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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刘裕摇了摇头:“你现在的情绪这么不稳定,跟谁能好好说话?妙音跟你多年姐妹,对你狠不下心,但道理就摆在这里,这个亲,不是你想推就推掉的。” 刘婷云一下子跳了起来,双眼圆睁:“你们这是骗婚!让我来之前,说得那个桓蒋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可现在呢?他文武都是废才,还面相凶恶,这个人,这个人让我怎么跟他相处一辈子?刘裕,要是让王妙音的脸上也长那么大一个瘤,你会娶她吗?” 刘裕坚定地点了点头:“为了国家,我一定会的。” ===第三百五十三章 自古婚姻难两全=== 刘婷云吃惊地张大了嘴,圆脸之上,大眼睛里尽是不信地神色,她摇着头:“不,我不相信,你刘裕是个追求功名的人,想尽办法攀附权贵,你,你绝不会娶一个丑女!” 刘裕冷冷地说道:“人的美也好,丑也罢,看的主要是心灵,而不是容貌,这世上长得漂亮,但心如蛇蝎的人很多,你会跟这种人过一辈子??” 刘婷云咬了咬牙:“我刘婷云并不是那种只看外貌的人,我们世家贵女,本来就多是父母大人作主的婚姻,又有几个是在婚前能见到自己的夫君的?但是,但是这个桓蒋一无是处,我不愿意后半生跟这个人一起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裕叹了口气:“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们这些世家贵女锦衣玉食,公主一般的待遇,但你就没有想过,这些好处,也是要有所回报的。你们这些世家女子,命不由已,需要用自己的婚姻来为家族,为国家作出贡献,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刘婷云低下了头,幽幽地说道:“刘裕,这个道理不用你来教我,我答应这婚事的时候,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但是,但是我的夫君可以无才,可以不够勇武,但是长成这样,让我怎么面对?” 刘裕摇了摇头:“刘小姐,你可听说过昭君出塞的事?” 刘婷云的脸色一变,转过了头:“此事尽人皆知,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 刘裕正色道:“王昭君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要嫁的呼韩邪单于,年过五旬,已是老人了,更不用说以匈奴人的风俗,丈夫死后,妻子会给其非亲生的儿子继续占有,你要是连个身上有点异相的人都受不了,那如果让你去跟胡人和亲,这些你能忍受吗?” 刘婷云的娇躯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我,我死也不会嫁给那些野蛮的胡人!” 刘裕摇了摇头:“刘小姐,这些事情由不得我们作主,就象我,上面要我打仗我就得打仗,上面要我护卫我就得护卫,即使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牙坚持,你也一样,如果这次你不执行世家联姻的任务,那回去后大概也不会有别的世家子弟娶你,没准,还真的会以后用来和亲胡人呢。” 刘婷云吓得脸都白了,不停地摇着头:“不可能,不会的,我,我宁可出家当尼姑,也不会,也不会嫁给胡人的!” 刘裕叹了口气:“这些事情都是说不准的,如果我们战场上失利,不敌胡虏,那很可能就要用和亲的手段求和了。当年汉高祖刘邦何等英雄,白登一战后,不也只能跟匈奴人屈辱和亲几十年吗?汉朝皇室不忍心让自己的正牌公主出嫁,那最后成行的,不也只能是大臣的女儿吗?若论这种和亲,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 刘婷云一下子哭了出来:“我,我不活了,丑八怪和胡蛮子,我,我都不嫁。刘裕,你,你不是英雄了得吗,你不是能打败胡虏吗,你不是从军为了保家卫国吗?连大晋的女人你都保护不了,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刘裕的虎目中精光一闪:“我是军人,自然会尽军人的职责,浴血沙场,死而后已,但是大晋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只有高层世家团结一致,才能齐心抗敌,才有胜算。你这次的联姻,就是让豫州刺史桓伊能和北府军精诚团结,合力抗秦。” 刘婷云咬了咬牙:“难道,没有我这个弱女子,桓伊就不听调遣了?大晋就会输了?” 刘裕摇了摇头:“如果这次的联姻可有可无,为什么要搞这一出?玄帅和谢相公有他们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桓豫州作出牺牲,甚至交出兵权,要是不能通过联姻强化两家的关系,桓伊岂能甘心听令?” 刘婷云长叹一声,扭过了头:“说来说去,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要牺 牲我一生的幸福,让我去嫁给一个丑八怪,懦夫,对吗?”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桓蒋只不过是下巴上生了一个瘤子罢了,还不至于说是丑八怪,这种疮疤脓包我见得多了,是完全可以切除的。” 刘婷云的双眼一亮,看向了刘裕:“切除?怎么可能?听说那个毒瘤有拳头大小,要切的话,会死人的!” 刘裕微微一笑:“刘小姐,你没在军中呆过,不知道这种因为毒气和上火而产生的脓包,是可以消解的,如果有好的医生,可以先通过外敷用药,让这些胞包缩小,等到其降到只有指甲大小时,再行切除,绝不会有问题。” 刘婷云不信地摇着头:“真有这么简单?我不信,要这么容易的话,那个桓蒋早就治好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刘裕叹了口气:“桓公子为人比较懦弱是事实,他应该是一直怕动刀,怕疼才不敢这样,不过,这回为了结这门亲,我想他是会一试的。” 刘婷云咬了咬牙:“就算他把那瘤子去了,但一如你说,这么懦弱无能的男人,怎么能入我眼?我一辈子,就要跟这个男人过吗?” 刘裕摇了摇头:“刘小姐,其实你可以反过来想想,桓蒋为人懦弱,但也是出了名的宽厚善良,以后跟你在一起,你这个性格,他应该会多方迁就,宠你护你,作为一个女人,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 刘婷云微微一愣,这是她从没有想到的,刘裕看到她的样子,心中一喜,暗道总算是说到她动心之处了,连忙继续道:“要说这种婚姻,最典型的不就是当今的圣上吗?你是世家贵女,应该比我更清楚,圣上娶了王家女儿后,那是天天受气,但是对皇后也是百般地迁就,你能说皇后过得不幸福吗?” 刘婷云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那,那有什么好的,作为男人,一点男子汉的气节也没有,即使是圣上,我也不稀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婷云芳心属桓玄=== 王妙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而她换回女装后婀娜的倩影,随之而入,带起一阵香风:“婷云妹妹,说的真好,我们世家女儿,就应该有这样的气节。” 刘婷云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一闪而没,转而怒容满面,侧过了脸,也不看王妙音一眼,气乎乎地就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王妙音微微一笑,坐到了刘婷云的身前,柔声道:“好妹妹,别这样,姐姐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不过刘大哥说的,很有道理,婚事既然已经定了,就没有回头路,这,正是我们的宿命啊。” 刘婷云冷笑道:“宿命?那你怎么不去嫁那桓蒋?啊,是啊,你们谢家要跟桓家联姻,为什么要我这个刘家的女儿作牺牲?” 刘裕冷冷地说道:“令尊大人在朝中多年担任尚书令,又是托了谁的关照呢?如果妙音不是早就和我定情,只怕这次要去联姻的,就是她了。刘家和桓家能结成姻亲,这对两个家族都是好事,刘小姐你一开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是一口答应的吗?说白了不也是这个原因么?” 刘婷云的脸微微一红,抗声道:“可你们一开始根本没说桓蒋的情况,这是欺骗,我现在知道真相了,不想结这婚不行吗?” 刘裕摇了摇头:“刘小姐,你如果实在不想结这婚,起码也不能现在退婚,留在这里,不要回去,反正这次是订亲,只要你人在寿春,就算是两家联姻,有万般委屈,等打完仗再说。” 刘婷云恨恨地说道:“不行,我只要留在这里,就是桓蒋的妻子了,这个名份定了后,就没有回转的可能,我不会上你们当的。”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刘小姐,只怕你是搞不清楚状况,从你离开建康城的那一刻起,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你发脾气回家就能反悔了?” 刘婷云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现实是如此地残酷,她瘫到了床上,失声痛哭。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素手微抚着刘婷云那乌云般的秀发:“好妹妹,别这样,事已至此,不可更改,刚才刘大哥说得对,这种联姻,是不可能事先知道对方的情况的,不要说你了,就是圣上,在娶王法慧之前,哪知道会是这样的女子呢?人生不如意者十之,这门婚事已经定了,现在只能这样,以后也许会有转环的余地。” 刘婷云哭道:“人都嫁过去了,还怎么个转环?” 刘裕勾了勾嘴角,说道:“打完仗后,一切都有可能,玄帅让我们来之前也说过,这次可能是委屈了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只要这次能打退秦军,谢相公和桓刺史应该能找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再说了,我并不相信桓蒋作为高门贵子,就那么地不堪,这回秦军压境,早晚会打到这里,刘小姐你可以亲眼看看未来夫婿的表现,要是他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个懦夫,一无是处,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这门亲事啊。” 刘婷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真的吗?刘裕,你没骗我吧。” 刘裕微微一笑:“婚姻是人生大事,我怎么可能骗你。其实刘小姐,你的处境,我很同情,我参军报国也是想掌握自己的人生,不受人摆布,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我感同身受。只是现在我们得以大局为重,要是桓蒋真的不成器,你也可以有正当的理由拒绝这门亲事,但现在,作为桓家的准儿媳,你留在寿春,与城中百姓共存亡,这才是世家贵女应该做的事。” 刘婷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之色,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说这寿春有危险,很快会给秦军攻击?” 刘裕点了点头,正色道:“不错,秦军这回百万大军南下,淮北是不可能防守住的,一旦淮北沦陷,那寿春就会首当其冲,我也不妨告诉你,这 次的亲事,就是要谢家与桓刺史齐心协力,尤其是让桓刺史的兵马能听从 玄帅的指挥,以寿春为诱饵,与敌决战,现在我军的粮草未集合完毕,需要争取时间,所以,守住寿春,就是守住大晋的命脉。” 刘婷云咬了咬牙:“就是说,我在这里有生命危险,即使这样也不能退?” 王妙音拾起了刘婷云的手,只觉得掌心尽是汗水,但皮肤却是冰凉,她与刘婷云相识多年,知道这姑娘是真害怕了,柔声道:“婷云,不要怕,我们是好姐妹,你在这里,我也会在这里的,有刘大哥,有玄帅的千军万马保护我们,不会有事听。” 刘婷云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罢了,就依你们,我就留在这里好了,是死是活,都是命数。” 刘裕微微一笑:“其实不止是玄帅,就连荆州的桓家世子桓玄,这回也领兵前来援助,就驻扎在寿春城外,刘小姐知否?” 刘婷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刚才的满脸不甘不愿,顿时烟消云散,她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兴奋:“什么,桓世子,桓世子他也来了?” 刘裕心中暗叹,以前就感觉这刘婷云对桓玄的好感溢于言表,这次更是证实了这点,也许让她嫁给桓玄,才是心甘情愿的事,虽然刘裕极为讨厌桓玄这个人,但看来也只有他,能给此女幸福了。 想到这里,刘裕点了点头:“不错,不过桓世子有他的考虑,他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刘小姐,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如果守下了寿春,你大概有见桓世子的机会。” 刘婷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惹事,不会再闹了,刘裕,请你转告桓世子,让他好好杀贼,好好表现,你就说,就说婷云永远会为他祈福的。” 桓玄那阴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刘小姐,谢谢你的好意,桓某感激不已。” 刘裕的脸色一变,而刘婷云几乎要激动地晕了过去,她的一双眸子紧紧地盯住了正从门外缓步直入的桓玄,讶道:“我,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桓世子吗?” 桓玄的嘴角微微地上翘着,眉宇间带着一丝难言的忧伤之色,他叹了口气,对着屋内的三人道:“出事了,桓蒋桓公子他,已经往生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婷云喜从天而降=== 即使是镇定沉着如刘裕,听到这话后,也不免脸色大变,刘婷云吃惊地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而王妙音直接从坐榻上坐了起来,杏眼圆睁,失声道:“怎么可能?桓公子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桓玄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祸福无绝对啊,各位,你们在这里争论这桓公子的外貌,人家心里也有数,为了能迎娶美娇娘,干脆狠了狠心,让他的两个外甥操刀,直接割掉了他下巴上的瘤子,只可惜没止住血,创处大出血,很快就往生了。” 刘裕怒目圆睁,直盯着桓玄,厉声道:“两个外甥操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到寿春,就出这种事!朱绰将军何在?!” 桓玄冷冷地说道:“刘裕,你是在怀疑我吗?自始至终,我都在城外,并没有跟他们有过任何接触,朱将军也只是带着杨秋去见了徐将军,然后马上就回了城外的军营,这件事情,还是我们安置好了城外营地之后,回寿春时才知道的!” 刘裕咬了咬牙:“桓蒋一向懦弱,他的两个外甥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怎么会突然做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人指使!” 桓玄微微一笑:“桓蒋娶亲之事,城中无人不知,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连我在城外都听说了,要是送上门的媳妇娶不成,那桓家的脸以后往哪里放?朱家的那两个孩子,平时虽然经常欺负桓蒋,但也没少为他出头打架,所以他们做这样的事,很合乎情理啊。” 刘裕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盯着桓玄:“现在朱家两个孩子何在?” 桓玄勾了勾嘴角:“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已经吓呆了,朱绰将军不敢护短,已经把他们拿下,送交了徐将军处置,而朱将军本人也自入监牢,听候发落。因为他本人没法来了,所以我作为他的上司,长官,过来通报你们一声,还请你们把这个消息,尽早地传达给谢镇军那里。” 刘裕沉声道:“这次我既然是有护卫之责,现在就有义务把此事弄个清楚,如果要审朱家的两个孩子,我必须在场。” 桓玄微微一笑:“可以,这是自然。不过,十岁的孩子,只怕你也不可能审出什么。本就是小孩子闹事之举,没想到玩出人命。你刘裕在京口的时候,不也经常出手很重,致人重伤吗?”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是两回事,谁都知道这样大的瘤子割了是有生命危险的,即使是十岁的孩子,也会知道此事不可为,所以他们为啥会这样做,我必须弄个明白,从现在开始,我也要跟朱家两个孩子呆在一起,他们的饮食喝水,我要亲自查验,在玄帅派人来之前,我必须要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 桓玄冷冷地说道:“刘裕,你这样做是对徐将军的不信任,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幢主,不是这里的太守!” 刘裕的表情变得坚毅而镇定:“我是送亲的,就必须对这次的事情全程负责,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桓蒋的尸体不许动,那两个孩子我必须要亲自监护起来,这不是对谁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还有,桓太守,此事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的部下之子犯了事情,为什么你要如此积极呢?” 桓玄摇了摇头:“朱家是我们桓家的老部下,他家出了事,我作为桓家世子,自然要过问,而且于公来说,现在桓蒋死了,桓豫州接下来会怎么样,会不会影响我大晋这回的抗秦之战,也是我所关心的事情。所以这次,我会在寿春一直关注此事,直到有个结果。” 刘裕冷冷地开口道:“不用多说了,我现在就要去见朱家的两个孩子,麻烦桓世子带我去见徐将军。妙音,玄帅那里,还请你立即通知。” 王妙音点了点头:“好的,刘大哥,你去吧,这里有我。” 刘裕扭头看向了刘婷云,只见她的目光完全就落在桓玄的身上,脸上居然还有一丝笑容,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甚至是做梦都想要的。刘裕心中暗叹,嘴角勾了勾,说道:“刘小姐,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前,还委屈你继续留在这里,等玄帅他们进一步的安排。” 刘婷云笑着点头道:“没关系,刘幢主,你去忙你的事吧,不必管我,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桓玄看着刘婷云,微微一笑,行了个揖:“刘小姐,有空的时候,我会来看你的。这些天还请你多委屈一下了。” 刘婷云连忙道:“不,不委屈,有桓世子在,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刘裕不想给这二人再相处的机会,沉声道:“那还请桓世子带卑职去见徐将军吧。” 桓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刘裕紧随其后,只剩下二女还留在厢房之中。 当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之后,刘婷云突然嘤咛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双手合十,欣喜若狂,不停地说道:“上天有眼,佛祖保佑,我终于,终于不用嫁给那个丑八怪啦!” 王妙音叹了口气:“毕竟是你的未婚夫婿,退一万步说,那也是条命,你这样说,不怕佛祖怪罪吗?” 刘婷云哈哈一笑:“好了好了,我的姐姐,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何必打击人家呢。你现在找了那个刘裕,真的准备以后就嫁他?” 王妙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福之色,粉面微红,轻轻地低下了头:“这个,这个还要看父母大人,相公大人的命令呢。” 刘婷云笑道:“不过我真的挺佩服你的眼光的,京口时的刘裕,就是个乡野粗汉,谁知道加入军队之后会一飞冲天。不过,我若是你,还是不会嫁给这种男人的,毕竟,门第相差太多了。好姐姐,这回的事情冥冥中似有天意,你跟刘裕的事情,最好还是三思吧。” ===第三百五十六章 小巷之中双雄对(一)=== 王妙音的神色变得坚毅,她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上刘裕,从来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或者门第,而是第一眼见他时,甚至以前在建康时听到他的事迹时,就已经倾心于他了,他是我命中注定的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改变的。” 刘婷云微微一笑:“你不后悔就好。不过,这回刘裕送亲,现在桓蒋死了,这事可以说办砸了,你说,会不会影响他以后在军中的地位呢?” 王妙音正色道:“我相信刘大哥一定会处理好此事的,他从不会让我失望,这次,也是一样!” 刘裕跟在桓玄的身后,四五个护卫走在他们的两边,离开了这个驿站,他们直接就向着刺史府而去,刘裕在送亲的时候去过刺史府一次,对于道路早就烂熟于心,这也是他的一个特质,即使是再大的城市,只要让他走过一次,那些道路交通,城防布置,都会记在心里,毫厘不差。 可是七拐八拐之后,一行人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刘裕停下了脚步,冷冷地说道:“桓世子,你去的好象不是刺史府啊。” 桓玄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刘幢主好眼力,不错,在去见徐将军之前,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知道刘幢主是否愿意呢?” 刘裕勾了勾嘴角:“在下身份卑微,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公事,只怕跟桓世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不过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觉得还是尽早去见徐将军和两个孩子的好。” 桓玄摆了摆手:“不急在这一会儿,徐将军应该会好好看管他们的,刘幢主,我一向很欣赏你,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只是没有机会,这次难得你我可以单独相处,就不愿意给个机会吗?” 刘裕心念一转,桓玄这次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也许可以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些端倪出来,桓蒋已死,虽然几乎可以肯定是桓玄做的手脚,但是越是如此,越是需要弄清楚桓玄下一步的打算,想到这里,刘裕点了点头:“那卑职洗耳恭听。” 桓玄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为首的一个强壮护卫迟疑了一下,说道:“世子,我们…………” 桓玄笑道:“跟着天下无敌的勇士刘幢主在一起,我的安全不用担心,你们先退下吧。” 这些护卫行礼而退,守住了巷子的两边,隔了几十步远,也不至于听到二人的对话,偶尔有几个好奇的路人探头探脑地向这巷子里张望,都给这些护卫出手赶走了。 桓玄吁了一口气:“刘幢主,到了这里,我想咱们也不必打马虎眼,开诚布公地可以谈谈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但我问你的时候,也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直接问了,这次桓蒋的死,是不是桓世子的指使呢?” 桓玄微微一笑:“不错,是我干的。” 刘裕咬了咬牙:“为什么?你不怕桓豫州知道此事,会跟你们荆州桓家翻脸,甚至开战?” 桓玄平静地摇了摇头:“他就是明知是我干的,也不会这样做。跟刘家联姻就是跟谢家联姻,他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们桓家可能的报复。除非他学袁真一样投敌叛国,不然的话,是绝对不敢跟我们起了正面冲突的。毕竟,只有我们点头,他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刘裕冷笑道:“既然如此,桓世子何不当面承认是你做的?而要把罪责这样推在两个小孩子身上呢?” 桓玄微微一笑:“有些事情,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做,你看,也只有在这里,我才会跟你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话吧。” 刘裕咬了咬牙:“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把那两个孩子灭口吗?” 桓玄摇了摇头:“不会,这两个孩子我会保护的。而且桓伊也不会对他们下手,因为 ,他们也是桓伊的外孙。” 刘裕长叹一声,黯然道:“这都给你想到了,你真行。算了,此事我先不过问,出了这巷子,我该怎么办还会怎么办。不过,我想知道这次秦军南下,你们桓家想干嘛?这样破坏抗战大局,大晋真的亡了,你们能有好处吗?” 桓玄微微一笑:“有你刘幢主这样的精兵猛士在,大晋怎么可能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鲜卑人,还有他的那些鲜卑骑士从哪里来的,慕容垂跟谢家暗通款曲,难道跟我们桓家就不会?你可别忘了,现在跟他当面对峙的,是我们桓家军队呢。”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你这算是威胁还是交易?用慕容南的事情,来换取玄帅不追究这次的事?” 桓玄笑道:“我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的头脑非常灵活,非常聪明,虽然出身草莽,但是上层世家间的这些争斗,你是一清二楚,甚至比不少世家子弟都要懂事呢,所以说,谢家的眼光真的不错,只可惜我去京口晚了一步,时也命也。” 刘裕冷冷地说道:“到目前为止,谢家用的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也是一心为国,值得我追随,但是你桓家,却是为了跟谢家争斗,千方百计地出阴招,用诡计,即使叫我选择,我也不会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因为,我做人有基本的良知和底线!” 桓玄冷笑道:“刘裕,你看到的只是谢家好的一面,他们家黑暗的一面,是不会展现给你的,你看到我们的也只是黑暗的一面,而我们家好的一面,谢家也不会让你看到。对于人才的争夺,自古如此,就象朱绰,难道他就没有良知和底线吗?但我们桓家对他有恩,他就会站在我们一边。” 刘裕咬了咬牙:“你们世家间的争斗,不能坏了国家大事,更不能在敌军压境之时再这样,这个底线,谢家有,你们没有。” 桓玄微微一笑:“底线?请问大晋是谁的天下,谁的国?一个国家不应该君主最强,才能保护子民吗?谢家,王家这些家族,虚君实权,多年来把皇帝当傀儡,自己在幕后决定一切,压制象我们桓家这样有大功的家族,他们又有何底线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小巷之中双雄对(二)=== 刘裕的眉头深锁,从感情上,他不想相信桓玄说的这些话,但隐约之间又觉得有这么一点道理,当年王家谢家联手阻止了桓温篡位之事,此事天下皆知,但是这样的举动,究竟是出于大义,还是出于家族私利,又有谁说得清呢? 桓玄看到刘裕没有回应,微微一笑:“刘兄,这里是寿春,也是先父大人第三次北伐的出发地,世人都知先父大人最后败在燕国慕容垂的手下,几乎性命不保,而四万多精锐的荆州将士,也只回来数千人,我桓家几乎一战失掉根本,元气大伤,但我们真正输在哪里,你知道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因为时任豫州刺史的袁真,消极应对,没有打通邗沟水道,所以后方的粮草不济,前方大军缺粮,军心浮动,给慕容垂抓住机会,打了防守反击,最后粮尽退兵时给慕容家的骑兵千里追杀,才会有枋头之败。” 桓玄叹了口气:“这只是你能看到的真相,但你看不到的,却是袁真受了谢安和王坦之的指使,故意在后方拖延军粮,想要害死先父大人。” 刘裕的双眼圆睁,沉声道:“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桓玄冷笑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公开的证据?就跟我这回弄死桓蒋,破坏了谢家和桓伊的联姻一样,世家子弟自然心知肚明,但对外,则不能公开。” 说到这里,桓玄勾了勾嘴角:“不过刘裕,你是聪明人,袁真后来投敌叛国,就是因为我们桓家没办法跟王家谢家公开翻脸,只能拿他当出气筒,只是此贼给人利用完了后,直接一脚踢了,王坦之和谢安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证据,也对他见死不救。” “而先父大人几乎北伐送命,自然要找他出气,所以他只能投降燕国,这一手先父大人早就料到,在攻寿春前就在燕国行了反间之计,让燕国君臣互疑,慕容垂被逼出奔,所以燕国无法援救袁真,我们就一举拿下寿春,这是复仇,为死难的几万将士复仇,也是对王家和谢家的警告!”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只不过是你的自说自画而已,我不会轻信的。” 桓玄笑道:“我有必要对你这样一个小小幢主编造故事吗?你想想,袁真这样的叛国罪人,畏罪自杀之后,王坦之和谢安操纵的朝廷,居然下令不许戮尸,他们明知我桓家,还有朱家跟袁氏有血仇,却下了这样的令,这不就是想保袁家一点尊严,给还跟着他们的世家看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所以你们就偏偏要开棺戮尸,跟王家和谢家对着干?然后你先父大人就一定要行篡逆之事?” 桓玄咬了咬牙:“没错,就是这样。大晋南渡以来,可以说一直没有掌权的皇帝,一直是傀儡,所以权力就落在了王家,谢家这些家族的手中。我的先大父为国平叛时战死,可是先父却没有得到任何爵位和官职,若不是他孤身一人手刃了仇人,名满天下,又怎么可能有我荆州桓家的崛起?” “当时的皇帝为何会把公主下嫁给先父大人?不就是想利用这个驸马,从外藩起势,反过来制约控制中央的王家,谢家,庾家这些家族吗?这样也好,他们皇帝和高门世家勾心斗角,打成了一团,才有先父大人趁机以北伐建功,掌控荆州,有改朝换代之势。” 刘裕冷笑道:“你也承认,你先父北伐不是为了收复失地,动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篡位之举争取军功和名望罢了。这种事情,你让我,让天下人都能心服吗?” 桓玄微微一笑:“起码我们桓家是实打实的功劳,是一刀一枪拼来的,司马氏的天子,王家,谢家这些高门家族,可曾亲冒矢石,建功立业?他们只想保自己的权势和江山而已,连祖宗的坟地都不去收复,刘裕,如果是你,会追随他们,还是会追随我们?” 刘裕正色道:“我会追随动机纯粹,保家卫民的英雄。桓玄,你们桓 家的动机一向不纯,即使是在你先父大人的时期,我想我也不会去追随的。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当年王猛没有跟你先父大人南下了。” 桓玄冷笑道:“那你为什么会追随谢家?就因为他们出手救了你?帮你还了赌债?还是因为他们用了美人计,送给你一个高门贵女?” 刘裕哈哈一笑:“桓玄,你也太看轻我刘裕了吧,大丈夫立身于世,岂能给这些钱财女色收买?如果不是谢家出手,我大不了直接砍了刁家那几条狗,然后浪迹天涯,我追随玄帅,是因为他承诺北伐,收复失地,我敬佩他的人品,气节,而且这两年来,他一向是这样做的,没有让我失望。” 桓玄冷冷地说道:“是么?那你以后就看着他会不会北伐好了。还有,王妙音不就是他谢家用来让你入赘的么,你敢不承认?” 刘裕摇了摇头,正色道:“当然不是,我和妙音是两情相悦,她一个弱女子,肯为了国家,亲身赴险,这就值得我刘裕尊敬。我跟她的爱情,也是一起同生共死时建立起来的,绝非那种单纯为了利益的联姻交易。” 桓玄冷笑道:“是么,为什么谢家就偏偏给了你这种跟美人千里相伴的机会,不给刘毅,不给何无忌,不给刘敬宣呢?刘裕,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跟王妙音的事,本质上跟刘婷云和桓蒋没有区别,你们都不过是谢安的棋子罢了。” 刘裕摇了摇头:“我跟妙音真心相爱,不为权势富贵,即使将来我解甲归田,成为一个京口农夫,她也会跟着我。桓玄,也许对你来说,人世间的一切,包括亲情,婚姻都可以拿来交易,但我不是这种人,妙音也不是!” 桓玄叹了口气:“我相信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厉害。刘裕,我们也不用弯弯绕了,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荆州,我会让你成为我们桓家军的头号大将的!将来,你也一定会是我桓氏天下的首功之臣!” ===第三百五十八章 威逼利诱不能屈=== 刘裕面无表情地说道:“桓玄,我刘裕不是会给功名利禄吸引的人,你用这高官厚禄来吸引我,怕是找错了人。” 桓玄微微一笑:“可是我这回开出的,不是官爵,而是能满足你建功沙场,青史留名的条件。你不是想要北伐吗,你不是想要把胡人赶出中原吗?可以,谢家能答应你的,我们桓家一样能做到,而且,只会比他们更坚决。”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我凭什么信你?” 桓玄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因为,谢家不需要通过北伐建功,也可以继续玩这种虚君实权的把戏,做个山中天子,但我们桓家要的可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先父大人所想的,是实打实的皇位。要做到这点,只有扫荡两京,恢复失地,建立盖世的功劳才可以。怎么样,刘裕,你现在的想法有没有起变化?想不想跟我们桓家一起打拼自己的天下?” 刘裕的心中一动,从桓玄的眼神之中,他看出了勃勃的野心,看出了那火焰般的,但他知道,桓玄说的没错,这样一个阴谋家,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不加掩饰地在自己的面前公开,还真的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真诚呢。 不过刘裕一想到谢安对自己那和蔼可亲的微笑,谢玄跟自己在一起时,那如沐春风的感觉,还有跟王妙音的两情相悦,那一瞬间的动摇,顿时也就不存在了,他看着桓玄,坚定地摇了摇头:“桓玄,谢谢你看得起我,跟我说这个,但是我刘裕已经发过誓,要效忠大晋了,谢家对我有大恩,而且也一直在帮我实现自己的抱负,从我的角度,没有任何理由背叛谢家。” 他看着桓玄,平静地说道:“你父亲桓温,对大晋有大功,所以无论是王家还是谢家,都无法压制他,也无法阻止他在荆州成了气候,但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国家对你们桓家有恩,你们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地位?荆州说到底是大晋的,不是你们桓家一家的私产,这个道理,我觉得你父亲临死前明白了,但你却没有明白,真是可惜。” 桓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先父大人早就说过,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这话都说出来了,其改朝换代之心已经不言自明,有什么后悔的。你这话是对先父大人的侮辱!” 刘裕摇了摇头:“如果你父亲真的一不做,二不休,那为什么死之前不杀了王坦之和谢安,自己强行登基呢?这遗臭万年之事,终归还是嘴上说说,没有真做啊。” 桓玄咬了咬牙:“那是因为王坦之和谢安身后的高门世家不同意,我爹何等英雄,早就掌握了大晋的兵权,废立之事也已做过,就连简文帝自己写遗诏时都直接同意先父大人可自行决定是否登基,若不是那谢安作梗,现在的天下早已经不是司马氏的了。” 刘裕微微一笑:“可是谢相公就算作了梗,改掉了遗诏中的这句话,你父亲明知如此,还是没有强行登基,甚至也没有杀谢安和王坦之,这不就是他在最后关头还是作出了理智的选择吗?强行登基就是乱臣贼子,诛杀忠良就是要跟天下人为敌,到时候只怕别说皇帝没的做,就连打拼一生的荆州,也无法保全了吧。” 桓玄长叹一声:“先父大人奋斗一生,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功高盖世,于大晋司马氏有存亡继绝之恩,本身又是晋国的驸马,要改朝换代,有何不可?如果换了是我,在他那情况下,一定不会放弃的!” 刘裕笑道:“这点我相信,所以你不是你爹,他比你成熟,稳重得多,如果是换了你爹,也许我会考虑投入他的麾下,北伐建功,就象那个髯参军郗超一样。不过,你对皇位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于北伐功业的渴望,你爹所追求的,更多还是历史上的名声,而你,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桓玄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你说的对, 我就是这样的人,要么为帝,要么为贼,我桓家祖先就是忠臣良将当得太多,太久了,所以总是要给这些帝王所驱使,明明可以主宰天下,但只能为人臣子,谋士,受制于人。这样的日子,我可不想再过了。刘裕,你如果肯帮我,那我必倾心对你,荣华富贵,青史留名,都不会少了你的,但你若与我为敌,我绝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 刘裕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桓玄,我意已决,不用多说。同样的话我也回给你,你可以去争你的皇位,只要你别误了国家大事,我不会管你。但是你要是在强敌压境之时,做亲痛仇快之事,影响我军抗秦的大局,到时候,不管你是桓家世子还是朝廷大员,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桓玄的眼中冷芒一闪:“你能怎么个不放过我?刘裕,别把自己真当盘菜了,现在的你,不过一个小小幢主,只要我一句话,要弄死你就是弄死个蚂蚁一样,谢家也不会因为你这样一个小角色,在这个时候跟我们桓家作对!” 刘裕微微一笑,直视着桓玄:“桓玄,这样吓人多不好?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建康城中那些对谢家不利的流言,都是直指谢家如何庇护我这个京口草民,难道不是你放出去的?你早就想制我于死地了,以为我不知道吗?” 桓玄的脸微微一红,转而冷笑道:“那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我还没用全力呢,如果到了我们逼谢家不得不交易的时候,你看看他能不能再保你!” 刘裕冷冷地说道:“可惜啊桓玄,你的叔叔可没你这样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什么时候等你能真正地掌握荆州,成为桓家的家主,再来说这话吧。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叔叔有自己的儿子,到时候这荆州能不能到你手上,还要两说呢!” ===第三百五十九章 寄奴亦有动摇时=== 桓玄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惧之色,尽管只是一闪的事情,但刘裕知道,这话说到他内心最害怕的东西了,对于面前的这个男人来说,最在乎的是权力,最怕失去的,也同样是权力。 刘裕看着桓玄,冷冷地说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荆州就应该是你们桓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毕竟是你桓家经营了荆州几十年,荆州士民不知有皇帝,不知有朝廷,只知有桓刺史,不过,你父亲死时,你太年幼,所以桓家为了保住荆州,只能由你的叔叔来接手,现在你已成年,你叔叔年事也高,但你的几个堂兄,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以你桓家的传统,顶着世子之名的你,能不能在你叔父百年之后接手,都未可知呢。” 桓玄一咬牙,抬起了头,看着刘裕,沉声道:“这就是我看重你的原因,我桓家多的是猛将,尤其是我的几个堂兄,桓石虔,桓石民他们,都让敌人闻风丧胆,但是他们对我的位置也构成威胁,所以,我不能给他们太多建功的机会,刘裕,这是你的机会,我看重你胜过看重我自己的堂兄弟,你还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吗?” 刘裕摇了摇头:“你谋来谋去谋的是自己的地位,在你家你要谋家主之位,在大晋你要谋那皇位,你这样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要忌惮,又怎么可能在我的身上投入真情呢?一旦你利用完了我,只怕第一个就会把我除掉吧。” 桓玄哈哈一笑:“我还要靠你打天下呢,怎么舍得把你除掉?再说了,你刘裕不是没有功名利禄之心吗?又不会跟我争夺天下,既然不对我构成威胁,我们就不会有根本的利益冲突。谢家可以招你为女婿,我也可以跟你联姻结亲,天下的好女子,可不止王妙音一个哦。” 刘裕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桓玄,有的事情,是永远谈不到一起的,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皇帝梦,不过,请你先把家主之位拿到吧,至于我,现在只想着打败秦军,继而收复失地,夺取中原。如果谢家真的象你所说的这样,只顾自己家族利益,全无进取之心,也许我会考虑你今天所说的这些话。” 桓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你这话可是当真?” 刘裕微微一笑:“你把谢家看成跟你一样,只图权势之家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认知,我想,事实会证明你错得有多厉害。桓玄,我劝你一句,过于热衷权势,只会让自己陷于其中,到了最后,本能得到的东西,也未必保得住。” 桓玄哈哈一笑:“那就到最后用事实说话吧。刘裕,咱们可以先小小地打个赌,你说谢家一心为国,不图权势,那这次的联姻失败,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理呢?” 刘裕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一查到底,找出凶手,就算冲着对桓伊有个交代,也会这样做的。” 桓玄冷笑道:“你太高估谢家的节操了,我跟你在这里聊了这么久,这会儿王妙音对谢安,谢玄的飞鹰传信,只怕也已经到他们手上了,到了晚上,那边的处理结果就会出来,一定是息事宁人,不再追究!” 刘裕的心中一动,理智告诉他,很可能是这样的情况,但是感情上他却不愿意相信,他摇着头:“不,不可能的,这样做,桓伊不会答应,而且这会破坏抗秦的大局。” 桓玄笑道:“刘裕啊刘裕,你还是嫩了一点,如果此事追查下去,就算查出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你觉得在秦军南下之时,北府军那边会为了一个桓伊的傻儿子,跟荆州这个强藩开战吗?别说是谢家了,就是桓伊,也只能打落牙齿往嘴里吞,谁叫他不守中立,去跟外人联姻呢?” 刘裕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这回,他真的是无法反驳桓玄的说法。 桓玄转身向着巷外走去,他的声音在小巷的两边石墙上回荡着:“刘裕,记住我们今天的 谈话,当你改变想法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谢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你自己看结果就是。” 刘裕在小巷之中思考了很久,桓玄刚才的话,一句句地浮上了他的心头,谢安的那张和蔼可亲的脸,一直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的心里不停地在问自己,谢家真的会跟桓玄所说的一样吗?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去,刘裕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何去何从,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怎么躲到这里了?让我们一通好找!” 这个声音把刘裕的思绪从刚才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慕容南换了一身便装,抱着臂,就站在他的身后,巷子的两端,桓玄的那几个护卫早已经跟着主人一起离开了,天黑得很快,可是慕容南的那一对明亮的眼眸,却是在这夕阳的照耀之下,闪闪发光。 刘裕看着慕容南,突然心里有一阵亲切感,不知为何,桓玄的话让他突然对王妙音也有一种难言的陌生感来,她真的是爱自己,还是因为家族的计划要跟自己在一起?在跟桓玄对话前,刘裕是毫不怀疑的,但现在,却是平静的水面有了一丝小小的波澜,让他自己也不是那么确信了。 刘裕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怎么是你啊,找我有事吗?” 慕容南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要去刺史府的大牢里看那两个朱家小子吗,可你却不在,桓玄也不在,王妙音那里正急着找你商量事情呢,若不是我一路找一路问,哪知道你在这小巷子里白日做梦呢。”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能看到你,真的挺好,朱家兄弟那里我现在不想去,慕容南,有些事情我想找你聊聊,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听我说些胡话呢?”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我就知道你的心神不定,好吧,有话直说,但愿你出了这个巷子后,能成为那个我熟悉的刘裕。” ===第三百六十章 恩义之说有双标=== 刘裕看着慕容南,轻轻地说道:“你们慕容家在秦国,按说苻坚待你们也不薄,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反叛呢?只是因为要复国这么简单?”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了?我早就说过,我们是为了复国,不一样的。” 刘裕叹了口气:“你们慕容家,自古以来都是居于辽东,从汉到晋,都是向中原汉人王朝称臣,为什么不守臣节,最后自立称帝呢?” 慕容南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兵强马壮方为天子,这天下哪有不灭的王朝?有德有能者居之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就是晋朝的司马氏,不也是篡魏而立吗?至于魏国,也是从汉帝手中篡位而得。他们可以得天下,为什么我们慕容家不可以?” 刘裕勾了勾嘴角,说道:“可是你们毕竟是塞外胡人,远远落后于中原的文化,在你们困难的时候,是魏国和大晋收留,庇护了你们,让你们得以存续,乱世之中,永嘉丧乱,你们应该报恩护晋才是,趁火打劫,自立为帝,这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光明正大的事吧。” 慕容南微微一笑:“西晋灭亡几十年之后,我们才入主中原,在这之前,我们多次出兵助晋朝与胡人作战,还收留了大批逃难的汉人百姓,要说臣子节操,我们并不亏欠。后来冉闵篡赵自立,不事生产,北方彻底大乱,我们为了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才出兵进入中原,没什么问题吧。” 刘裕沉声道:“你们当时还名义上是晋朝的臣子,燕王,如果你们进入中原后把权力还给大晋,那可名垂千古,可你们自立建国,这非君子之道!” 慕容南笑着摆了摆手:“刘裕,别迂腐了,打下来的江山,岂有拱手让人之理?我们慕容家世居辽东苦寒之地,那种冻土三尺,铁锹不能入的严酷环境,是你们中原的汉人不能想象的。凭什么我们世世代代就得过这种苦日子,你们中原汉人就可以安逸享乐,占这中原花花世界呢?” 刘裕的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想要找话来反驳慕容南的这个观点,但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慕容南看着刘裕,叹了口气:“其实华夏夷狄,本无定数,就好比匈奴人,就是夏朝末帝桀的少子,灭国后逃到草原,成为匈奴,而我们鲜卑人,也是黄帝的子孙,与你们中原的汉人几千年前都是共同的祖先,为什么你们可以过这好日子,我们就不行呢?” 刘裕咬了咬牙,说道:“如果你们仰慕汉化,想要主动归附,我们自然是来者不拒,但你们这样趁虚而入,夺权立国,这可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慕容南笑道:“英雄好汉应该是拯救天下万民,给百姓以生路,而不是计较他是汉人还是胡人。要照你这么说,东夷人的商灭了华夏后裔的夏,然后西来的周人又灭了商,千年之后起于西陲,野蛮落后的秦人代了周,然后又是江淮蛮荒之地的刘邦起兵灭秦建汉,这一次次的轮回,这些开国的雄主哪个拘泥于你的这些夷夏之分呢?” 刘裕沉声道:“你们来中原可以,但自立为君,又有多少汉人愿意追随呢?” 慕容南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刘裕,不是所有汉人都跟你一样,纠结于这些夷夏之分,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只想着自己的生活,管他皇帝是胡人还是汉人,只要对自己好就行。就象苻坚,他是胡人,但是北方的汉人却感恩于他的那些个仁义国策,愿意为之效力,没几个人想投奔南方的司马氏汉人政权。” 刘裕冷冷地说道:“王师北伐之时,这些沦陷于胡人之手的父老,一定会箪壶盛浆,为王师先驱的。他们现在只是没有人领导,也没有外力接应罢了。” 慕容南冷笑道:“是么,苻坚这次的百万大军里,汉人起码占了一半,看来北方汉人跟你的想法并不 一样啊。而且,这么多年来,南下逃难的汉人越来越少,就象檀凭之他们,约好了几十家一起走,最后只有他们几家成行,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无论是现在的秦国,还是以前的大燕,对汉人都不错,至少比你们大晋对自己的同族子民来说,只会更好。” 刘裕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些夷夏之辩,我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我只想问,你们慕容氏不念苻坚对你们的恩情,一心要反叛,到底是为什么?” 慕容南冷冷地说道:“因为我们慕容家是天之骄子,永远不会再成为别人的奴隶和臣子,要么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刘裕点了点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们尝过了皇帝的滋味,就再也放不下了,是吗?” 慕容南叹了口气:“这算是一个原因吧,先祖辈创业不易,建立的江山在我们这辈人手上失去,那说什么也要夺回来,不然就算到九泉之下,也愧对祖先。” 刘裕的心中一动:“慕容南,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能愧对祖先,但你不过是慕容家的一个部曲,世代的仆役,要说慕容垂这些真正慕容家的子孙,要做这种事,可以理解,但你有必要这样吗?慕容家倒了,你不是正好可以恢复自由吗?” 慕容南微微一愣,转而微微一笑:“你不明白我们这些部曲的,我们世世代代受了慕容家的恩惠,当然要知恩图报了。不帮着慕容家恢复燕国,我在九泉之下也难见我的祖先啊。” 刘裕笑道:“你看看,你这里说要报慕容家的恩,但慕容家却可以对大晋,对秦国恩将仇报,做人不能这样双重标准吧。” 慕容南一时给噎得张大嘴,说不出话,刘裕看着慕容南,缓缓地说道:“而且你也说过,以后如果燕国复国,你也会离开慕容家,来大晋,来京口,你这算是脱离慕容家了吗?这算是忘恩负义吗?”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多方角力求共主=== 慕容南叹了口气,侧过了脸,幽幽地说道:“那不一样,我如果帮主公复国成功,也算是报了慕容家世代的恩情了,那时候我可以重获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到这里,慕容南转过了头,看着刘裕,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从做人的恩义来说,苻坚对我们慕容家有恩,但这个恩,不足以抵过他灭我大燕的国仇家恨,而且这些年来,他淫辱我们慕容家的男女,这等屈辱,岂是小恩小惠就能抵消的?” 刘裕并不清楚苻坚的这些风流逸事,眉头一皱:“这又从何说起?” 慕容南的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都是些家丑,不足为外人道也,刘裕,如果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你就别多问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主公要叛秦复国,绝没什么问题,我是坚决站在他一边的。” 刘裕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我大晋这里也出个象慕容家一样的,比如荆州的桓家,你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慕容南笑着点头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你终于说出想说的话了,刚才你在这里跟桓玄聊了这么久,怎么,他跟你公开摊牌了?” 刘裕叹了口气:“桓温当年有篡逆之心,路人皆知,但没有想到,桓玄比他爹更加激进,甚至在我面前不加掩饰,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让我无从辩起。” 慕容南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你们这些晋国的世家子弟,都很擅长清谈论玄吗?你跟桓玄这种世家子弟做这种清玄之争,哪是对手?!” 刘裕心中一动:“清谈论玄?那是什么东西?” 慕容南正色道:“就是把这些人世间的道理,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说出来,什么宇宙苍生,太古洪荒什么的,围绕着一个论题,要引经据典,挑各种大道理来维护自己的论点,反驳对手的,听起来就象是两军对战一样,互有攻守。象谢安,刘,殷浩这些人,都是著名的清谈家。” 刘裕叹了口气:“我今天跟桓玄是放开来谈了不少,他没太多引用典籍,大概是因为知道不多,引这些典籍也没什么用吧,所以直奔主题。但跟他对话,我觉得有点邪门,明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但就是辩不倒他。” 慕容南笑道:“刘裕,你的才能毕竟是在战场上,论力气和武功,十个桓玄也不是你的对手。只能说各有所长罢了。怎么,桓玄是不是说这荆州是他桓家经营的地盘,司马氏的天下本非自己的武力夺取,他们能坐皇位,他桓家也能,是不是?” 刘裕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却不知道如何反击,甚至隐约之间,觉得还有些道理呢。不过我绝不认同他们对谢家的看法,说得谢家好像是阴谋家一样,自己虚君实权,做着山中皇帝呢。” 慕容南笑道:“刘裕啊刘裕,难怪你会给桓玄这样带进圈子里,甚至有了迷茫呢,原来你是不知问题的要害啊。” 刘裕奇道:“问题的要害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慕容南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桓玄说荆州是他们桓家打下的,或者说经营的,说谢家是把皇帝当傀儡,但他为什么不说,自你们晋国南渡开国以来,执政的世家十几年一换,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长久地把握权力,就是那荆州,也经历了几任刺史吧。” 刘裕的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啊,这是因为毕竟打着大晋的旗号,就算荆州这样长期不听朝廷的藩镇,也得承认自己是大晋的土地,荆州刺史是大晋的官员。说白了,无论哪个世家,还是哪个藩镇,都是司马氏的臣子。可是问题就在这里,明明这些世家和藩镇都比司马氏要强,比任何一位皇帝更有本事,可为什么要听命于他呢?” 慕容南叹了口气:“很简单,两个字,名份。” 刘裕奇道:“名份?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吗?自古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啊。” 慕容南笑道:“可是兵强马壮的不止你一家啊,那个皇位谁都看了眼馋,谁都想要,但是你的力量又没有完全压制对手,可以做到一家独大,所以就只能妥协,转而分享权力。” 说到这里,慕容南勾了勾嘴角:“就好比你说我们慕容家的以往吧,以前我们在辽东的时候,经历了多代人的奋斗,称雄于海东,一统辽东,已经成为塞外最强大的势力,但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不入主中原呢?就是因为当时天下有多个强大的势力,晋国南渡,虽然失了半方的半壁江山,但有正统名份。而石赵帝国方强,只要内部不生乱子,是我们无法战胜的。所以我们只有接受晋国的封号,向晋称臣,以联晋抗赵。” “但后来石虎死后,石赵内乱,宗室互杀,冉闵趁机夺权自立,北方一片混乱,这时候我们慕容家的力量压倒了其他北方各路豪强,就是入主中原的时候了,但为防万一,我们进入中原时仍然打着晋朝臣子的旗号,直到我们擒杀冉闵,攻取邺城之后,才称帝建燕。这是因为此时我们大燕的实力已经压倒天下诸多势力,不用顾及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了。” 刘裕冷笑道:“可你们仍然是给秦国灭了,这跟你说的不符合。” 慕容南摇了摇头:“那是后话了。后来我们大燕内部出了乱子,主公被逼投奔敌国,长城倾倒,这才会给秦国占了便宜,不然若是我们大燕内部君臣一心,又岂会给苻坚王猛这两个奸贼灭国呢?” 刘裕点了点头:“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如果有多家势力实力相当,难分高下,或者说没有哪一家能有把握一统天下之时,就只能退而分享权力,立一个共主,以避免世家间的公开争斗,是吗?” ===第三百六十二章 冉魏败亡根源探=== 慕容南点了点头:“是的,你们汉人跟我们草原不一样,我们没有你们这种大一统的概念,各个部落是独立的,即使出了大单于,大可汗,也不可能插手部落内部的事情,最多是金箭调兵。但你们汉人喜欢搞天子这套,所以即使是个傀儡,也要有个名义共主的,不然的话,那个皇位,人人都会有想法,就会征战不休,天下大乱了。” 刘裕想到刚才桓玄说的话,叹了口气:“所以象谢相公这样,奉立天子,又作主为他选了皇后,这样等于虚君实权了,自己可以在幕后行天子之事,这就是桓家不服气的原因吧。” 慕容南微微一笑:“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桓家独占荆州,形同自立,不尊朝廷号令,谢相公也管不到他们啊。桓家的不服气,是没有道理的,无非是自已有野心,要为此找一个借口罢了。我虽然是鲜卑人,但来中原几年的时间,也知道不少事情,在我看来,谢相公是把国家置于家族之上的,而桓家,则是正好相反。” 刘裕点了点头,笑道:“我读书少,见识不如你慕容兄,让你见笑了。不过,桓温当年没有杀谢相公和王尚书,还是把权力还给了朝廷,还给了高门世家,这又是何原因呢?” 慕容南摇了摇头:“不,他可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判断了自己的力量后,觉得不足以强行称帝,所以才会退回荆州,交出权力。” 刘裕摆了摆手:“不是吧,当年的桓温,可是兵力控制了京城建康,连京口也是在他的弟弟桓冲手中,而王坦之和谢安当时手上无一兵一卒,我是看不出有什么能反抗的能力。” 慕容南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刘裕啊,你毕竟没有治过国,不知这种平天下之事。不过这也难怪,你是军人,不是文臣。在战场上要打赢战斗容易,但打赢之后呢?那些地方,你如何控制?” 刘裕的心中一动,这个问题他基本上没有考虑过,就是上次君川之战,打完之后也就收兵回营了,那些占领的地区如何管理,还真不知道,他看着慕容南,说道:“那以你们慕容氏当年入主中原的经验来说,如何控制呢?” 慕容南看着刘裕,平静地说道:“刘裕,你可知道,为什么冉闵当年起兵夺位,建立了帝国,强盛之时,兵力有三十多万,即使是石赵帝国全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可为什么就给我们慕容家一击而灭了呢?” 刘裕笑道:“你是想说你们慕容家的甲骑俱装,天下无敌,连号称再世项羽的冉闵,也无法抵挡吗?” 慕容南摇了摇头:“不,冉闵的铁甲步兵,在我看来并不在你们北府兵之下,而且他征战多年,深通兵法,部下又多精兵锐卒,即使是我们的甲骑俱装,正面冲击也没占什么便宜!”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让这个倔强而骄傲的鲜卑人承认没打过敌军,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但这也证明了冉闵的步兵战斗力之强悍,他看着慕容南,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你们偷袭了冉闵,以十万铁骑打他一万人,占了绝对的优势,是吗?” 慕容南叹了口气:“廉台之战之前,我们也是跟他这样十打一,但十战十败,数量并不是决定性的优势,你自己这回打君川之战,都是兵力绝对劣势,不也是以少胜多吗?” 刘裕点了点头:“那你们是断了冉闵的粮道,让他缺粮而败?” 慕容南摇了摇头,说道:“不,冉闵其实从邺城出来时,已经断粮很多天了,城中早就开始杀食石赵时的宫女,那场面,是惨不忍睹,刘裕,你知道冉闵带一万精兵出城,是干什么的呢?” 刘裕叹了口气,一想到那段惨烈黑暗的历史,他的心就一阵阵地刺痛:“我听田洛将军说过,他是因为城中缺粮,带兵出来想要去抢那些四处的坞堡存粮,以解粮 荒。” 慕容南点了点头,正色道:“是的,就是这样,永嘉之乱后,晋朝的各地政权崩溃,北方很多民众结坞自保,在山中屯田,外修寨墙,相当于山寨一样,只不过他们能在山寨里屯田,这种坞堡多则几万户,少则几百户,星罗棋布,可以说,他们才是真正控制北方的人。” 刘裕点了点头:“我们大晋在南方也是这样,不过不是坞堡主们控制乡间农村,而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在乡间搞各个庄园,靠了他们的佃户和隐户来耕作。” 慕容南笑道:“所以,谁控制了坞堡,谁就控制了北方,谁控制了庄园,谁就控制了南方。石赵期间,不愿意南下的北方坞堡主们,多半是在名义上效忠石赵帝国,给他们提供一些贡赋和丁壮,但不会让石赵的羯胡人直接来堡中管理。而石赵帝队数量不足,难以控制各地的坞堡,所以就维持这种名义上的关系,他们只能控制到州县府城,却管不到乡间坞堡,可以说,这是石赵的羯胡和中下层的汉人小地主们的一种妥协。” 刘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冉闵登基建国,却因为无治国之才,控制不了这些坞堡主,所以才会失败?” 慕容南点了点头:“是的,你看到的是最后冉闵廉台战败,兵败身死,可你不知道的,是这些坞堡主们积极给我军提供了大量的帮助,无论是军粮,民夫还是情报。他们都是当地人,对本地的情况极为熟悉,冉闵虽是汉人,但几乎是在敌境作战,而我们大燕虽然是异族,却得到了本地人的支持,所以才能最后选择了最合适的地形,在冉闵最疲惫的时候跟他决战,一战定天下!” 刘裕长叹一声,他很想说这些坞堡主是无耻的汉奸,卖国贼,但是理智告诉他,冉闵对待自己的本族同胞,甚至不如残忍的羯胡人,这才把本应属于自己的民众推向了敌人一边,最后的败亡,又岂非自做自受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慕容南看着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虽说自古以来,弱肉强食,普通人只会屈服于强大的武力,但是如果这个强大的武力不能保证民众的基本生存,那也是无法维持的,冉闵本身不过是一个有野心的屠夫,并无治国之才,谁支持他当皇帝他就用谁,谁妨碍他当皇帝他就杀谁,这点上,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没有区别。” 刘裕叹了口气,正色道:“是啊,他下达了杀胡人可封官的那个命令之后,靠着汉人帮他屠杀了几十万的羯胡人,成功地登基为帝,但在登基之后又给自己的儿子封了个大单于,让他去统领投降的胡人兵将,只是因为这些胡人有战斗力,能帮上他。对于大晋,他一开始兵力雄厚时那是不屑一顾,到后面快要灭亡时却是乞求援助,我以前读书少的时候以为他是我们汉人英雄,民族救星,但后来读多了史书才知道,此人之恶,胜过羯赵,灭亡是必然的事。” 慕容南笑道:“就是这么个道理,得民心者得天下,为何冉闵作为汉人,反而给本族的同胞抛弃?就是因为他不能让人活下去,不能组织民众生产,民以食为天,没吃没喝就会饿死,谁能这时候给他口饭吃,他们就会拥护谁。” “我们慕容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南下的时候不仅是带了大军,更带了在辽东储备多年的粮草,牛羊,可以说近乎是举族南下,来的时候就没考虑再回去了。你说,这样千年不遇的机会给我们抓住了,而北方的人民当时视我们为救星,我们消灭了冉闵之后,还可能继续以晋朝臣子的身份向东晋屈服吗?” 刘裕咬了咬牙:“冉闵无道,但不代表我们大晋也会这样,当时我们大晋也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先后由殷浩和桓温两次北伐,就是为了救北方百姓于水火。怎么能说我们不做事呢?” 慕容南哈哈一笑:“得了,刘裕,我可不是我的那些连汉语都说不好的手下,你们的这些历史,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能阻止你们东晋北伐的,可不是我们北方胡骑,而是你们自己人!” 刘裕叹了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慕容南那冰冷的声音:“殷浩北伐是因为要抢在桓温之前北伐,以免他的这个少年好友靠北伐建功,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和名望,最后行篡逆之事。因为事发仓促,多年来建康一带的朝廷没有强大的进攻兵力,所以殷浩无兵可用,只能用羌人姚襄的异族兵马打先锋,但又因为他和他手下的傲慢,逼反了姚襄,导致最好的机会错过。” “等到殷浩下台之时,桓温独掌大权,再次北伐,但这时候我们大燕已经稳定了北方,北方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感激我们的活命之恩,真心效顺,所以桓温打到黄河之后,就再也无力前进。” “再加上你们东晋内部争权夺利,建康城中的高门世家又暗自掣肘桓温,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些什么,但听吴王说,当年跟他对垒的桓温,正面相持并不吃亏,最后是因为粮尽才被迫撤退,给了他千里追击的机会。事后桓温把这个责任推到了前任寿春守将,豫州刺史袁真的身上,一怒将之消灭,但袁真绝没有这个胆子和动机做这种事,能让桓温兵粮出问题的,只有你们的高门世家了。” 刘裕双眼圆睁,厉声道:“够了,这不过是你的猜测,毫无实据,就算我们大晋是这样,你们燕国慕容氏又好到哪里了?把国之栋梁,长城一样的慕容垂给逼到敌国,最后给灭国,我看你们在这种内耗上比我们更厉害吧。” 慕容南紧紧地咬着嘴唇,刚才嘲讽刘裕时那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丝毫不剩,他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我想说的,只是告诉你,北方人心所向,当冉闵不能让北方人活下来时,他们自然会反他,十几年后我们大燕内乱,也让民众生存不易时,他们就会倒向秦国。所 以说,要想平定天下,光靠打仗胜利还不行,重要的是战后是不是能稳定地保证民生,这,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平天下!” 刘裕点了点头:“你这话说的没错,打天下易,平天下难。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一生几乎不败,只输了最后的垓下一战,就是因为他残暴不仁,专行杀戮,民众恨之入骨,都心向汉王刘邦,所以刘邦屡战屡败但能迅速地恢复实力,最后胜利。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当年桓温虽然看起来军力强大,甚至可以轻松地杀掉王坦之和谢家,但他毕竟势力只限在荆州一地,在三吴地区和两淮,还有岭南与蜀地毫无根基,如果他要篡位登基,这些地方必然会造反。” 慕容南微微一笑:“你是聪明人,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一点就透。要想控制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人口,他起码还得有几十万的军队才行,就算有这么多的军队,那他的军粮消耗又是巨大的数字,东晋百年以来,虽然历来是最强大的世家主政,然后轮流交替执政,但毕竟有皇帝这个共主在,一旦你扔掉了皇帝这个共主,那所有的世家都会联合反对桓温,他们看起来手里没有军队,但是吴地和两淮尽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庄园与田地,随时可以把佃户庄客组织起来打仗。” “谢安和王坦之就算给诛杀,但王谢这些家族有几十上百的分家遍布大江南北,甚至他们还可以引北方的胡人军队南下。桓温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一旦胡人介入,那很可能是大家一起抱团完蛋,谁都是失败者。” 刘裕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当年桓温没有强行登基的真相在这里。受教了。慕容南,我想问你一句,如果你是我,你会支持桓家,还是投入谢家这种高门?” ===第三百六十四章 英雄豪杰终自立=== 慕容南笑着摇了摇头,顺便晃动着他的手指:“刘裕啊,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我就知道,桓玄不会放弃这样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的,他还是直接当面招募你了啊。只可惜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来晚一步了。” 刘裕正色道:“不说桓玄,只说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如果你在我这个立场之上,你是会跟着谢家,还是会跟着桓玄?” 慕容南一动不动地盯着刘裕:“刘裕,你的信念难道动摇了吗?你已经和王妙音是这样的关系了,还有转换门庭的余地?” 刘裕摇了摇头,正色道:“妙音是妙音,谢家是谢家,这是两回事,我只问你,如果去除妙音这个因素,去除玄帅对我的恩情,只让你在桓家和谢家这两家中间选,你选谁?” 慕容南叹了口气:“刘裕,你是英雄,甚至可能会是称霸天下的王者,问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太愚蠢了吗?如果是英雄,不会庇护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也不可能向任何人称臣,最多只是一时借用别人的势,等到自己有能力自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握的!”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就象你们慕容家这样,弱小时打着晋臣的旗号,招纳北方的流人,士族为已所用,等强大的时候就自立登基?” 慕容南点了点头:“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哪个不是这样?刘裕,谢家和桓家都是想着自己家族的利益,你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或者说是棋子,当你不危及他们的根本利益时,他们会给你想要的,保护你,让你发展,但一旦你的力量超过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除掉!” 刘裕咽了一泡口水:“也许桓家会这样,但我不相信谢相公,玄帅也会如此!” 慕容南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谢家能从一个次等世家一跃而成顶尖豪门,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刘裕,有些话我不想跟你说,但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当年王坦之和谢安是何等关系?自幼同学,长大同僚,儿女姻亲,又在反对桓温篡位的过程中生死与共,可谓是刎颈之交,过命兄弟,那关系,只会比你跟刘敬宣他们的更铁,更牢固!” “可后来呢?到了王坦之死后,谢家一家独大之时,谢安对于王家的子弟,还不是极力地排挤?虽然说王国宝这个家伙不是东西,但象王忱这样的才学之人,也不得重用,总说王谢齐名,但现在却是谢家独大,这才会让王国宝转而倒向了皇帝,你说谢家对于同为高门世家的王家都是如此地翻脸绝情,更不用说对于你这个上门女婿了。” 刘裕很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中光芒闪闪,手也在微微地发抖,谢安那些和蔼可亲的脸,在他面前突然浮上了一丝阴云。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继续说道:“再说桓家,当年荆州可是落在庾家的手里,庾亮,庾翼,庾冰这三兄弟都有大才,于国亦有大功,在王敦之乱给平定,陶侃又死去之后,荆州一直控制在庾家手中,一时间,庾家女儿贵为皇后,家族内占相位,外据强藩,可谓风头一时无二,即使是王家谢家加起来,都远远不及。” “可是庾家却是念着旧情,也为了制衡当时的太原王氏与琅王氏的需要,而提拔了桓温,可以说,对他有知遇之恩,桓温在庾家的荆州慢慢发展壮大,最后因为庾氏三杰先后故去,而掌握了荆州大权。按说他应该对老上级,老恩公知恩图报,但是桓温为了能永掌荆州,对昔日的恩人庾家是痛下狠手,一两年内就把庾家在荆州的子侄全部找借口或贬或杀,彻底驱逐出了荆州,从而把这上游强藩据为已有。刘裕,有桓温这个例子在先,谢家会不防你吗?” 刘裕叹了口气:“我不是桓温,没他这样的野心。” 慕容南摇了摇头:“人是会变的,就象我们的祖先,当年在塞外放羊的时候,哪会想到有一天能君临天下,入主中原呢?而你,一旦接触了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的权力之后,你就会渐渐地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手中的工具,变成威胁到他们地位的敌人。到那个时候,也许就是你必须要作出选择的时候了!” 刘裕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希望这个选择永远也不要做,我这个人有恩报恩,如果真的要跟恩公起冲突,我宁可退隐林泉,做个庶民。” 慕容南笑道:“那么,你就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了吗?这点庶民可做不到。” 刘裕咬了咬牙:“所以现在我还得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慕容南,我不说以后的事,我只说现在,你觉得现在的话,桓家还是谢家能帮我多一些?” 慕容南微微一愣,摇头道:“你这是说什么疯话呢,你现在就是谢家的一员,北府军的将校,哪可能再有投奔桓家?如果你真的这样做,只怕任何人都会视你为叛徒,就是桓家,也不会接收的。” 刘裕摇了摇头:“现在当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我是说以后。或者说我讲得明白一点,我说的是北伐。” 慕容南喃喃地说道:“北伐?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如果打败秦国,北方是由我们慕容家和姚家起兵吗?” 刘裕正色道:“你们是在陇右和幽云起兵,那中原,河北,关中,齐鲁,并州这些大晋故地,还是要出兵收复的。你说,如果我们这次胜了,谢相公和玄帅会继续大军北伐吗?或者说荆州的桓家,会不会北伐?” 慕容南看着刘裕,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刚才桓玄是不是跟你说,谢家只想保家族地位,不会大举北伐,而桓家为了篡权夺位,必须要北伐建立不世功勋,所以你心动了,想在打完这仗后,有机会投入桓家军,北伐建功?” ===第三百六十五章 桓氏北伐真目的=== 刘裕摇了摇头:“不,你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谢家有意北伐,我当然还是为谢家效力,但如果谢家真的如桓玄所说的那样,只图自保,不思进取,那我也不可能让恢复中原的梦想就此破灭。”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你觉得桓家能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没错,起码,他们比谢家更有动机实现这个。” 慕容南轻轻地“哦”了一声:“何以见得呢?” 刘裕正色道:“谢相公要的是虚君实权,只要掌握相权,再通过联姻的方式结交各大世家,使朝中尽是世家子弟,那皇帝就无权力,只能对其言听计从,所以,即使不北伐,只要保住了现有的疆域,谢家仍然可以保其大权。” “可桓家不一样,他们是外藩,离中央太远了,想要夺权,只有篡位这一条路,而要行篡逆之事,除了要象桓温一样兵力强大,足以带兵控制建康城外,还要象你说的那样,得有效地控制民间,乡村。” 慕容南笑道:“这和北伐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刘裕叹了口气:“以前我一直以为,北伐只不过是为了积累人望,好让世家或者是士族们支持自己,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以前想的不够全面。北伐除了能得到名望之外,还能得到现有的好处,篡逆的本钱。” 慕容南的心中一动,连忙说道:“这又从何说起?”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我大晋南渡近百年,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南渡的北方世家们人丁并不是很兴旺,跟本土的土姓大族,如周陆张沈朱这些家族相比,除了朝中有权外,并没有太大的优势,所以,开国以来,朝中权力归北方大族,而民间的土地人口,则多半还是江东土著家族所有。” 慕容南点了点头:“王与马共天下就是这么来的,强龙和地头蛇算是找到了个平衡,这点让我们北方胡人也是刮目相看。” 刘裕笑道:“但是近百年下来,有权的北方大族子孙后代繁衍,他们能靠着手中的权力,让子孙后代们占田圈地,慢慢地蚕食那些土著们的利益,君不见,现在的三吴之地,闽越岭南,处处都是这些世家门阀的子侄们地盘吗?” 慕容南的眉头一挑,看着刘裕:“是啊,我前面不是说过了么,王谢这些高门世家的子侄控制了江南的乡村民间,有了大量的庄园与佃户,这才是桓温不敢行篡逆之事的原因。可是这个跟北伐有什么关系?” 刘裕正色道:“我大晋现在是只有长江中游的荆湘之地,还有三吴之地和两淮,算是核心区域。其他的如闽越之地,岭南交州,都是偏远之处,可以忽略不计。这些核心区域的土地,人口基本上已经给世家或者是藩镇军阀们瓜分完毕,可以说,想再从他们的手中分出新的利益给北伐有功之士,很难了。要让那些世家子弟们把自家的田产,佃户分给北府军的这帮泥腿子,我看即使是谢相公,也难以做到,这才是历年来,北伐总是不能成功的根本原因。” “但是北方如果新占领和征服的土地就不一样了,有了这些无主之地,可以用来赏赐新的有功将士,得到的人口也可以重新分配,甚至在这些人口里再编练新军,使自己的力量不断地强大。桓家只靠荆州一地,不可能控制三吴的民间,但是如果有中原,齐鲁,关中这些地方的力量和兵力,就不一样了。” 慕容南一边点着头,一边喃喃地说道:“是啊,我们慕容氏入主中原,也是靠了本地的汉人豪强地主们来维持统治,光靠我们本族的力量,绝不可能稳定北方,刘裕,你是怎么想到这点的?” 刘裕叹了口气:“刘穆之以前和我经常聊过这些,我当时没有怎么注意,现在想到,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桓家要北 伐,归根到底是为了新的土地,人口,他们想当皇帝,想当全天下,而不是半个江南的皇帝,所以这点上,跟江东的世家大族们,也许是有本质不同的,因为桓家更多地是一个藩镇,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世家门阀。” 慕容南笑道:“军阀要的是靠兵强马壮来得天下,而不是守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所以他们天生就比世家门阀有进取心,你是想说这个吗?” 刘裕叹了口气:“是的,以前我一直以为谢相公胸怀天下,自有收复失地之心,但是听桓玄这样一说,我现在有些动摇了,谢相公毕竟是谢家人,他要考虑的,首先是保持谢家的权势,其次才是恢复中原的大业,而桓家,他们一心想要篡位不假,但是要达到这点,就必须进图中原,也许在这点上,反倒是桓家跟我的目标更接近一些。” 慕容南点了点头:“你真的有改投桓家之意?” 刘裕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呢?谢家再怎么说对我有大恩,我是不会背弃谢家的,但是如果有一天,谢家做不到北伐中原,而桓家能做到的话,也许我会帮桓家一次,毕竟,我首先是个大晋的子民,是个汉人。” 慕容南叹了口气:“可是即使你这样想,谢家会怎么看你?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刘裕,现在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谢家未来的女婿,是他们需要用来控制北府军的未来将星。”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我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慕容南,我不会象你们慕容家一样,一旦翅膀硬了就反噬旧主,真的有扫清天下的那一天,也许我就会归隐林泉了。” 说到这里,刘裕叹了口气,抬头看天,在这一条窄巷之中,连天也变得只有一线的宽窄了:“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秦军大兵压境,先打退了当面的强敌,才能想别的。不过,谢相公是不是真的会和桓玄所说的那样,也许这次对于桓蒋之死的处理,可以多少看出点端倪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据守寿春共存亡===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说道:“能看出什么端倪呢?” 刘裕看着慕容南:“你说有急事来找我,该不会是谢相公那里已经有了指示了吧,说吧,此事他准备如何处理?” 慕容南笑道:“你还真是聪明,好吧,你猜得不错,谢家那里飞鹰传书已经来了,而我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 刘裕咬了咬牙:“让我来猜猜谢相公的处置办法,是不是此事不再追究,朱家兄弟交给桓伊自己处理,联姻之事作罢,让我们护送刘婷云回建康城?” 慕容南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护送,是让桓玄护送。” 刘裕的脸色一变:“让桓玄护送,这是为何?” 慕容南笑着看向了刘裕,眼中流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你说呢?” 刘裕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次谢相公没有追究此事,但是心知肚明,就是桓玄出手,破坏了两家的联姻,所以,为了避免以后桓家再次捣乱,让桓玄回京,由自己控制起来,等于手上多了一个人质,以制约荆州桓家。” 慕容南笑道:“聪明,不过,你觉得桓冲会给这个侄子牵着走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再怎么说,桓玄也是桓温生前亲自立的世子,桓冲毕竟只是以弟弟的身份代管荆州,桓玄成年之后,还是要还给他的,不然的话,荆州的人心不附,会出乱子。” 说到这里,刘裕叹了口气:“听那桓玄的意思,好像也有点担心桓冲以后不会把荆州还给自己,所以他是希望我为他一个人,而不是为桓家效力。也许这次,是桓玄个人的决定,在这里挑事,并非是桓冲的授意。” 慕容南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所以谢安要桓玄去建康,也是想把这个不安份的家伙给控制起来,免得破坏抗秦大局。” 刘裕正色道:“那桓玄带的这三千人马怎么办?” 慕容南笑道:“谢相公说了,让朱绰将军继续带他们回荆州抗秦,而桓玄则带少量护卫,送刘婷云回建康即可。此事他会跟桓冲打招呼的,想必桓玄也不敢违反。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桓玄自行其事,那桓冲这个时候不会让他回荆州。” 刘裕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其实,如果桓玄不在,这三千人马倒是守卫寿春的助力,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听命于别人的指挥,还是算了。对了,慕容兄弟,这次联姻失败,寿春是不是准备放弃了?” 慕容南摇了摇头:“不,谢相公的信里说了,寿春必须按原计划驻守,即使是桓伊不派援军,我们也要守下去,胡彬将军的五千军队已经在集结,三天后就能到达寿春。” 刘裕的脸色一变:“三天?是不是晚了点?淮北那里可能直接弃守,秦军的铁骑,也许一天就能到达寿春城外。”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而且,那杨秋的两千人马,不是已经来了么,只怕他们就是为秦军打前站的!” 慕容南微微一笑:“这些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谢相公说了,你和王姑娘,还有我的这两百部下,也可以回广陵了。” 刘裕咬了咬牙:“不,这不是回广陵的时候,既然谢相公说了要守护这里,那我就应该留下来尽一份力才是。” 慕容南的脸色一变:“刘裕,你疯了?这寿春能守?城中兵马不过两千,光城外的氐人兵将就有两千多了,不用秦军大兵前来,只怕这寿春都守不住,你一个人,再加我这两百多人,又能做什么?”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先解决掉城外的氐军,再加固城防,决一死战!” 慕容南冷笑道:“解决?说的容易,你怎么解决?城中的步兵不堪大用,我这两百精 骑不会在这种无谓的战斗中作徒劳的消耗,你自己一个人杀光这两千多敌军吗?” 刘裕微微一笑:“不,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掉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刘裕长舒了一口气,大步向着巷子外走去:“好了,慕容兄弟,多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现在我要去见徐将军了,也许,还可以见桓玄最后一面呢。你护送着妙音回广陵吧,这并不是你的战争,我没权力让你留下的。” 慕容南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刘裕远去的身影,紧紧地咬着嘴唇,久久,当刘裕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时,他才摇了摇头:“你一定是疯了!” 寿春,刺史府。 一个四十多岁,全身上下俱是甲胄的将领,正坐在大案之后,眉头深锁,大厅之上,除了他以外,只有站在案边的徐元朗,同样是眉头深锁,案上的烛光,随着轻风的拂过,在微微地晃动着,映着两人的愁眉苦脸,相对无言。 久久,那坐在刺史案后的将军,才叹了口气,抬头道:“元朗啊,只怕这寿春城,是无法防守了,也不知道刺史大人的撤退命令,为何此时还不到!” 徐元朗看着这个将军,正是那寿春守将,他的哥哥徐元喜,他勾了勾嘴角:“阿兄勿急,毕竟事发突然,刺史大人大概还要弄清楚情况才能定夺,毕竟寿春是淮南重镇,不可轻弃的!” 徐元喜恨恨地说道:“不可轻弃也得派援军来防守啊!现在兵不过两千,光城外的氐军就不下两千了,万一他们心里有鬼,只怕不用秦国大军来,就可以攻下寿春城了。” 徐元朗的眉头一皱:“那怎么办?附近的援军只有刚出发的朱绰所部了,他们才走半个时辰,要不要现在追回来?” 徐元喜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是荆州军,哪会听咱们的。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干脆就先撤好了。那个刘裕不是喜欢逞英雄吗,干脆就让他断后守城!” 刘裕的声音在门外平静地响起:“卑职正有此意,不过,根据大晋军令,无上司命令,弃城失地者斩,还请徐将军三思!” ===第三百六十七章 义正辞言劝军留=== 徐氏兄弟的脸色一变,齐齐地看向了门口,只见刘裕神色平静,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守在大门外的卫兵,神色慌张,本来想拉住刘裕,一看到二人的目光,连忙低下了头,左边一人说道:“将军,刘幢主他直接闯了进来,小的拦他不住,这才…………” 徐元喜摆了摆手:“罢了,刘幢主岂是你们可以阻挡的,退下吧。刘幢主,我等正有事找你商量,还请进来。” 刘裕微微一笑,大步而入,顺手带上了门,那两个军士连忙退下,徐元喜勾了勾嘴角,说道:“刘幢主,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此时前来,可以说代表了谢镇军。不过我等是豫州军将,并不受谢将军管辖,所以用不着听你的命令。”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卑职岂敢命令二位,只不过是同为军人,提的一个小小建议罢了。无论何时,守将无令弃城都是要军法从事的,卑职与二位相识一场,不忍见到二位被军法从事!” 徐元喜沉声道:“可是刚才我们也说得清楚,没有援军,让我们如何防守这座孤城?刚才接到的塘报,淮北各城已经弃守,彭城已经落入了秦军的手中,他们的军队到此,不用一天的时间,这要我们如何防守这寿春城?” 刘裕微微一笑,说道:“寿春是豫州重镇,也是大晋经营多年的所在,虽然城中兵力不足,但城防坚固,如果万众一心,坚守旬日应该还是可以的。” 徐元朗叹了口气:“守兵不过二千人,城中百姓就算动员,也不过抽出两三千人的丁壮,寿春城方圆十几里,城墙加起来足有十几里长,这点兵力,根本无法防守。而且城外的那些秦军,说是来投降的,但是敌我难辩,一旦发难,城池必然陷落!” 刘裕摇了摇头:“徐将军,你是一城守将,决定上万军民的生死,对国家也有守土之责,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秦军就算现在占了彭城,想要南下也起码要一两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完全可以做好城防,坚守十余日不成问题。你看,那桓刺史把儿子都留在了城中,不就是昭示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吗?” 徐元喜叹了口气:“桓刺史早就搬走了大部分的家眷,只留下少数仆役带着桓蒋在这里准备联姻完婚,现在桓蒋已死,这城中可以说没有他的亲人了。就算城池陷落,他也不会有太多悲伤的。” 刘裕笑道:“他的两个外孙不是还留在城中吗?” 徐元喜先是一愣,转而恨恨地说道:“给这两个小子害死了,要不是他们胡作非为,桓蒋怎么会死?若是桓蒋活着,看在儿子的份上,桓刺史起码也会派个几千援军助守,何至于此!” 徐元朗附和道:“大哥说的对,桓刺史现在想必是恨死了这两个小子,断断不会为了他们再派援军的,说不定见到了还会宰了他们,为儿子报仇呢!” 刘裕摇了摇头:“但这两个朱家小子毕竟是他的外孙,他们的母亲已经逝去了,我想桓刺史不会对他们无动于衷的,再说了,寿春是他的州治所在,这里的上万军民是他的子民,怎么会这样轻易放弃?只要我们在这里撑得十天半个月,无论是桓刺史,还是谢镇军,一定会起大军来救的!” 徐元喜不屑地看着刘裕:“刘幢主,我知道谢镇军很看重你,但你毕竟只是个幢主,这军机大事,岂会跟你商量?据前方的探马来报,秦军这次进驻彭城一线的可是苻融亲自率领的大军,梁成的五万精锐也正在从荆州一线向这里进发,两军准备在此会师,总兵力不下三十万啊。北府军就算全军出动,加上桓豫州的兵马,也不到敌军的一半,他们未必会在这里与敌决战!” 徐元朗点了点头:“是啊,这里是两个战区的交汇所在,秦军可以在此合击,虽然说此地水网纵横,但骑兵仍然可以在城北一带 机动奔驰,这从这次的两千多氐秦骑兵南下就可以知道了。我要 是谢镇军,断然不会在此决战!” 刘裕微微一笑:“如果处处弃守,不战而退,那请问在哪里决战?在历阳?在广陵?还是在建康?!” 徐氏兄弟对视一眼,面露惭色,低头无语。 刘裕收起了笑容,正色道:“秦国大举南下,气势很锐,如果处处不作抵抗,直接撤退,那我军会气势下降,敌军则是日益嚣张,一旦让秦军起势,那即使有长江天险也难以阻挡,毕竟打仗就是打一口气,上次我军君川一战,几天之内连战连胜,直接打垮了彭超和俱难两名秦将的士气,方有大胜。” “这回谢镇军在派我出来时就说过,我们只需要争取几天给北府军筹集粮草,集合部队的机会,并不是说淮南之地就不能决战了。如果我们在此地挡住秦国大军,让其士气下降,也许,对面的八公山,就是两国大决战之所在!” 徐元喜的精神一振,连忙说道:“谢镇军真的这样说过?” 刘裕微微一笑:“如果没有这个计划,我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来送刘小姐联姻呢?就是希望借此机会,让桓刺史能发西府兵在寿春顶住秦军,争取时间。现在这个计划已经落空,但是我们仍然要继续守住寿春,胡彬将军的一万人马已经出发,两天后就能到达,难道我们连两天都守不住吗?” 徐元朗又惊又喜:“真的吗,有一万人马?” 刘裕点了点头:“是的,这一万人马是广陵的守军,紧急出动支援,而十万北府大军,几天后也会杀到,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放弃了寿春,会打乱谢镇军的全盘计划!” 徐元喜哈哈一笑:“好啊,太好了,你这么一说,那这寿春还真的是不能撤了。元朗,你马上下令,停止撤离的计划,不过城中的老弱妇孺,则先撤出城,迁往历阳。” 徐元朗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出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可是,现在城外的那两千多氐军怎么办?” ===第三百六十八章 寿春城外杨秋谋=== 刘裕微微一笑,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大门紧锁,几个跟着他的卫兵也远远地站到了刺史府的门口,他勾了勾嘴角:“徐将军,请屏退暗哨,卑职有秘计进报。” 徐元喜的眉头一皱,一边的徐元朗说道:“大哥,刘幢主是谢镇军的爱将,不用怀疑。” 徐元喜点了点头,挥挥手,殿外的角落里闪过几个阴影,而头顶的梁上也缘柱而下两个一身黑衣,手持弓弩的军士,向着徐氏兄弟行礼而退。 当这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刺史府外时,徐元喜才说道:“刘幢主,我的这些手下埋伏得挺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裕笑道:“直觉吧,上过战场的人,对埋伏这些,有些特殊的嗅觉,那几个兄弟也有点紧张了,人一紧张呢,就会有些气息外露的。” 徐元朗正色道:“非常时期,要防奸细刺杀,总得有些布置的。不是针对刘幢主你。” 刘裕点了点头:“这点当然理解,大将肯定是要有重重护卫的,要不然万一给敌人刺杀,那全军上下群龙无首,会有大败。徐将军,我们还是先谈谈氐军的事情吧,据卑职判断,这些必是奸细无疑!” 徐元喜奇道:“你从哪里判断他们是奸细?有何凭证?” 刘裕正色道:“如果真是如他们说的那样前来投诚,这两千多军队,不带家属子女,难道会逃得过秦国的军法?就算事出突然,杨秋自己逃了出来,怎么可能让两千多手下全都抛家弃子跟他走?那些没跟着过来的家属,必然在秦国成为人质,所以这必是诈降无疑!” 徐元朗笑道:“之前桓玄桓世子也这样分析过,你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本来我大哥还想让桓世子的军队帮忙消灭这些氐贼,可是谢相公的军令下得很快,桓世子已经去了建康,荆州军马也回了荆州,此事也只有靠我们来解决了。” 徐元喜点了点头:“刘幢主,不瞒你说,我正是因为想不出什么对付氐贼的办法,才想要撤离的,他们是骑兵居多,我们就是要撤,只怕也不容易,你说你能看出他们诈降,那有什么办法消灭他们?难道是趁机夜袭吗?” 刘裕摇了摇头:“杨秋的军队我见过,包括他们的军营,布置的还是很有章法的,不愧是秦国宿将,他们前来诈降,也不会掉以轻心,我们如果夜袭,兵力不占优势,城中将士并不是大晋的野战主力,守城尚可,主动出击野战,面对敌军骑兵,胜算不高。” 徐元喜咬了咬牙:“那刘幢主带来的那两百骑兵护卫呢?他们可是精锐啊。” 刘裕微微一笑:“骑兵正面攻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再说这是我大晋不多的骑兵,决战时还要用上,在这里消耗,不太好。我有一计,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消灭这些氐贼!” 徐元喜和徐元朗同时精神一振,异口同声道:“有何良策,快快说来!” 刘裕微微一笑:“还请二位将军在城中设宴,再准备牛羊好酒,去犒劳氐族将士,人家难得来我大晋,没喝过咱淮南的酒水,得好好招待下,是不?哦,对了,城中有多少蒙汗药?” 寿春城外,八公原,氐军营地。 百余个火堆熊熊地燃烧着,十几人一堆的氐族将士们,围在一起,拍手唱歌,痛饮马奶酒,气氛那是相当的活跃,营寨上箭楼的弓箭手和营门处的哨兵们,则一边来回逡巡着,一边小声咒骂着自己的长官,怎么让自己在这寒冷的冬夜来此值守,错过了火堆与美酒呢。 杨秋坐在中军帅帐里,三四个将佐与他围坐在一个火盆边,一个名叫额白赤的副将叹了口气:“这次走的真是匆忙,连牛羊都没带,现在天天只能吃这些汉人的黍米,我已经有三天没吃烤羊肉串了啊。” 另一个副将,名叫里先的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只要拿下寿春城,想要什么牛肉汤,羊肉串,都会有的。阳平公的大军已经占了彭城,很快就要过来了,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监视寿春守军,那夺下寿春,我们就是首功啊。” 杨秋的眉头一皱,本来伸向火堆取暖的手收了回来,沉声道:“都在想什么哪,别忘了我们来是做什么的,现在荆州的那支晋军撤了,城中的兵马不会太强,如果我们能攻下寿春,岂不是献给阳平公的一份大礼吗?” 所有的氐军将校先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额白赤说道:“还是首领(本族氐人对内不称将军而是称首领,头人)说得好啊,要是咱们能自己攻下寿春,那才是奇功一件,不然的话,只怕这功劳会给阳平公据为已有。” 里先忙不迭地点头道:“就是,这回首领来诈降的时候,那阳平公就有些不情不愿的,还有荆州那里的梁成来的很快,我看,他也想抢占这夺取寿春之功。首领啊,咱们动作还得加快,要不连夜攻城如何?” 杨秋摇了摇头:“不行,上次进城的时候我就看过寿春的城防了,还是布置很严密的,不愧是经营了多年的淮南重镇,至于守军的数量,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我们是骑兵,没带攻城的器材,想要强攻,只怕很难。” 里先“嘿嘿”一笑:“首领啊,强攻不行,还可以智取嘛,那些荆州军走了,我看晋军恐怕不会死守寿春,要不明天我们给那徐元喜传个话,就说我等愿助守寿春城,但是要入城,徐元喜只要放咱们进去,嘿嘿,咱们就来个擒贼擒王,先把他拿下,再逼令他让守军放下武器,这样,寿春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杨秋的双眼一亮:“好,你小子这个办法好,不过,徐元喜能相信咱们吗?” 里先笑道:“我看能相信的,今天首领入城,他不也是笑脸相迎嘛,晋人战斗力不行,当年那殷浩就是靠了姚襄打先锋,我看,这徐元喜也是动了同样的心思,想让我们为他卖力呢。” ===第三百六十九章 寄奴孤身入敌营=== 杨秋勾了勾嘴角:“那我明天就去见徐元喜,你们在这里好生约束部下,记住,要他们少喝点酒,管住嘴别胡咧咧,要是让晋人听到咱们的计划,那大家都得完蛋啦!”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慌张地撞了进来,行礼道:“首领,那个叫刘裕的幢主又来了!” 众人先是一愣,转而脸色微变,齐齐地看向了杨秋,杨秋缓缓地站了起来,沉声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传令兵勾了勾嘴角:“就带了几十人前来,赶了二十头牛,五十头羊,说是来劳军的。” 杨秋睁大了眼睛:“他没带军队来?” 那传令兵摇了摇头:“没有,就几十个人,还有十几个赶牛羊的民夫。哦,对了,他们还用大车运了五十坛酒呢。” 杨秋摆了摆手:“知道了,就说我马上去迎他,让他在外面等会儿。” 当传令兵退出大帐后,额白赤勾了勾嘴角:“首领,他真的是来劳军的吗?怕不是来刺探我军虚实的吧。” 里先摆了摆手:“要是别人也许是来刺探虚实的,可这个刘裕,不是在外面就看到我们的军队嘛,用不着再刺探什么军情吧。” 杨秋冷笑道:“我知道了,他大概是想摸清楚我们的实力,然后帮他们守寿春城呢。” 额白赤睁大了眼睛:“首领,为何这样说?他难道就不是来查探我们是不是真心过来投诚的吗?” 杨秋哈哈一笑:“放心,如果他们怀疑咱们,就不会让荆州的军队撤走了,那三千兵马是监视咱们的,这就走了,说明对咱们放心,看来,这寿春守将徐元喜,现在是真缺兵马,而且也是相信了咱们能帮上忙,这样也好,让娃儿们全都别喝酒烤火了,到营帐里呆着,卫兵全部就位,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军容,还有,所有人都管住嘴巴,晋人来了无论问什么,都不许回答!” 里先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这个首领放心,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杨秋大步向着帐外走去:“走,随我去见见那刘裕!” 一刻钟之后,仍然是这个帅帐,刘裕一身便装,站在杨秋的面前,杨秋盘膝坐在他面前的地上,笑道:“刘幢主,咱们氐人习惯这样盘腿坐,军帐之中不象你们晋人那样有大案,还请见谅。” 刘裕微微一笑,拱手道:“杨将军,在下对于北方的军制也知一二,如果您不见外的话,在下也想跟您一样盘腿坐下。” 杨秋哈哈一笑:“好,很好,请坐吧。” 刘裕直接就坐了下来,而他身边的慕容南也跟着坐下,杨秋看着刘裕,笑道:“还是刘幢主挂念着咱们啊,不瞒你说,咱们这次一路南下,缺吃少穿,只是落难来投,也不好意思向徐将军开口,本指望到了广陵之后有谢镇军的接济,但这次刘幢主送了牛羊与美酒,可真是让咱们的弟兄开颜哪!” 刘裕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咱们汉人的礼仪嘛,就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肯定是要有所招待的。徐将军挂念着氐军兄弟们,说人家抛家弃子,落难来投,咱们要是不尽东道主之谊,就太说不过去了。反正寿春城中有的是粮草,正好分一点给各位。” 杨秋与里先相视一眼,里先换上了一副笑脸:“刘幢主,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刘裕看着里先,回道:“里将军请说。” 里先勾了勾嘴角,说道:“请徐将军早点给我们开个路引官凭,我们也好早点到广陵,我家杨将军跟您,跟徐元喜将军都说过,咱们这是一路逃难,不想多作停留的。”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在下前来,正是跟杨将军和各位商议此事的。你们的情况,在下已经禀报了谢镇军,他的军令也 已经传了过来,要各位就地驻守,助防寿春!” 所有的氐将脸色都为之一变,额白赤嚷了起来:“咱们杨将军说过,我们不打仗的,要是苻坚看到了我们与他们对战,肯定要治罪咱们的家人的。” 里先也跟着说道:“就是,咱们可是对秦国谎报战死的,如果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我们在秦国的家人可就完了。” 刘裕平静地摇了摇头:“各位,你们多虑了。也请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这次秦军大举南下,淮北之地直接弃守,大批百姓南撤,现在广陵,甚至是建康都是人心惶惶,这时候如果你们这二千多胡骑一下子出现在广陵城外,会引起巨大的恐慌的,寿春这里毕竟是前线,但你们这次出现时,仍然让百姓四散惊逃,要是到了广陵,只怕会吓得全城百姓崩溃,所以谢镇军严令,你们不能再向前走了。” 杨秋咬了咬牙:“我们是落难来投,如果晋国不肯收留,那是要我们的命啊!苻坚决不会放过咱们的!” 刘裕笑道:“当着杨将军的面,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谢镇军要守广陵,不会允许你们过去,但是寿春的城防坚固,城中兵马粮草充足,也不是秦军能轻易攻下的,现在我们大军已经集结,很快就会前来寿春,与秦军决战,这次我们北府兵以我为先锋,率三千人马来援,加上城中本来的五千守军,足以守住寿春,而各位如果入城助守,那更是如虎添翼了,一旦守住寿春城,以这个军功,谢镇军也没有理由不让各位过江去南方了。” 杨秋的双眼一亮:“城中有八千兵马?” 刘裕微微一笑:“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我们怎么可能让城外的荆州军离开呢?杨将军入城便知。要是你们怕给对面的秦军认出来,可以换上我们晋军的衣甲,把马匹集中到城里,那秦军不就认不出来了吗?” 杨秋的眼中光芒闪闪,似是在判断刘裕的话,一边的慕容南微微一笑,突然开口用鲜卑语说道:“杨将军,我拓跋南当年也是这样投奔大晋的,不为人做事,怎么取得人家的信任呢?” ===第三百七十章 鲜卑拓跋源流考=== 此话一出,全帐的氐人一下子全都跳了起来,大家用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慕容南,仿佛在看一个妖怪,里先失声道:“你,你是鲜卑人?” 慕容南微微一笑,改用氐语说道:“不错,我正是鲜卑拓跋部落的人,当年秦国灭我代国,我拓跋氏族人失去根本,四散漂流,跟你们一样,我们也被秦国安置在河南淮北一带,受尽秦国那个兖州刺史彭超的欺压,所以,我们才找机会逃亡到了大晋。上次君川之战,我们随晋军出征,正好报仇雪恨了!” 杨秋上下打量着慕容南,沉声道:“怪不得上次看你们的这两百余骑,骑手的骑术精熟,马匹也是膘肥体壮,绝非以前我所见过的晋军所能办到。原来是找了称雄塞外的鲜卑拓跋氏的高人啊。” 慕容南点了点头:“我们是拓跋宴君的手下,当年他听信谗言,竟然动手弑父,这才导致我们代国内乱,给秦国有机可乘,最后国破家亡。后来苻坚说我们是叛贼的部曲,不能享受普通族人的优待,要迁居河南,立功赎罪。彭超就以这个为由欺压我等,抢夺我们的牛羊战马,淫辱我们的妻儿老小,打仗还要我们冲在一线,杨将军,你说要是换了你,能忍这口气吗?” 杨秋哈哈一笑:“看来我们是一路人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鲜卑兄弟,很好。现在你们在大晋过得如何?” 刘裕笑道:“拓跋兄弟他们上次过来了两千余骑,君川之战时立了大功,现在已经成了建康城的宿卫军,我们的皇帝很信任他们,也给他们很多赏赐,现在他们过得很好,比在秦国好得多,你看,这回秦军南下,他们就自告奋勇,主动到一线来战斗了。” 杨秋看着慕容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拓跋兄弟,你们这样为大晋卖力,就不怕万一失手,苻坚不会放过你们吗?” 慕容南叹了口气:“杨将军,我觉得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不堪秦国欺压,逃亡到大晋,大晋肯收留我们,也是看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有用,咱们得知恩图报,也要建功立业,不然我们这些北方胡人除了打仗还能做什么?再说现在是秦国入侵,要是我们不奋力一战,保住大晋,只会跟着一起完蛋,到时候天下虽大,我们又能再逃到哪里去呢?” 杨秋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么说,我们除了帮大晋战斗,也没别的选择了?” 刘裕微微一笑:“杨将军,这次正是好机会,让你们可以证明自己对大晋的忠诚,也证明对大晋的作用,就象我刘裕,以前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君川一战,得了点战功,现在不也是被谢镇军委以重任了吗?将军在秦国就是多年宿将,如果能得到大晋的信任,必有大的作为的。” 杨秋眼珠子一转,说道:“还请二位贵使先回避一下,我要跟我的部下们商量一下,毕竟,兹事体大,原来我跟我的族人们说,来大晋后不会再有战斗,不会再有流血,但现在要重新编入晋军守城了,还要说服他们才行。” 刘裕笑着长身而起,向着杨秋行了个礼:“等您的好消息。哦,对了,不管你们作出如何的决定,这些牛羊和美酒,都可以让您的弟兄们先享用一下,弟兄们一路远来,辛苦了,过两天也许秦军大军来了,寿春的城内也要粮食管制,未必有这些好东西吃啦。” 杨秋点了点头:“明白,请二位稍等片刻,我们议议就来。” 当刘裕和慕容南走出大帐,来到帐外一处僻静之所后,刘裕舒了口气,说道:“看来这些氐人也在想办法赚寿春城,这个时候了还在军议,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慕容南看着营地内已经开始杀牛宰羊,开怀畅饮的氐人军士们,勾了勾嘴角:“这些氐人永远也不会变,只要有羊肉串和酒,就会高兴了。刘裕,其实我们没必要赚杨秋他 们入城,只要把他们灌醉了,直接杀掉就可以。” 刘裕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这里并非战场,灌醉后杀掉不太好,再说,我们也可以从杨秋的嘴里得到不少秦军的军情。还是按原计划办。” 说到这里,刘裕看着慕容南,笑道:“你这回怎么突然说自己是拓跋氏的人,不说自己是慕容家的呢?” 慕容南没好气地说道:“要说我是慕容家的,那吴王跟你们暗通的事,不就坐实了嘛。这些氐人要是有人跑回去,那吴王可就危险了,一旦没有吴王的内应,只靠你们晋军,怕是也难言必胜吧。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 刘裕点了点头:“是你考虑得周到,不过,那拓跋氏的代国内乱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听胖子说过一些,但他也知道得不多。听说有控弦几十万,战马上百万的塞外强国,怎么就这么一下子给秦国灭了呢?” 慕容南勾了勾嘴角,说道:“反正现在也是闲着的,你想听听我们鲜卑人的故事吗?” 刘裕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慕容南正色道:“说起鲜卑,其实就跟古之匈奴一样,是草原上无数个部落的统称,但要说最正统的鲜卑源流,还要算这个拓跋氏。”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说详细点,我一直就搞不清楚你们慕容氏和拓跋氏,还有宇文氏和段氏这些鲜卑部落的关系。” 慕容南看着刘裕,缓缓地说道:“最早的鲜卑呢,传说是黄帝的元妃,西陵氏女嫘祖所生的长子昌意,这昌意又生三子,少子名悃,迁居到了北方的草原之上,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草原之人称土为拓,称后为跋,这就是拓跋的来源,意思说就是黄帝之后。” 刘裕点了点头:“这倒是有意思,我听说鲜卑在西周的时候,曾经参与过武王的孟津之盟,也算是一路势力了,对吗?” ===第三百七十一章 拓跋代国兴亡替=== 慕容南点了点头:“不错,那是拓跋氏部落参加的,不过没混上诸候,只混了个看守火堆的差事。毕竟跟中原的各个诸候国相比,当时的拓跋部落还是太弱小了,连个附庸都没有混上。” “后来到了你们中原的战国时期,草原上的拓跋氏部落,只是东边的东胡联盟中的一员,匈奴崛起之时,击败东胡,而拓跋氏则向东逃亡,进入了大鲜卑山,从此臣服于草原的霸主匈奴人,定期向其进贡牛羊,战马和女子。” “哦,对了,你们汉朝时的那个汉将李陵,投降匈奴后,匈奴单于还给他娶了个拓跋氏的女子作为妻子呢,大约就是拓跋部落进贡的。” 刘裕笑道:“这事我也听过,幸亏汉武大帝反击匈奴,百年汉匈战争终于打垮了匈奴人,不然哪会有鲜卑的崛起呢?” 慕容南点了点头:“是的,但是后汉五单于混战之时,拓跋氏部落还躲在大鲜卑山的深山老林里,这时候当年被打散的东胡部落渐渐地从白山黑水的林子里出来,有一个强大的部落首领,名叫檀石槐的,一统草原各部,他用了鲜卑这个名字,作为自己的族群统称,以示跟匈奴的区别。” 刘裕的眉头一皱:“这个鲜卑是我们汉人的叫法,鲜者,寡也,卑者,低贱也,意思是说鲜卑人数量稀少,种族低贱,并不是什么好称呼。” 慕容南冷笑道:“你们中原汉人就是把自己当成天之骄子,四方都是蛮夷,连给他们定名字都是各种鄙夷的叫法,什么鲜卑,匈奴都不是好词。算了,不提这个。檀石槐是一代雄主,打得东汉军队接连大败,一时间威震塞外,那些没有跟着匈奴本部一起西迁的草原各部落,全都自号鲜卑。就连曾经作为匈奴左贤王的后代的宇文部,也改称自己是鲜卑人了。”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宇文部落原来是匈奴贵族?” 慕容南点了点头:“是的,他们是匈奴左贤王,南单于的后代,因此在檀石槐时期给封为东面大人,统领辽东,而那时候我们慕容部落,也是他们属下的一个小部落,并没有成气候,至于拓跋部落,大约也是在这个时期离开了大鲜卑山,到了呼伦贝尔的草原之上,重新成为游牧部落。” “宇文部落在东汉中期,出了一个强大的首领叫宇文莫那,从阴山地区带着十二个下属小部落迁到了辽西一带,他的部下劝他称为天王,也是我们胡人中最高的首领,而他担心会给汉人出兵讨伐,所以只用了鲜卑语中的天王,音译为宇文,这就是宇文部落的来源。” 刘裕笑道:“看来这个宇文跟你们的这个慕容部落,以步摇冠为音近,取名慕容,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慕容南微微一笑:“是啊,因为檀石槐死后,草原再次无主,虽然各部落都自号为鲜卑人,但没有一个统一的核心部落能号令大家。宇文部和我们慕容家起于辽地,而拓跋部则出了大鲜卑山,他们的首领拓跋毛开始,历经十几代人,终于在漠北形成了气候,成为了塞外的霸主。” “我们慕容家经历了多年的奋斗,打败了宇文氏,一统辽东,而拓跋氏则借着八王之乱时,晋朝最后的忠臣刘琨苦守晋阳,多次邀请鲜卑兵马前来助守,他们趁机把势力从漠北扩展到漠南,成了地方几千里,控弦数十万的塞外强国,而他们也建国号为代,算是天下的一方势力了。” “但是拓跋氏始终没象我们慕容家这样,等到入主中原的好机会,相反,他们内部的争权夺利,仇杀不断。象是前任的代国国主拓跋什翼健,就先后给自己手下的大将长孙斤和儿子拓跋宴君所刺杀,国家也陷入分裂与纷争,这才会秦国趁机出兵消灭。” 刘裕奇道:“要说大将刺杀主君,想要篡位,还可以理解,可是这个儿子杀父,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南正色道:“那个拓跋宴君是庶长子,没有继承国家的权力,但他为人勇猛,立过许多战功,所以心中不平,而唆使他叛变杀父的,则是他的堂弟拓跋斤。” “当年拓跋什翼健身为代国太子,嫡长子,却因为代国弱小,中原的石赵帝国强大,而到赵国当了人质,他的父亲,前任国君暴毙,国中群臣推举其弟弟拓跋孤为君主,而拓跋孤却把拓跋什翼健从赵国迎回,把国君让给了自己的哥哥,由是拓跋什翼健非常感动,曾当众立誓将来会把一半的国土分给拓跋孤的儿子。” “几十年过去了,拓跋孤早已经死了多年,但拓跋什翼健却没有依当年的承诺,把一半的国土还给他的儿子拓跋斤,于是此人心怀怨恨,有意地接近同样有怨气的拓跋宴君,挑唆他谋反。” “拓跋宴君是拓跋什翼健在赵国当人质时和赵国婢女所生,身份低贱,却是庶长子,后来拓跋什翼健从赵国回来之后,我慕容氏强大,入主中原,拓跋什翼健转而向我大燕求婚,迎娶了慕容氏的宗室公主为正妻,生下几个儿子。拓跋斤于是挑唆,说拓跋什翼健为了让慕容公主的儿子顺利登基,准备除掉拓跋宴君,而这个拓跋宴君刚刚迎战秦军时战败,怕给问责,干脆就弑父杀弟。” “从此代国内乱,各部落都不愿意再听从拓跋宴君这个弑父凶手,纷纷叛代归秦。而秦军以当年被拓跋氏打败的匈奴铁弗部首领刘卫辰为先导,以大军攻代,一举灭之,擒获拓跋宴君与拓跋斤,送长安车裂处死,以警示天下,弑君杀父的凶徒下场。” 刘裕哈哈一笑,长舒了一口气:“真是精彩的故事,拓跋宴君真是罪有应得,只可惜代国十几代人,几百年的奋斗,就给这个蠢货毁于一旦了。对了,你们慕容家跟姚氏羌族联合,就没想过去找拓跋氏的后人一起复国吗?” ===第三百七十二章 杨秋中计入寿春=== 慕容南的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谋反这种事情还要四处宣扬吗?” 刘裕反问道:“那你们怎么又拉上了姚苌当帮手?” 慕容南叹了口气:“是姚苌主动找上主公的,可这拓跋氏,现在可是群龙无首啊,当年拓跋宴君之乱,几乎杀光了所有的兄弟和父亲,嫡子嫡孙中,只剩下了一个拓跋硅,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而且他人也不在长安,我们就是想找他也不可能啊。”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不是秦国灭别人的国家,这些亡国之君都要迁到长安,给个官名,监视控制居住吗?为何会放过这个孩子?” 慕容南微微一笑:“我们草原之上,地方太大,往往可汗或者单于无法自己一个人统治,所以要立左右贤王,或者是南北大人来控制。当年代国强盛之时,南部大人刘库仁是国内的大将,率兵力敌秦军,也能勉强守个均势,后来拓跋氏内乱,父子相杀,国破家亡,他也只能投降秦国,不过他投降的条件是,不让拓跋硅象其他俘虏一样到长安去,而是在自己的部落里成长。” 刘裕的眉头一皱:“草原之上,竟然也有这样的义士?” 慕容南摇了摇头:“也未必全是忠义吧,刘库仁虽是南部大人,但本部落的实力一般,秦国击破代国之后,塞外最强的势是引秦军灭代的匈奴铁弗刘卫辰部,这个人跟刘库仁是死敌,做梦都想要消灭他,而苻坚一意南征,并不想管这些草原上的事情,所以刘库仁为了自保,只有抬出拓跋硅这个代国的亡国皇孙,作为自己的挡箭牌。” 刘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拓跋氏还留了后人在草原上,在自己的旧臣刘库仁所部的保护下,苻坚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就不怕代国复兴?” 慕容南微微一笑:“所以苻坚要急着先灭东晋,才能腾出手远征草原。老实说,塞外那种游牧生活,跟中原的农耕完全是两回事,不可行中原王化于草原,还是只能靠游牧汗国的那种方式,然后想办法分而治之。所以,苻坚也不能太过于得罪刘库仁这样的草原强人,毕竟,那匈奴刘卫辰也是出了名的狼子野心,还需要刘库仁来制衡呢。至于拓跋硅成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刘裕叹了口气:“我有种预感,以后这个拓跋硅,也许会在北方崛起,复兴代国。算了,先不管他,拓跋氏鲜卑的事情,我已经大致清楚了。说说眼前的这些氐人吧,你觉得他们会听我们的话,随我们入城吗?” 慕容南点了点头:“他们接受了我们的美酒与牛羊,应该不会反对。荆州军的撤离,无形中帮了我们大忙,让这些氐人以为我们对他们没有戒心,寿春城防坚固,他们大概也想要混进城去,内应破城,这和我们的目的是一拍即合的。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现在杨秋应该和手下们在交代入城后如何发难起事,商议完后,就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刘裕微微一笑,看着散坐在各处,很多已经开始跟那些氐人一起把酒畅饮,行起酒令的慕容家骑兵们,说道:“这些氐人对我们汉人有戒心,但碰到鲜卑人,那算是半个老乡了,不会有防备,这些混合了蒙汗药的酒,一个多时辰后才会药劲发作,寿春城中的军士与民夫,已经埋伏在离此十里处的小林之中,一旦这里的氐人全部醉倒,只要有人发信号,他们就会迅速过来收拾残局。” 慕容南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黄色的小药包:“解药我已经提前发下去了,我的人都服用过,绝不会给灌倒,放心吧,一切已在掌握,这帅帐里的杨秋等人没有喝酒,不过,就算他们不喝,手下全倒了,要制住他们几个,也非难事。”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不,为防万一,最好还是让他们进寿春城,在城里动手,他们连补救的 机会也没有。”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帅帐那里亮光一闪,杨秋信步而出,大声道:“刘幢主请问在哪里?” 刘裕与慕容南对视一眼,走向了杨秋:“我等在此。” 杨秋身后已经站出了帐中的那十余个军将,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刘幢主,我已经和我的部下们说好啦,他们都同意留下来为大晋打这一仗,等兄弟们吃饱喝足,咱们就进城!”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杨将军,不要这么急,这回我来之前,徐将军特地吩咐过,先让弟兄们吃好喝好,这进城之后的具体防务,还有换装的事情,还要请杨将军和众位头人一起进城商议才是。” 杨秋的眉头一皱:“有这个必要吗?” 刘裕点了点头:“你们毕竟身穿秦军军装,这回要是入城,只怕会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敌军细作如何看到这些,你们也有风险,所以徐将军说了,一方面是宴请各位将军,顺便布置你们的防区,另一方面嘛,也让你们顺便领两千五百套晋军衣甲回来,到时候换了装备再入城,就不会让城中百姓误会了。” 杨秋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笑道:“徐将军想的真是周到,不过,既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些,为何不先把这些衣甲让刘幢主带来,而是带了牛羊和美酒呢?”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还不知道杨将军是不是肯留呢,万一衣甲白白带来,岂不是费时费力?杨将军,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上路吧。” 杨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后面说道:“额白赤,你留在这里统领全军,万一秦军杀到,不要慌张,缓缓退向寿春方向,记住,点狼烟报信。” 额白赤正色道:“末将遵命。” 刘裕笑着对慕容南说道:“拓跋幢主,这里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款待各位氐族将士,千万不能怠慢了他们!” 慕容南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拱手行了个军礼:“自当从命!” ===第三百七十三章 寄奴清晨入牢狱=== 天亮了,杨秋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的头晕沉沉的,记得昨天夜里的宴会上,那洋河大曲的后劲,可是前所未有地强烈,让他一时间天旋地转,而徐元喜那带着笑容的脸,是他倒下前最后的记忆,他喃喃地自语道:“好酒!” 但是,紧接着,一股刺鼻的,带着霉湿的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昨天的夜宴上的酒香和舞女身上的脂粉香气,与之相比,居然是如此地强烈,而在这臭味之中,居然还有一些屎尿的味道,让他差点一张嘴就吐了出来。 杨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缕阳光从头顶的窗口投了进来,照在这处小屋里,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已经不是昨天的刺史府偏殿,不再是那个灯红酒绿的会所,而一处阴冷,潮湿,肮脏的牢房,自己正坐在发黄的稻秸杆之上,而周围一阵响亮的鼾声此起彼伏,里先等七八个跟自己一起前来赴宴的手下,正跟自己挤在一间牢房里呢。 杨秋一下子回过了神,用汉语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关在这个地方,徐将军,刘幢主,有人吗?!” 他这一叫,身边的同伴们纷纷醒了过来,经过了一阵摇头晃脑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阶下囚,全给关在这里了。 一阵平静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刘裕手里持着一个火把,缓步而来,看着这些又叫又跳的氐人,微微一笑:“杨将军,对你们的新住气,不知是否满意呢?” 杨秋咬了咬牙,长身而起,厉声道:“姓刘的,你什么意思,我等真心前来投奔,你们却是设下这种阴谋诡计,把我等打入大牢,究竟是为什么?” 刘裕冷冷地说道:“为什么?杨将军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们说前来投奔,却不带家属,这两千多人跟着你一起抛妻弃子,居然没一个人去告发你,还真的是忠心耿耿啊。” 杨秋一下子瞠目结舌,额头开始冒汗,一边的里先眼珠子一转,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刘幢主,你们是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来,不想前来投奔晋国的将士们,有一千多人,他们就回去了,只是他们答应,对上面谎报说我们已经战死,这件事杨将军早就说过了呀。”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可惜啊可惜,酒是个好东西,咱们汉人有句古话,叫酒后吐真言,昨天你们的那些手下们,喝酒喝高兴了,一不小心就跟咱们的鲜卑兄弟说了实话,而且,可不止是一个人这样说的哦!” 里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杨秋仍然不死心,沉声道:“那是喝高了胡言乱语,你们可别当真啊!” 刘裕冷笑道:“是么,额白赤也是喝高了吗?”他一挥手,一阵脚步声响起,几个强壮的军士,架着一团烂泥似的额白赤,拖了进来,他哭丧着脸,看着杨秋:“首领,别硬抗了,我都全招了,晋人说,只要说实话,就可以饶我们一条命的!” 杨秋突然如火山爆发一样地吼了起来:“额白赤,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昨天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一旦我们出事,你就马上组织兄弟们攻城,救出咱们!可你倒好,你自己先叛变了!” 额白赤摇了摇头:“首领啊,咱们的弟兄们,全给药翻了,那酒,那酒里有蒙汗药啊,晋人狡诈,他们,他们早就伏了兵在附近,我们的人一倒,伏兵就冲了进来,把所有人都绑了,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啊。那个拓跋南凶得很,他说,他说不说实话,问一句就砍一个,我不能让兄弟们都给他杀了,只能招认!” 杨秋长叹一声,边上的几个手下全都瘫倒在地,杨秋咬了咬牙,看着刘裕,沉声道:“事已至此,老子也不瞒你们了,不错,我们就是天王派来做内应的,刘裕,你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然,天王 大军一到,城池破后,你就是死路一条!” 刘 裕微微一笑:“你的那个天王要是有本事强攻下寿春,还用得着让你们来玩内应这种低劣的把戏吗?杨秋,不要在这里吹大气了,爷爷可不是给吓大的。” 杨秋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你还等什么,动手吧!” 刘裕笑着一挥手,身边的两个军士打开牢门,把额白赤推进了这个牢房,里先等几个囚徒冲上去就把他拉到墙角,好一阵拳打脚踢,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着,刘裕摇了摇头:“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又是何必呢?杨秋,我们汉人不是你们凶残好杀的野蛮胡人,你们的生死,应该交由谢镇军来定夺,现在秦军即将到来,我们没办法把你们转移槛送广陵,所以,你们只好在这里委屈几天了,不过,这回我们可没有美酒和羊肉串来招待你们啦!” 刘裕笑着转身欲走,杨秋突然大叫道:“等一下,我的族人们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们都杀了?” 刘裕摇了摇头:“就算是牢饭,我们也没那么多,要给两千多人吃。本来徐将军的意思是全给坑杀了,但我觉得毕竟是俘虏,杀俘不降,再说,让你们胡人见识下我们汉人的仁义,所以,在解除了他们的武装之后,我把他们全给放走了,杨秋,这也是为你好,你的手下们会为你在苻坚面前美言的,我才知道,你这回肯来卧底,是因为儿子当了驸马啊。” 杨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之色:“你真的放了我的族人?” 刘裕一笑而过:“我有骗你的必要吗?杨秋,好自为之吧,下次再见面时,应该是寿春保卫战的庆贺大会上,你应该又有酒肉吃啦!” 刘裕笑着走向了大门那里,突然,一个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童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你就是君川之战的英雄,刘裕刘幢主吗?” 刘裕的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了一边,只见一处阴暗的牢房里,两个十岁上下,穿着囚服的少年扶栅而立,虽然蓬头垢面,神色憔悴,却是在落魄中透出一份顽强,刘裕微微一笑,走到两个少年面前:“你们就是朱绰将军的两位公子吗?” ===第三百七十四章 朱家兄弟欲拜师=== 左边的一个年长点的少年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裕笑着一指这个少年:“你们两个孩子远远比别的同龄孩子强壮,一看就是武夫之子,还有,你们虽然穿着囚服,但头裹白布,腰缠麻绳,一副戴孝的样子,除了刚刚误杀舅舅的朱氏兄弟,还能有谁?” 两个少年一下子热泪盈眶,右边的朱超石不停地拿脑袋撞着栅栏:“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害死了舅舅,我,我怎么就下得了手!” 说到这里,兄弟两不禁抱头痛哭,眼泪如同串线的珠子一样下落,情真义切,看得刘裕都是心中感叹,黯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哭声渐渐地变弱,朱龄石抬起了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你真的是刘裕刘幢主吗?” 刘裕点了点头:“我就是刘裕,怎么,不象吗?” 朱超石上下打量着刘裕:“和想象中的差不太多,名震天下的大英雄,就应该是这样如狼似虎的勇士,只是…………” 刘裕笑道:“只是什么?” 朱超石勾了勾嘴角:“只是感觉你身上脸上应该有些刀疤,刺青什么的,我爹的军中,几乎所有的军士都有个左青龙右白虎什么的,而你…………”说到这里,兄弟两个都看向了刘裕捋起的袖子,光滑滑的没有任何刺青与纹身。 刘裕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小孩子,从小估计有父亲罩着,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吃过亏,成天我只是听说你们欺负你们的舅舅,可曾在街市上跟人打过?” 朱氏兄弟摇了摇头:“没有,家父是这里有名的世代将门,寿春城里没人敢欺负我们呢。” 刘裕点了点头:“这就是了,我告诉你们,身上有纹身和刺青的,多半是用来吓人的。我刘裕从小在京口长大,可能你们也知道,自幼就给家里抛弃,所有人都嘲笑我,看不起我,所以我从三岁开始记时的时候就有一股子气,就在跟人打架,打了十几年下来,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但是拳横腿霸,京口刘大的名头也出来了。所以,我并不需要靠纹身和刺青来吓人,我刘裕本人就是让京口所有人都望而生畏!” 朱氏兄弟的眼中尽是崇拜之色,朱超石喃喃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啊,那气场完全不一样。刘幢主,我们可以叫你一声刘大哥吗?” 刘裕微微一笑:“可以啊,我也就比你们大个十岁出头,叫叔实在是嫌老,叫大哥正好。你是龄石还是超石?” 朱超石正色道:“我是朱超石,这是我哥朱龄石,刘大哥,以后我们想拜你为师,学武艺,学兵法,可以吗?” 刘裕微微一愣,摆了摆手:“你们的父亲就是将军,为何要跟我学这些呢?” 朱龄石叹了口气:“爹长年出征在外,很少教我们这些的,再说这次我们给爹闯了大祸,他一怒之下几乎要杀了我们,若不是几个部曲叔叔苦苦相求,我们早就没命了。不过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们习武了,要送我们去读书。” 刘裕笑道:“你爹说的是气话,你朱家世代将门,怎么可能不习武呢?” 朱超石摇了摇头:“不,刘大哥,这回他说的可不是气话,他说我们两个性子太野,家里没人管教,习武只会害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能习武了,要让我们学文,做官去。” 刘裕的心中一动,暗咐这倒未必不可能,朱家世代为将,但也只是这样的中下层军官,即使是朱绰,也不过是桓家的一个军主,大晋的世家高门看不起这些出身行伍的军汉,要想以后出人头地,也许还真的要弃武从文呢。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笑道:“学文好啊,习武就算成了将军,也当不了大官。你爹是在爱护你们,为你们的前程着想呢。 ” 朱龄石摇了摇头:“刘大哥,我知道这回我们闯了大祸,让爹爹对 我们伤心了,但是我们朱家世代忠良,都是从军报国,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我们这辈断了,舅舅临走的时候,还抓着我们的手,说以后我们不能让朱家和桓家失望,千万不能跟他一样懦弱怕事。刘大哥,他自己临死的时候都知道学文读书会让人变得娘娘腔,我们怎么能走他的老路?” 朱超石叹了口气:“是啊,他死的时候都一直后悔自己以前太软弱了,要是跟我们一样的性格,即使是有这个瘤子,也没人敢笑他。我听说那些建康城里的文官子弟,还不如我舅舅呢,要我们变成那样,脸上涂粉,出门坐舆,连骑马都不会,还不如让我们死了好呢。” 朱龄石跟着说道:“就是就是,听说这些世家子弟连个鸡都抓不动,结了婚后还会给老婆打,刘大哥,你说,做男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劲?” 刘裕哑然失笑道:“你们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还有,什么给老婆打可是犯忌讳的,可不能随便说啊。”他知道,这一定是当今皇帝给王法慧这个悍妇欺负的事情,传到了两个小子的耳朵里,真是好事不出门,丑闻传千里啊。 朱龄石点了点头:“我们听刘大哥的,以后再也不说了,不过,刘大哥,爹爹不教我们打仗和兵法了,你能不能教我们呢?” 刘裕摇了摇头:“你们的父亲只会生气几天,过了这阵,仗打完了以后还会回来教你们的,再说我在寿春也呆不了几天,教不到你们什么。” 朱龄石连忙说道:“我们就是要在这几天跟着您就可以了,刘大哥,我们是寿春人,对这里,熟悉,你如果要在这里打仗守城,我们一定能帮你忙的!” 说到这里,朱超石叹了口气:“刘大哥,这回舅舅是为了联姻,为了守寿春而死的,我们害死了他,所以一定要为守城尽一份力,求您跟徐将军说说,放我们出去,别看我们个子小,力气可大呢,开弓放箭,搬石头,就是要我们当敢死队,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刘裕笑着向门外走去:“等我消息吧,但愿徐将军能同意!” ===第三百七十五章 咫尺天涯爱人离=== 寿春,驿站。 一处厢房之中,二人相对而坐,刘裕看着坐在对面,国色天香的王妙音,她那双如水的眸子闪闪发光,直盯着自己,却是透出一丝忧伤与顾虑,朱唇微启,天籁般的声音在刘裕的耳边响起:“刘大哥,我,我真的不想这个时候回去,能让我留下来吗?” 刘裕摇了摇头,叹道:“不行,不是我不想你留在这里,而是秦军大军将至,寿春城未必能保得住,你们女眷留在城中,实在不合适。” 驿站之外传来一阵阵妇人与小孩的哭声,而大车的车轮碾过城中那些青石板的声音,吱吱哑哑,伴随着一些人喊马嘶,铃铛响动的声音,如阵阵波浪传来,王妙音的眼神变得黯淡,低下了头,轻声道:“就算是女子,也可以为国出力的,刘大哥,留下我,也许会帮上你的忙。我毕竟不是普通女子。” 刘裕正色道:“正因为你不是普通女人,而是王家的孙女,谢家的外孙女,身份高贵,所以才不能留在这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要考虑到你的家族。” 王妙音的眼中水波流转,紧紧地盯着刘裕:“那,那你和我一起走,这次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联姻之事,现在这事已经结束了,你也没有理由留在此地。” 刘裕叹了口气:“我跟你不一样,你的任务是来带刘婷云联姻,可以说已经结束了,但我的任务,是尽一切办法守住寿春城,而这联姻,只是守城的一个手段而已。不管联姻是否成功,我都要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刘裕站起了身,看向门外:“再说,在这个时候,作为男人,作为军人,怎么可以扔下城中的百姓,一走了之?妙音,你希望我当一个逃兵吗?” 王妙音咬了咬牙,也是长身而起,站到了刘裕的身边:“我是王谢两家的孙女,我也要为国出力,刘大哥,你不想当逃兵,我同样也不想当。让我留下来吧。” 刘裕微微一笑,转过身,扶住了王妙音的香肩:“妙音,不要多说了,大战在即,你会让我分心的,只有我心无旁鹜的时候,才能全力作战。你放心,玄帅不会扔下我们不管,一定会派兵来救的,胡将军的五千兵马已经上了路,很快就会到,我在这里,可以指挥守城,大大地消耗秦军呢。” 王妙音叹了口气,螓首低垂,轻声道:“好吧,我答应你,不妨碍你的事,回广陵去,只是,慕容南会留下来吗?” 刘裕点了点头:“不错,他得留下,助我守城!” 王妙音突然抬起了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他有什么理由留下来?他带的可是骑兵,你守城用不上的。” 刘裕微微一笑:“守城又不能全是被动挨打,有时候也要主动出击的,再说突围的时候需要战马,他的这两百多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王妙音勾了勾嘴角,看得出情绪变得很低落,她叹了口气:“我好希望我也能有他的骑术,这样就能留下来陪你了。” 刘裕笑着拥王妙音入怀,伊人的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而一股子兰花的幽香,直冲他的鼻孔,让他沉醉。刘裕柔声道:“不,妙音,我不会让你上战场的,你是上天送给我刘裕最珍贵的礼物,我怎么舍得让你冒一丝一毫的危险呢?慕容南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战友,但最多也就是跟阿寿,凭之他们一样,跟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同。” 王妙音的一双玉臂,紧紧地环住了刘裕,她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子喜悦:“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刘郎,一定要珍惜自己,不要勉强,实在不行的时候,该撤还是得撤,你要记住,妙音永远在等你。” 刘裕的心中一阵暖洋洋的,正要继续与伊人亲热,怀中的王妙音却是突然挺起了身子,把刘裕重重地一推,转身就 走,她的声音钻进了刘裕的耳中:“刘郎,保重自己,妙音走了。” 刘裕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王妙音的倩影钻进了一辆看着平凡无奇的幛车之中,十余个精干的护卫手持刀剑,步行于两旁,而这辆车子,随着车夫的鞭子在前面的两匹马儿的屁股上开了个花,渐渐地启动,混在出城的人流车海之中,向着城东门的方向而去。 慕容南的声音在刘裕的耳边轻轻地响起:“刘裕,你真的放心让王姑娘这样一个人上路?” 刘裕摇了摇头:“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十余个护卫呢。” 慕容南叹了口气,站到了刘裕的身边:“兵荒马乱的,这么多百姓一起出城,光靠十几个护卫,只怕真要碰到事情,很难护卫周全啊。” 刘裕扭头看着慕容南:“这些是谢家的血影护卫,个个都是好手,只要不碰到秦军的大队人马,妙音不会有事的。” 慕容南微微一笑:“你对自己未来的妻子好像太不上心了,如果我是你,要么把王姑娘留在城中,要么也会派我这两百余骑兵护卫她回广陵。” 说到这里,慕容南顿了顿:“何况,你有必要留在寿春吗?联姻已经失败,此城守与不守,区别在我看来并不大。” 刘裕摇了摇头:“现在城中兵力不足,多一个人都是好的,所以这次只让妇孺老弱出城,而丁壮男子必须留在城中防守。如果不是因为要送妙音回去,那十余个谢家的血影卫我都不舍得放走呢。” 慕容南叹了口气:“我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坚持守这寿春城。城中兵力加上壮丁也不过五千,秦国可是有几十万大军,如果不顾伤亡强攻寿春,可能连半天都撑不住。这里不是你的北府军,没有老虎部队,看看那些缺乏训练的守军,还有那些民夫壮丁们眼中的恐惧,刘裕,这回恐怕你真的错了。” 刘裕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自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慕容兄弟,咱们还是讨论一下如何守城吧。” ===第三百七十六章 彭城城头将帅对=== 淮北,彭城。 苻融一身将袍大铠,立于城头,他的目光如炬,看着一队队如同长江大河般的军队,黑压压的,从城池的侧面,远远地向着西南的方向延伸,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步兵夹着辎重大车,骑兵们则徐徐按辔而行,人马的军靴与铁蹄踏在雪原冻土之上,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原野之中回荡,而胡骑在前行中打着的频鼓之声,则伴随着人的心跳之声,让人血脉贲张,一种渴望战斗的激情之火,在胸中燃烧着。 一个四十余岁,鹰鼻隼眼,满脸虬髯的大将,站在苻融的身边,可不正是秦国大将,荆州刺史,卫将军梁成? 苻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行进速度还是太慢了点,这样步骑混合,在这冰天雪地中行军,只怕五天也到不了寿春。” 梁成点了点头:“阳平公所言极是,只是几十万大军,不可能走得太快,除非是扔下步兵,骑兵突进。” 苻融勾了勾嘴角,转头看了一眼梁成:“阿成,咱们自好,又同时师事王录公,情同兄弟,这里现在没有旁人,就不必见外了,还是小时候那样互称吧。” 这梁成的父亲梁平老,是秦国开国时的猛将,位高权重,当年王猛拒绝了桓温的招募之后,曾经主动到梁平老的府上当过门客,梁平老惊讶于王猛之才,找机会向当时还只是国公的苻坚举荐过,从此才有了苻坚王猛这对君相黄金组合。而梁成从小和苻融一起,以王猛为师学习过不少汉人的诗书典籍,兵法战策。算起来,可谓是同门师兄弟了。 梁成犹豫了一下,说道:“阿融,这样称呼真的合适吗?” 苻融微微一笑:“有什么不合适的,二十多年过去了,咱们的兄弟之谊,却是不会变的。其实只有我们氐人贵族子弟,才是真正血浓于水,愿意为国效死的,不象那些给打败的胡虏,哼,他们巴不得我们大秦完蛋呢。” 梁成眉头微皱:“阿融,别这样说,上次你公开在天王面前这样说慕容垂和姚苌,已经让天王不高兴了,这回天王南征,还要用到他们,这话传出去,对你不是好事。” 苻融冷笑道:“用到他们?真要用到他们就完蛋了。录公早就看出他们存心不良,就想着秦晋大战,然后坐收渔人之利呢。现在果然证实了他的判断,你看,慕容垂在荆州前线一直是按兵不动,就跟对面的桓冲所部扎营对峙,而姚苌这个滑头也是一样,从巴蜀顺江而下,本应一日千里,直扑江陵,结果却是在三峡一带停了下来,他们就是在耍滑头,想要坐山观虎斗!” 梁成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这回主动来此的原因,慕容垂根本无进图之意,我留在荆州也是白费功夫,不如早点向两淮战场靠拢,也许还能帮上你,帮上天王的忙。” 苻融微微一笑,拉住了梁成的手:“关键时候,还是我们氐人兄弟靠得住。现在我们管不了慕容垂和姚苌两个奸贼,而天王这回南征的决心又是如此地大,不做出些成绩,根本不可能让他回头。” 梁成的眉头皱了起来:“晋军很精明,他们在淮北完全没有抵抗,直接就撤了,这彭城不过是空城一座,没给我们留下一粒米,也没留下一个百姓。看起来,他们是要坚壁清野,一旦我们战线拉长,粮道告急,他们就会出动那北府兵,全线反击了。” 苻融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个陷阱,按常理说,我们不应该往里跳,在这里扎营固守,等到这个冬天过去后再作定夺,是最稳妥的办法,这也是慕容垂和姚苌跟天王解释时的理由。” 梁成微笑道:“听阿融你的意思,不是想驻守,而是想进攻吧。” 苻融正色道:“是的,慕容垂他们耍滑头不向前,但我们氐军不能这样。这次大战,天王倾国之 兵而来,我们起码也要横扫江北,打下广陵。如果能消灭或者重创那北府 兵,最好不过。晋军的精锐也就是这十万北府兵,如果能消灭他们,那大江也不足为虑了。” 梁成的眉头一皱:“可是北府军现在根本不出动,就是集结在广陵一带,以逸待劳,如果我们强行出动想要决战,只怕胜算不高啊。” 苻融冷笑道:“那就想办法逼北府军出动,在我们希望的地方与之决战。现在看来,淮北他们很快就放弃了,但是淮南,我料他们不会轻弃!” 梁成的眉头一挑:“你是说寿春?不是杨秋的部下回来说,晋军准备弃守了吗?我们的斥候也看到过,城中已经有很多人在撤离了呢。” 苻融摇了摇头:“撤的只是老弱妇孺,而守军和丁壮留下了。这就说明,他们不想放弃寿春。阿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梁成笑道:“我昨天刚到,这些事情并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晋军的做法非常怪异,如果要守寿春,应该派大量援军入城才是,但现在寿春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大股晋军,北府军主力仍然是在广陵一带集结,听说长江上每天来回的都是运粮船,只怕他们的军粮还没有筹备好,这时候,是不能前出决战的。” 苻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从兵法上说,寿春不可守,但是晋军却是硬着头皮要守这寿春,大概是晋国内部,对于前方的战事有了看法,谢家的北府军一箭不发就弃了淮北,眼看我大军将要到淮南,建康城中的那些世家,还有皇帝怕是不高兴了。所以谢玄只能在寿春打这一仗,起码要做做样子。” 梁成奇道:“这淮南不是晋国的豫州吗,按说是桓伊的地方,怎么轮到谢玄来管了?” 苻融哈哈一笑:“桓伊不敢跟我军正面交锋,早早地躲到历阳去了,他手下的兵马也多去了历阳,这回并不敢来支援寿春,现在的寿春是孤城一座,兵马不过数千,要想攻克,并不困难。” 梁成点了点头:“所以阿融你想的是加快行军速度,抢攻寿春?” ===第三百七十七章 深入敌境兵行险=== 苻融的眼中冷芒一闪,正色道:“是的,录公在世时,曾经跟我,还有天王说过,天下汉民都以东晋为正溯,如果东晋内部不出乱子,我军出师无名,是不可能一举灭掉他们的。” 梁成勾了勾嘴角:“只怕也未必吧,晋国早已经灭亡近百年,天下人心,至少是北方人心并不向着晋朝,这从这些年来,南下流民越来越少,也可以得到证明,虽然录公的才华盖世,也是我的兵法老师,但是他毕竟是个汉人,心向本族政权,也是人之常情嘛。” 苻融叹了口气:“阿成啊,你也是百战宿将了,想想当年我们灭燕国,灭代国的时候,那是百姓们喜迎王师,至少也会有刘卫辰这样熟悉当地内情的地头蛇为王师先导,所以才能势如破竹,只要战场上胜利,打赢决战,那天下就可以传檄而定,并不会出现盗贼蜂起,需要四处镇压的情况。” 梁成笑道:“那是咱们的天王仁义,四海归心。” 苻融一指身后那空空如也的彭城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上空无一人,他咬了咬牙:“可现在呢?我军一路进入淮北,无论城市还是乡野,几乎都没有一个留下来的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晋人不欢迎我们!” 梁成的神色变得渐渐严峻起来:“也许只是因为晋军强行迁移城中居民南下吧。又或者是去年这里经历了反复的拉锯战,百姓早就逃散一空的原因。” 苻融摇了摇头:“如果是早就逃光了,那不会是这样门窗紧锁,如果是给军队裹胁南下,那总会有人躲起来,等我军到来后再行迎接。现在我们占了淮北八百里的土地,留下的百姓不超过两百户,这足以说明,此地民众,心向的是晋国,而非大秦!” 梁成的眼中冷芒一闪:“这里长期是晋国土地,遇到战事,百姓向南逃亡也是常理,不过,对于这些不听话的民众,有必要让他们长点记性才是,让他们知道,无论是晋国的军队还是长江天险,都保护不了他们!” 苻融叹了口气:“阿成啊,兵书上说,这种就是典型的敌国险境了,我军在这里得不到补给,也缺乏向导,更是对敌情一无所知,这就输了一成了。” 梁成摇了摇头:“去年打荆州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晋人全都躲进了襄阳城,坚壁清野,死战不降,但最后在我军强大的武力面前,还是败了。可见这人心所向未必是胜负的唯一条件,只要有绝对的实力,一样可以平定天下!” 苻融摇了摇头:“襄阳是孤城一座,再说从洛阳,宛城出兵到襄阳,不过几百里地,补给亦非难事。可以完全靠实力强打。但是这彭城到广陵的距离就长得多,而且江南水网密集,我军大军行动不易,现在是冬天,补给困难。” 他说到这里,眉头一皱,一指着前方行进的军队,说道:“这些从青兖等州南下的军队,已经有些怨言了,更不要说从更远的河北,幽云之地长途跋涉的军队,天寒地冻,让他们在这荒野之地行军数月才到战场,缺吃少穿,这士气到了前线,还能剩下多少?” 梁成的嘴角勾了勾:“别的地方的军队我不知道,但是荆州我带来的五万精兵,可是跟随我多年征战的部下,他们的士气高昂,去年在襄阳的时候,围城近一年,但仍然是斗志不减,这回听说要来两淮,更是摩拳擦掌,主动请战呢!” 苻融满意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说的对,你的部下都是我们氐族本族的将士,战后的赏赐也是对他们很多,关键时候还是自己人靠的住。这话在朝堂上不能说,但现在,就你我兄弟二人,就没什么好避嫌的了。录公说的对,异族的靠不住,但是如果是本族兵将,还是可以依赖的。所以,我现在希望你能打好这个先锋,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寿春!” 梁成点了点头:“ 拿下寿春有什么意义呢?你为什么如此看重此地?” 苻融叹了口气:“因为我们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战果,给天王一个交代,让他早早打消一战灭东晋的心思。” 梁成的脸色一变:“这又是什么话?拿下寿春,正好可以跟北府军决战,如果能一战消灭晋军主力,岂不是更好?” 苻融冷笑道:“阿成啊,这打仗之事你在行,可是这谋国重策,你就差一点了。东晋有长江天险,又是民情人心如此,怎么可能一战灭得掉?” 梁成睁大了眼睛:“这回我军起百万大军,怎么可能不一战灭国呢?要是不一战灭国,那我们的这个动静也太大了点吧。” 苻融摇了摇头:“是天王想一战灭东晋,而他这样想,是因为慕容垂和姚苌这两个奸贼一再地挑唆和怂恿,我在朝中当庭争辩,用尽一切办法联络重臣,忠臣们来阻止,都没能成功,这才有这次的百万大军南下。可是阿成,你知道兵贵精不贵多,靠着这几十万并无太高斗志,又心怀不满的异族军队,真的可以灭掉晋国吗?” 梁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拿下淮北,拿下寿春,算是对天王有个交代?” 苻融微微一笑:“正是。拿下寿春,晋国可能会有两个反应,要么是谢家在朝野舆论的逼迫之下,提北府兵来决战,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寿春而不是广陵跟他们决战,把北府军调离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胜算大上不少,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调慕容垂过来,让他为先锋对付北府军,无论谁胜谁败,对我们都没坏处!” 梁成笑道:“这倒是个驱虎吞狼的好办法,要是在寿春打,那调荆州的慕容垂过来,他没有理由拒绝。还有另一个可能的反应是什么?” 苻融正色道:“另一个反应嘛,就是你的动作太快,迅速攻下寿春,让谢安借口准备没就绪,比如军粮不足,城池不坚,干脆放弃整个江北,退守江南。” ===第三百七十八章 功高不赏臣子惧=== 苻融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指南方,仿佛看到了那奔腾不息的长江:“到时候天王只要到了大江边上,看到那大江是如何地宽,那投鞭断流的雄心,也不复存在了。这样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短的时间拿下两淮,以后何时想要渡江,就是由我们决定了。” “还有,如此一来,我们独占两淮,东线大捷,在荆州方向的慕容垂也没办法再耍滑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逼他们跟桓冲决战,无论是胜是败,对我们大秦都是好事。如此一来,慕容垂和姚苌这两个奸贼的奸计就落了空,而天王的威严也得到了维护,岂不是两全齐美吗?” 梁成的嘴角勾了勾:“就是说,这次的目的是引北府军在寿春一带决战,如果这个目的无法实现,则把北府军赶过大江,尽得两淮之地,对吗?” 苻融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样计划的,天王这次倾国之兵南征,没有点拿得出手的成绩,也不好向他交代,但是最怕就是跟晋军这样拖下去,磨个一年半载的,虽然录公为国家存了上千万石的军粮,但也不可能坐吃山空啊。” 梁成笑道:“是啊,谢玄很会用兵,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上次的君川之战,他就是故意示弱,也象这次一样在淮北虚晃一枪,很快地放弃掉,这才引得俱难和彭超野心膨胀,倾全力南下。然后他们在两淮一线与之相持大半年,再突然出手,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一举击溃了彭超和俱难的大军。” 苻融叹了口气:“此战的关键就在于那大半年的对峙,北府兵在广陵一带连营几百里,彭超俱难占了淮北之后又需要时间安抚,所以时间拖的一长,军队士气下降,粮草不济,就会给敌军打反击的机会。我们这回兵力虽多,但粮草的压力更大,而且士气还不如上回,所以更需要速战速决。” 梁成的眉头微微一挑:“阿融,这事你跟天王商量过吗?” 苻融摇了摇头:“天王不管前线的战局的,他只负责统一指挥,现在他人还没到项城,两淮一带由我全权指挥,一旦我们拿下了寿春,就可以让天王御驾亲临前线了。” 梁成讶道:“让天王亲临前线?这样真的好吗?” 苻融微微一笑:“当然,这次天王没呆在长安,而是亲自出征,那当然要给他青史留名的机会,不然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前线立了功,又置天王于何处呢?” 梁成笑道:“好了,阿融,跟我就不用说这个了,汉武帝没有亲自出征,而是用卫青霍去病为将,不照样是名垂青史吗?你想让天王亲自到前线,是有别的目的吧。” 苻融叹了口气:“真的是什么事也不能瞒住你,好吧,那我也直说了,让天王到前线,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前面的情况,这样既满足了他想要指挥千军万马的雄心壮志,又能看到前方的困难,如果有灭晋的机会,由他自己来定夺,如果实在没有把握,他也可以知难而退,这个决定,你我是臣子,不能作的,只有他亲自做才行。” 梁成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灭国擒军,是不赏之功,对吗?” 苻融咬了咬牙,眼中冷芒一闪:“我大秦自立国以来,大国灭过两个,一个是录公当年领兵灭了燕国,再一个是苻洛领兵灭了代国,结果如何呢?录公灭了燕国,回头却交出了兵权,跟天王之间也总隔着点什么了。而那苻洛,灭代之后功高不赏,竟然起了叛乱的心思。所以自古为大将者,如果有盖世军功,却抢了君上的风头,都是大忌啊。” 梁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啊,就象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之后,也被汉武帝夺了兵权。还真是这样的道理呢。” 苻融叹了口气:“这次未必能灭了晋国,但不管怎么说,出兵百万的决定,是天王作出来的,而且几乎也 是他一个人顶住了满朝文武的反对后作出来的,所以,前线的战守大 计,最后要他来定。” 梁成笑道:“那为何现在不要天王就来前线指挥呢?” 苻融笑着摆了摆手:“我等身为将帅,臣子,总不能一点成绩不作出来,就让天王亲身赴险吧。再说了,这回晋军退得如此之快,这不太正常,我觉得有畏惧我军百万大军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想打个以逸待劳,防守反击,所以我们只有攻克了寿春,才算稳定了两淮战局,这个时候,才是天王到前线的好时机。” 梁成深深地吸了口气:“阿融,你说的我全明白了,放心,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寿春,迎接天王的到来。你这里可以继续养精蓄锐,不要冲得太前,北府军若不大举出动,我们也不要出动大军,增加粮食的消耗。” 苻融点了点头:“你这五万人马,足够攻克寿春了,若是北府军全军来援,那就稳守不动,我自当提军接应。其实我倒是希望北府军在寿春和我们决战,这样一战定胜负,把他们消灭掉,晋国再无可阻挡我军的有力部队啦!” 梁成笑道:“寿春守将徐元喜不足为虑,此人不过是一个守成之将而已,以前我跟他交过手,轻松就打败过他。那寿春城虽然城池还算坚固,但还能比襄阳城更坚固吗?” 苻融摆了摆手:“阿成,不可轻敌。徐元喜也许不足为虑,但听说谢玄派了一个人去寿春城,就是那个曾在君川一战中大出风头的,叫什么来着的?哦,刘裕!刘邦的刘,富裕的裕。” 梁成冷笑道:“此人我听说过,真有吹的那么邪乎吗?不过是一个幢主而已,君川之战也只是作为诱敌之兵,连军主都不是呢。” 苻融摇了摇头,正色道:“听说这回正是此人识破了杨秋的诈降,设计将杨秋所部消灭。阿成,晋国并非无人,这种智勇双全的才能之士,我们还是不能大意的,谢玄这时候派他来寿春,想必就是让他助守,你的对手,并非易与之辈!” 梁成笑着一撩披风,向着城下径直而去:“好,梁某就会会这个刘裕吧!十天之内,我必生擒此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 秦军骑兵兼程至=== 寿春,城头。 刘裕一身皮甲,站在城头,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束髻,只束了个发带,风儿吹拂着他那一头狂野的乱发,男儿的那种铁血浪漫,尽显无疑。 慕容南抱着胳膊,站在他的身边,嘴角勾了勾:“刘裕,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我们胡人的这套装束?是不是感觉这样挺自由的?” 刘裕微微一笑:“你就别借题发挥了,甲胄在身时已经够不舒服了,当然是怎么顺怎么来,不过你这方法不错,用个发带束额,就不必担心头发散乱挡住视线了。” 慕容南得意地笑道:“这又没什么难想的,你们如果戴头盔时不也是一样?算了,不说这些,昨天秦军大军来了,现在就驻扎在城外,你有什么想法?” 刘裕抬头看向了远处的城外,二十里外,已经是连营一片片,黑压压的秦军士兵,如同蚂蚁一样来回奔走,而城外的不少丘陇之上,树木一片片地倒下,数不清的辎重大车,正把这些树木运往营寨之后,不用看也知道,这些树木制成的攻城器械,也许这两天就会用在攻城战中了。 刘裕勾了勾嘴角,正色道:“这支秦军看起来有四五万人,虽然是步骑混合,以步为主,但是营盘的布置却是极好,主营看不出来,相邻的营地里,环环紧扣,深沟高垒,既可互相呼应援救,又能独立坚守,看起来,一点也不亚于我们北府军的大营啊。” 慕容南微微一笑,伸手指向了对面的营寨:“看到没有,除了秦军的军旗外,那飘扬的旗帜是什么?” 刘裕的心中一动,极目远眺,只见十几面绣着“梁”字的大旗,正在后面的营地中迎风飘扬,他喃喃地说道:“秦军统帅姓梁?难道,是那荆州刺史梁成?” 慕容南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来找你也正是为了此事,刚刚接到了主公的飞鹰传信,梁成在十天前已经率军离开了襄阳,加入两淮战场,算时间的话,也差不多该是这时候到达了,不过…………” 说到这里,慕容南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他好像只是先头骑兵到了,大队的步兵还在后面呢。”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何以见得?我看他们大多数都是在行走的步兵嘛。你看,那些伐木的人,怎么会是骑兵呢?” 慕容南摇了摇头:“不,他们不是步兵,你看,刘裕,他们的腿都是内八字,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只有成天在马背上的人,才会如此。” 刘裕的心中一动,看向了秦军营地,果然如慕容南所说的那样,这些秦军尽管推着大车,扛着木头,但看起来下盘虚浮,双腿内八,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怪异呢。刘裕点了点头:“如果是骑兵先至,然后下马装成步兵,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梁成能来的这么快了,寿春没有失守,他们从北边过来,应该是绕道淮北,按理说是十五天左右才能到的。” 慕容南点了点头:“所以说梁成这样以骑兵先至,就是要抢一个时间,刘裕,现在他们骑兵先至,还要有两三天的时间准备攻城器材,如果要撤,现在还来得及。” 刘裕微微一笑:“为什么要撤?慕容兄弟,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们必须坚守寿春,为这次大战争取时间。他们只来了骑兵,缺乏步兵,攻城能力不足,正是我们的机会。如果这时候离开坚城撤退,那反倒是难以撤离。” 慕容南咬了咬牙:“我这里有两百骑兵,我们骑马可以回广陵,至于徐元喜他们,就自求多福吧,实在不行可以脱下军装,装作平民四散到各处乡村,秦军还算有纪律,总不至于乱杀平民百姓。” 刘裕的笑容渐渐地消散,沉声道:“慕容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作为军人,遇到敌军不敢一战,有坚城都不守,只想着逃跑 ,那是耻辱!” 慕容南摇了摇头:“该退让时就得退让,刘 裕,我说过,我们草原之上弱肉强食,没有人可以永远强大,该低头时不能逞英雄。这次秦军为了争取时间,不惜以纯骑兵军团先行,就是要抢下寿春。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地攻城,只靠我们的这些兵力,实在是难以抵挡。” 刘裕摇了摇头,眼中冷芒一闪:“他们只有骑兵,缺乏攻城器材,寿春城这几天一直在抢修城防工事,而且城中的民夫们也是编入了守城序死,轮值四门,他们都是本地人,保城就是保家,我相信,即使秦军数量再多,我们也能守下。” 慕容南冷冷地说道:“孤城一座,外无援军,内缺兵力,是守不下来的。刘裕,你五天前就说胡彬的援军已经出发了,可是现在为何还没有到?只怕有人要黑你啊。” 刘裕摇了摇头:“胡将军现在已经驻守硖石,离此不过百里,随时可以响应,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慕容南叹了口气:“因为现在的情况,跟襄阳之战太象了。桓冲也是率军援救,但是离城百里,见秦军势大,不敢出击,生生看着襄阳沦陷。我主公经历了此战,所以,我真的很担心历史会重演。” 刘裕笑道:“你真的相信玄帅会扔下我们不管吗?” 慕容南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紧紧地盯着刘裕,一字一顿地说道:“刘裕,你真的就这么确定,胡彬是玄帅派来的?” 刘裕微微一愣,奇道:“胡将军是奉了玄帅的命令,率军来援的,这不是你亲自接到的通报吗?” 慕容南冷笑道:“是玄帅下令他出击,但是胡彬所部,并非北府军序列,而是京城的宿卫兵马,归毛穆之统领,他会不会全力援救寿春,我反正是没有信心的。” 刘裕摇了摇头:“北府军现在需要争取筹措粮草的时间,我们需要在这里顶住一个月左右,胡彬一定也深知这点,如果寿春有失,他的部队也很可能会被吃掉,帮人就是帮自己,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慕容南咬了咬牙:“就算胡彬肯支援,但城中的这些军士与民夫靠的住吗?他们不是你老虎部队的那些猛士,刘裕,你看不到他们眼中的恐惧吗?” ===第三百八十章 城头军民怒对峙=== 刘裕的脸色一变,他的目光扫向了一边的城头,城梯之上,不停地有民夫和军士们在上上下下,但是他们的动作都显得很僵硬,每个人的面色凝重,没有半点笑容。 “啪”地一声,一个扛着沙包上城的民夫,撞到了一个在城楼边当值的军士,那个军士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掌推在了这个民夫的胸口,大声道:“你没长眼睛吗?怎么走的路!” 刘裕的嘴角勾了勾,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按平常来说,民夫撞了军士,肯定会魂飞魄散,甚至下跪磕头,而这个民夫却是一把扔掉了肩上的沙袋,怒目圆睁,直接冲着这军士吼了起来:“撞你怎么了,有种砍了我啊!” 这军士同样给激得满脸通红,一把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指向了这个民夫,吼道:“你小子找死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真的砍了你!” 这个民夫毫不退缩,直接就向前两步,用自己的胸膛顶住了钢刀的刀刃,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大:“砍啊,有种你就砍!没本事跟胡人较量,也就剩下欺负我等百姓的本事了!” 随着这句话在城头回荡着,几十个正在运沙包与石块的民夫,一下子全都扔掉了肩扛手提的东西,围了过来,站在这个以胸口顶着刀刃的民夫身后,大声地喝起彩来,更是有些人愤怒地叫道:“就是,当兵的没本事打退城外的秦军,只会欺负我们这些百姓,还有脸逞威风!” “我们要出城,我们要逃命,凭什么把我们留在这里?!” “你们要打你们出城打去,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们玉石俱焚?!” 这些民夫们群情汹汹,红着眼睛,梗着脖子,那个带头的民夫的举动,把这些因为畏惧而精神压抑到极点的人,内心的那些委屈与愤怒,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地点燃了,一时间,不仅是城头的民夫,就是城下不少靠着墙根休息的民夫壮丁们,也都站了起来,挥拳跺脚,大声声援起城头的那些同伴了。 两个城头的军官冲了过来,大声吼道:“全都给我退下,不许哗变,再有人大声喧哗,全都给我拿下!” 但是这两个军官的叫声不仅没有让这些民夫们退后半步,反而让更多的人都围了上来,几乎要把城头的百余名守军都给包围住了。 慕容南冷冷地说道:“刘裕,看到了没有,城中军民离心,你觉得这寿春城还守得下去吗?趁着包围圈还没形成,早早地离开,才是上策。” 刘裕勾了勾嘴角,说道:“没到那一步。这些百姓民夫都是本地人,他们是最不希望城池陷落的人,没有人愿意成为异族的奴隶,这会儿不过是因为恐惧与怨恨的情绪需要宣泄罢了,你且看我如何去解决!” 慕容南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刘裕却是大踏步地向着出事的地方走了过去,他看着刘裕的背景,轻轻地叹了口气:“傻瓜,你以为你可以控制一切吗?” 城头的人已经越围越多,不仅是民夫,各处值守的军士们也全都围了上来,二十多名军士横着手中的长矛,拼命地拦阻着越聚越多的民夫们,可是哪里挡得住这些民众,城头的军民相峙的这股子声浪,如同滚开的沸水,越烧温度越高,即使是在这寒冬之中,也随时有失控爆发的可能。 徐元朗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响起:“本将再说最后一次,尔等民夫,再不退下,将以军法论处了!” 那个以胸膛顶着刀刃的民夫厉声吼道:“有种你就杀,反正是个死,我倒要看,死在你们这些大晋军士手中,跟死在胡人手里,有什么不一样!” 徐元朗的脸胀得通红,一把抽出了佩刀,大吼道:“你当本将真不敢杀你吗?我看你就是个秦国奸细!” 刘裕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起来 不是很高,但是每个在场的军士和民夫都听得清清楚楚:“徐幢主,军中无戏言, 这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所有的人都心中一动,齐齐地看向了声音的来处,只见军士们的后方,让开了一条通道,比常人高出近一个头,壮如熊虎的刘裕,阔步而入,一身劲暴的肌肉,把这身皮甲几乎要撑破,而那股子自信的气场,更是让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众人众军,一下子都失了气势。 民夫之中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人是谁啊,好一员壮士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嗨,我前几天见过他的,听说是北府军,从广陵那里过来的,当时流民来投的时候,他可是直接从城墙上就跳了下去,还飞过了护城河呢。” “啊,这么厉害?” “那是,我也亲眼见过的,我当时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本以为没命了,可没想到这人天神下凡一样,直接就把那些胡人给收拾了!” “对对对,听说那些氐人就是给此人收服了呢。这人是北府军,听说姓刘。” 刘裕的耳中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一边的徐元朗的眉头一皱,说道:“刘幢主,这些刁民想要生事,我在这里正在执行军法呢。你来的正好,帮我一起弹压这些刁民,我看,这些人里就是有秦军奸细!”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徐幢主,你说这些话,会让这些寿春百姓心寒的,人家跟自己的妻儿老小别离,留下来守这孤城,就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你说他们是奸细,可有证据?” 刘裕此言一出,那些民夫们轰然叫好:“就是,我等是大晋良民,怎么就成了奸细?” 徐元朗咬了咬牙:“若是良民,那就不应该煽动民变,在这个时候对抗守军。刘幢主,你不知道,前一阵混进城的民众不少,这些人很多给编入了守城丁壮,只怕其中的秦国奸细,并不在少数。” 刘裕微微一笑:“徐幢主此言差矣,兵法有云,用间之道,首在隐秘,间谍细作的任务主要是摸清城中的布置,他们巴不得隐藏得越深越好,又怎么可能公开地暴露自己呢?” ===第三百八十一章 誓与寿春共存亡=== 徐元朗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大大地,说不出话,而一边的民夫们却是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喝彩声:“说的好,我等不是奸细,不许诬蔑我们!” “就是,我们赤胆忠心,为了守卫家园,冒死在这里助守,怎么就成奸细了!” 听着人海中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徐元朗咬了咬牙,直指那个为首的民夫,大声道:“刘幢主,我也并非不知兵法,细作之中除了打探军情外,煽动民变,混水摸鱼,放火刺杀,都是他们的任务,怎么就一定要隐藏呢?” 说到这里,他看着这个民夫,冷笑道:“此人就并非寿春民众,是前一阵杨秋等氐贼来袭时混进城中的,今天在这里带头闹事,着实可疑,来人,给我把他拿下,好好讯问!” 刘裕摆了摆手:“且慢,徐幢主,你对此人来历如果不清楚,为何让他助守呢?” 徐元朗勾了勾嘴角:“这是我大哥的将令,前一阵子来投的流民中的丁壮,都要编入守城序死,不然,我们人手不足。” 刘裕微微一笑:“这就是了,你们留人守城时可没说他是奸细,现在因为此人闹事,就扣了奸细的帽子,不太厚道吧。” 刘裕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两步,出手如电,一下子抓住了那把顶在民夫胸前的钢刀,那名持刀的军士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袭来,想要左右晃动,却哪还动得了半分?只听刘裕断喝一声:“撒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那持刀军士虎口一麻,这口钢刀顿时就从他手中给撤了出去,他的人一个重心不稳,几乎要向后栽倒,身边的两个同伴连忙架住了他,才把他扶住。 民夫之中暴出了一阵喝彩之声,刘裕的右手三指夹着刀背,缓缓地把刀刃从对面的那个民夫胸前挪开,他的胸口布衫已经破了一道口子,而胸肌之上也隐隐有一道不深的血印子,刘裕的目光盯在此人的脸上,缓缓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民夫拱手行礼道:“我叫到彦之,谢过刘幢主,我不是奸细,是大晋的百姓。从彭城那里南下的!” 刘裕的心中一动,说道:“你是彭城人?”他的祖籍也是彭城,看到面前的这个二十多岁的黑壮汉子,天然有了一阵亲切感。 到彦之用力地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彭城武厚乡人,去年秦军南下,我加入了毛将军的军队,想要与敌作战,结果大军崩溃,我也只能逃向广陵,后来君川大捷,彭城光复,我回家想要重置产业,结果秦军又来了,我们同乡二十多人一起南下,到了寿春这里才给编入了守城丁壮之中,怎么就成了奸细?” 人群之中有人在大声说道:“到大哥说的对,我们都是彭城人,一起南下的。” “就是,当初是徐将军说守城有赏,还能打回彭城老家,我们才留下来的,怎么就成了奸细?” “徐幢主,你得给咱们一个说法,不能这相冤枉了到大哥啊!” 刘裕回头看着徐元朗,淡然道:“徐幢主,是这样的吗?” 徐元朗咬了咬牙:“他们二十几个人一起进城的,我们当时没有时间细查,姑且信了,但这个到彦之今天却是带头闹事,我看必然有诈!” 到彦之大声道:“刘幢主,绝不是这样,今天我并非有意生事,只不过是跟守城的军士有了口角!我们彭城人都性子急,这些天闷坏了,遇事有点急,但绝非是奸细啊!” 刘裕点了点头:“你说你遇事有点急,我信。我祖籍也是彭城的,咱那地方的人都耿直较真,从你身上我看得出来。不过你说你闷坏了,是什么意思?” 到彦之咬了咬牙,一指城外:“刘幢主,我们都是大晋子民,这回秦狗来犯,我们巴不得跟他们大战一场,杀个痛快, 但一仗不打,军队就撤了,彭城丢了,三阿丢了,现在我们一路退到寿春,看起来还是 要丢。大晋万里江山,再退就要退到长江边上了,难道圣上真的要弃我等如草芥吗?” 徐元朗的脸色一变,厉声道:“大胆,竟然敢非议圣上,要找死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摆了摆手:“徐幢主,这些人有怨气让他们都说出来,一味压制,又有何用?现在守城需要军民一心,不然秦军没攻城,我们自己先乱起来,这城还守得住吗?” 刘裕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喝彩之声,徐元朗的眉头一皱,沉声道:“可也不能由着他这样胡说八道啊。” 刘裕叹了口气:“在这位到兄弟眼里,咱们就是一退再退,不发一箭地失了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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