“皇后,这是在议国事,大楚的规矩你也知道,后宫不可以…………” 刘婷云冷冷地说道:“陛下,臣妾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后宫,只知生儿育女,和女人斗来斗去,您可别忘了,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为什么臣妾大多数的时间都要留在建康,您要我为您的帝王霸业奔走的时候,可没说不可以干政吧。” 刘婷云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卞范之,冷笑道:“卞侍中,你说,陛下的江山,大楚的军国之事,本宫是不是有资格发表一点意见呢?” 卞范之抬起了头,看着刘婷云,说道:“那请问刘皇后,您现在是以大楚皇后的身份,还是以京城中的世家推出的代表身份,在这里跟微臣说话呢?” 桓玄咬了咬牙:“卞敬祖,虽然这是私议,但你对朕,对朕的皇后,也太无礼了吧,如果是在朝会上,朕现在就可以斩了你!” 卞范之朗声道:“灵宝,你想杀我是你的权力,但现在事关江山大业,这些礼节就先拿一边吧,皇后既然这样否定我的建议,那应该有足够说服我,说服你的理由,时间紧迫,军情如火,请快点说吧,你说得有理,我当然会遵从。” 桓玄叹了口气,看向了刘婷云:“敬祖说得有道理,你有话快说,这时候来不得半点马虎的。” 刘婷云沉声道:“我刘家并非京城一流世家,但以前我跟王妙音关系好,所以也算是跟谢家能搭上关系,后来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跟王妙音反目,这么多年不敢见他,但是也因此,我转而跟其他的不少世家发展了关系,一部分是我刘家在建康几十年的旧人脉,另一部分,则是我夫君的威名,也引得不少家族主动来投,尤其是以前给王坦之,谢安这些高门大世家压得透不过气的中小世家或者是大世家的庶流,比如,王谧,王珣家族,郗家,庾家都和我关系不错。陛下能成就大业,当初进京之时,这些家族也是主动通过我来向陛下表达了效忠之意,这些事情,卞侍中难道忘了吗?” 卞范之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灵宝兵势正盛,刘牢之举全军投降,谁都知道他入主京城不可阻挡,至于平时,那不过是两边下注,谁也不得罪的结交,并不是可以托以身家性命的。就好比皇后你说的王谧,现在不就是称病不来,准备弃我们而去了吗?” 刘婷云笑道:“若是他真要弃我们而去,那就会直接逃离京城,去投奔刘裕了,卞侍中,我在建康几十年,对这些世家高门的想法,再是了解不过,他们从内心深处,是绝不可能接受刘裕在他们之上的,这就是世家的尊严和骄傲,你明白吗?” ===第二千一百三十一章 降军断后主力撤=== 卞范之胀红了脸,大声道:“卞某虽然不才,但好歹也是开国忠臣之后,我卞家在大晋一代,虽然不是王,谢这样的顶级世家,也没入过黑手党,但也算得上是百年世家,难道这些道理,我还不明白吗?我就是因为太了解这些世家墙头草,两面三刀的本性,才极力建议要撤出去的。皇后,这事关大楚,事关你夫妖的性命,来不得半点侥幸和赌气。如果我们在前方作战,这些世家在城中反水,到时候你将如何自处?” 刘婷云哈哈一笑:“只有我们摆出决一死战的样子,这些城内的世家才会保持忠诚,我前面就说过,他们不可能内心里真正地接受和承认刘裕的,更不会接受那些京口农夫。但是,如果我们不战而退,这些人就会有别的想法,可能会转而支持刘穆之这样的士人出任台面,或者,是让王谧这样的人出头为刘裕打理朝政,你所设想的京八党和建康世家会二虎相争的情况,不会出现的。他们只会联合。” 卞范之冷冷地说道:“不,他们会争斗,因为刘裕要的是彻底掌握天下的土地,人口,为了他的那个北伐梦,这次起兵,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想要的,陛下都可以给他,但他还是反了,为什么?因为他不信任任何别人的承诺,只相信抓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我们如果退回荆州,只要有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不能马上反攻建康,也至少可以自保无忧,刘裕不能从我们手上抢夺土地钱粮和人口,就只有去占吴地的,这就必然会让他跟这些建康的世家起了冲突,到时候我们再施点计谋,挑拨京口丘八和世家子弟的矛盾,那他们一定会掐起来的。” 刘婷云微微一笑:“就算掐起来,也一定是在消灭了我们之后的事,因为刘裕绝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东山再起的机会,就象当年的王敦之乱,苏峻这样的流民帅和王导庾亮这样的大世家,暂时可以放下一切矛盾,先灭了王敦,然后再开战,陛下是称了帝的人,天无二日,刘裕和建康城中的世家只会效忠以前晋朝的废帝司马德宗,万万不会向陛下称臣,只冲这点,他们也不可能在消灭我们之前先打起来。” 卞范之咬了咬牙:“就算如此,我们回到荆州,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们手中,刘裕在京口这里可以如鱼得水,但真要他过了江州向西,那就是寸步难行。江上的水军是我们的天下,而陆地之上,我们可以水陆连营,进可以水军弓箭助战,退可以舟师袭其侧后粮道。” “如果刘裕不能速胜,那我们就有跟建康城中世家再次合作,让其在刘裕身后发动致命一击的可能,比起现在这样把所有的力量投入这一场没多少胜算的赌博之中,要强得多,好得多。陛下,这军国大事,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皇后她只考虑和世家的关系,却不懂军政之事,若是赌上国运,悔之晚矣啊!” 一边的何澹之突然开口道:“陛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桓玄的眉头一直在深深地锁着,显然,他也一时难以决断了,他看着何澹之,沉声道:“何将军,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直言。” 何澹之正色道:“这次的大战,末将跟刘裕可是在罗落桥打了整整一天,我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刘裕也是前军几乎尽没,连他的左膀右臂檀凭之也战死了,刘裕本人也是身受多处创伤,差点就死在皇甫将军手上,要不是檀凭之的那一箭,只怕我们已经胜利了。” 桓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现在说如果有何用,事实就是我们败了,他胜了,你想说什么赶紧说。” 何澹之点头道:“末将的意思是,刘裕的损失同样很大,而且他损失的是最精锐,最优秀的老兵,老兄弟,这个损失,不是随便招些民夫就能弥补的。末将以前也是出身北府,在北府军中呆了很多年,而末将手下的那些重盾槊兵,是原来孙无终的中军护卫,按说都不算是老楚军,但我们的忠诚,在这一战中陛下还要怀疑吗?卞侍中总是说北府军和西府军的新附军士不可靠,会谋反,但实际上,末将认为,他们还是忠于陛下的,就象末将和末将的部下,会忠于陛下,一样的道理!” 一边的桓谦满意地点头道:“何将军说得好啊,其实,刘裕这个人在北府军中,影响力只怕是给大大高估了,他没有这么重要,没有真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如果真的能这样,当初为何要解甲归田,为何不拉起队伍取代刘牢之,跟我们打到底呢?当兵的大多数只是吃口饭而已,谁当皇帝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刘裕是自己想夺取上位,可普通士兵又能有什么好事?冒着灭九族的危险来作乱,不值得啊。现在北府军和西府军的将士,家属尽在建康城中,只要我们能看住这些人,那他们是不会被刘裕说动,参与谋逆的!” 桓玄的神色稍缓,点头道:“这么说来,北府军和西府军的战士,还是可以为我们所用,对付刘裕是吗?” 卞范之急得一跺脚:“陛下,就算要用他们出战,也一定要用楚军将士在后面监督押阵啊,要不然万一他们临阵倒戈,可如何是好?可是他们的军队数量比楚军还要多,监视他们,城中的家属就无人看管,所以我才给您出了让他们断后,而楚军将士护送着他们的家属撤往荆州的计啊,到了荆州,我们的兵力不足问题就迎刃而解,到时候这些北府和西府军士,也可以分散编组,永绝后患了。” 刘婷云微微一笑:“陛下,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楚军也许兵力不足,但是城中的世家高门可是有很多家丁仆役啊,要说这些人上阵与刘裕对抗那肯定不是对手,但若是看管一些老弱妇孺,那还不是手拿把攥,所以,您说这建康城的世家之心和支持,重要不重要呢?” ===第二千一百三十二章 全军押上一波流=== 卞范之先是一愣,转而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建康城的世家现在可是立场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反水,靠他们的家丁仆役来监控将士的家属,等于把主动权全给了别人,万一他们倒向刘裕,那就全完了!” 刘婷云冷冷地说道:“那不战而逃,撤离京城,对陛下声誉上的损失,卞侍中就没考虑过吗?陛下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算偶有小小挫折,也从没有不战而退过,换言之,之所以以前天下归心,荆湘旧部纷纷来投,靠的可不止是先帝的威名,更多还是陛下本人那种天命之子的气运。要是现在就撤离京城,无异于向天下人表示,陛下不是刘裕的对手,到时候别说回到荆州重新集结军队,就算是现有的部队,恐怕都要哗变了,没有军人愿意追随一个不战而逃的君主,就连我这个女流之辈也不会!” 桓玄的脸色通红,大声道:“皇后,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婷云紧紧地咬着嘴唇:“陛下,婷云生在建康,长在建康,很高兴能在这座城市里助您成就大业,如果你真的执意要走,那婷云只有留在这里,死在这里了,因为,荆州从来不是婷云的家,如果没有了建康,没有了那些跟世家的关系,牵绊,婷云对您,又有何用呢?与其跟您回荆州,被荆州那些战死将士的家属迁怒,把我这个建康世家女子作为所有反对您的扬州人的代表,最后处死,还不如让我死在这里呢,起码,还可以跟我刘家的列祖列宗,跟我的家人合葬!”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泪如雨下,不停地抽泣起来。 桓玄叹了口气,说道:“敬祖啊敬祖,你一向算无遗策,可这次,你真的少算了一样,那就是人心向背。皇后说得有道理,如果我们不战而退,会给所有的建康世家看不起,他们就会象当年抛弃司马元显一样地抛弃我,本来我们离开荆州,定都建康,已经有点伤荆州父老的心了,所能补偿他们的,无非是吴地的产业,庄园。可是现在这些东西没到手,就不战而逃,普通的将士们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以为,我们手握几万大军,却连区区数千人的刘裕都无法对付,甚至连交战的勇气也没有,那他们一定会自行溃散的,到时候,这些人都会成了刘裕的部下,反过来打我们,我们就算到了荆州,又能有何作为呢?” 卞范之沉声道:“陛下,只要控制了他们的家属,我们就可以…………” 桓玄摇了摇头:“这种行同山贼马匪的作法,又岂是帝王所为?再说,这些军汉的家属,多半也是以前掳掠来的女子,哪有多深的感情,要真的是控制了家人就控制了一切,那刘牢之起兵谋反时,怎么这些京口人不跟随他?敬祖啊,你还是帮朕好好想想,这一战怎么打,如何打吧。哪怕相持一段,做做样子,视情况而定下一步,也比现在这样强啊。” 卞范之长叹一声:“陛下啊,你这是把所有的赌注都集中在这一次啊,你一向谋定而后动,凡事留有退路,为何这次,却要如此地固执呢?” 桓玄咬了咬牙:“那你怎么不说刘裕呢?难道他给自己留退路了?何况朕不觉得就算丢掉所有现在建康的军队,就真的是末日来临了,当年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可以在荆州复起,就算回到荆州,也可以召集旧部再战,非要带这几万军队回荆州才能打?你可别忘了,我在荆州还有几万忠诚的部下呢,鲁宗之和桓振这样的猛将也在那里,谁说就没的打了?” 卞范之咬了咬牙:“如果陛下执意要打,我建议陛下按你之前说的那个办法,驻守覆舟山,屯兵扎营,以北府兵和西府兵在前,楚军居后监视,刘裕一路血战,必然疲惫,如果我们严阵以待,他多半不会强攻,而是也会扎营相持,到时候,我们速调荆州兵马来援,只要撑上一个月,桓振和鲁宗之的荆州守军到达,我们就有重新反攻京口,掌握主动权的机会了。” 何澹之摇了摇头:“卞侍中还是太保守了,要打,就打大的,打狠的,我们可是有六七万大军啊,刘裕现在手上最多三千人马,我们二十个打他一个,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刘裕现在轻兵冒进,就是为了掩饰他兵力不足的弱点,摆出一副兵多将广的模样,我研究刘裕兵法多年,知道他喜欢这样出老千,这也符合他们京口人的赌徒性格。所以,我们如果主动迎击刘裕,他是万万不敢交战的,必然会退兵,如此一来,建康城的危机解除,各地附逆刘裕的那些人,也会重新考虑一下后果,建康城中的世家也会站在陛下这一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桓玄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此一时,彼一时,这回刘裕可是连胜几阵,士气正旺,可不是朕前日里说的以逸待劳的情况,那得是京八逆党狂奔两百里,却一无所获,这时候从心理到身体都会疲惫,可现在,如果我们继续缩着不打,只会让刘裕更嚣张,也会让更多的人倒向他,要么不打,要打就决战,这点没什么问题!” 桓谦和何澹之同时说道:“陛下圣明,我等愿竭力死战!” 卞范之长叹一声,说道:“既然陛下决定要开战,那臣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说最后一件事,还请陛下务必留一支精兵在手,交给后军将军庾颐之掌管,我们的兵力远远大于刘裕,不差这一支精兵,但万一给刘裕抓住机会突袭一部,那需要要有有力部队填上,以免给刘裕一点突破,全线崩溃。” 桓玄笑道:“这就对了嘛,不要老想着逃跑,龟缩,得多想着怎么打赢这一战才是。就依你的谏言,总预备队就是宫城的宿卫兵马,三千御林军,庾将军,朕可全交给你了啊。” ===第二千一百三十三章 重建七庙敬祖先=== 庾颐之连忙说道:“陛下圣明,末将必粉身碎骨以为报。” 桓玄正要说出解散的话,突然,一个声音冷冷地从一边响起:“陛下,你好象还忘了一件事,这件事情,至关重要,若是不做,只怕我军的天运,也就到此为止啦。”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瘦削长须的紫袍官员,持着笏板,正色而立,看着桓玄,毫不回避他疑惑而有些愤怒的目光。 桓玄沉声道:“曹卿,大敌当前,发表这样动摇军心的言论,你可知罪?” 此人正是楚朝的吏部侍郎曹靖之,也是跟着桓玄多年的元从旧臣,一向以耿直忠正而著称,屡次提桓玄不喜欢听的那些谏言,也让桓玄头疼得很,给了个侍郎官职打发得远远的,但今天生死存亡之时,他还是把这个人留了下来,因为在这个时候,说实话比拍马屁更重要,只是没想到他一出口,又是这种让人极度不适的言论。 桓玄强忍着心中的怒气,说道:“罢了,曹侍郎,靖之,现在不必过于拘泥于朝廷礼法,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只要有道理,朕都会采纳。” 曹靖之正色道:“这天地之间,冥冥中有天意,一切皆有定数,我们世人之所以敬天地,敬祖先,就是要获得这天意的支持,陛下兵强马壮,大楚人才济济,可就是在刘裕这一小撮反贼的面前吃了如此大亏,岂非天意不顺呢?” 桓玄咬着牙:“朕即位以来,从没有忽视过敬天礼神这些事,也许天下百姓有些在朕的治下不如意的,可这上天,朕可从来没得罪啊。” 曹靖之叹了口气:“陛下真的这样认为吗?以前臣就提醒过陛下,天子设庙,一定要上溯七代,只有这样,才能取得祖先的支持,而陛下的宗庙却只及先帝一人,自大父以上皆无牌位,这次反贼起兵,虽然刘裕是闹得最大的一次,但陛下可否还记得,第一次建康城中贼人的刺杀,是在何处?” 桓玄默然半晌,久久,才叹了口气:“你是想说,朕在自己的祖庙前给刺,也是天意了?这个道理,你当初为什么不提醒朕?现在出了这事,你再来说什么上天不佑,得罪祖先,是不是有点太倒果为因了?” 曹靖之平静地说道:“臣是吏部侍郎,不是礼部,臣每天想要进谏陛下的事情,太多了,如果陛下看过臣的那些奏折就会知道,臣这件事情提了多少次!只是陛下当时成天给一帮溜须拍马的小人所包围,耳边只会有各种奉迎谄媚之声,又哪还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呢?!” 桓玄恨恨地一跺脚:“都怪朕,都怪朕啊,弄了半天,原来根子出在这里,看来,这刘裕就是上天派来警告朕的,曹爱卿,以你所见,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呢?” 曹靖之正色道:“陛下应该重新立庙七代,礼敬祖先,虽然说此举按佛家的话,有临时抱佛脚的话,但是还有另一句俗语,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以前怠慢了列祖列宗,但你毕竟是桓家的子孙,也登基为帝,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现在知错而改,善莫大焉。陛下在宗庙中重新立祖先牌位,乞求上天赐福,前线的将士必然人人奋勇,而那刘裕,是出了名的不敬鬼神,他这么多年,手上可是沾满了天师道教众的鲜血,甚至打得那妖贼首领孙恩跳海而亡,早就得罪了上天,陛下再召集全城的道士,行诅咒厌胜之术,咒那刘裕早死,反贼兵败,这样一来一去,大事必可成功啊!” 桓玄面露喜色,连忙点头道:“很好,很好,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来。来人,快随曹侍郎过去,安排重新建立宗庙之事,今天之内,必须完成!” 卞范之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话时,突然说道:“陛下,建立宗庙之事,按规制需要礼部,民部(这时候还叫民部,后世为避李世民的讳才改叫工部)等协力办理,牵涉颇多,现在时间紧急,不如由臣统一协调,也能给曹侍郎多行方便。” 桓玄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个,卞侍中,大战在即,你…………” 卞范之笑道:“陛下,臣是谋士,并非战将,这军事上的事,总是大放厥词,再呆下去,也只会影响前线大战,您和众位将军们商议就行了,到时候有桓尚书(桓谦)领兵出战,掌控全局,又有神灵护佑,必会旗开得胜啊。” 桓玄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点头道:“好吧,敬祖,宗庙之事就麻烦你了,朕现在就在这里,等宗庙建好,祖先牌位入内,就过去太庙,为前线将士乞伏,我桓氏祖先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平定叛乱的!” 在一片“陛下圣明”的山呼之中,卞范之和曹靖之快步走出了大殿,二人并肩而行,直到阶下,广场之中,卞范之才停下了脚步,看着曹靖之,叹道:“靖之,你不会也真信了这套吧。以前我不记得你提过这个太庙上及七代之事。” 曹靖之苦笑道:“军国大事,决战胜负,又怎么可能给几块先人板板所决定,我同意你的意见,陛下去前线亲自决战,太冒险了,若不是这样说,又怎么能把他留在建康城中,不去前线冒险呢?他现在这个身形,如果兵败,可是连逃都逃不掉啊。” 卞范之笑了起来:“还是你有办法,居然能想到这个,不过,你也认为我们这次胜算不大,不应该决战吗?” 曹靖之点了点头:“对面虽然兵少,但士气如虹,众志成城,我们到了现在这个境地,士气低落,上面还意见分歧,是战是走各执一词,城中的高门世家又跟我们貌合神离,岂能不败?陛下舍不得放弃一生征战打下的基业,已经身陷迷局无法自拔,皇后也是出于个人私利要他跟建康城共存亡,我们作为臣子的,苦谏不得,就得想办法给陛下留条后路了。” ===第二千一百三十四章 王庾转求谢夫人=== 曹靖之说到这里,四处张望了一下,转而正色道:“哪怕这里的军队全部损失,也至少要回到荆州,以祭祖的名义,把陛下的子侄也带到太庙,真的要是前方不利需要撤离,也可以一起走,不然到时候兵慌马乱,留在城中的桓家人,只怕一个也活不了啊。” 卞范之点了点头:“你去太庙,我现在去安排撤离的事,但愿,我的布置,永远也用不到!” 与此同时,城中,乌衣巷,谢家宅邸,正堂。 府门紧闭,包括这中堂庭院的院门,几十个身着软甲,持着棍棒,背着弓箭的家丁部曲,正守在门两侧以及墙头,如临大敌。 正堂之内,王谧一身便装,和庾悦一起,坐在左右两侧的客榻之上,看着安坐正堂的谢道韫,谢道韫已经华发早生,原本风韵犹存的脸上,也爬上了几丝皱纹,她一身素服,头缠峨带,中间嵌着一块纯色翡翠,一如她现在的模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同她那手里持着的一串佛珠,配合着这屋内淡淡的檀香味道,恰似一个入定的老尼。 谢混站在谢道韫的身边,垂手恭立,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道:“姑母,王仆射和庾长史亲自前来,您这样一言不发,似乎有些…………” 王谧连忙说道:“叔源(谢混的字),不妨事,夫人乃是神仙也似的人物,又已避世隐居多年,我等今天来此,是向夫人请安,并无他事相求,现在见夫人一切安好,精神上佳,我等欣慰不已,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庾悦点了点头:“正是,我等来此,就是为了看看夫人,毕竟,大变将至,我们建康城的这些世家高门,上百年的交情,也不知道过两天后,还能如何相处了。” 谢道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庾悦:“仲豫(庾悦的字),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现在仍然是谢家的掌门身份,谢家现在也仍然是高门世家的一员,不可能真正地置身事外,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也一清二楚,这些年我们谢家基本上闭门谢客,叔源也并未身居高位,这家国之事,我们谢家已经没什么发言权了,其实,你们没有必要来找我商量什么的,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庾悦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谢家百年底蕴,是我大晋世家的首领,与王家一向齐名,这天下可以没有司马氏的皇帝,却万万不能没有王家,谢家,只是这回,是我们所有天下世家面临生死存亡的选择,这个时候,您可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啊。” 谢道韫微微一笑:“哦,叔源,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谢家要面临生死存亡了?” 谢混咬了咬牙,说道:“刘裕起兵,已经连破荆州军前锋,斩杀其悍将,即将兵临建康,姑母,这天下的大势,眼看可能要产生变化了,庾仲豫所言,绝非虚言!” 谢道韫冷笑道:“有意思,妖贼作乱,我王家,谢家,郗家,十几个吴地大世家,几百名子侄,我的丈夫,我的兄弟,我的侄子,死于战乱,浴血沙场的就有二十余人,我们谢家,王家的百年家业,也基本上一扫而空,要说生死存亡,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不知道庾长史,王仆射,你们说的生死存亡,难道还能比妖贼作乱要更可怕吗?” 王谧连忙道:“夫人,请不要误会,大晋不幸,吴地被妖贼所洗掠,谢家遭遇了最惨重的损失,我们也都感同身受,您的夫君,您的兄弟先后为国捐躯,不仅是国家失去栋梁,也是谢家失去了家中的几大支柱,这才有我们这几根朽木,靠着多吃了几年饭,虚长年齿,这才暂时管了一些朝堂中的事,请您千万不要认为,我们是想借机排挤谢家。谁都知道,象叔源这样的大才,这才是今后的宰辅,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他的先驱,走个过场的。再说了,我等也感念昔日相公大人,玄帅,琰帅他们的恩情与提拔,对于王皇后,也一直多有回护啊。夫人,这回我们来真的是想请您拿主意的,绝非遇祸事想让谢家顶缸!” 谢道韫叹了口气:“罢了,你说得对,谢家的没落,说白了还是族中男丁,尤其是可执宰天下的成年男子,一时损失殆尽,叔源他们这些小字辈还没有起来,这回你们来找我,恐怕是想让我去找刘裕接洽,以继续保护各位今后的权益吧。” 庾悦忙不迭地点头道:“夫人真的是圣明过人啊,其实,王仆射以前跟刘裕也有不少交情,甚至还救过他,就是上次在那禅让大典之上,两人也可算是联手行事,如果是王仆射向刘裕求情,保他一家,那一定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高门世家,百年来同气连枝,共同进退,桓玄上位以来,倒行逆施,不仅残害天下百姓,更是夺我世家根基,现在有刘裕起兵反他,眼看就要把他赶走了,我们这时候要是站在刘裕一边,助他灭桓,然后为刘裕打理天下,就是皆大欢喜的事。” 谢道韫勾了勾嘴角,神色平静:“只怕二位都忘了吧,刘裕才是真正要取天下世家所有特权的人,包括庄园,土地,以前我们谢家也曾经大力栽培,提点过他,但他的态度仍然坚决,他要的不是世家高门与其合作,而是要收回世家大族的一切权力,尤其是土地,税赋之权,以增强国力,助他成就北伐大业,因为,国家的就是他的。” 王谧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刘裕所想,但是他要治理天下,仍然需要人才,需要我们世家子弟,行军打仗的本事不能变成粮食赋税,只要我们肯把这些庄园,土地,名义上献给朝廷,然后再由我们的子弟所控制的朝廷下令,让世家子弟来管理这些地方,那不就等于这些庄园,还是我们世家的嘛,当然,刘裕要打仗,所需的钱粮军械,给他供应就是,这样大家不都是各取所需嘛。” ===第二千一百三十五章 夫人离场让掌门===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稚远(王谧的字),你恐怕有件事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刘裕,他的身边可不止是有一堆肌肉猛汉啊,刘穆之,徐羡之这些人,包括孟昶,魏咏之,可都是文才出众的治世良才,不是说非要有我们世家子弟,他才能治国安天下啊。” 王谧的脸色一变:“这,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过。不过刘穆之是江家女婿,徐羡之也是中等世家,并不是纯粹的寒人军汉,他们跟我们,本质上应该是一路人,只要让点利益给他们,那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合作的吧。” 谢道韫摇了摇头:“王稚远,你王家,我谢家,还有庾家是怎么起家的,怎么发展的,你难道都忘了吗?在西朝之时,我们这些家族就相当于当时的刘穆之,徐羡之,都只是中等,甚至是中等偏下的士族,靠着从龙之功,靠着拥立晋元帝,建立了东晋,才一跃成为江左顶级世家,当年我们的先辈们把我们的家族做大做强,难道刘穆之,徐羡之他们就要永远居于我们之下?现在我们高门世家子弟,论起军政才能,有哪些可以跟这些起于微末的家伙比的?叔源,你自问比得上刘穆之吗?” 谢混咬了咬牙:“要论处理那些俗务,军务,做些吏员的事情,我确实不如刘穆之,但要论风雅,气度,吟诗,清谈这些,我自认…………” 谢道韫冷笑道:“够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以前大晋的天下,是皇帝架空,世家联合掌权,务虚而不务实,守着吴地的庄园产业,静待天下有变,有机会内收荆湘,外复中原,并不需要太多的实际才能,因为,我们各大世家,防范某些象桓温这样借着北伐之功,想当实权皇帝的大世家,胜过防范胡虏。先相公大人,也是因此而逝。所以当时我们各大世家的子弟,以清谈,吟诗,风雅为追求,这是大晋近百年来的风气。” “可是现在,时代变了,刘裕如果击败桓玄,那北府军这些军汉集团,以及跟他们联合的中下层士人,就会夺取政权,不管他们是自立还是继续拥立司马氏皇帝,恢复大晋,我们高门世家都不可能再掌握政权,而他们一定也会征战四方,要富国强兵,这就注定了他们会用大量能算账,能收税,能理财,能抽丁,能管粮,能修路,能架桥,能挖河的能吏。刘穆之,徐羡之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才能,恰恰是我们高门世家子弟,所看不上,但又是刘裕这样的人最需要的。现在,各位还幻想着能跟刘裕合作吗?” 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寂,庾悦咬了咬牙:“难不成,我们就算主动向刘裕投效,也是死路一条吗?” 谢道韫平静地说道:“富贵权势,如过眼云烟,古人说得好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高门世家垄断大晋的权力,控制天下的权力太久了,所以不思进取,能力退化,现在终于要到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程度,今天你们来找我,想让我出面,以谢家对刘裕以前的恩情,请求合作,作为世家贵族,高门士人,能做到这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还远远不够。” 谢混恨恨地说道:“实在不行,咱们另寻他人,北府军里也不是只有一个刘裕,还有另一个刘毅呢。这人可是亲近士人,又一心想往上爬,我们跟他搞好关系,未必会比跟刘裕差。” 谢道韫的眉头一皱:“叔源,你万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刘毅太贪,手也太长,四处想伸手,必然会跟刘裕以后起了冲突,我们高门世家,任何时候也不可轻易地倒向哪方,因为刘裕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执政者,他是不会跟我们客气的,站在刘毅一边跟刘裕为敌,下场绝对好不了。” 谢混不以为然地说道:“姑母,您不能因为堂姐的关系,就…………” 谢道韫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别提你姐,她再怎么说是为了王谢两家的存续,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才让我们可以家族保全,你若是贪图那危险的权势,现在就想跟刘毅结交,那以后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想商量什么,就自己商量好了,何必要与我这个老妇人计较?” 她说着,站起身,驻起一根龙头拐杖,头也不回地大步出门而去,王谧和庾悦连忙起身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道韫的身影,就消失在小院之外了。 谢混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久久,才叹道:“姑母已经没有振兴谢家的雄心壮志了,不过,也难为了她,这么多年撑过了谢家最艰难的日子,以后谢家的事情,二位就跟我商量吧。” 王谧的眉头一皱:“这样不太好吧,世人皆知夫人才是执掌谢家的掌门人,现在叔源你…………” 谢混冷冷地说道:“我谢混谢叔源,也不是毛头小子了,王仆射,你可别忘了,我早已成丁,还亲手为先父大人报了仇,按我谢家的规矩,我已经有当掌门人的资格,今天姑母大人离开时,也说了让我们自己商量,你们还要怀疑我的资格吗?” 庾悦连忙打圆场道:“叔源,我等绝非此意,只是,只是夫人毕竟德高望重,经验丰富,凡事和她最好还是取得共识的好。” 谢混摆了摆手:“她既然不想联系刘裕,又不允许我们接触刘毅,那就没有什么共识可言了,按她的意思,我们在这里坐等着刘穆之,徐羡之这些乡巴佬取代我们,才是唯一能做的,这样的坐以待毙,你们甘心吗?” 王谧咬着嘴唇,沉声道:“若是甘心,我们又何必来此呢?只可惜夫人不肯相助,那叔源你有什么好办法,我们一起商量吧。” 谢混看着庾悦,微微一笑:“仲豫,以你所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庾悦勾了勾嘴角:“我有连环计,语与二君闻!” ===第二千一百三十六章 庾悦亦有连环计=== 谢混没好气地说道:“我最不喜欢你的,就是你这种卖关子,有话一次性说出来多好,省得急人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庾悦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是跟刘裕还是跟刘毅合作,都是以后的事,并不是太急,真正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现在,在北府军大兵压境,兵临城下的时候,作出选择。” 王谧点了点头:“不错,这才是当务之急,我们不可能再站在桓玄一边,谁都知道,他这次人心尽失,必败无疑,我来之前,桓玄派人来传过令,要求由我们建康城中世家出丁出夫,来保护前方将士们的家属,哼,实际就是要我们来当刽子手,准备屠杀那些北府军和西府军降军的家人,强行把我们跟他拉在一条船上,这样的人,怎么配为天下之君?” 庾悦冷笑道:“所以说桓玄会这么快地失掉天下,就算没有刘裕,以他这种外残内忍的个性,祸乱天下也是早晚的事。不过他也是昏了头,要我们来监督家属,这不就是让我们可以直接挟持这些将士家属,逼他们倒戈了吗?这可是我们给刘裕送上门的功劳啊,刘裕一定不会拒绝的。” 王谧满意地笑道:“在建康城中,我们各大世家的家丁仆役加起来足有上万人,虽然说正面作战派不上用场,但是看守几万百姓,逼其家人倒戈,还是没有问题的,凭着这个功劳,起码刘裕进入建康城之后,会对我们客气,也算是我们主动表明立场,这点,还需要我们三家分头行事,通知城中其他的家族,他们也不是傻瓜,知道在这个时候,手上千万不能沾血。” 庾悦正色道:“还需要派人到前线,把这些消息传给前方的将士,这样就会让那些降军直接站在刘裕一边,反过来攻击楚军,不过,桓玄现在去了太庙,他大概也知道前方危险,不敢亲自上阵,如果城外战败,桓玄一定会溜之大吉,逃往荆州的。” 王谧笑道:“那我们岂不是应该再加一功,把桓玄直接拿下,献给刘裕,结束这场战乱呢?” 庾悦摇了摇头:“万万不可,桓玄必须得留着,不然的话,我们如何跟刘裕合作呢?” 谢混若有所思地说道:“仲豫说得有道理,如果让刘裕这么快地消灭了桓玄,取得了天下大权,那我们对他来说就是真的可有可无了,他未必还需要跟我们合作。所以,只有让刘裕外有强敌,内无足够的治理人才时,才不得不跟我们达成合作,吴地庄园,各地州郡的长官,都要交给我们的人,当然,可以适当地分一些给这次跟他起兵的丘八,但不能超过三分之一,不然的话,我们还剩下多少呢?” 王谧勾了勾嘴角:“可是,这样一来,等于跟着刘裕起事的人,没捞到多少好处,他们能答应吗?” 庾悦笑道:“那就让他们继续作战,追杀桓玄啊。官爵可以让刘裕给,反正没有庄园,这官爵用处也不大,发一些杂号将军,县子县男之类的,我们最多是出点俸禄罢了,只要庄园在我们的手中,这点损失,不算什么。夫人有句话说得不错,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的一些观念也得变变,有些利益,该让还是得让,但核心利益,就是吴地庄园的所属,还有江东八郡的郡守,长史,别驾这些要职,还是得尽量在我们手上才行。不然还叫什么世家天下呢?” 谢混点了点头:“这就是让刘裕带着手下继续打荆州,以后把荆州的地分给这些北府军?” 庾悦正色道:“不错,就应该这样,其实上次司马元显讨伐桓玄时,就跟刘牢之提过这个建议,本来如果实行,皆大欢喜,可惜他们两个各怀鬼胎,互相算计,最后反而便宜了桓玄。但这个提议,是没有问题的,让北府军西征,一来能让他们在荆州征战多年,二来就算打完,也是把荆州之地赏赐给他们便是,如此一来,这个威胁我们世家天下的军汉集团就给打发到了荆州,我们吴地就暂时得以安全,以后可以慢慢再建立自己的势力,甚至,可以通过挑拨刘裕和刘毅之间的互斗,把北府军分化瓦解,成为再次听命于我们的力量!” 谢混拍手道:“还是仲豫你想的好啊,你老实说,是不是上次讨伐桓玄时,你就有这种想法了,才会跑去跟司马尚之在一起呢?!” 庾悦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本来当时西府军打前锋,北府军继之,完全可以实现我的这个想法,只可惜,司马元显这个蠢货和刘牢之这个笨蛋,把事情搞砸了,害得我担惊受怕这么久,还得向桓玄俯首称臣。不过现在我们的条件可能会更好一些,因为,桓玄帮我们废了司马德宗,也许,我们可以再立一个,有这拥立新君之功,将来我们在朝中的地位,也能加强。” 王谧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你可有人选了?司马德宗和德文兄弟,包括王神爱现在去了江州,想夺回来很难,城中的司马氏,好像没有太象样的人选啊。” 庾悦哈哈一笑:“连司马德宗这种废人都能当皇帝,还有谁不可以的?现在建康城中,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前大晋的武陵王,桓楚的彭泽候司马遵,二位意下如何呢?” 谢混笑了起来:“我正要说他呢。这个司马遵,乃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孙子,他的父亲司马晞,当年颇有军事才能,是司马氏宗室中难得能领兵打仗之人,也正因此被桓温所忌,诬其谋反,最后夺爵流放,郁郁而终,直到桓温死后,司马曜为帝时才恢复了司马遵的武陵王位。其实,按说他也非嫡长子,但长兄早夭,次兄过继其他司马氏同宗继承王位,而这给桓温废了多年的武陵王爵,就意外落到他的身上了,要说恨桓氏的,只怕天下没有人超过这位王爷了。甚至他曾公开说,恨不得把天下姓氏里带木头的全给杀了,以泄心头之恨呢。桓玄篡位,居然没有除掉此人,留给我们成了现成的新君拥立,岂非天意?” ===第二千一百三十七章 多头下注避风险=== 王谧勾了勾嘴角:“可是,司马遵可是非常反感从军之人啊,当年他父亲给桓温逼死,连带着所有姓氏里带木头的人他都恨上,而且,你们觉得刘裕想立的,难道会是他吗?迎回司马德宗,恐怕才是刘裕所想吧。” 谢混笑道:“可是司马德宗已经被送走了,前往江州被郭咏之看管,桓玄如果逃跑,也会带上他,也就是说,在刘裕彻底消灭桓玄之前,是不可能把司马德宗控制在手中了,那他手上必然要有个司马氏的大旗,就算不是直接拥立为皇帝,也要来个代管朝政的摄政亲王,现在看起来,没有比司马遵更合适的了,他讨厌军人,但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公开反对桓玄,刘裕反桓复晋,对他有恩,而我们高门世家拥他来主政,也是他的大恩人,以后要用他的名义下达各种命令,也就方便了很多。” 王谧点了点头:“当摄政倒是挺好,那除了司马遵的拥立和我们控制城中的将士家属外,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吗?” 庾悦说道:“再就是要保护朝廷的公文,档案,历代的典籍这些了,不能让这些资料毁于战乱,我们最好能早点和刘裕接上头,一方面告诉他我们会控制城中的将士家属,让他想办法让北府军和西府军阵前倒戈,另一方面,也请他不要匆忙入城。桓玄如果选择野战会战,那一旦失利,必然不会守城,而是会逃跑,那大局已定,我就担心刘裕的部下杀红了眼,会趁势进城掳掠,到时候无人禁止,可就麻烦了。” 王谧看向了谢混:“叔源啊,我知道你跟那刘毅颇有交情,现在这个时候,我和仲豫给桓玄盯得很紧,只怕无法轻易出城,而派个奴仆下人,又不一定会让刘裕他们信任,想来想去,只有你亲自走一趟,去见刘毅,把我们的这些计划通过刘毅转达给刘裕等人,才能表明我们的投效忠心。不知道你肯不肯冒这个险呢?” 谢混勾了勾嘴角:“这又有何难?现在城中一片混乱,桓玄的兵马已经大部分调向了前方,我姑母在城中经营这么久,找几条出城的密道并非难事,二位请去忙你们的事,出城联络之事,就交给我吧。” 王谧和庾悦喜形于色,对着谢混起身行礼,然后匆匆而退,几个护卫把他们二人引入了偏门,换上了斗蓬,很快,就消失在远方了。 当谢混走到一处别院时,木鱼声阵阵,檀香袅袅,一处偏厢房之中,却传出谢道韫的诵经礼佛之声,谢混垂手在门外恭立,许久,一篇经文诵完,厢房之中传来一声叹息:“益寿(谢混的小字,只在家里长辈这样叫,外人不能这样称呼的,类似小名),你不出城去与刘毅接头,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刚才我已经说得清楚,今后谢家的事,由你来作主。不用再来问我。” 谢混连忙说道:“姑母,我就是再蠢再笨,也知道你是在他们两个面前演戏,这谢家哪能离得了您来主事呢。” 厢房门“咿呀”一声打开,谢道韫一身僧袍,静坐在佛像之前,谢混走了进去,对着佛像恭敬地合什行礼,正要开口,却听到谢道韫淡然道:“益寿啊,你可知道,为何我们谢家,从我开始,到妙音,都开始吃斋信佛了呢?” 谢混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之色,摇头道:“姑母,这正是小侄多年来迷惑的地方,世人皆知我谢家世代信奉天师道,甚至灵运这样的孩儿都是从小寄养在天师道那里,为何从您这辈,就信起这西来的佛教呢?” 谢道韫幽幽地叹了口气:“益寿啊,当年我谢家过江投奔大晋之前,在中原是著名的经学世家,先大父讳鲲公,乃是当世的经学大师,可是过江之后,为了能挤进当时控制朝政的江左名士的圈子里,毅然弃经从玄,成为江左八达之一,也正是改信玄学之后,我谢家才慢慢地提高了地位和权势,要知道,当年刚过江时,那诸葛家宁可跟羊家,江家联姻,宁可成为庾家的下属,也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可见当时我们的情况,有多艰难。” 谢混点了点头:“前人创业艰难,谢家的基业来之不易,我们做晚辈的,更要…………” 谢道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为了适应形势,我们谢家在百年前就弃经入玄,但虽然以玄学自居,却也没把经学的老底子给丢了,你从小所学,仍然是四书五经这些。这就叫玄皮儒骨。至于这佛道之分,也是同样。当年不是我本人多信这神佛,而是先相公大人,希望我能信佛,这原因,你可明白?” 谢混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因为天师道有谋逆的痕迹,所以要跟他们保持距离吗?” 谢道韫点了点头:“这回你说对了,高门世家子弟崇尚玄学,喜欢养生,服散,那就必然会和天师道来往密切,但天师道一直是有野心的,他们借着跟权贵的关系,设坛收徒,在民间广结这心,这点,先相公大人在世时,就有所察觉,我们谢家虽然不能跟天师道一下子断绝关系,但也得给自己预留后路,所以族中女子,多礼佛,这就是我们谢家多年来能屹立不倒的奥秘所在,那就是能早早地察觉到危机,早早地分头发展,这样就算大难来临,也不至于一下子输光所有,还会保留将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谢混正色道:“姑母的教诲,小侄谨记在心。” 谢道韫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你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如果你真的照做这事,那就不会把宝全押在刘毅的身上,跟刘裕对抗了。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做,要置你堂姐于何地,要置我们谢家几十年来在刘裕身上的感情经营于何地?” ===第二千一百三十八章 夫人教诲站队策=== 谢混的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姑母,难道,难道你还对刘裕抱有幻想?可是,可是刚才你在外面不是这样说的啊。” 谢道韫冷冷地说道:“益寿,我现在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现在要跟王谧,庾悦他们混到一起了。王谧当年只能给你爹,给你叔父跑腿办事,在朝也只能管管秘书监之类的文事,根本不堪大用,至于庾悦,其野心远远大于能力,撑死了一个司马元显类的人物,比桓玄尚多有不如,起码桓玄还很会打仗,很会看人,可他连这些本事也没有,却想恢复其祖先的荣光。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看不起刘裕,刘毅这些底层人士,不知道现在时局的变化,跟他们混在一起,只会把整个家族也给连累,姑母一直劝你少跟他们来往,你却不听!” 谢混咬了咬牙:“可是现在我们谢家已无权势,不是当年相公大人掌权之时,不跟这些高门世家子弟结交,重新建立联盟,又能如何?姑母,现在黑手党已经没有了,那个可以在暗中操纵,调节世家间关系的组织已经不复存在,如果我们世家子弟不主动联手,那真的是要给刘裕这些人取代啦!”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先祖父,相公大人可以掌权二十年,靠的是协调世家间的关系,更靠的是会用人。用有才的人!而且,他一直牢牢地控制着军队,北府军的组建,就是我们谢家地位的保证。现在你们手上无兵,治国无才,靠什么去跟人家刘裕斗?他们起兵破桓,恢复大晋,就是再造社稷的第一功臣,就是当年拥立元皇帝即位的王导,郗鉴之类的人物,你所说的取代,是不可避免的大势,要逆这个大势而行,只会身败名裂!” 谢混抗声道:“不,我不服,他们只是一帮会打仗的臭泥腿子,不会治国,全无文才,怎么能跟王导,相公大人相比呢?姑母把他们看得太高了吧!” 谢道韫摇了摇头:“这个看法不是我的,而是当年相公大人的,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提拔重用刘裕,不然他为什么要早早地让你表姐下嫁刘裕?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生于富贵之中,不懂创业之艰辛,更不懂英雄起于草莽之间的道理。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还记得多少?” 谢混咬了咬牙:“侄儿不是完全不懂兵事,也不愿吃苦的傻瓜,草包,必要的时候,小侄愿意投笔从戎,报国参军。跟刘裕他们一样,重新掌握军队!” 谢道韫叹了口气:“晚了,太晚了,我的好侄儿,就象你不觉得刘裕能混进士人圈子一样,现在他们已经结了京八党,就是一个纯粹军汉的集团,你想现在插进去,难于上青天,尤其是这次起兵建义,那是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你不跟他们共患难,现在却想跟人家分享权力,可能吗?自古兵强马壮方为天子,这个道理到现在也没变。所以,我们谢家最好是明哲保身,不要参与那些世家对于刘裕新政权的那种逢迎,因为,刘裕的性格我清楚,他不会这时候真正地对主动凑上来的世家给好脸色,所需要的,是可以跟他携手共天下的真正人才。” 谢混冷笑道:“如果刘裕如此不识趣,我们去找刘毅就是,北府军不是他刘裕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谢道韫的面沉如水,沉声道:“你是想把谢家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全搭上吗?谢混!” 谢道韫虽为女子,但这一声如洪钟,仿佛半天里打了个惊雷,把谢混也震得脸色发白,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应对。 谢道韫吼完之后,看着谢混如此惊惶的表情,神色和语气稍稍地缓和了一些:“刘毅心狠手辣,绝不可能居于人下,你不要以为跟他结交就能恢复谢家往日的荣光,他利用完了的人,就会抛弃,绝不可能念情。而对于刘裕,起码现在还有你堂姐在,就不至于对我们谢家失掉起码的尊重,这是站队,千万别站错了,如果一时间看不准,就两不相帮,反正任何北府军的大将如果真正要掌权,最后都饶不开高门世家,离不开我们谢家。” 谢混的脸色一变:“堂姐?姑母你这是何意?难道刘裕他现在…………” 谢道韫冷冷地说道:“刘裕现在的老婆慕容兰跑回南燕了,汉胡不两立,他们终归还是分开了,以后也不太可能再在一起,因为刘裕以后要稳固权势,或者说想要实现心中的那个梦想,就一定要北伐建功,一定会和慕容兰最后反目成仇,他这样的大英雄,怎么可能一辈子无妻?你堂姐的机会,终将会到来!” 谢混不信地摇着头:“这,这怎么可能,堂姐她,她毕竟是做过两任皇后,刘裕,刘裕怎么可能…………” 谢道韫冷笑道:“政治上的婚姻,有什么不可能的?昔日西晋皇后羊献容,曾经做过多个胡人国家的皇后,汉朝多个皇帝的皇后,也曾是嫁过人的妇人,至于妙音,两任皇后都是有名无实,第一次是出家,第二次则是改名王神爱,去照顾一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刘裕都不介意这个,你又担心什么?他们相爱多年,以后刘裕真正地掌权,必然要跟世家高门搞好关系,还有比妙音更合适的人选来辅佐他吗?” 谢混笑了起来:“不可能的,还是不可能的,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和娶皇后是两回事,姑母你也说过,刘裕是要迎回司马德宗,恢复大晋的,这堂姐又怎么可能…………” 谢道韫淡然道:“既然慕容兰可以当臧爱亲成为刘裕的妻子,那王妙音为何就一定要是王妙音呢?至于司马德宗的皇后,兵荒马乱之间,下落不明,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吧。要重新坐上皇位,这点小小的要求,有拒绝的道理吗?益寿,现在你应该知道出城后应该找谁,应该怎么说了吧。” 谢混叹了口气,咬牙道:“姑母指教,小侄谨记在心,告退!” ===第二千一百三十九章 北府军临覆舟山=== 建康城外,覆舟山,山顶。 这是一座座落在城东北方向的山丘,建康附近多丘陵,而城池则是依着这些丘陵所建,平时,这些丘陵会成为拱卫京城,抵抗外来侵略的天然要塞,可是现在,站在这座形如倒过来的舟船,约三百米高的丘陵之顶,俯看着建康城方向的刘裕,却显然不这么想。 刘钟满身大汗,却是一脸地兴奋,看着被几十名将士簇拥着的刘裕,说道:“寄奴哥,又让你说中了,楚军果然在林中有伏兵!” 刘裕微微一笑,说道:“然后你对着这些有伏兵的密林,长草放箭,再摇旗呐喊,他们就吓跑了,是吧。” 刘钟哈哈一笑:“就是,黑夜之中,敌军不知道我们的人数,而我们一通敲锣打鼓,又摇晃着火把,他们就真的惊退了,看样子,足有两三千人呢,比我们全军数量,也只多不少啦。” 刘裕点了点头:“这就是现在楚军的士气,他们的精锐为我们所破,现在剩下的虽然兵多,但已无战心,明天一战,会是决战,而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现在,我军已经全部行进到此,各队兵力再上报汇总一下,包括重伤兵,轻伤兵的数量,全部报告给我。我先说下我这里,前锋几乎尽损,现在加上中军和后卫,重组后的中军八百四十七人,轻伤者四百二十五,重伤者一百零四,可作战者七百四十三人。” 刘毅勾了勾嘴角:“我部六百七十二人,轻伤者一百四十七,重伤不能作战者二十八人。可作战者六百四十四人。” 何无忌正色道:“我部五百四十八人,轻伤者七十五,重伤不能作战者四十一人,可作战者五百零七。” 孟龙符朗声道:“现在所有的骑兵在我这里,共四百一十二人,轻伤者一百四十五,重伤者十八人,都可以骑马作战。” 刘裕的目光看向了檀祗:“阿祗,现在你叔父剩下的兄弟都归你指挥了,你来报个数。” 檀祗的头上,已经缠了几层白色的孝带,眼中还闪着泪光,他咬着嘴唇:“我部三百四十七人,轻伤者二百四十八人,重伤者九十七,可作战者二百五十人。寄奴哥,我们都是弓箭手,即使是重伤者,只要拉得开弓,也可以作战!” 刘裕拍了拍檀祇的肩膀,沉声道:“每个到这里的兄弟,无论是否重伤,都是北府军的战士,都对这场决战,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还生活在桓玄统治之下,水深火热的百姓,也是为了所有被桓玄这个奸贼所害,所有牺牲的北府军将士,从大帅到终叔,从瓶子到每一个倒在这一路之上的兄弟,他们的在天之灵,都看着我们呢!” 所有在场的将士们全都群情激愤,大声道:“北府,北府,北府!” 刘裕等到这些雷鸣般的吼声渐渐地平息之后,大声道:“各位,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当初,我三弟道规成亲的时候,想必你们都知道,其实这次婚礼,是我们建义的首领们,通过这种方式完成最后的串联,确认起兵的时间和细节,就在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去算了个命,那个相面高人对我们每个人都说,以后公必然会得富贵,只有看到檀凭之的时候,他突然沉默无语,借故离开。” 何无忌大声道:“不错,这事我们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可以证明,是真的。” 刘裕点了点头,继续道:“当时我们在场的人都觉得很奇怪,为何大家一起起兵,共同建义,却不能共富贵?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那是上天,那是上天不给瓶子这个富贵的机会,他,他终究先我们一步而去了!” 说到这里,刘裕的虎目含泪,而檀祗更是泪水成行,全场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刘裕擦干净了眼中的泪水,大声道:“但是,既然上天说了,我们会共取富贵,而瓶子的牺牲也是映证了他那个不好的预言,那剩下的,就是我们所有人,都会取得富贵,明天的战斗,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京八同志,万岁!” 人群的情绪,一下子从刚才的悲伤变成了极度的亢奋,所有人全都挥舞着兵器,大声呼喝着:“京八同志,京八同志,共取富贵,万岁,万岁,万岁!” 刘裕很满意当前的这股子气势,沉声道:“现在,所有人开始吃饭,明天一早,将是我们写书历史的一战,重伤的兄弟带上全军军旗,在山顶多布,三到五步就插一旗,战斗开始时,摇旗呐喊,在林中驰动驮马来回奔跑,扬尘造势,不能动的兄弟则擂鼓敲锣,鼓嗓喧嚣,造成大军而来的声势。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所有将校全都齐齐行礼,沉声道:“诺!” 正说话间,孟怀玉的声音自远而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寄奴哥,捉到一个奸细!” 刘毅冷笑道:“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奸细敢主动来送死,也是胆儿肥,我现在就去杀了他,给全军祭旗。”他说着,就要迎过去。 刘裕却是眉头一皱:“且慢,先看看这奸细是什么人,有何来意。” 刘毅勾了勾嘴角,退到了一边,只见火光照耀之下,孟怀玉带着十余个跟自己一样身穿劲装的军士,押着一个同样全身夜行黑衣的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黑布包头,眼睛上蒙着黑布,五花大绑,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在这些五大三粗的军汉推搡之下,也就这几十步路,几乎有两次差点都要摔倒,一看这人,就是下盘不稳。这也惹得了周围将士们的一阵轰笑,躺在担架之上的向靖指着这人笑道:“你这小子,站都站不稳,就这样也能来当探子?你主公无人可用了吗?” 刘裕突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把扯开了这人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一张秀丽绝伦的脸,露了出来,即使是现在这副模样,仍然难掩饰其丰神俊采,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张大了嘴,刘毅讶道:“这,这不是谢公子吗?” ===第二千一百四十章 世家效忠传喜报=== 来人正是谢混,刘裕的眉头一皱,看向了孟怀玉:“怀玉,你怎么把谢公子当奸细给捉了?” 孟怀玉上次郁州战役时没有随军,是故不认识谢混,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啊,谢公子,不识得尊驾,你又不说自己的身份,委屈你了。” 谢混冷冷地说道:“没什么,我不报身份,就是想看看你们北府军是不是还如当年我先父和先叔父大人治军时那样严格,寄奴,你没有让我失望。” 刘裕正色道:“公子,兵凶战危,这时候你来我们这里,只怕会有危险,要是让桓玄知道你来,只怕谢家都面临风险,我还是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吧。” 谢混微微一笑:“我既然来此见我,就不要再提安全二字,寄奴,希乐,无忌,不知道可有方便的地方,可以谈些事情呢?” 刘裕点了点头:“请跟我们来。” 一刻钟之后,覆舟山上,一片密林之中,只剩下了刘裕等三巨头和谢混,一共四人,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看到山下那星罗棋布,如同满天星辰般的万点营火,那是楚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扎营于山下,谢混看着这浩大的阵势,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几位,眼见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我一定会认为明天被屠杀的一方,会是你们。” 刘毅冷冷地说道:“桓玄的所有兵力,实力,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们的实力,他却一无所知,我们连破他最精锐的三大营,一万多楚军最强的精兵锐卒,都给我们打垮,他怎么可能相信,我们只有这点人马?” 何无忌正色道:“谢公子,在这个时候来我们这里,必是有要事的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也不宜长久留在这里,有事还是早点说吧。” 谢混转头看向了刘裕,正色道:“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来这里,是要告诉各位,城中的高门世家,以我们谢家为首,包括王谧,庾悦等家族,还有他们所能串联到的几十家世家,都决定拥护京口义士,推翻桓玄逆贼,迎回蒙难的陛下,重建大晋!” 刘毅冷笑道:“要说公子和庾悦,我没有意见,可是这个王谧?哼,当时亲手从皇后手中抢下玉玺,交给桓玄的,不就是他吗?怎么,现在看情况不对,他又想再次反水了?” 刘裕勾了勾嘴角,说道:“希乐,话不能这样说,当时面对桓玄的淫威,别说王谧了,就是我,不也被迫从王皇后的手中接过玉玺,再交给司马德文的吗?我们都被迫在桓玄手下屈服过,只是迷惑他的手段罢了,不可当真。” 刘毅沉声道:“我们是为了忍一时之气,为的是今天的起兵报仇,可是他王谧是吗?他只是想保荣华富贵罢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刘裕正色道:“这个时候,不管是真心归顺还是有别的目的,只要能助我们反桓,就是好事,大业初创,需要的是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只要不是为了桓玄诈降,那我们这个时候,都应该欢迎的,以前的罪过,也可以视程度轻重,加以赦免,还记得瓶子临终时的话吗?他连杀他的胡藩都请我们一定要赦免,重用,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仇恨继续,让国家再次受伤害!” 刘毅冷冷地说道:“你是主帅,现在你说了算,但是寄奴,我提醒你一句,不要无原则地宽容,原谅,尤其是对国家的敌人,要是篡权夺位的大逆也可以随便赦免,那以后人人都可以效法谋反了。” 何无忌连忙说道:“希乐,寄奴的意思只是现在暂时团结这些人,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裕微微一笑,看向了谢混:“公子前来,冒了这样大的风险,我等北府旧人,感激不尽,夫人可好?” 谢混点了点头:“夫人一切安好,寄奴,这次我来,不但是表明一下城中世家的态度,更有要事要告诉你们,桓玄现在兵力不足,只能硬着头皮驱使北府军和西府军的降军在前,而他的荆州军在后押阵,庾颐之带领五千精兵宿卫宫城,而看守这些将士家属的,则交给了我们城中的世家们的家丁仆役,我们这次的支持,不但是表明态度,而且,也可以正告你们,到时候可以在阵前告知前北府军和西府军的将士们,告诉他们,城中的家人,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以蓝色的三股狼烟为信号,让他们相信,不必以家人为念,大可放心倒戈!” 刘毅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公子啊,真有你的啊,你这次带来的,可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这可胜似十万雄兵啊。寄奴,还犹豫什么,痛快地干吧!” 刘裕正色道:“多谢公子的支持,我们已经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在战胜之后,对公子加以回报的。” 谢混笑道:“这些都是应该的,我们谢家,世受大晋国恩,我堂姐妙音,更是贵为大晋皇后,而我也是大晋驸马,尚了大晋公主,可恨我大晋却被桓玄篡国,这是国仇,更是家恨,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助义军一臂之力的。” 刘裕点了点头,对着林外说道:“怀玉,请带公子到山后休息,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他。” 当孟怀玉带着谢混离开之后,刘裕看向了刘毅和何无忌,平静地说道:“无论何时,希望还是要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不管城中世家是不是真的如公子说的这样站在我们一边,我们都只能立足于我们现在手中的人马,打赢这一战,明天,希望二位兄弟,能与我共成大业!” 刘毅笑道:“这是自然,我们装了这么久的孙子,担了这么大的风险,牺牲了这么多好兄弟,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何无忌看着天空,长舒一口气:“为了我娘,这一战,我会倾尽全力!” 刘裕的眼中闪过一道神芒:“按之前的军议计划,明天一早,饱餐一顿后,破釜沉舟,重装上阵,三道并进,决战!” ===第二千一百四十一章 太庙之中桓玄乱=== 建康城,桓楚太庙,五更。 桓玄一身龙袍,坐在太庙的正殿之中,周围檀香袅袅,正前方摆着桓范的灵位,而左三右三,谯国桓氏自从桓范以后的七代子孙,都成了先人板板,立于两侧,按照楚地风俗,戴着傩面,徒发跣足,手舞骨板的巫祝们,正在门外的火堆上来回跳着大神,屋檐之上,无数的巫祝正持着招魂幡,用力地挥舞着,高唱“魂兮归来”,整个太庙内外,一片荆楚风情的颂祷之声。 桓玄却是坐立不安,他的这身龙袍,早已经给汗湿透,粘在了身上,而他跪在庙中的蒲团之上,却是心猿意马,身后但凡有一些脚步声,都会忍不住地回头看看,似是在等什么人来。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由远而近,伴随着太庙大门打开的声音,卞范之一身皮甲,匆匆而入,桓玄的精神一振,本能地想要起身,一边堂上的大祭司却是轻轻地咳了一声,这让桓玄顿时醒悟过来,连忙还是跪坐在蒲团之上,等着卞范之急急地走到了殿门外,垂手恭立。 终于,随着门外的那个跳大神的巫祝突然大吼一声,一口老血喷在了面前的火堆之上,火光大盛,这巫祝大叫道:“桓氏祖先显灵啦,京八贼明天必然会去死!” 他说着,把一个写有刘裕名字,扎满了钉子的草人,直接扔进了火堆之中,顿时,熊熊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已微微发亮的夜空。 几十个写有京八首领名字的草人,也相应地给扔进了各个火堆之中,太庙之外,响起了一阵荆楚口腔的欢呼之声,而大祭司也满意地站起了身,走出了殿门,桓玄终于可以盘膝坐下,刚才的这种跪坐的姿势,对于这个近三百斤的巨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点,这让他一坐下,就气喘如牛,对着一边侍立的几个宫人大叫道:“快,快给朕拿酸梅汁来,要加冰块的!” 卞范之勾了勾嘴角,走进了殿内:“灵宝,早就跟你说过,春天喝这种冰饮,实在是对身体不好。” 桓玄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不停地招手,一个宫人捧着一坛酸梅汁奔了过来,桓玄直接抢过坛子,就要往嘴里灌,卞范之的眉头一皱,一把夺过了这个坛子,沉声道:“陛下,你在做什么?” 桓玄突然醒悟了过来,眼中杀机一现,看向了那个宫人,这个宫人吓得连忙跪了下来:“对不起,陛下,小人一时心急,没有以身试饮,小人现在就…………” 他说着,连忙想去拿卞范之手中的那个坛子,卞范之冷冷地说道:“若不是今天本官在场,陛下可就真的这么喝下去了,你们这帮贱奴,平时里就是这样置陛下于危险之中的吗?来人,拖下去,杖毙!” 桓玄却摆了摆手,拿过了那个坛子,说道:“罢了,敬祖,这是在太庙,杀人不吉利,要是他们真的有坏心,朕估计也早就难逃一劫了,现在大敌当前,就权当给自己攒点人品吧。” 一边的宫人连忙拿过一个酒杯,倒了一杯酸梅汁入内,然后那个捧着坛子的宫人直接一饮而尽,过了两分钟,神色皆无异常,桓玄挥了挥手,这个宫人千恩万谢地退下,桓玄这才直接仰起脖子,把整坛酸梅汁,都这样喝得一滴不剩,意犹未尽,连最后里面的几块冰块也灌进了嘴里,大嚼起来。 卞范之轻轻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殿中的内侍与护卫们全都退下,只剩下了他和桓玄相对盘膝而坐,桓玄笑道:“老卞,这次没杀这个奴才,是不是让你很没面子?” 卞范之摇了摇头:“算了,你都不在意,我还能说什么。我来这里是有紧急军报的,刘裕来了!” 桓玄的双眼圆睁,吃惊地从地上一蹦而起:“你说什么?刘裕来了?这怎么可能呢,罗落桥血战刚过去一天,他经历如此苦战血战,一天时间就长趋百里来了?现在他在何处?” 卞范之沉声道:“这会儿刘裕已经抢占了覆舟山,本来按桓谦的计划,他是留了三千伏兵在山中的林子里的,可是,这三千伏兵,居然给刘裕的先头部队直接就驱逐了。真是耻辱!” 桓玄的脸色一变:“什么,三千伏兵就给赶出来了?刘裕有多少兵力?先头部队有多少?” 卞范之叹道:“带兵的是桓蔚,他连敌军的数量都没看到,只说敌军如同一条火龙,长驱而来,杀声震天,至少有上万人,他不敢交战,为了保存实力,直接选择了撤退,甚至把几百人的辎重和军械都丢在林中了。” 桓玄咬了咬牙:“我们前军万余人马尽没,加上来投奔刘裕的兵马,现在可能他还真的有几万军队了,要不然也不敢来直接攻击建康。可能,我们都低估了刘裕的实力了。” 卞范之的眉头一皱:“我不信刘裕有几万兵马,如果他真有这样的实力,也不会在罗落桥给围攻,几乎送命了,这可是胡藩的亲眼所见,比桓蔚这个草包连见都没见到就瞎说,要靠谱得多!” 桓玄摇了摇头:“胡藩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他只是跟着皇甫敷侥幸伏击了刘裕的前锋而已,上次刘裕带着千余先锋急行,给伏击,差点送命,也许就吸取了教训,这回改派大军先行了。还有,罗落桥之战,不是从江北上有大量的刘裕兵马乘船登岸,最后扭转了战局吗?江北可是北府军的老巢啊,比起京口一地,那可是有六郡,还有大量为奴的前妖贼,他们真的可以动员很多兵马的。” 卞范之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刘裕真的现在有千军万马了?这可如何是好?!” 桓玄咬了咬牙:“料敌以宽,敬祖,刘裕敢直接奔袭建康,一来可能是士气正盛,二来可能真的得到了大量的增援,且不说我前军将士有多少会归顺刘裕,反过来打我,就是万余人的装备,也足可以武装大量的京口村夫,或者是三吴老贼了,不行,你现在就去传令,让驻守东陵的桓谦和驻守覆舟山的殷仲文合兵一处,然后让庾颐之紧急率建康兵马去前线支援,无论如何,要顶住刘裕这第一波突击,才有未来!” ===第二千一百四十二章 抛妻带子退路留=== 卞范之的脸色一变:“灵宝,你没搞错吧,庾颐之的五千精兵,可是总预备队啊,而且负担着京城的禁卫,保护着你的安全,这仗还没打,就要上预备队?万一前线不利,你的安全怎么办?城中的那些世家高门,又由谁来弹压?” 桓玄叹了口气:“要是前线顶不住,城中就是防得再好又有何用?前方若是兵败,这些世家高门就会起异心,到时候就算这五千兵马,也无法镇压住城内了。还有胡藩率的八百荆州老兵,都是忠诚可靠的弓箭手,家人也在荆州,是随我先父大人当年起兵的元从之后,有他们在,至少可以保我安全撤离。我的那些字画都安排好了吗?” 卞范之叹了口气:“早就准备好了。灵宝啊,此事要是让将士们得知,只怕会让士气进一步下降的。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皇帝还没有打仗就想着逃跑,后果不是一般地严重啊。” 桓玄咬了咬牙:“难不成要我留下来跟这破城共存亡吗?敬祖啊,你怎么也这么糊涂了,保留字画是假,给我们保一条逃亡的通路,才是真啊,就算建康呆不住,我们还有荆州呢。” 卞范之双眼一亮:“明白了,那要不要通知皇后她…………” 桓玄的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不,不用叫她。她的身边,现在布满了各大世家的眼线,从婢女到内侍,哼,我不喜欢建康的原因就是这个,这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都是一双双别人的眼睛,盯着你,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他们世家高门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我才有一丝的安宁。所以刚才我不要杀那个太监,因为他是从荆州就跟过来的,起码,对我的忠诚不是这些普通宫人可比!” 卞范之点了点头:“这点是我失算了,没有想到这一点,对不起,灵宝,此战过后,我一定好好地重新挑选宫人,内侍。” 桓玄摆了摆手:“罢了,这些后宫之事,本也不应该是你这个国之重臣,宰辅栋梁来管,应该管这事的,是刘婷云,我的好皇后,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卞范之的神色一变:“灵宝,你的意思,是皇后也不可靠?” 桓玄的眼中冷芒一闪:“从一开始,我跟她就是政治联姻而已,她一个中等世家,没落家族之女,想借着我这个当时还没有发迹的荆州世子,改变她家族的命运,但自从嫁给我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了退路,邺城假扮王妙音,更是让她跟谢家翻脸,从此她就开始串联,拉拢建康城中的各个中等世家,同气连枝,渐渐地,隐然成为这些世家的利益代言人,许诺着一旦天下变成我桓家的,这些家族会得到如何如何的好处。” 卞范之点了点头:“这些年你留她在建康,不就是从事这种串联之事吗。我们这次能顺利进京,她的这些工作也是功不可没啊。” 桓玄恨声道:“她是为了自己,又不是为了我,这些年我远在荆州,帮不了她什么,她一切打拼靠自己,隐然已经自成一脉,以为自己是第二个谢道韫了,哼,她也不想想,人家谢道韫背后是有谢家百年的积累,谢道韫的才学,见识,气度,又岂是她可以比?明明不是这块料,却处处想揽这些事上身,这些天来,天天见了我不是帮这个求官,就是要那个进宫,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吕后了?!” 卞范之叹了口气:“可是,不管皇后有多贪婪,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大难临头这时,你要是扔下她逃跑,只怕会给天下人非议的。” 桓玄冷冷地说道:“我倒不是扔下她逃命,且不说现在胜负未分,我还很有优势,这退路只是为了防万一,真要是到了这步,她回到荆州还不如留在这里,起码这里她有世家的身份,刘裕自命英雄,未必会为难一个弱女子,当年项羽也俘虏了刘邦的老婆,不也没动吕后嘛。何况,王妙音还在我手上,留着刘婷云在这里,也是个牵制。” 卞范之摇头道:“可是,太子他…………” 桓玄的脸色一变:“升儿倒是不能留下,这样,你想办法回宫一趟,调离刘婷云,可以骗她去简静寺为前线祈福,然后找机会把升儿接出,到放字画的采石渡的船上等我,如果一切顺利,那自然就回宫,后面的事我向刘婷云处理,如果真的不顺,那升儿和我们一起走。对了,你的家眷还在荆州,这建康城中如果有什么非带走不可的人,也一并带走。” 卞范之摇了摇头:“我之所以当时没有带家眷来建康,就是要留着这条退路的,我也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这个退路永远也不要用上,可想不到,现在真的近在眼前了。在这建康,我没有什么留恋不舍的人或者东西,只有一个人,我非要带走不可,如果不走,就杀!” 桓玄微微一笑:“你想说的可是陶渊明?” 卞范之用力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个人太厉害,太阴狠,是一个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看透的人,此人之才,不在我之下,甚至可能还高于我,如果他愿意为灵宝你所用,必是国之大幸,如果他成为你的敌人,那会比刘裕更可怕。因为刘裕英雄盖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而这个陶渊明,他没有底线,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桓玄的眉头一皱:“他平定了诸葛长民的历阳之乱后,回来复了个命就居家赋闲,军阵对敌非他所长,但看起来这次他还是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你准备以后怎么对他?” 卞范之沉声道:“以后可以让陶渊明慢慢地参赞军务,处理各种公文,当一个参军,他是天下有名的文人,这点不在话下,在军中参与军务,也不至于直接引起殷仲文他们的嫉妒。以后如果陛下想跟刘裕长期对抗,那可能需要用到陶渊明的一些阴暗手段了。我得承认,在这点上,他的天赋无人能及。” ===第二千一百四十三章 天下何处不桃源=== 桓玄点了点头:“很好,那你马上去找陶渊明,就让他现想一个办法,可以把桓升带到船上,如果他办得到,那以后就重用他,如果办不到,或者不想办,就带着他的头来见我!” 卞范之站起来转身就走:“一切交给我吧,灵宝,愿桓氏祖先保佑你,这今天不是你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 半个时辰之后,建康,宫城,永清宫。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正殿,这会儿却是如临大敌,上百个身强力壮的宫奴,手持大棒,站在宫门之外,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婢女,则弯弓搭箭,守在门外,卞范之站在这宫院门外,眉头深锁,沉声道:“皇后娘娘,请你再考虑一二,臣这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请您去简静寺为前线将士乞福的!” 院内传来刘婷云冷冷的声音,可以从烛光映出她那在窗户纸上的秀影得到映证:“卞大人请回吧,事到如今,太子是国之根本,既然陛下不肯亲自前来,本宫不会把太子交给任何人,也包括你在内。这里是后宫,本宫才是后宫之主,除非陛下本人在此,不然,任何人也无权要求本宫做什么事。” 卞范之咬了咬牙,喃喃道:“想不到刘皇后如此固执,渊明,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陶渊明一身便服,站在卞范之的身边,微微一笑:“皇后可不傻,她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太子才是保她的唯一护身符,如果和太子分开,那万一陛下兵败,她很可能就会给抛下了。所以,要说服她,还得另想办法才行。蒙陛下信任,让在下来此,在下愿意前往一试。” 卞范之点了点头:“渊明,陛下就是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才给你这个机会,不要让他失望,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如果一个时辰后,你不能带着太子出来,那说不得,我只好强行带兵闯入了。” 陶渊明看了一眼站在二人身手,沉默不语的胡藩,和胡藩身后的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点了点头,突然高声道:“刘皇后,不才乃是陶渊明,曾经在您先父的门下求评过文章,有几句话,想跟皇后聊聊,不知可否让我进来?” 刘婷云的声音带了几分惊喜:“陶渊明?是作桃花源记的陶先生吗?” 陶渊明微微一笑:“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想不到那篇陋文,皇后娘娘也听说过。” 刘婷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崇拜:“本宫虽是女儿身,长在深宫之中,却也知先生是天下名士,既然是先生要赐教,那自然不敢怠慢,来人,接先生入内!” 陶渊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正要大步而入,卞范之在一边拿过一个沙漏,摆在地上,细沙开始往漏壶中灌下,他冷冷地说道:“陶公,你的时间不多了,好自为之!” 陶渊明淡然一下:“一切自有天意,我大楚将士,应该用在对敌的战场上,而不是向着后宫的妇人,是吧,胡将军。” 胡藩的脸上阴晴不定,而陶渊明大笑三声,直趋入宫,当他推开殿门之时,不禁微微一愣,因为他的视线所及,殿内所有人,全都身着白色的丧服,而四周的殿角处,摆满了淋着桐油的柴捆,全殿之中,唯一的一部烛台,摆在坐在当中一个绣墩的刘婷云而前,而一个四岁多的小孩,正是桓玄的太子桓升,则怯生生地依在刘婷云的怀中,眼中尽是恐惧之色。 陶渊明转而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缓步而入,一边看着四周,一边说道:“看来,皇后娘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刘婷云咬了咬牙:“我是一国之皇后,却要被自己的丈夫所抛弃,与其等到国破家散,落于乱兵之手,还不如这样一把火干干净净,也免得受那西晋皇后羊献容,如同牲口一样被转给各个虎狼之君的屈辱!先生既然作桃花源记,当明我心!” 陶渊明淡然道:“皇后之志,坚如金石,断非渊明这三寸不烂之舌所能更改,不过今天既然皇后与我有缘,谈到这桃花源记,那在下倒是愿意跟皇后娘娘聊聊这桃花源。也请皇后娘娘暂时摒退左右,求个清静。” 刘婷云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陶渊明笑道:“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文士,而这四周皆是生火之物,娘娘触手可及,就能把整个大殿点燃,就算来不及,只要一声呼唤,外面的宫人也可以纵火,又何必担心呢?” 刘婷云点了点头,沉声道:“全都退下,本宫要跟陶先生谈谈文学。” 很快,大殿之内只剩下了陶渊明和母子二人,一共三人,对影成双,陶渊明平静地说道:“娘娘可知,我写的这个桃花源,说的是什么呢?” 刘婷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是秦汉时期躲避战乱,入了深山的一些前朝遗民啊,他们结村自居,不复受那官吏管辖之苦,倒是神仙也似的生活。” 陶渊明摇了摇头:“那只是表面所见,实际上,逃入深山的,是故楚国的宗室王孙,他们不愿意受秦国的统治,带着同样不甘屈服的楚人,逃入深山之中,成为荆楚山民,所谓的桃花源,不过是这些山路艰难,常人难以入内,所以才会觉得是个世外之地罢了,人们嘴里说的荆奚峒蛮,其实就是桃花源族人。我陶氏祖先,就是这样的人。” 刘婷云一下子捂住了嘴,花容失色:“啊,想不到陶先生,你竟然是…………” 陶渊明微微一笑:“不错,我的曾祖,大晋首任荆州刺史,陶公讳侃,正是奚人,此事世人皆知,娘娘应该也听说过。” 刘婷云点了点头:“陶荆州的来历,我也略知一二,这么说来,桃花源记说的正是您的部族了?难怪您这么熟悉。可是,这跟你今天要跟我说的事情,有何关系呢?世间虽大,却没有一个桃花源,可以容得下我们母子。” 陶渊明平静地说道:“只要心中有桃源,那天下处处,皆是桃源。当然,前提是,你得活着。” ===第二千一百四十四章 出手如电夺太子=== 刘婷云的脸色一变,沉声道:“陶先生,你这是在嘲讽本宫吗?本宫敬你是一代名士,礼敬有加,却想不到,换来的是你的这般羞辱,蝼蚁尚且偷生,你以为本宫就想死吗?可是现在连陛下都不想带着本宫,只想把升儿从本宫这里带走,那一旦大军战败,本宫断无生路!” 陶渊明摇了摇头:“桃花源里的楚国宗室活了下来,西晋皇后羊献容也活了下来,为什么你就非死不可呢?” 刘婷云的手在微微地发抖:“我,我不一样,我跟那刘裕有刻骨铭心之仇,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这中间的过节,你又不知道。” 陶渊明微微一笑:“不就是在邺城的时候你假扮王妙音,害得他们差点反目成仇吗?” 刘婷云这一下惊得从墩上站了起来,退后三步,杏眼圆睁:“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陶渊明平静地说道:“娘娘可别忘了,我陶渊明不但是当今名士,也是你丈夫的幕僚,他的很多军机参议,皆出自我手,这些陈年旧事,我也一清二楚。不但是此事,甚至娘娘这时候摆这架式,也无非是做给那些世家的耳目看的,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要你摒退左右呢?” 刘婷云咬了咬牙,坐回了墩子上,恨恨地说道:“久闻陶公智计无双,连陛下也一直推崇不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也是要来帮着他夺走升儿,把我扔下的吗?告诉你,别妄想了,要么把我们娘儿两一起带走,要么就准备给我们收尸吧。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会给所有的世家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到时候生不如死,还不如现在这样一了百了。” 陶渊明微微一笑:“你回荆州,才是死路一条,难道娘娘这样的聪明人不明白这点吗?” 刘婷云睁大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现在的荆州,比可能要给京八们打进来的建康还要危险?” 陶渊明收起了笑容,平静地说道:“娘娘,这等军国之事,小太子还是不要听到的好,这对他的成长不是太有利。” 刘婷云咬了咬牙,突然一掌击出,正好切在桓升的脖颈之上,这小孩子头一歪,沉沉地睡去,刘婷云把儿子抱在了腿上,沉声道:“你可以继续说了。” 陶渊明点了点头,正色道:“这次如果陛下战胜,那一切好说,如果战败,只怕最后只能带着少数亲随逃往荆州,想想吧,连娘娘都无法带上,更别说将士们了,也就是说,跟着他进建康的十万荆州大军,可能除了桓振,桓石康带回荆州的那三万将士,剩下的七万健儿,只怕都要成为异乡的鬼了。” 刘婷云沉默不语,久久,才叹道:“也就是说,荆湘之地,差不多会村村丧子,处处戴孝,一片哀声。那魂兮归来的招魂之声,会响个不停,是不是?” 陶渊明叹了口气:“正是,我是荆州人,对荆州人的心态最是了解不过,他们不会管什么刘裕还是刘毅,每个江东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仇人。而这时候他们能在荆州找到的最显眼的荆州人,就是要跟陛下逃回荆州的娘娘了吧。” 刘婷云的身子不自觉地发抖起来:“你,你是说他们会,他们会杀我?!” 陶渊明冷冷地说道:“你既是世家贵女,又是扬州人,逃回荆州后,会给荆州将士看成祸水,灾星,所有人要找一个负责的,出气的,报仇的,总不可能去找陛下吧,那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 刘婷云的眼中尽是恐惧之色,只见陶渊明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急促而可怕:“按楚地风俗,如果要杀人祭旗,可是要把这人先扔进大锅里煮成白肉片,再一刀刀割下来,剁成肉酱,然后再洒上各种佐料,然后…………” 刘婷云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掩着耳朵,大声道:“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陶渊明突然一个箭步,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刘婷云的面前,就在她双手上举掩耳的一瞬间,他出手如电,一把就把躺在刘婷云怀中的桓升抢在了手里,在刘婷云反应过来,想要冲上来的时候,陶渊明已经站在了五尺之外,紧紧地抱着还在沉睡的桓升,一手伸前阻止道:“娘娘且慢!” 刘婷云咬牙切齿地说道:“陶渊明,你这个无耻小人,竟然敢这样偷袭,你以为这样就能抢回太子了吗?殿外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 陶渊明微微一笑:“娘娘,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要抢夺太子,就是抢来了我也走不出去啊,只是太子刚才给您这样一惊吓,几乎要从你腿上摔下,我是接着他而已。” 刘婷云咬着嘴唇:“那你现在把太子还给我,我谢谢你。” 陶渊明平静地把桓升放在了脚边的地上,说道:“大人说话,最好不要让小孩子知道,等娘娘听完我的话后,我抬腿就走,你是不是让太子跟我一起出去,悉听尊便!” 刘婷云沉声道:“那你说,我听着。只是你的话,我现在开始都不会信多少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给人欺骗!” 陶渊明叹了口气:“其实,带不带回太子,与我又有何干。我这次前来,是为了娘娘你,而不是太子。” 刘婷云睁大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为我夫君来取回升儿的吗?” 陶渊明冷笑道:“尊夫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我以前助他多次成事,却始终得不到他的信任,这次是卞范之逼着我来,一个时辰内,如果我不能带走孩子,他就会要我的命,也会要了娘娘的命,这样的人,值得我效忠吗?这样的丈夫,值得你追随吗?” 刘婷云很想开口反驳,却是无一字可以辩解,只有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陶渊明沉声道:“回去荆州,你一定会给当成替罪羊处死,你丈夫在这里就准备抛下你,就算你跟着跑回荆州,他也不会护着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千一百四十五章 楚军押阵驱北府=== 陶渊明目光如炬,口若悬河,一步步地逼近身子在微微发抖的刘婷云:“当年你倾慕桓玄的世子地位和才华,想着跟了他,不仅可以得到爱情,也可以给你刘家找个强有力的靠山,可惜,事实上,你所托非人,这二十年来,桓玄一直在利用你而已,想必当年少女时的种种梦想,现在已经不再有了吧。” 刘婷云终于忍不住,崩溃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把脸深深地埋在手心之中,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摇头道:“可我能怎么办,我还有选择的权力吗?我是他的皇后,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就算是一死,也只能跟着他!” 陶渊明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刘皇后,人生不止一个选择的,你的好姐妹王妙音,不就可以易容改名,重新换个身份活下来吗?这次对你来说,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呢。” 刘婷云猛地抬起了头:“这怎么可能,还有这种机会?” 陶渊明微微一笑:“事在人为,不过,想要换个活法…………”他的目光看向了脚下的桓升,嘴角边勾起一丝邪邪的笑意,“就得看你肯不肯舍得跟自己的儿子分离了。刘皇后,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继续做桓玄的皇后,在他兵败之后回荆州,那留在建康的你的刘家的家人,兄弟,子侄,可就会给受到诛连了,这阵子你刘家人欺负那些王谢高门有多狠,他们就会加倍地回报的,所以,你以后得另找个有力的靠山才行!” 刘婷云咬了咬牙:“这个孩子,本身就是我被桓玄玩弄的产物,姓桓不姓刘。我对他的爱,也随着我对桓玄的爱一样,烟消云散了,只要能保我一命,我愿意听你的安排!只是,在我彻底相信你之前,我必需要问,我夫君也许会抛下我这个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但你如此城府权谋,跟他是一路人,他应该重用你才是,你为何要背叛他?” 陶渊明的眼中冷芒一闪:“就是因为他太了解我的才能,知道我的厉害,所以才会处处防着我,随时要杀我。我不想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所以,让知道我这些真实面目的桓玄,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刘婷云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你这些话,我去告诉我夫君吗?现在他仍然大军在手,未必会输。” 陶渊明微微一笑,盘膝坐了下来,看着外面的一缕初升的朝阳洒下的晨曦:“皇后,还有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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