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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管老实了。哼,我对这些膏梁子弟的脾性,可是再了解不过!” 徐羡之的脸色一变:“慎言,希乐,这个时候刚刚北府军进城,刚刚取得政权,还不到跟世家翻脸的时候。就算他们没有军队反抗,但可以不合作啊,天下的治理,总需要人才,现在北府军将士大多数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离了世家,又如何治理天下?” 刘毅摆了摆手:“你和死胖子这样的人,算是世家吗?你们只算是次等士族,中小士人罢了,识字的可不止是世家子弟,中小士人更多,有真才实学,真本事的,也多是这样的人。羡之啊,你千万不要以为,离了世家,就真的没的混了。” 徐羡之的眉头紧锁:“你难道真的想抛弃高门世家?你以前不是想联络大世家,跟寄奴并立吗?” 刘毅微微一笑:“现在当然离不开高门世家,但长远来看,腐朽没落的高门世家,会成我的累赘,倒是想办法跟北府军一系的有才之士,比如你,比如彦达,成为一体,取代这些旧世家,才是未来的出路。不瞒你说,我已经向彦达提及了我们组织的事,准备让他加入,到时候他要是一来,这黑手党,也就跟以前的那些高门世家,没什么关系了!” 徐羡之叹了口气:“你真要拉彦达进来?庾悦必然不会同意的!” 刘毅笑道:“所以,我得在别的事上,对庾悦作点让步,他无非就是怕黑手党都是我们的人,把他这个高门世家子弟给架空了,那我们就让他当高门世家的大首领。寄奴一定会让王谧出来总领朝政,我们就反其道行之,拿着王谧抢夺玉玺,献给桓玄的事情作文章,逼走王谧,王谧一走,那高门世家只有谢混和庾悦可以代表了,谢混眼高于顶,跟他那老子一个脾气,很多世家子弟忍受不了,那庾悦只要我们给他加把劲,就能推上去。到时候我把桓玄夺来的产业,以查没逆产的方式收归国有,再由我以分配官爵的名义分给有功将士,他们就会念着我刘希乐的好处,而不会只跟着刘裕了。” 徐羡之点了点头:“可是夺那些高门世家的产业分给北府兄弟,你这会得罪城中的世家大族啊。两相权衡,你不要后悔的好。” 刘毅哈哈一笑:“没事,具体的内情,只有庾悦知道,你别看他现在负气而走,后面真要分产业的时候,就会来求我了,到时候我只要让他再派林铁嘴们到处宣扬,就说是刘裕念着兄弟们的功劳,要分这些逆产给京八同志,尤其是要战死的瓶子,元德,扈兴这些人分点,百姓听来,这是刘裕念旧情,而那些世家们听到,却只会恨上刘裕。而我装着无可奈何,受命行事的样子,私下里再偷偷分点边边角角的产业,给那些世家,他们就会死心踏地地跟着我了,这样明里暗里都无懈可击,就算是死胖子,也找不出任何破绽啊。” 徐羡之长叹一声:“希乐啊希乐,你这种权谋的本事,可是越来越高了。要是用在战场上,只怕寄奴也不如你啊。” 刘毅不悦地勾了勾嘴角:“我打仗本来就不比他差,只不过他的机会和运气更好罢了,也是上天眷顾,有时候他那种打法,必死无疑,可就是偏偏运气好活下来,哼,不跟他比这个。他打仗再强又有何用,战场后的收益,才是将帅真正看重的,既然他这么能打,好啊,收拾完了桓玄,让他北伐诸胡好了,远远地去建功立业,也免得妨碍兄弟们在后面发财。” 徐羡之勾了勾嘴角:“行吧,反正你记得你自己的誓言就行。还有我提醒你,不要为了女人伤了兄弟间的感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刘毅微微一笑:“刘婷云一个年过三旬的中年妇人,你还真当我看中她的什么姿色了。不瞒你说,这个女人把建康城中的各处产业,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我看中的,是她这方面的本事。等我用完了,也就没用了。” 徐羡之点头道:“你能弄明白就行,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寄奴应该会召开朝会,安排之后的诸项大事了,我们也得按计划提案才是。” 刘毅伸了个懒腰:“你先去休息吧,我还得去一趟东水关那里,好不容易趁着兵荒马乱偷偷地绑了些中小世家子弟,就是要跟他们谈谈这些产业契约的事,寄奴今天说了以后不许再用地下那套,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不管怎么说,我这时候也不能公开和他起了冲突,你说是不是?” 徐羡之的眉头一皱:“你小心点,别真的下手太重出了人命,这些世家公子哥儿们,一个个不经打的,有时候吓都能给你吓死。” 刘毅哈哈一笑,长身而起,走向了密道口:“放心,在刑讯这方面,我可是有丰富的经验,如果让人疼而不伤,不留痕迹,希乐哥可是道上传说啊。” 他大笑而去,只剩下徐羡之仍然独坐桌边,一声叹息。 ===第二千一百七十三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假黑手党总舵之下,真黑手党总舵。 徐羡之离去时的叹息声和脚步声,通过那些壁上的铜管,在这座总舵密室之内,回荡着,玄武站在一根铜管边,轻轻地按下了一个机关,几根簧片卡出,顿时,铜管就被封闭,再也没有余音回荡,火光闪闪,映着四张带着面具的脸,玄武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淡然道:“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雀冷冷地说道:“你们都好好听听,这就是丘八们想做的事,别说刘裕了,就连这个刘毅,都想着取代我们的世家天下,白虎,青龙,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青龙的嘴角勾了勾:“不过是一些京城中的产业罢了,这些早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没了这些产业的供应,不正好能逼得各大世家的子弟没了铁饭碗,只能出来做事了吗?人家京八们冒着灭族的风险,创造了这个建义的奇迹,这些难道不是他们应得的奖励吗?” 朱雀恨声道:“应得的奖励?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以后各自守着自己那点家业能混一天是一天好了。产业,权势,爵位,通通拱手让人,指望着寄奴哥或者是希乐哥能良心发现,多少给我们留一点,好让我们还有口饭吃,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白虎叹了口气:“好了,朱雀大人,不要这样的愤怒,这只会影响你冷静的判断力,没什么好处,我们在这里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自己人吵起来。把这些产业收走又不是京八们干的事,而是桓玄,那个时候的你,也没这么愤怒吧。” 朱雀咬着牙:“桓玄是巧取豪夺,谁都知道他这样是与我们所有世家为敌,所以我们才扶植了刘裕他们起兵倒桓,可现在无论是刘裕还是刘毅,都不打算把这些产业还给我们,既然如此,那我们支持他们又有何用?你们以前一直说,刘裕他们取得政权之后必然会与我们合作,会把这些给桓玄夺去的产业还给我们,可现在呢?玄武大人,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的话,只怕我们黑手乾坤,真要亡在我们这些人的手上了。” 玄武平静地说道:“朱雀,那刘毅就算再让你愤怒,有句话起码是说得不错,世道变了,现在的刀子不在我们的手中,而是在京八们手里,我们不可能象以前一样呼风唤雨了,无论是京城的产业,还是朝中的政权,只怕都要让出一部分,甚至是很大一部分给京八们了。现在你与其再想着如何夺回这些产业,不如眼界要开阔一点,想着如何把京八变成我们的一员。” 朱雀冷笑道:“乡巴佬进城了,就想变身贵族?玄武大人,你真的以为我们世家子弟,百年精英都要堕落到跟这些操弓持刃,杀狗屠猪之辈为伍了?他们是可以清谈还是可以作赋?是可以书法还是可以绘画?一切能让人愉悦,让精神得以升华的技艺,他们都没有,不过是一帮浑身臭汗,可以冲锋陷阵的武夫,一旦得了富贵,恐怕不用三年,就会跟那桓玄一样,连马都骑不动了,到时候还留在京城做什么,回乡下继续种地去吧。你给他们这些产业,就是让他们可以长期在京城为生,你确定要这样做?” 玄武微微一笑:“我们的世家子弟,不也很多人早就堕落成这样了吗?为什么总是看不起这些武夫呢。起码现在,他们还很能打,而且无论是按刘裕的想法还是我们大晋百年来的规律,立了功,就要给爵受封,不然,有功不受禄,天下何人能心服?!” 朱雀厉声道:“给爵给禄我没意见,京八们这回确实是出了大力,创了奇迹,也有流血牺牲,但问题是这爵这禄一定要在京城里吗?不能分到那些外面的地方,让他们当个庄园主吗?京城是天下的中心,需要的是高洁之士,现在让这些咋咋乎乎的粗胚进来,还要产业让他们能永远留下来,你们愿意以后的邻居都是这些人?” 青龙微微一笑:“那能怎么办,你想个高招把他们赶走呗?” 朱雀咬着牙:“让他们继续征战,让他们继续打桓玄去,打完后,江州,荆州,广州,天下这么大,难道这几千京八还没地方封吗?只要别呆在京城,只要别在我们眼里,去哪儿都可以!” 白虎笑了起来:“我说朱雀大人,你还真以为现在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候啊。玄武大人说得清楚,刀子在人家手里,以后政权也在人家手里,不是我们要人家怎么怎么样,而是人家要我们怎么样。他能允许咱们世家高门继续留在京城就是烧了高香了,你还想着要他们分封到什么乡下,你怎么不去?” 朱雀气得浑身发抖,看着玄武,双眼圆睁:“就是你们,串通一气,对他们一再让步,才有今天。我早就说过,要组建我们自己的军队,而不是靠着北府军。刘裕和刘毅,还有何无忌,他们不是刘牢之,不可能听命于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桓玄进京,这才是失控的根源!” 玄武平静地说道:“朱雀大人啊,请你稍安勿躁,从桓玄进京的时候,就已经失控了。他为什么会进京?不就是司马元显已经失去我们的控制,想着跟他火并吗?而我们那时候手上已经没有一支可以自己掌握的军队了,甚至连军械存粮也在天师道之乱里损失一空。你真要怪,就去怪郗超吧,是他让我们变得如此无力,虚弱,从此只能依附于各路势力,想着借力打力,以至于今天。” 朱雀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是无一言可以应对。 玄武清了清嗓子:“事已至此,再追根溯源,说些气话,已经毫无意义,想着以后怎么办,才是首要之事。不要想着那点京城的产业,不要想着再把京八们拒之城外,如何利用刘毅和刘裕之争,让我们能保住朝堂上的权力,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 ===第二千一百七十四章 玄武已有通盘策=== 此话一出,连朱雀在内的三人,都连连点头,朱雀勾了勾嘴角,沉声道:“玄武大人,你这话我爱听,不过,除了这个办法外,就没有分封北府军诸将士到别的州郡的可能了吗?哪怕是吴地的庄园,也不行?” 玄武摇了摇头:“越是穷人,越是想得到肉眼可见的富贵,分封到吴地,仍然是背朝黄土面朝天,哪比得上这繁华热闹的京城呢。十个京八,有八个是冲着刘裕的登高一呼而来的,但两点他们见识到了建康的繁华,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就算要出去打仗,他们的家人也会留下来,指望着分封外地,是不可能了。既然留下,索性就让刘毅去操作,给他们一些产业,让他们可以以此为生,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朱雀咬了咬牙:“那以后我们通过各种做生意的手段,把他们挤走?” 玄武摆了摆手:“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也倾向于白虎的意见,有些世家子侄不肖,要是到了现在这时候也不肯奋发上进,还指望着吃老本,那给淘汰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至于想要有所作为的子弟,就应该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战事中从军,重新取得祖辈的基业和权力。我们都老了,经历了前些年的动乱,我们组织也几乎是一无所有,管不了千千万万的世家子弟,趁着还有点力量,扶他们一把,逼他们去奋斗,这也是我们现在仅有能做的事了。” 朱雀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玄武大人,你刚才说要利用刘毅和刘裕的矛盾,为我们争取朝中权力,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武微微一笑,看向了白虎:“白虎大人,你对这事怎么看?” 白虎平静地说道:“刘裕和刘毅这两大巨头之争,已经浮出水面。何无忌虽然继承了以前刘牢之的势力,可以看成刘敬宣的替代者,但他的影响力只限于军中,对于世家高门几乎全无影响力,所以,赶走桓玄之后,这建康城中的大权,说白了,就是二刘之争。” “两边的背后,都有世家支持,谢家以夫人为首的这一派,会站在刘裕这边,但谢混,郗僧施这些新一代的世家子弟,则会跟刘毅站在一起。至于王谧,是刘裕的铁杆跟班,也极可能会成为刘裕在朝中的代言人,能与之上抗衡的,只有庾悦,按说庾悦和刘毅同为假黑手成员,应该帮刘毅才是。” “但以刘毅刚才的做派,动了庾悦的利益,他接不接受这个条件,还不好说。只靠了谢混和郗僧施这两个小字辈,刘毅未必能控制朝局,现在看来,刘裕有刘穆之帮他穿针引线,如果能让谢家夫人相助,优势是在刘裕一边的。” 朱雀笑道:“你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么,我们应该站在哪边?” 白虎微微一笑:“让他们势均力敌,不能分出高下,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玄武大人,你说是不是?” 玄武满意地点了点头:“白虎大人所言,深合我心。只有刘裕和刘毅相持不下时,才会为了拉拢各大世家,开出更优厚的条件,到这时候,也是我们可以分化,拉拢这些新入京城的北府军将领们,让他们听命于我们的时候。毕竟,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人很难再想重上战场拼命。刘裕这么拼是为了他的北伐理想和天下大同的理念,刘毅这么拼是为了最高的权力,何无忌这么拼是为了要给舅舅全家报仇,可是别人,就未必肯继续拼命了。人一旦习惯了安逸,富贵的生活,就很难再走出来。而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新一代从军的世家子弟,总会有出头的人,到时候,强弱易位,攻守互换,才是真正考虑朱雀大人所提的,转封北府军诸将到其他各地的时候,而由我们的子侄们掌握的新一代军队,才会永远地确保我们的世家天下。” 朱雀长出了一口气:“还是玄武大人你厉害啊,面对如此的危局,都有这样的反击之道,我不如你。” 玄武笑着看向了青龙:“不过,青龙大人,我一直不明白,你身后的那位高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向我们透露其真身呢。” 青龙神色平静,淡然道:“我好像没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向你们交代他的来历吧,四方镇守有权保守自己的人脉和秘密,这是组织的规矩。” 白虎摇了摇头:“你跟谁合作我们确实管不了,但如果这个合作已经威胁到了我们组织的生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两件事情,我觉得你有必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个是陶渊明的举动,如此怪异,是他本人所为,还是你的那个高人朋友所指使。第二个就是方林酒馆的命案,是不是那人所为。” 青龙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虎,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人和我只谈我们之间的事,不涉及其他,方林酒馆的事情,与我无关。跟刘况之接头的,是王谧手下的人,这个事,你应该去问他。” 白虎的眼中冷芒一闪:“王谧的本事我们都清楚,他哪有这样厉害的组织和杀手,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锄掉刘穆之最得力的副手,还不留下半点痕迹。即使是我们几个出手,恐怕也难有这样的效果吧。你的朋友太可怕,太厉害,在建康行事,能瞒过我们的所有耳目,我们组织不能允许一个这样可怕的势力存在。青龙大人,这涉及到我们组织的存亡,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青龙微微一笑:“救回我们组织的,至少救回我青龙一系的,就是这个人,让组织陷于危境的,是郗超,是王凝之这些前任们,与他无关。而且说老实话,白虎大人,你对世家高门现在无力对抗北府军京八们这点很清楚,那为什么对我们组织已经无力对抗这个人,就这么不清楚呢了呢?如果真的陶渊明是他的手下,我们在座的四人,有哪个敢说可以稳稳地胜过陶渊明?更不用说那人本身了。面对无法战胜的强者,那最好是合作,玄武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第二千一百七十五章 逼问青龙黑袍谁=== 玄武平静地看着青龙,缓缓地开口说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们现在已经斗不过你的这个朋友了?他真的有这么厉害?” 青龙微微一笑:“从我跟他的接触来看,我们组织的核心机密,他大多数掌握,而且他身边的杀手护卫,比起陶渊明是只强不弱。陶渊明可以轻松地解决掉象刁逵这样的一州刺史,或者是摆平诸葛长民这一路的建义京八,他的能力,我们都清楚,但黑袍的实力,显然在他之上。所以,我认为跟他做朋友比做敌人更好。” 白虎沉声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朋友想要什么?刘裕确实是我们现在不能对付的,但他不会真正现在威胁到我们,因为他想要的跟我们的组织并没有不可避免的冲突,但你的这个朋友,也是如此吗?” 朱雀冷笑道:“就是,你跟他很熟?对他想要做什么很了解?他不过就是帮你弄到了郗超留下的那些地契罢了,你就这么信他?” 青龙勾了勾嘴角:“他想要的,也是世家天下,也是维护我们高门世家掌权的这个体制,从他的所做所为来看,也一向如此。我问过他为何不加入黑手党,他说自己跟我们组织很有渊缘,但立誓不入,但答应过我们黑手党的前辈,一旦组织有难,他会出手相助。别的,就不愿意多说了。现在我们组织的力量不足,以前的积累几乎损失殆尽,我有些事情不指望他,难道还能指望你们吗?” 玄武叹了口气:“青龙大人啊,我们现在再也经不起内斗了,之前虽然组织不禁各方镇守与外部势力接触,联手,但后来弄出了郗超这样起了反心的人,最后几乎让组织覆灭,这个你口中的黑袍,只凭他自己说要帮我们,你就相信?他如果真的是好人,为何之前郗超搅乱我们组织的时候,却不出手呢?直到王凝之覆灭时,他才出现。你真的觉得这个人没有问题?” 青龙微微一笑:“我觉得吧,要是以前我们组织实力强大,翻云覆雨的时候,这个人出现,可能确实目的难测,可现在人家已经比我们要强了,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黑手党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没有名份也没有大旗,现在我们甚至要继续通过弄个假黑手党,再玩一出假装给桓玄消灭来脱身。他要消灭我们,有何好处?” 玄武冷冷地说道:“我是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什么为了答应别人一句话,就去冒巨大风险暴露自己,帮助别人的好人。哪怕刘裕,现在接触了权力之后也开始有自己的盘算了,黑袍的存在,已经让我们组织处于风险之中,青龙,我希望你能跟他断绝来往。” 白虎点了点头:“我也同意。” 青龙的眼中冷芒一闪:“你们是想以多凌少,强逼我就范?哼,无论是作为明面上的我,还是作为黑手党的镇守,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人强加意志服从。要么你们就跟以前那样三对一火并了我,想要我现在就跟黑袍断交,休想!” 朱雀突然笑了起来:“不,不是三对一,是二对二,这回,我支持青龙。” 玄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朱雀,你竟然…………” 朱雀沉声道:“我在守护我们组织的原则,四方镇守,应该有自己独立发展的权力,只要不象郗超那样公开背叛组织,那就可以保留这个权力,这是我们前辈定下的规矩,如果人无自由,要屈从于组织中其他人的压力,那我们还要建立黑手党做什么,直接听命于皇帝便是。青龙的做法我虽然不赞同,但我们不能逼着他放弃在外面的自主权,如果我们作为镇守,没有这个起码的自主权,那我们的组织,也不可能发展壮大。玄武大人,白虎大人,你们现在都有很有实力的朋友,但青龙大人唯一的外援也就是这个黑袍了,你要他断了跟外界的关系,那麻烦自己先以身作则,别在外面交朋友,这样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白虎笑了起来:“朱雀大人,你这话很有道理,也罢,我也不逼青龙大人了。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的这个朋友,让我们组织陷入了危险之中。至少,我得弄清楚那两件事。如果青龙大人你不知道,那麻烦你的朋友回答一下,这是我作为黑手党一方镇守必须要提的要求,因为这涉及我们组织的存亡。” 青龙冷冷地说道:“我不觉得死个刘况之就会让我们组织陷入生死存亡了,白虎大人,你这话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了?” 白虎的眼中光芒闪闪:“言过其实?刘穆之带着刘裕入城后连宫城都不去,入城式都不搞,直接就进了那方林酒馆,你当这是小事?加上之前刘牢之的死,他们已经察觉,有一个神秘而黑暗的强大组织存在,甚至慕容兰留在京口而不是跟着刘裕打这么重要的战役,也是因为要防这个组织突袭他的家人。我们之前废了这么多的心血布下的脱身之法,做的黑手党被消灭的假局,恐怕已经不能再瞒住刘裕了,一旦他们开始全力追查我们,你觉得我们还不是生死存亡?” 青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可这事不是我们做的,他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我们头上,你担心什么?” 白虎冷冷地说道:“查不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王谧,王谧本身没有任何理由来做这事,以刘况之的谨慎,除非跟他接头的人,不然消息绝不可能外泄,而王谧又没有杀他的动机,那唯一可能有问题的,就在于这个接头人身上了,此人身为王谧的下属,一直跟刘况之保持接触,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杀了刘况之,这事你觉得是小事?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设了套让世家高门往里钻,而设局之人想要害的,绝不会仅仅是个王谧,他的目标,一定是指向了长期在幕后的我们!如果刘穆之开始彻查京城,那我们的组织,就有暴露的风险!” ===第二千一百七十六章 各自分工散四方=== 青龙咬了咬牙:“刘穆之进了京城,不管有没有这件事,都一定会彻查各处,建立自己的情报组织。我们现在的手下几乎全部处于潜伏状态,没有活动,而我们几个的公开身份也只是世家贵族而已,刘穆之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查到我们的头上。如果你怕暴露,最多我们这段时间不碰头就是。只怕刘穆之真正要查的,是刘毅那个庞大的地下势力吧。” 白虎摇了摇头:“刘毅的地下势力,没有杀刘况之的理由。本来之前刘牢之被不明身份的人害死在渡口,刘裕会把最大的嫌疑放在刘毅的身上,但现在,他会觉得有一股不明的新的势力在暗中跟他为敌,很可能跟害死刘牢之,挑拨刘敬宣和孙无终关系的是同一伙人。那这个藏在深处的阴谋集团,就会成为他的新政权最大的对手,其危险性,甚至超过明面上的桓玄。” 朱雀也跟着说道:“不错,而且接下来刘裕必然会追查两路起兵失败的原因,陶渊明虽然隐瞒得极好,但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如果刘裕转而从陶渊明这里打开突破口,那假黑手党就会首当其冲地暴露出来,而我们组织也会跟着浮出水面,到时候,刘裕会以为这些事情是我们做的,就会对我们痛下杀手了!” 青龙的眉头一皱:“那你们要我现在怎么办,除掉陶渊明,斩断线索?陶渊明的本事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可以破坏两路起事,可以干掉刁逵这样的一州刺史,其实力并不在我们现在任何一方镇守之下,而且现在他退向了荆州,在桓玄的手下,我们是没有办法对他下手的。更何况,我确实不知道他和黑袍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是听命于人还是自立,这个人以前是王珣找来的,但其身份来历随着王珣被殷仲堪所杀,而永远地埋没了,后来他又害死了殷仲堪,不知道是要为王珣报仇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我们组织有没有必要去跟他正式接触,摸摸他的底细?” 玄武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事情,我考虑了很久,以前我以为他只是因为出身奚族,背后有那神秘的族人可以组建丹阳兵,这才会给那王珣看重,毕竟,王珣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在荆州重新建立白虎的势力,而荆州在整体属桓家的情况下,能争取的也只有这种山野之士了,但现在,我越来越吃不准这个陶渊明,尤其是这次建康之战,他先是投靠桓玄破坏了两路起兵,然后又干掉刁逵放出诸葛长民,却又隐身幕后没有马上倒向诸葛长民,没有马上去刘裕手下谋个差事。我不明白他的动机和目的,这种感觉,自青龙和朱雀这两个老对手死后,就多年没有出现了,这个人的身上,有一股子神秘,甚至让我不寒而栗。我有一种直觉,他才会是我们组织最危险的敌人。” 朱雀点了点头:“那要不要合我们四家之力,先除掉他?青龙大人,你可以不参与,但也不要阻止或者是示警,这事关我们组织的生死存亡,来不得半点马虎。” 青龙咬了咬牙:“就算他跟黑袍有某些关系,如果真的威胁到我们组织的生存,也是必须要除掉的,哪怕是黑袍,也在所不惜。这点我还是知道自己的立场,你们不用担心,不过,现在我们先要做的,恐怕是要摸清陶渊明的底细吧。跟不知道根底的对手战斗,怎么可能获胜?” 玄武的眼中冷芒一闪:“陶渊明离开了建康,但我相信,在建康城中,针对我们的势力仍然存在。现在我们得两步同时进行,黑袍暂时不要管,也不要跟他再有接触,青龙,这点可以做到吗?” 青龙点了点头:“明白了,没有问题。不过,青龙知道我的身份,万一他恼羞成怒,公开我的身份,那就…………” 玄武勾了勾嘴角:“你的身份是对你最好的掩护,这点不用太担心,除非黑袍想彻底地摊牌,不然也会保守你的秘密的,因为,暴露了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青龙笑道:“好的。那需要用我的身份,去查陶渊明吗?” 玄武摆了摆手:“陶渊明的身份,我亲自去查,我不会跟他现在正面起了冲突,也不会跟他接触,但是我相信我能在半年之内,摸清他的底,如果需要各位的帮助,我会跟你们单独联络的。这半年内,我们暂时不在这里开会了。没有问题吧。” 白虎的眉头一皱:“这么说,在建康城中暗中让刘裕和刘毅互斗的事,就要交给我和朱雀来完成了?” 玄武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你们两个。要通过让他们的争斗,引发建康城中的高门世家选边站队。不能让他们任何一方完全控制朝权。当然,也不要误了他们追击和消灭桓玄的大事,最好能让他们在荆州多打上一两年,不要这么快地让桓玄完蛋,北府军离建康越远,越久,我们才越有机会重建自己的力量,青龙大人,这件事,你要多费费心了。” 青龙微微一笑,站起身,伸出了手:“黑手乾坤!” 其他三人也都跟着站起了身:“黑手乾坤!” 当青龙和朱雀的身影消失在暗门之后时,大厅内只剩下了白虎和玄武二人,白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要把重建组织实力的这个重任交给青龙?” 玄武勾了勾嘴角:“你担心他没有这个能力?还是担心他跟黑袍勾结,已经背叛了组织?” 白虎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但是,这事应该由你来完成更合适,青龙他毕竟…………” 玄武摆了摆手:“我们的力量晚点建成没什么关系,陶渊明和黑袍才是我们首要的敌人,青龙真要是到了绝境,是不是能狠得起来我不敢保证,他不是郗超那样的人,也许,让他进入组织,开始就是个错误。” 白虎突然笑了起来:“那我进入恐怕更是个错误吧。” 玄武笑着拍了拍白虎的肩膀:“那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如何,能不能改变这个错误啦。” ===第二千一百七十七章 树犹如此人何堪=== 建康城外,简静寺。 刘裕一身黑色的劲装,黑巾包头,站在王妙音曾经住过的那个小院里,曾经绑过王妙音的那颗榆树,这会儿已经长得大树参天,枝繁叶茂,把整个小院,都笼罩了在树冠之下,只是,整个寺院,已经荒弃,四周的院墙之上,长满了青苔,刘裕看着这棵大树,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个沉稳恬静的声音,在刘裕的身后响起:“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当年桓温北伐,路过少年时经过的官道边,看到自己种下的小树已经长大时,涕泪横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小裕,你是不是现在能体会到桓大将军的心境了?” 刘裕转过身,看着已经满头华发,却是雍容气度并无半分衰减,驻着龙头拐杖的谢道韫,欠身行了个大礼:“见过夫人。” 谢道韫微微一笑,扶起了欠身的刘裕:“小裕,不必如此。你建义成功,夺取了天下大权,见到你今天的成就,就算相公大人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刘裕正色道:“我没有一天忘记相公大人的教诲,没有一天背离当初从军报国时的初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见识了太多的人和事,经历了无数的背叛和黑暗,但只有夫人您,永远在我的心中,保留着那善良和亲切。” 谢道韫摇了摇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归根到底,我必须要为谢家的利益而服务,现在你我已经分处两个不同的阵营,有可能明天就会成为敌人,你应该很清楚这点。” 刘裕咬了咬牙:“我永远不希望这样的一天到来,今天要麻烦您这样亲自出来一趟,就是为了这点。” 谢道韫正色点头道:“不错,我也正是为了这点而来,我代表的是谢家,是以谢家为首的众多京城世家,而你则代表了新兴的北府军,代表了你的京八党。今天,我们的谈话,会决定今年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权力分配,小裕,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刘裕正色道:“这次我们能攻进建康,世家高门的配合,功不可没,不是靠了你们的保护,让北府军将士的家属得以平安,他们也不会就这样倒戈了,我们不知道要多流多少血,多死多少人。大丈夫恩怨分明,这点,我们必须回报。我跟庾悦表达过这样的想法,也请夫人向全体世家再次转达。” 谢道韫微微一笑:“我孤身前来,不是为了这个的。这些是明面上的论功行赏,你和你的兄弟会在朝堂上保留大部分的官职爵位,留给世家高门。这些都不必和我说,今天我来,是跟你谈那些不能公开拿上台面的事情。” 刘裕的眉头微皱:“夫人想要谈的,是京城的产业?” 谢道韫正色道:“不错,就是这个,朝廷的官爵对你不重要,你有兵权在手,自然大权不会旁落,世家高门子弟也只是得些虚衔,为你效命而已,大晋的世家百年来,终于到了要改天换日的时候,如果是权力移交给你,我没有意见,相公大人也不会有意见。但是我希望,世家子弟能有口饭吃,你也知道,维持世家生计的,根本不可能靠那点朝廷的俸禄,更多的,要靠这些在京城占据的产业。” 刘裕叹了口气:“难道吴地的庄园,就不能给世家高门提供这口饭了吗?” 谢道韫摇了摇头:“要换在几年前,天师道妖贼没有作乱时,自然不成问题,可现在三吴之地的情况你也知道,百废待兴,别说养活京城的亲戚了,就是自己的生计,也成问题,如果不是靠了我在京城的产业收入,通过一些别的世家控制的米行,去购买那些荆州运来的米粮,只怕我们谢家在吴地那些劫后余生的子侄,都要抱着金元宝在家饿死了。这样的情况,你在吴地见过不少吧。” 刘裕讶道:“夫人的意思,那些吴地的钱粮,还要靠你们在京城的产业赚钱来购买?不是应该由官仓来发布吗?” 谢道韫苦笑道:“连年战乱,吴地颗粒无收,官仓里的粮食,都要供应给军队,哪可能去开仓给我们?这两年都是靠我们自己筹措钱粮,供应吴地的子侄生存的。接下来你们还要继续讨伐桓玄,我不可能要你让出军粮的,所以,我们得有足够的产业,来维持这些粮食的购买。” 刘裕的眉头一皱:“可是这回我们大军战胜,城中的世家一次性劳军就能拿出很多粮草,牛羊,这又作何解释?” 谢道韫摇了摇头:“这些是为了桓玄准备的,他掌权以来,盘剥各大家族,巧取豪夺,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经营和打理这京城中的产业,就由我们代管,然后要我们时不时地孝敬他。本来那些劳军的牛酒,是为了给他当庆功宴的,他战败而逃,我们就拿出来献给北府将士,但这不代表天天都能如此啊。” 刘裕勾了勾嘴角:“那夫人的意思,是城中所有的产业都跟以前一样,转交给你们,是吗?” 谢道韫微微一笑:“全还给我们也不现实,但我们只希望,能把以前桓玄强抢的那些个产业,先还给我们各大世家。这些是我们能在京城立功的根本,如果没有这些产业,只怕一大半的世家子弟就无以为生了。今后天下的治理,大军作战时的钱粮统计,需要更多的人才,世家子弟就是再不堪,起码这读书习字,能推会算,还是有些本事的,无论是对你讨桓还是以后北伐,都能帮得上忙。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感念你的恩德,以后也会从军回报。小裕,你觉得呢?” 刘裕微微一笑:“这也就是说,我们打进京城,不过是把桓家的旗子换成了北府的,别的没有任何区别,大晋还是那个高门世家的大晋,对吗,夫人?” 谢道韫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小裕,你那个苍生平等的理想,但要实现这个理想,起码也需要时间,离了世家子弟的管理,这些个产业,又能经营几天?” 刘裕正色道:“这件事,我一个人无法作主,得跟希乐和无忌商量,可以吗,夫人?” ===第二千一百七十八章 举贤避亲为天下=== 谢道韫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只是这个提议,小裕,现在的谢家不是当年的谢家,你也不是当年的你,我这样向你拜托,并不是为了我们谢家如何,其实天师道之乱,我们家的子侄损失极多,三吴地区的庄园产业也几乎为之一空,无论是谁坐天下,都不会少了我们家在京城的这份,就是桓玄,他在京的时候,夺了不少中小世家的产业,却没有碰我们家的。” 刘裕点了点头:“谢家毕竟德高望重,我也明白,夫人这样提,是为了让那些中小世家站在我们的这一边,毕竟现在内有桓玄,外有强胡,如果自己人不团结,那肯定要出大乱子的。” 谢道韫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世家继续垄断国家的资源,也明白你想要有所作为,需要强大的国家的人力,财力,粮草,这些其实都好商量。即使是在淝水之战的时候,各大世家也拿出了支撑这场大战的资源,当然,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你可以收回很多产业,土地归国家直接管辖,但是,凡事不要一下做绝,你能容忍与你一直意见冲突,甚至想要杀你的刘毅,为何不能给几千个大晋世家留口饭吃呢。” 刘裕笑了起来:“他们只要肯真的从军建功,那这些都没有问题,我想要的,是一个赏罚分明,有功受禄的天下,不是说非要从世家那里夺走一切。夫人,请您把这个意见,向各个家族转达。桓玄抢走的那些产业,现在不在我手上,但是我个人倾向于,如果家中有子弟从军报国,就优先分给他们,当然,这回京口义士们建义有功,首先要照顾到他们。” 谢道韫微微一笑:“这是自然,你可以提升一部分的京口将校为新的世家,也可以淘汰掉一部分跟随桓玄的家族,至于吴地,江北这些地方的土地,田产,我建议现在战乱期间,不要急着分配,继续维持现状,等消灭了桓玄后,再次论功行赏,也可以把大量立功的普通将士,分封到各地的乡村,按爵位赏赐土地,庄客。不过不能是现在,因为你现在还要靠他们继续打仗,消灭桓玄。” 刘裕的眉头一皱:“我不喜欢庄客这种提法,大晋的每个百姓,都有权力分到土地,去耕作,对国家只要承担税赋和劳役就可以了。为何一定要依附于这些庄园主?” 谢道韫微微一笑:“因为农业生产需要组织,尤其是水源,种子,农具这些,靠个人很难承担。小裕啊,你以前在京口,不用交税服役,但自己从事农活,连家人都难以养活,你尚如此,那些普通的百姓又如何可以单独过上好日子?你只看到了世家建立庄园,奴役庄客的这一面,却看不到世家同样有组织生产,分配农具,种子,大大提高粮食产出的这一面。这点,我希望你可以和刘穆之多聊聊。” 刘裕点了点头:“这些土断之事,是后话,当前我要做的,是迅速稳定京城,再就是追击消灭桓玄。只有平定了荆州,迎司马德宗复位,那才能做后续的事。” 谢道韫摇头道:“司马德宗你暂时不能指望。他还在桓玄的手中,妙音也是。我作为母亲,这时候不能意气用事,要你马上去救她。你也一样,现在得想出一个不需要司马德宗,却又能当大旗的人。” 刘裕勾了勾嘴角:“这算是要接受大世家公推出来的人选吗?谢混上次来的时候曾经提过。” 谢道韫正色道:“当时大业未成,我们不敢大规模地串联和讨论,可桓玄兵败时,看守北府军家属的各大世家就已经达成了一致。现在城中的武陵王司马遵,与桓氏有大仇,本身的身份也是最接近司马德宗的近宗,如果硬要立一个傀儡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你们的意思,是直接立他为帝?” 谢道韫笑着摆了摆手:“不是,是让他暂时以王爷的身份,暂时代理朝政。当然,他只是在摄政位置上做做样子,一应大政方针,都是由你所决定,当然,现在你们的精力,主要放在军事上,那在朝中,需要有个总领朝政的官员。” 刘裕笑了起来:“这才是夫人今天来找我最终目的吧,您是准备让谢混出来总管朝政吗?” 谢道韫摇了摇头:“不,谢混的气度还需要再修养,他的资历也太浅,如果你硬要拔他,那庾家,王家这些家族会第一个不答应。而且,谢混跟刘毅走得太近,我劝过他多次,但他仍然放不下作为世家子弟的那股子清高。所以,虽然他是我的亲侄子,我为了国家的大局,也不能支持他出任首相。” 刘裕肃然道:“夫人高义,在下心服口服,那您属意的又是谁呢?” 谢道韫不假思索地说道:“王谧,只能是他了。也是最合适你的人选。” 刘裕的眉头一皱:“可他在桓玄时期就是亲自夺了玉玺的头号重臣,让他继续在新朝中担任首相,真的合适吗?” 谢道韫正色道:“从身份上来说,他是琅玡王氏现在最尊贵的掌门一系,这也是桓玄看重他的原因,从跟你的关系来说,当年曾经在你被刁家欺凌之时出手相助,也是你的大恩人,这些年来都一直支持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所说的,抢夺玉玺之事,但是当时你也出过手,建义的北府义士们也多接受过桓玄的官职,你可以说,这是为了取得桓玄的信任,暂时的保身之计。也是为了保护妙音,不至于当时下不来台。这点,我作为妙音的母亲,会帮你从中向各大家族解释的,我想,建康城中的世家,会卖我这个面子。” 刘裕笑了起来:“那真的是太感谢夫人了。能助我如此!” 谢道韫的神色还是严肃异常:“此事最大的阻力不在建康城中的世家,而在刘毅身上,如何让他接受这个决定,得看你的了。” ===第二千一百七十九章 希乐私设地下堂=== 刘裕淡然道:“希乐是我的兄弟,现在我们组建了京八党,同为三巨头,凡事要商量着来,这次的京城内的产业分配,也涉及到他的份子,包括后面朝中权力的分配,以及对桓玄的追击,都要跟他商量着来。我想,希乐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的大局何在,是能明理的。” 谢道韫微微一笑:“只怕你还不知道吧,刘毅这会儿,已经在分配这京城的地下产业了,这事他肯定没跟你商量过。” 刘裕的脸色一变:“夫人如何得知这个情报?” 谢道韫平静地说道:“我谢家毕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四十年,城中的一举一动,都避不过我的耳目,以前妙音在京城可以掌控一切,现在她不在了,我也只能从始宁祖居过来接管这些事情。今天我来找你之前,刘毅已经去了东水关那里,福全客栈的地下室,那是他在建康城中的总舵所在。听他话的,不听他话的各个家族,能不能拿回给桓玄抢走的这些产业,就全看今天的表态了。” 刘裕咬了咬牙:“这些是国家没收的桓玄逆产,不能这样私相受授!” 谢道韫微微一笑:“小裕,今天晚上很重要,这个城市,乃至大晋,以后是姓哪个刘,也许,就取决于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了。” 刘裕转身就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色的夜影之中,而他的话声远远传来:“多谢夫人,等一切平定,自当上门致意。” 谢道韫平静地看着刘裕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之下,一声马嘶伴随着马蹄声碎,直向城中而去,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身就没入了身后的厢房之中,这座废弃的寺庙,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那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影,洒在庭中的地上,预示着今天,应该是个不平之夜。 东水关,福全客栈,地下室。 这是一个方圆二十余丈的大厅,十余根纯铜梁柱,支撑着四周,而几个大火盆,正熊熊地燃烧着,十余个身着便服,白白胖胖的世家子弟,以庾悦为首,郗僧施,王愉,羊邃等人,皆列座其中,分列两侧,而一身黑色劲装,一副精干的强人打扮的刘毅,则是坐在最上面的一张胡床之中,把玩着手上的一把匕首。在整个大厅之中,三十余人一身短打扮,裸着膀子和心口,显示出各种发达的肌肉和满身的刺青的壮汉,则环绕四周。 “扑通”一声,一个麻袋给重重地扔在了地上,刘藩和赵毅拍了拍手,解开了束着麻袋的口子,一个满身绸缎的,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从麻袋里钻了出来,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嘴里的一张布,破口大骂道:“混蛋,连本公子都敢绑,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郗…………” 他的话音未落,却看到了坐在右首第二位,一脸阴沉的郗僧施,所有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讶道:“堂哥,你,你怎么会…………” 刘毅冷冷地说道:“三弟,这是怎么回事?” 刘藩沉声道:“此人乃是京中郗家的郗道林,和郗僧施郗公,乃是堂兄弟,他原来有两处赌坊,被那桓玄占有,昨天大军破城,他不去带着家丁保护北府军将士的家属,反而是私自带人去那两家赌坊,想要把那钱柜里的钱强行占为已有。二哥,这已经违背了我们义军张榜的军令,小弟和阿毅按您的吩咐,带着部下便装在城中巡视,碰到这位郗公子,就这样拿下了。” 郗道林不服气地叫道:“你们不穿军服,不亮身份,我哪知道你们是什么人。那两家赌坊本就是我家的,给桓玄抢了,我去拿回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堂哥,我的十余个家丁都给他们打了,还有三个受了重伤,不知死活呢。你可要给小弟作主啊。” 郗僧施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郗道林的面前,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两个耳光,重重地掴在了他的脸上,这一下,打得郗道林七晕八素,眼冒金星,足足后退了两步,这才站住,摸着自己那肿起的脸颊,惊道:“堂哥,你这是…………” 郗僧施大骂道:“混蛋,不认识那公榜上的字吗?说了城中的所有财产全部封存,任何人都不许动,你这往大里说是趁火打劫,要掉脑袋的,知道不?!” 郗道林吓得脸色发白,这个平时里豪横惯了的世家公子,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威严,两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希乐哥,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违反了义军,不,是王师的军令,请您,请您念在我初犯,念在,念在我堂哥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吧。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刘毅停止了玩弄手上的这把匕首,看向了郗道林:“小郗公子,你去财源坊,只是为了趁火打劫?什么时候,堂堂的高平郗家,会看上一个赌坊钱箱里的那几万钱了?郗家现在没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郗道林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连忙摆手道:“希乐哥你明鉴啊,这一年多来,桓玄篡位,巧取豪夺,我们各大家族赖以为生的产业,都给他抢得一干二净,这两家赌坊,是我家全部的生计,要不是靠着堂哥的接济,我们家全家上下都喝西北风啦。所以我在义军胜出后,本想着去赌坊捉拿那些桓玄带来的荆州狗奴,这些人都是伪楚的奸细,坏透了,可没想到我去的时候,那钱柜就已经大开,这些狗奴带着钱跑路了,而赶来的几位义士大概是把我当成了盗钱的贼人,这,这实在是冤枉啊。” 刘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色,声音不带半分感情:“这么说来,你去财源坊,还是想为国,为义军守护产业,而不是趁火打劫了?” 郗道林连忙点头,正要开口,一边的郗僧施却是脸色一变,厉声道:“道林,说实话,不然堂哥也救不了你!” ===第二千一百八十章 刑堂之上黑老大=== 郗道林的身躯微微地一颤,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他忽然发现,周围坐着的十余个世家高门贵族,都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分明写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神色,似乎在说:“小样,还撒谎是吧,快乖乖认错吧,不然你堂哥也救不了你哦!” 郗道林咬了咬牙,一梗脖子:“当然,我去财源坊就是要捉那几个桓玄放进来的掌柜和伙计,不是为别的!” 刘毅轻轻地叹了口气:“郗道林,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郗道林的眉头一皱,从麻袋里给放出的那一刻,他其实也想问这个问题,可是刘毅却抢先发问了,他咬了咬牙,说道:“这里,这里是希乐哥的产业是吗,你是要在这里召见各位世家掌门,来商议什么大事呢?” 刘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神色:“这顶上,是东水关的福全客栈,可是这里,却不是什么开会的地方,而是刑堂!” 所有人都脸色一变,郗道林的脸色发白:“什么,什么刑堂?!” 刘毅阴森森地说道:“我刘毅从十年前来建康开始,就是靠着一副拳脚,靠着一众兄弟,打下的这京城的地下基业,而这里,就是我的刑堂,跟我作对的人,吃里扒外的人,都是在这里接受来自京口的法则。” 庾悦勾了勾嘴角:“刘副帅,你这样不太好吧,国家有国家的法度,朝廷有朝廷的律令,你这样私设刑堂,要是传了出去,还如何让外面的百姓遵纪守法呢?” 刘毅哈哈一笑:“我说过,那是十年前,明天,义军首领会齐聚朝堂,商量出以后管理京城的办法,这种靠着地下产业来争斗的老传统,恐怕也要到此为止了,不过,今天夜里,仍然有效。我刘毅仍然在这里开设我的刑堂,至于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王愉(王国宝的哥哥)不满地说道:“那刘副帅现在的身份,只是这京口地下城的大哥,而不是义军的副帅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有失体面,我们王家,是从来不参与的。” 他说着,站起身想要走。 刘毅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生生地把这个大胖子给压了下去,王愉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刘毅,你不要欺人太甚!” 刘毅的眼中冷芒一闪,一股杀意,一闪而没,刺得王愉收住了接下来的话,刘毅微微一笑,一指自己原来的座位边上,摆着的一个匣子:“这里面装了些什么,想必各位使君都明白吧。大家今天肯屈尊降贵地前来,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此话一声,本有起身离席之意的几人,又相互对视一眼,坐了回来,毕竟,今天刘毅通知他们前来,都是说要私分这些产业契约,这才引得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世家贵族,全都亲身赴约呢。 王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些都是桓玄夺我们建康世家的产业契约,刘副帅,你要是能归还我们,我们一定感念你的好处,以后会支持你的!” 刘毅微微一笑:“各位,这些契约,都是给桓玄收在宫城之中,被我派兵查收的,按法令呢,应该是上交国家,在朝堂之上收归国库才是,大家都是世家高门,应该带头遵守这国家的法令才是,那我是应该在这里跟各位商量一下这些产业契约的分配呢,还是应该依法上交国家?” 这下所有人都连连开口道:“先在这里分,先在这里分!” 刘毅笑道:“那么,我的这个刑堂,有没有问题呢?” 王愉连忙抬手行礼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刘副帅,哦,不,是刘大侠一向是正气凛然,震慑这建康城中的黑恶宵小,江洋大盗。这有些个恶贼啊,就是勾结权贵,消灾免罪,与其去官府让他们脱身,不如,不如就在这里把他们就地正法,就象起兵反桓一样,只要能扫清奸邪,还京城百姓一个太平,那区区手段,又有何问题呢?”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马屁附和之声。刘毅冷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现在就来刑堂过一过郗公子的事,如何?” 庾悦的眉头一皱:“刘副帅,郗公子不是一般的江洋匪类,这刑堂是针对那些鸡鸣狗盗的下贱之人,怎么可以用在我们世家子弟身上?” 刘毅微微一笑:“这位高贵的世家子弟,在半夜三更之时,偷偷地带着人跑到赌坊钱柜那里,请问如果换了平时,这种行为给当场拿下,是不是也得扭送官府呢?如果到了官府之上,败坏的又是谁的名声呢?” 郗道林咬了咬牙:“刘副帅,你想审就审吧,就在这里好了,我没意见!” 刘毅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刚才郗公子说,你是去捉拿那财源坊里的桓氏家奴?” 郗道林沉声道:“不错,我家的这个赌坊,被桓玄靠设赌局强夺了去,派了自家奴仆看管,我去就是要把他拿下的!” 刘毅摆了摆手,另一边传来一阵机关响动的声音,从夹壁墙中,走出了两个人,周安穆手持刚刀,推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四十多岁的黄脸商贾,郗道林一看到此人,就目瞪口呆,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这个商贾看着郗道林,哭丧着脸:“少东家,我…………” 郗僧施突然大吼道:“你这奸商,要是敢乱攀乱咬,休怪我…………” 刘毅摆了摆手:“郗公,何必这样暴躁呢,你都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为何要这样威胁他?” 郗僧施咬了咬牙:“刘副帅,看此人面相,是十足的奸恶之人,多半是故意要攀咬郗道林的,他的话,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啊。” 刘毅笑着对那商贾说道:“那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认不认识堂上的这个公子呢?” 这黄脸掌贾咬了咬牙,说道:“我姓刘,晋陵人士,二十年来,一直是这财源坊的掌柜,也一直是为郗道林郗公子服务!” ===第二千一百八十一章 暴力逼供吐真言=== 刘毅微微一笑:“原来是郗掌柜啊。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财源坊当掌柜?” 郗道林怒吼道:“胡说八道,刘副帅,我不认识这个人,从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血口喷人!” 王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说道:“刘副帅,这些事情可要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哪。这些商贾之人,满口都是谎言,没一句真的!” 郗道林连忙说道:“对对对,刘副帅,不要相信了这些商贾小人的话啊。” 刘毅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多听一个人的话,对比着来就行了。” 他一挥手,另一片的夹壁墙翻转,又有一个亲随模样的人,被一条壮汉提溜小鸡似地捉了过来,推倒在了众人的面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郗道林,面露喜色,叫道:“公子,公子快救我。” 坐在右首的一个世家贵族笑道:“这人我认识啊,是郗道林的长随,好像,好像是叫郗福是吧。” 庾悦也跟着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个人,那右脸上的青色胎记错不了。” 郗道林咬了咬牙:“郗福,你说,你今天是不是跟我去财源坊捉那些荆州来的掌柜和伙计去了。” 郗福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我们是跟着公子去…………” 刘毅冷冷地说道:“郗公子,这里是我的刑堂,我让谁说话,谁就说话,我不让谁说话,谁要是敢出半声,那这就是下场,一斤力!”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到一声脆响:“啪!”却是拎着郗福过来的那个壮汉,在郗福的脸上甩了一个大耳刮子,顿时,这个长随的脸,就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记,而他的脸,也一下子肿了起来。 这一下,疼得郗福张嘴叫唤起来,嘴一张,一颗血淋淋的断牙就掉了出来,这个人的手劲,比所有这些世家贵族们豢养的打手,都要大出很多,只这一巴掌,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力量有多么地可怕。 庾悦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人:“这,这人是谁,有如此神力?” 这个壮汉哈哈一笑:“俺复姓诸葛,名黎民,乃是诸葛长民的弟弟,这些年,一直负责这刑堂的审讯,各位世家公子,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招呼我。” 堂内陷入了一片死般的沉寂,就连郗福,也不敢开口喊疼了。刘毅沉声道:“好了,接下来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问到谁谁说话,乱说话的话,就让他尝尝我黎民兄弟的力量。” 堂上的三人连连点头。刘毅的目光投向了郗道林:“郗公子,这个郗福,可是你的长随?!” “是,他是我的护卫。”郗道林道。 刘毅接着问:“那今天他有没有跟着你去财源坊?!” 郗道林沉默了一下,点头道:“有,他跟我去了,是为了…………” 刘毅冷冷地说道:“郗公子,你的话太多了,如果下次再说我没有问的事情,那这力,就要用在你身上了。” 郗道林马上收住了嘴,对着郗福使了个眼色,郗福连忙点头示意。 刘毅的目光看向了刘掌柜:“刘掌柜,你说,你在财源记多少年了?” 刘掌柜大声道:“小的在太和五年的时候进财源记当学徒的,那年小的十四岁,正是北方伪秦灭伪燕的那年。记得清楚。” 刘毅点了点头:“太和五年离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刘掌柜,你从学徒做起,一直在财源记?” 刘掌柜正色道:“这点所有财源记的伙计,还有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如果明公下令找店中的伙计和周边的百姓,一问便知!” 郗道林的额头开始冒汗,刘毅笑着看向了他:“怎么样,郗公子,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郗道林咬了咬牙:“一个店中的掌柜,我怎么可能认识,我郗家以前好歹也是不小的世家,这样的铺子,可是有二十余家啊,哪可能店中的每个掌柜都认得?每月里收柜上的钱,也不过是让家中的管事去收罢了,我自己很少过去的。” 刘毅笑道:“原来郗公子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跟这些下等人接触,这也正常。不过,既然郗公子不管这些铺子之事,为何要在破城之夜,去那财源坊呢?你连原来在柜上呆了三十多年的掌柜都不认识,怎么突然就对这柜上新来的什么桓氏奴仆,起了兴趣呢?” 郗道林咬了咬牙:“我是怕,我是怕他们把柜上值钱的东西给抢走了。这才要过去阻止,当时兵荒马乱,而我所值守的地方离财源坊很近,所以就。” 刘毅的脸色一沉:“赵毅,当时是这样的情况吗?” 站在郗道林身后的赵毅沉声道:“并非如此,我等去时,地上的银钱,筹码这些财物散乱一地,而郗道林仍然在翻箱倒柜,显然,他找的不是这些,至于这个刘掌柜,当时正被郗福率人绑在柱子上逼问,如果不是我们过去,只怕就会动刑了。” 刘毅微微一笑:“刘掌柜,郗福,是这样的吗?” 刘掌柜一下子哭了出来:“明公明鉴啊,当时就是这样,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财源坊的契约,郗福绑我要打我,也是为了这个。” 郗福厉声道:“一派胡言,我是看到你要带着这些钱跑路,这才把你拿下,同时要问出你的同伙,给各位大哥误会,姓刘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刘毅笑了起来:“这可就有点意思了,一个说是为钱,一个说是为了契约,那我该相信谁呢?” 郗僧施的眉头一皱:“希乐,这些小人往往各执一词,仓促之间难以问清楚,不如明天转送官府,按大晋律法,开堂公审的好。” 刘毅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这里是刑堂,我就是官府,我就是律法,你道我没办法问出实话吗?来人,把所有郗家的家丁全给我押上来。我就不信,所有人都会一起说谎,哪个有半句谎言,直接切手指头!” 郗福面如土色,一下子跪倒在地,不停地打起自己的脸:“爷爷饶命,我再也不敢说假话了,这次,这次公子让我们去,就是夺地契的!” ===第二千一百八十二章 京八双巨来相会=== 郗道林气急败坏,上前一脚就把郗福踹翻在地,大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弄死你!” 刘毅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沉声道:“黎民,两斤力!” 诸葛黎民哈哈一笑,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探出,就象老鹰提小鸡一样,生生地把郗道林给拎了起来,这个白脸公子这时候才感觉到了被支配的恐惧,正要开口求饶,却只看到一张蒲扇般的巴掌,带着强劲的掌风,向着自己的左脸掴来,一声脆响如同在他的耳边打了个巨雷,甚至,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颊骨在变形,很快,左边的耳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当他知觉正在半梦半醒间的时候,右脸上又是一记重掴,这一下,眼前飞舞起无数地萤火虫,鼻子和嘴角边似乎有什么液体在流下,而他的两眼一黑,直接就这样晕死过去了。 诸葛黎民不屑地一松手,郗道林如同一团烂泥也似地瘫到了地上,庾悦瞪大了眼睛,讶道:“这,这不会一下打死了吧。” 郗僧施哭了出来,他跪到了郗道林的身边,一边一手探向了他的鼻子,在确定还有游丝般的气息后,才说道:“希乐,希乐,弟弟一时不懂规矩,请你一定要饶了他这回,我代他向你谢罪了!” 刘毅摆了摆手,冷冷地说道:“他的罪是他的,与你无关,我前面说过,不得在这里任意喧哗,你弟弟太不懂事,直接挑战我的规矩。这就是在打我的脸,既然他打我脸,那我只有打回去,郗公,有问题吗?” 郗僧施咬了咬牙:“没有问题。现在事情弄清楚了,确实是郗道林贪心不足,想要趁乱夺取那财源坊的契约,希乐,任由你处罚!” 刘毅突然笑了起来:“处罚什么?有什么好处罚的?郗公子有句话说得不错啊,这契约本就是你们各大家族的产业,要拿回去也是天经地义,正大光明的事啊,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去趁乱抢呢,跟我说不就完了吗?” 那些个世家贵族,刚才见识到了刘毅的狠厉手段,个个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鬼地方,但一听到这话,全都来了精神,王愉瞪大了眼睛:“刘副帅,真的,真的能把这些契约还给我们,让我们,让我们重新经营这些产业吗?” 刘毅微微一笑:“自然是没有问题,不过,也请你们考虑到我们京口义士起兵不易,也多有牺牲和伤残,我们要给建义的兄弟们一些交代,所以,这些契约不可能全还给你们,我们得…………” 刘裕的声音突然从入口大门那里响起:“我们得让京口建义的兄弟也有口饭吃,让这京城的百姓,有口饭吃。” 刘毅的脸色微微一变,而在场的所有世家贵族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入口处的大门缓缓打开,刘裕一身黑色夜行劲装,黑巾包头,从容而入,刘穆之则是一身便装,拖着圆滚滚的身躯,紧随其后,二人就这样走了进来,一直到刘毅的面前,郗福,刘掌柜等人被架到了一边,而郗道林也被抬走,变成了刘毅和刘裕就这样隔着十步左右,面对面。 刘毅看着刘裕,冷冷地说道:“寄奴,你怎么来了?这个地方,我可不记得你来过。” 刘裕平静地说道:“以前我从不过问京城的事,但现在,既然我们起兵进了京,这个事,我就不能不管了。希乐,这些年来,在这个刑堂,你都是这样行事的吗?” 刘毅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建康城里,为了这些产业的明争暗斗,已历百年,又不是自我开始如此。只不过我的兄弟最能打,我也最慷慨罢了。” 刘裕微微一笑:“有这么多北府兄弟给你冲锋在前,你当然是有巨大优势了。只是我还不知道,连诸葛兄弟也会受你的驱使。” 诸葛黎民咧嘴一笑:“寄奴哥,我大哥和希乐哥合伙已经有十年了,这城里,我们诸葛家也有几处份子。其实不少兄弟都有,本来也想拉你入伙的,但你根本视钱财如粪土,个性又刚直,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带上你,对了,无忌哥也跟我们一起干过的。” 刘裕叹了口气:“难怪这次起兵建义如此顺利,原来希乐你早已经把北府兄弟捆到了一起,桓玄不仅夺了我们的官,也夺了大家的产业,所以大家才愿意跟他往死里干。是吗?” 刘毅点了点头:“是啊,什么北伐胡虏,什么给大帅报仇,这些都不过是虚名,真正能让大家拼了命的,还得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寄奴,今天你来找我,如果是想要回这些契约,我劝你还是免了,不仅是世家高门会与你为敌,就是咱们京八兄弟,也会跟你翻脸的。” 刘裕微微一笑:“按大晋的律法,是保护和承认这些产业的契约的,我又不是桓玄,要夺来给自己赚钱,这契约上写着是谁的名字,就归谁啊,有何问题?” 刘毅有些意外,一时间没有说话,而一边的庾悦却是笑了起来:“刘公,原来你是这样的想法啊,那我们还担心什么,这些契约上…………”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些契约上写着的是桓玄,或者是桓家人,或者是殷仲文,卞范之,曹靖之,吴甫之,皇甫敷他们的名字,对吧。” 庾悦正要拍出的马屁,突然就停在了舌尖上,噎得脸上一阵黄一阵白,却是说不出话来。 刘毅勾了勾嘴角:“那是桓玄这一年来巧取豪夺的,就象诸葛家的两家米行,一家绸缎庄,京口的两处宅院,一千三百亩地,都是这样抢的,寄奴,你不会觉得桓玄这样抢了,就真的是他桓家的吧。” 刘裕笑道:“既然是桓玄的逆产,那应该收归国家,收归朝廷,再奖励给有功的将士,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刘毅突然哈哈一笑:“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那好,请寄奴你跟各位世家勋贵们解释一下,要是他们没有意见,我也没有啊。” ===第二千一百八十三章 遍体麟伤是勋章=== 刘裕转头看向了坐在两侧的这些世家贵族,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满与愤怒,显然,刚才自己所说的一段话,让本来已经几乎可以从刘毅这里得到满意结果的他们,又重新不安了起来,还没等刘裕开口,庾悦就抢道:“刘大帅,你说的收归国有,是什么意思,这些产业你很清楚,原来是我们各大世家的,我们手上,都还有旧契约呢。” 刘裕微微一笑:“可是你们手上的旧契约,已经无效了啊,因为你们把这些产业都过给了桓玄和他的手下,当时也都是作了公证的,如果说你们手里的旧契约有效,那你们接手这些产业之前的那些旧主也来争,又如何是好?” 王愉沉声道:“不一样,这些产业是桓玄直接抢我们的,不是正常的转让,他用手中的权势,逼我们让出产业,不让的,他就设计陷害,有十余家中小世家都这样给他害得家破人亡,就是你的同伴,无论是希乐公还是诸葛家,也都吃过不少亏,这个交易,远远谈不上公平,应该无效作废!” 一众世家子弟都跟着嚷了起来:“对,这个转让无效,应该作废。” 刘裕平静地看着这些振臂高呼的世家子弟们,等他们喊完,才叹了口气:“那么,请问各位掌门,在这些产业还在你们手上时,你们为这些产业交过多少税呢?” 此话一出,人人都闭口不语,刚才要吵翻天的气势,顿时就泄得无影无踪,刘裕扭头看向了刘毅:“希乐,你在建康这么久,你应该最清楚,你说吧。” 刘毅勾了勾嘴角:“这个嘛,我手里的店铺,大半还是要交税的,只是各世家手中的行当,除了谢家,范家等少数几家外,好像从来就没交过税。” 刘裕笑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啊,庾公,你们世家高门,占了这么多产业,却不向国家缴纳赋税,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庾悦咬了咬牙:“非是我等偷税漏赋,而是国法规定了,有官身,有爵位之人,可以免其税赋,不仅可以免他本人的,也可以按其爵位高下,免其门客仆役的赋役。至于这些产业的税赋,国家也有相应的法令,根据其为官或者从军时的功劳,可以折合成其名下产业的减免税赋。这也是为了奖励为国效力的功臣。比如我们庾家,当年从军北伐,立有战功,后面又为官多任,政绩上等,在国家几次平定内乱之时,都有贡献,这些功劳,都是朝议时所肯定的,所以,我庾家名下的所有产业,所有铺子里的伙计,都可以不用交税。不信的话,刘公可以去民部查一下。” 其他的世家贵族们也都跟着附和道:“不错,我们都为大晋,为国家立过功,流过血,这是我们应得的,不是偷税漏赋。” 刘裕的脸上笑容渐渐地凝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这厅中扩散,让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只听到刘裕大声道:“诸公,请问要论为国效力,出生入死,流血牺牲,你们有哪位,可以跟我相比?!” 他说着,突然双臂一振,一股子火山爆发般的气势,瞬间而生,而他身上的这套黑色劲装,顿时化为片片布缕,飞散空中,火光映照之下,他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映入众人眼帘,肌肉的线条是如此地优美,充满了男性的阳刚与力量之美,让平日里松松垮垮的这些个世家子弟,不由得看得呆住了,如同最美的女人一般,这刚到了极致的男子肌肉,竟然也是如此地吸引人。 可是,除了这些如同装了弹簧的钢板一样发达的肌肉块子外,遍布刘裕全身,密密麻麻的伤痕,也是触目惊心,长达五寸以上的刀剑伤痕,就有六七处之多,而直陉约寸余的矛槊刺伤,也有五六处之多,至于肩头,手臂上那星星点点的小坑小孔,显然是箭头所致,就更是数不胜数了。让人看到后,都不免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刘裕大声道:“看看吧,这些伤,都是我在战场上受的,从北府军组建的第一战,君川之战,到前日里建康城外的覆舟山之战,我刘裕此生大小战超过六百,身上伤痕超过七十处,不仅是我,我的兄弟们,希乐,刘藩,赵毅,周安穆,诸葛黎民,每个站在这里的北府老兵,哪个不是伤痕累累?要说为国家冲锋陷阵,流血牺牲,冲在一线的是我们,而不是诸位坐在后方,远离战场,还能饮酒作乐,吟诗作赋的高门贵胄!” 刘裕的话,掷地有声,在这个厅内的北府男儿们,除了刘毅外,全都一个个脱去了上身的衣物,露出了满身的伤痕,就连那胖乎乎,看起来走路都困难的刘穆之,也脱掉了上衣,与印象中的满身肥膘不同,这家伙居然身上也有些肌肉的形状,腹部也明显有六块腹肌的样子,而不是象这些世家子弟身上的只有一块,而他的身上,长长的刀剑伤痕和箭伤加起来也有个七八处,有两处还裹着绷带,显然是前几天的新伤。 庾悦睁大了眼睛:“刘主薄,你怎么也…………” 刘穆之哈哈一笑:“你们别看我胖啊,真要到了抡刀子拼命的时候,我也得上啊,诸公皆道我是个会算帐的胖子,可别忘了我,这二十年来,我也是上过不少次战场呢,刀剑无眼,总得挂点彩才是,这不,前两天我还中了两箭呢,要不是胖爷我穿得动甲,也有点肌肉防箭伤,只怕这会儿也下不来床啦。” 刘裕直视庾悦,沉声道:“我们这些人,为国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多伤,立了这么大的功,可从没有给免过一文钱的税,请问诸位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大言不惭地说你们免税是国法规定的呢?我这里可以告诉诸公,以后只要是我刘裕说话算数,这样的事,就再不允许发生,从现在开始!希乐,你怎么说?!” 刘毅微微一笑:“附议!” ===第二千一百八十四章 狮子怒吼震王愉=== 庾悦咬了咬牙:“各位北府的将士,你们确实冲杀在一线,为国流血牺牲,这点,朝廷上也是知道的,但是,当时朝廷也按律法给了你们赏赐啊。刘公,你也知道,这律法嘛,不可能惠及到方方面面的,就象你们身为将帅,肯定比起普通的战士,出力要少,功劳要大吧,在军中是这样,那在朝中更是如此啦,你们的军械,粮草,都要靠世家的支持,一到大战,我们这些世家就要出粮出钱出人,不也是对国家的贡献嘛。总不能说,只有在一线拼杀的战士才有功,在后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供应十几万大军军需的我等,就不配论功行赏吧。” 刘裕哈哈一笑:“有意思,难道庾公是想说,我们北府将士,乃至大晋的军士,吃的不是国家的军粮,用的不是朝廷的军械盔甲,而是各位世家贵族的赏赐?我们不是大晋的将士,而是各位的私兵部曲家丁,您是这个意思吗?” 王愉冷笑道:“刘裕,你现在确实大权在手,但可也别忘了你是怎么发家的,当年要不是谢家,要不是谢安谢相公…………” 刘裕大声说话,如同平地打了个惊雷,震得王愉的耳膜直响,脸色惨白,剩下的话也生生地给吞了回去,只听到刘裕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王愉,你道我刘裕是什么?谢家的家将还是你王家的奴仆?我京口刘大,拳横腿霸,我报国投军,不靠任何人的恩赐,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休说是你与我毫无交情之人,就算是谢安谢相公,现在在这里,也不会跟我说半个家将,部曲之字。他在世的时候,对我一直是以礼相交,平等相待,谈不上我依附于他。反倒是我们从军报国,当兵作战,为国家打了胜仗,我等升了职,也成就了相公大人的千古美名,怎么能说是谁对谁单方面的恩赐?在你的眼里,也许一切比你地位低的人,都要依附于你,但在我们北府汉子的眼中,我们凭本事杀出来的功劳,哪需要别人来赐与?” 王愉身为顶级贵族,这辈子何曾给这样当面羞辱过,气得浑身发抖,直指着刘裕:“你你你你,好你个刘寄奴,竟然…………” 刘裕厉声吼道:“闭嘴,寄奴是你能叫的吗?我的兄弟可以叫我寄奴,我尊敬的长辈可以在我允许的情况下叫我寄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叫我?当年在京口不怀好意地这样叫我的人,十个有七个给我打成了残废,你要不要去打听打听?从今以后,你再敢把这两个字说一遍,我会让你今后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要不要试试?” 刘裕的话如火山爆发,透出惊人的威慑力,震得王愉脸色惨白,直接瘫坐回了坐榻之上,气喘吁吁,哪还敢再说话。 刘毅勾了勾嘴角:“寄奴,别这样,各位世家贵族,毕竟是百年积累,先辈也对我大晋有过大功,有的事情,虽然不合理,但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桓玄未灭,我们还需要团结,总不能刚进京城就…………” 刘裕摆了摆手:“希乐,不用劝我,这个道理,我明白,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团结,而不是为了仗势欺人。但是希乐有一句话说得好,时代变了,不是昔日世家可以主宰一切的时候了,就象刚才你们所说的那样,国有大难,草根义士不顾性质,抛家舍业从军报国,而要战斗的武器,吃的军粮,居然还要世家提供,这是正常的现象吗?” “若不是各大世家多年以各种理由,靠着自己制订的各种律法,占了最多的产业,土地,资源,人口,却是不交税赋,国家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说这些产业以前是你们的,要拿回去,这没问题,至少会让你们拿回去一大部分,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以后所有的产业,都得依法纳税,合法经营,无论是这种地下黑市,还是各种合法抗税,都不能再有了。” “各位都是饱谈诗书之人,道理比我这个大老粗要明白,如果你们都不交税,那国家就弱,国弱则内乱生,外敌入,要是大晋亡了,你们又能保住自己的利益吗?上次桓玄来了,夺走了你们的一半产业,因为他得罪了我们北府军,我们不要命地赶走了他,可要是下次胡虏再来,你们还能指望谁再救自己一次?” 这回连刘毅都忍不住喝彩道:“寄奴,说得好,深合我意。我也是这样想的,产业可以在分配给我们北府军的建义功臣之后,继续让各大世家经营一部分,但是必须要交税,不仅是营业收入要交税,而且爵位荫户这种事,以后也要重新立规矩了,不可能是京城的这二十多万各行各业的伙计,劳工,可以继续按你们世家高门的爵位来免税免赋了。我们以前京口汉子们怎么样交税,你们也得跟着照办才是。” 庾悦沉声道:“若要我们交商税,交就交吧,可是这以爵荫户之法,是太祖元皇帝时就定的规矩,到现在已历百年,你要是让京城产业中的伙计也交税服役,那只怕他们一大半就会离开京城,回乡下种地了。” 刘裕笑道:“可以啊,回乡下也得交税服役,避不了的,真要是走了,有的是想来京城讨生活的乡下农夫想来。比如京口,现在家家户户都想着要搬家入建康城呢,正好将士们的家属也需要在京城找些活计,放心,他们都没有偷税逃役的习惯,咱们京口人就这点好处,实在!” 刘穆之笑着点头道:“正是,本来按照这次的建义功臣,肯定要给一大批义士以爵位,官职,就要搬进京口,他们的家人,搬进京城的也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户。这一下子来个几万人,生计又是个大问题,就算没这事,我也准备跟朝廷上表,要求对新入京的义士家人,予以照顾,让他们能在京城里找到营生呢。” ===第二千一百八十五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本来泄了气的王愉,一下子又嚷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天子脚下,岂可乱来!一下子涌进几万外地人,会出乱子的,会出大乱子的!” 刘裕冷冷地说道:“桓玄进京,一下子带了十万荆州大军,他们的家人子女来建康的也有十几万,当时请问王公你说过这话吗?” 王愉咬了咬牙:“那不一样,他们是驻扎在军营里,他们的家人也是过来在京里当人质的,可没啥营生,并不入我们各大世家的产业之中,和你这情况可不一样。” 刘毅冷笑道:“王公的记性恐怕不大好啊,桓玄进京,可是把抢走你们的产业,都交给他的荆州老乡们去经营,这些家属没入你们这些世家的产业,却进了那些给桓玄夺去的产业,就象刚才那郗道林说的,来了什么荆州掌柜,不过不是进你们家的铺子,而是在别处啊。” 刘穆之笑了起来:“王公怎么会记错呢,他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桓玄进京,就会在他新占的产业里用荆州老乡,而现在我们北府军夺取政权了,也会让北府军的家人进这些分到手的产业,这样就会彻底脱离这些建康世家的控制了吧。是不是呢,王公?!” 王愉恨恨地说道:“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各行各业也有各行各业的行事准则,打仗我承认确实北府军在行,可是在京城经商,营业,这就不是你们的特长了,你们知道如何经营一行一业吗?如何控制物价,引进货源吗?” 刘毅哈哈一笑:“王公啊王公,你道这些只有你们京城世家会吗?我刘毅在建康打拼几十年,现在城中五分之二的产业都控制在我手中,要论经营,只怕你王家还不如我呢,再说这些产业,店铺,又跟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有什么关系,还不是雇佣李掌柜这样的人在一直管理吗?就好比你王公,你名下的二十七家铺子,你知道有几家米行,几家酒楼,几家赌坊,每个铺子每个月经营如何,上缴多少钱?你现在不找账本,你说得出来吗?” 王愉给气得满脸通红,浑身上下直哆嗦,却是说不出半个字了。 刘穆之微微一笑:“只怕希乐你对王公家的产业的经营情况,都比他这个掌门人更了解吧。” 刘毅的眼中冷芒一闪:“王公,打仗,你不行,经商,你还是不行。有些话刚才我不想说,怕失了你们的面子,但既然你不识大势,我也只好说得更明白一点了,这城中的产业,以前你们不过是靠了权势来垄断罢了,真要说经营,你们也谈不上,无非是坐在家中,每个月让各店铺的掌柜献上例钱罢了,给自家的管家贪了多少都不知道。而这些产业铺子,就是你们可以万年坐拥富贵的金饭碗,哪怕吴地的所有土地,庄园全丢了,你们这些嫡流世家子弟,也可以在京城混个衣食无忧。” 庾悦咬了咬牙,沉声道:“希乐,这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何必在这里说出来,你们北府军诸将,拼死拼活打进京城,不也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刘裕哈哈一笑:“庾公啊庾公,你道我们北府男儿,都只是想混个富贵,再不思进取了吗?也许这就是我们跟你们的区别。不错,富贵权势人人爱,金钱美女男儿求,但在这金钱美人之上,还有一样东西,是我们这些武夫所求的,那就是功业!” 在场的世家贵族们,全都脸色微变,王愉不相信地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这个世上,还有人不要富贵,只要功名的。刘裕,我不相信你就是这样的!”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个世上,不止有建康一座大城,还有洛阳,还有邺城,还有长安!普天之下,也不只有大晋这半壁江山,还有北方故土,还有草原大漠,有的是可以让大丈夫建功立业,名扬万古的地方。你们身为世家之后,饱读诗书,却给眼前一点点小小的富贵迷住了眼,只想在这几十万人的建康城中,谋个衣食无忧,如此心胸格局,如何能成大事?以前谢相公对你们客气,礼让,但我刘裕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我要让大晋的战旗,让我汉家男儿的军靴,踏遍华夏每一寸的土地,这就是我的目标,如果有谁象当年黑手党一样妨碍这个目标,那我就会象在戏马台上终结郗超一样,亲手把他连根灭掉。郗公,你想向我寻仇吗?” 郗僧施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养父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怎敢为此事恨上刘公?” 刘裕沉声道:“很好,希乐为你担保过,所以我信你,也信希乐。今天,诸公应该知道了我们北府军两大巨头的意见,现在是一致的,这些产业,就由希乐来分配,我不插手过问,但是以后这些产业,不管是给谁,都要合法经营,纳税,所有的产业,都不得拒绝我们北府军的家属务工,我们会保护各位的家产,也希望各位明白一个道理,国强,才有各位的饭吃,不想再经历一遍这几年的苦日子,就最好和北府军一条心,共创大业。” 说完,刘裕向着刘毅点了点头:“希乐,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今天,还是地下的这套,不过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始,我希望这建康的天,这大晋的天,都能光明正大,在阳光之下。” 刘毅微微一笑,突然,他的眼中冷芒一闪,一挥手,站在刘掌柜和郗福身后的两个壮汉,壮硕的手臂一下子勒住了两人的脖颈,猛地一拧,这两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是喉骨错断,气绝而亡。 刘裕的眼中喷出了怒火,正要开口,刘毅却冷冷地说道:“至少现在,这里还是按我的方式来办,寄奴,今天的事,不可以外传,恶人我来做,你别插手。胖子,等你当了丹阳尹,我会给你个交代。” ===第二千一百八十六章 决人生死何所仗=== 刘穆之叹了口气:“罢了,我来处理,李掌柜的家人,我会三倍抚恤,就说给桓玄乱兵所害。寄奴,你看…………” 刘裕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从明天开始,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再发生,不管是我的兄弟,还是这京中的权贵,都不行!” 刘穆之摇了摇头,紧随而去,刘毅的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看着呆若木鸡的堂中诸世家贵族:“现在,我们谈谈这些契约的事吧。” 当刘裕走出地下室,走到外面的东水关时,他闭上了眼睛,站在那空无一人的关头,他突然有一种无力的挫败感,那个刘掌柜临死前眼中透出的恐惧与求助的表情,始终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而他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在这城头的垛砖之上,不停地扭转着。 刘穆之的声音,在他的背后轻轻地响起:“寄奴,别太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甚至,也不是希乐的错。” 刘裕咬着牙:“就为了保守今天的这场协议,就要牺牲两条无辜的性命吗?” 刘穆之摇了摇头:“就算希乐不出手,郗家也不可能让这两个人活。而希乐当着这些世家贵族的面出手,无非是要取信于他们,告诉这些世家贵族,我们北府军是会遵守以前的旧规则的,不会一下推倒重来。” 刘裕猛地一转身:“难道只有杀人这一个解决办法吗?难道就不能象我保护李掌柜一样,把这两个人给弄到刘毅的府上?” 刘穆之冷冷地说道:“不可以,因为李掌柜没有投靠别的家族,而刘掌柜和郗福,他们是郗家的人,却在这里出卖了郗家,在这些世家贵族的眼里,这种背叛,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刘裕的嘴紧紧地咬着嘴唇:“我不同意,人生下来不应该就是受人奴役和驱使的,这是人作为万物之灵的权力!没有人可以这样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 刘穆之突然笑了起来:“寄奴啊,那你在战场上,决定了这么多人的生死,又靠的是什么?” 刘裕一下子愣住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刘穆之的胖脸上,笑容逐渐地褪去,正色道:“寄奴,你能在战场上决定别人的生死,是因为你在战场上有超人的能力,而这些世家大族,他们能决定自己家奴仆的生死,也在于他们对于这些人,有着超人的能力。刘掌柜也好,郗福也罢,不管他们出生时如何,现在的他们,就是郗家的奴仆,如果背主,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可以当众打死,大晋律里就有这条件,奴婢家丁,如同猪羊,你不会不知道吧。” 刘裕咬着牙:“我要的天下,不是这样的。没有人应该生来受欺负,应该生来让别人决定生死,如同猪羊。” 刘穆之叹了口气:“这是世道,是几千年,上万年的世道,如果你想改变这个世道,那请你先掌握这天下的权力吧,如果你能象他们决定自己家奴仆生死一样,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你就有改变这个世道的能力,但现在你还没有,虽然你是义军首领,打进了京城,但你还做不到号令天下,你还要跟刘毅,跟何无忌们合作。刘毅亲手杀人,就是取信于这些世家高门,让他们以为刘毅才是他们的同类,换言之,他是在跟你争夺北府军的主导权。可能你现在已经因为愤怒而忘记了夫人让你来这里的目的!” 刘裕朗声道:“如果夺取权力,是要通过牺牲无辜人的性命,那这样的权力,我宁可不夺。夫人选择我而不是选择刘毅作为真正的朋友,就是看重我的这点,如果我也变得为了夺取权力而不择手段,那我将来,总有一天会变成象地下的那些人一样。胖子,请你永远监督我,让我不要走这条路。” 刘穆之的眉头一皱:“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要坚持自己的本心,有可能付出的代价,会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这要走的弯路,也会多得多!” 刘裕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明知是一条百折不回的弯路,甚至看不到终点,胖子,你会陪我走下去吗?” 刘穆之笑了起来:“当然会的,不然我跟你上来做什么,早早地去投靠刘毅,不是会混得更好吗?” 刘裕点了点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刘掌柜的后事,麻烦你处理下,除了你说的三倍抚恤外,从我的俸禄里,再扣出五千钱给他家吧,毕竟,我没有保护住他们,这是我的责任,而我不能为他讨回公道,也是我的愧疚。” 刘穆之正色道:“这些交给我吧,你还有很多军务要处理,明天一早,要正式宣布建义后的官职和权力分配了,刘毅在” 刘裕深吸一口气:“桓玄还没有解决呢,现在就论功行赏或者是加官晋爵,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点?” 刘穆之摇了摇头:“为建功的将士封赏,为城中的世家授官,这不仅仅是为了分配权力,更重要的是安定人心。京城不可一日无主,而打下京城出过力的人,也不可以迟一日而赏。就是因为桓玄未灭,他还有反扑的可能,所以,只有封赏了这次建义的将士,再赦免跟随桓玄的人,只诛桓氏一族及几个核心成员,这才能瓦解桓玄的斗志,这才能让荆州军民,不那么死心踏地地跟着桓玄,降低我们平定他的难度。” 刘裕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欠周了。明天,我会宣布由希乐和无忌领兵,去追击桓玄,兵马粮草方面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刘穆之微微一笑:“桓玄跑了,可是留在建康的军械和粮草可没法跑,放心,一个月内,可以组织五万大军去讨伐桓玄了。”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一个月太长了,三天之后,我就要希乐和无忌,还有道规出发。一万人马顺江西进,胖子,做得到吗?” 刘穆之挠了挠头:“三天啊,唉,又要两天不睡觉了。多给我派两个好厨子过来,要会做红烧肉的,我得补补脑子。” ===第二千一百八十七章 暗夜夫人语穆之=== 当刘裕的身形,消失在夜空中的街道时,仍然还站在东水关头的刘穆之,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什么时候,谢道韫一袭黑色的罩袍,站在他的身边,月光如水,映在她的脸上,尽管已生华发,但那容颜仍然是如此地美丽,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不如三十许人的美妇,而那股雍容大气的气质,更是由内而外,任谁见了,都会心生一股倾慕之敬意。 可是刘穆之却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寄奴还是没有做好入建康的心理准备啊,今天的他,仍然会为了一两个小人物的生死而挂怀。夫人,可能这回你又要失望了。” 谢道韫淡然道:“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平民的生死了,那不就成了现在那地下客栈的刘毅吗?手上沾着两个小民的鲜血,却在用手中的契约跟高门世家讨价还价,你愿意跟随这样的人吗?” 刘穆之正色道:“但现在寄奴的位置越来越高,对他来说,也越来越危险,哪怕是刘毅这样的兄弟,也可能会成为他最可怕的对手,在战场上,一切好说,敌人就在对面,可以用武器来解决,可是进了城后,这些在富贵权势面前有所转变的同袍,他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谢道韫笑道:“所以,得让这天越晚来越好,最好是现在不要跟刘毅和何无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粮草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三天之内,会给你两万人的粮草和甲仗的。” 刘穆之有些意外:“夫人是从哪里能拿出这么一大笔粮草的?难道,谢家现在还有积累?” 谢道韫摇了摇头:“三吴之乱后,我们的存货几乎给那些妖贼清扫一空,这一百万石军粮,是这两年来我们谢家子侄在各地为官时,存下的战备军粮,桓玄入京的时间不长,没来得及把手伸到三吴之地,这些紧急粮草,本是用来赈济三吴百姓,也是为了组建我们谢家在吴地自己的军队之用,既然现在情况紧急,那些建康世家绝不肯在这时候就拿出私藏的粮草,我们谢家,只有先出手了。” 刘穆之的脸上闪过一丝崇敬之色,正式向谢道韫拱手行礼:“夫人高义,我代寄奴在这里向您谢过了。要是大晋的世家,个个如谢家这样,少点私心,多点为国的公心,何至于此?现在想到拿出粮草军械,派大军追击桓玄呢。这天下谁属,还没最后决定呢。” 谢道韫叹了口气:“趁我现在还能管事,能帮你们的,就帮你们一程吧,世家的时代已经快要结束,至少,是需要新的一批家族来顶替和淘汰掉那些已经不适合继续掌握权势的败家子们,可是,就象刚才在那地下室里所说的,谁又肯主动让出这些呢?寄奴现在连控制北府军都做不到,还要跟刘毅和何无忌商量着来,我能帮的,也只有早点让他按自己的设想,调开刘毅,在建康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刘穆之笑道:“以寄奴的个性,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世家继续吸取民脂民膏而无所作为的。就象大将治军,必会先斩一些刺头,建康城中的世家,可能也要有些成为他立威的牺牲品了。” 谢道韫的眉头一皱:“立足未稳就大开杀戒,并不是好事,世家不是营中的军士,可以靠杀来立威的,我怕寄奴的手段过刚,会失士人之心啊。” 刘穆之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从刚才寄奴的眼神之中,我看出一股不甘和仇恨,今天那两个人的死,只怕会让他坚定这股信心,现在他应该会借着投靠桓玄的这些世家,比如刁家,殷家来立威,但如果是建康城中的其他大世家也继续象从前一样,不纳税赋,不服军令,甚至在后面坏事的话,寄奴这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是一定会暴发的,不管有没有刘毅保着他们,他是一定会灭掉几个高门世家。来昭告天下,时代不一样了,那种世家高门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随意决定人生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谢道韫默然良久,才叹了口气:“理虽如此,但是要让那些世家子弟明白这个道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约束我们谢家子侄,从此谨言慎行,遵纪守法,至于别的家族,现在也不会听我这个老妇,或者说不会再听谢家的号令了。” 刘穆之点了点头:“大晋的世家天下的建立,是靠了无数吴地土豪的脑袋而确立的,而它的崩溃和消亡,也一定会有一些高贵的头颅来证明,夫人,我们只能做到我们能做的就可以了,别的,也管不了太多。今天你让寄奴过来,看到这一切,其实你也知道,刘裕不可能随波逐流,让他了解这世家天下的腐朽黑暗的一面,是要激发他的斗志,让他加快摧毁这个体制吗?” 谢道韫幽幽地说道:“这些,不过是相公大人的遗愿罢了,今天的一切,他在十几年前就看得非常清楚,建康城中的高门世家,基本上不可救药。与其国破家亡,让胡人南下灭国,到时候我们的子孙会被斩尽杀绝,还不如有刘裕这样的人起来掌权,消灭一部分不听话的,留下一部分识时务的,只要世家子弟们能明白大势所趋,重新奋发有为,也许,还能有所转机。” 刘穆之叹了口气:“还是相公大人站得高,看得远,我们都不及也。夫人,时候不早了,我最后有一件事,一定要提醒你,那就是谢混,你一直都非常清醒,但你的这个好侄儿,却是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种清高和浮华,和寄奴根本就是两路人。如果他不出来做官做事,只是保持一个名士风度还好,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跟刘毅走到一起,最后成为寄奴的敌人。还有,刘婷云的存在,让我非常不安,你有办法让这个女人消失吗?” ===第二千一百八十九章 疑点聚焦刘婷云=== 谢道韫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江家兄弟,现在可是很害怕啊,你当年贫困之时,估计没少受他们的气,现在你跟着刘裕发达了,以后眼看着会成为大富大贵,掌大权之人,他们当然这会儿是笑不出来的。” 刘穆之苦笑道:“你可别说,就为这事,昨天我娘子都对我当面下跪,要我放过她兄弟。我这还没啥官职哪,至于这样吗?”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差不多是所有高门世家们的普遍心态了,欺负了你们这些京口人,欺负了天下的穷困之人这么久,现在一朝让这些以前欺压的人掌了权,哪可能笑得出来呢。不过,你放心,你的这些小舅子,并非黑手党中人。你不必担心会无法面对你妻子。” 刘穆之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我的这两个小舅子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要是他们稍能成点器,我的岳父大人当年也不会看中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刘穆之,当自己的女婿了,放心,我虽然受了他们的气,但我的老泰山却一直对我很好,我娘子更是这么多年是我最大的贤内助,我绝不会报复江家的。但是,找个机会,让我出口气,也让全建康城的世家子弟们看看,我们这些京口泥腿子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谢道韫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以穆之你的能力,是能处理好这事的。今后,我们谢家的子侄,也需要在你手下学习,历练,要靠你提拔了。” 刘穆之微微一愣:“夫人,你没在开玩笑吧。” 谢道韫正色道:“没有,只有让我们谢家的嫡子嫡孙,在你手下做事,才能向天下的世家证明,世道真的变了。未来的几年,一些看不清形势的世家,或者是一些看不清局势的世家子弟,会跑去依附刘毅或者是何无忌,但他们越是这样,寄奴就会让他们没落得更快。我们谢家这几年不会去争这些危险的权势,让一些可以托附家业的子侄,跟着你和徐羡之这样的真正才子,学学治国理军之道,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也是我们谢家应该做的。” 刘穆之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不是太折辱了谢家的名声了吗?” 谢道韫笑了起来:“让孩子们学点真本事,有啥折辱的,如果子侄真的上进,会把这段经历作为奋发的动力,等你平定了京城的局势之后,我会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在你手下做事的,到时候由你推荐给寄奴,找份差事做,也算是跟你们北府集团相互成就了。” 刘穆之点了点头:“这事包在我身上,谢家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我,对寄奴的支持,我们一定会永远感激的。不过…………”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夫人还没有明示,现在的黑手党,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刘毅是否是其中一员?” 谢道韫叹了口气:“我虽然知道的比你要多一些,但不能告诉你任何有关黑手党的事,不管这个组织怎么变,它的规则是我们谢家先辈当年立下的,我虽然不是其中成员,但一样要遵守这些规则,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黑手党,并不是寄奴的敌人,不然的话,徐羡之也不会加入了。不过,这个组织,也有成为你们敌人的可能,因为,它毕竟代表的,是世家的利益,或者说,是正在成为世家的那些人想要的利益。” 刘穆之长舒了一口气:“我差不多明白了。这样说来,杀况之的,也不可能是这个黑手党了,因为同样没有必要。” 谢道韫正色道:“是的,所以,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组织非常可怕,我相信,这个势力,就是害死刘牢之,逼走刘敬宣,甚至让寄奴起兵反桓,也可能是这个组织的阴谋呢。” 刘穆之不信地摇着头:“寄奴起兵可一直是他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我不信。” 谢道韫叹了口气:“但试问刘牢之,孙无终不死,试问桓玄不是这样屠杀,压迫北府诸将,试问桓玄不是篡位自立,寄奴真的会起兵吗?或者说真的可以拉到这么多人跟人一起干吗?” 刘穆之的脸上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可寄奴是不可能给任何外力所左右的,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让刘毅起兵反桓,然后让刘毅成为新的可以被他们控制的势力,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选择寄奴?” 谢道韫的眼中神光一闪:“所以,我跟你的看法一样,刘婷云的身上,有巨大的疑点,这个女人,这些年一直以桓玄妻子的身份,在建康城各种串联,我原以为她只是为桓玄打点和世家间的关系,但现在看来,她能进言桓玄去杀寄奴,也能在桓玄兵败被抛弃时,迅速地勾搭上刘毅,她的本事和能量,远远超过了我的判断。要么是背后有极厉害的人物在指使,要么这么多年,她居然可以瞒过我们所有人,无论哪种,都会成为我们的劲敌。” 刘穆之突然笑了起来:“所以夫人要留着刘婷云,继续观察,查出她的底细,查出她背后的人,对吗?” 谢道韫正色道:“黑手党建立百余年,虽然勾心斗角,虽然暗中控制天下,但做事有其底线,而且其目的是为了整个世家的天下,是可以判断和猜测出他们的动机,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但这一次,这个新的势力,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甚至可能连黑手党,都是他们的棋子,所以,我必须要查清他们的底细,不然,天下会永无宁日的。” 刘穆之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此事我就暂时完全要拜托夫人了,况之死得太可惜,我这里要重建我在京城的情报组织,在此之前,刘婷云那里,就麻烦夫人您了,刘毅即将领兵出征,我希望…………” 谢道韫突然笑了起来:“我希望我们的希乐能早点把我女儿找回来,也许,这个阴谋组织在桓玄那里的人,也要开始搞事情了吧。” ===第二千一百九十章 桓玄妙音江边对=== 长江,柴桑,湓口关。 桓玄换了一身金色的盔甲,把他肥大的身躯上,挂满了各种金光闪闪的甲片,他的头发,重新又梳得整整齐齐,隔了十步远,也能闻到那浓郁的龙涎香膏的味道,十天前刚从建康逃出时,还落魄不堪,放声大哭的这位大楚皇帝,显然又重新找到了那种帝王的感觉,当然,给他这种感觉的,是浮满面前江面的战船,还有在他身边百步之外的文武群臣,当然,还有现在在这里,与他并肩而立,一身凤冠霞帔,端庄美艳,让人不可直视的王神爱。 桓玄笑了起来:“看来,这天下的忠臣义士,还是占了多数,刘裕这些反贼,毕竟只是一小撮,不成气候,江州刺史郭昶之,还是忠诚的,就和陶渊明一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王神爱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陶渊明和郭昶之,郭铨父子,冷冷地说道:“你真的觉得陶渊明是忠义之士,来投奔你?真的觉得郭昶之如果不是父亲在你身边为人质,会这么忠诚?” 桓玄的眉头一皱:“刘毅的兄长也在我的手中,不还是反了?如果是为了自己,有了逆心,那老爹在我手中又如何,那些倒戈的北府军不都是如此吗?至于陶渊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他好歹一个人从历阳逃回来,足够证明了忠诚吧,去你的好姐妹刘婷云那里夺回了我的小儿子,也是他的功劳吧。莫非…………” 说到这里,桓玄顿了顿,笑道:“莫非他夺回了我和刘婷云所生的孩子,你又不高兴了,以至于恨上这个人?” 王神爱的眼中冷芒一闪:“我不想再听到这个贱人的名字,你们当年设局害刘裕,也毁了我一生,你跟刘裕是男人的争斗,本就是敌人,各种手段尽用也是天经地义,可是贱人利用跟我的姐妹情,套出我跟刘裕不少私密之事,用来骗刘裕上当,这是背叛,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女人!” 桓玄默然无语,叹了口气:“其实,刘裕对我,何尝又不是这样的背叛?我是真的想跟他结交,想让他打天下的,可是,他却如此对我!” 王神爱摇了摇头:“那是你从来没有弄清楚,刘裕和你,和我,和整个世家都不是一路人,他要的,就是摧毁整个世家天下的体系,建立自己的天下,如此,才能集举国之物力,人力,兵力,去实现他的北伐之梦,他要的,是秦始皇,汉武帝那样的大权集于一身,不受任何制约的,这个,你给得了吗?” 桓玄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叹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件事,狼,是永远喂不熟的,刘裕真正的同类,只有他那个草原好阿干,还真是一南一北,一对兄弟啊。” 王神爱微微一笑:“所以,他是我们所有世家共同的敌人,灵宝,你要的,是一个以为你帝的世家天下,而我要的,是一个不论谁是皇帝都能象原来一样维护大世家地位的世家天下,所以,现在的我们,是同路人,听说刘裕在建康执政之后,第一条命令就是杀了刁家全族,只留下了一个在王谧手下做事的刁聘,然后把刁家所有的家产都充了公,把刁家的房宅大开,让京口的穷光蛋们去他家搬东西,搬得动多少拿多少,一夜之间,这个百年的大晋名门刁氏,就不复存在了。” 桓玄咬了咬牙:“刁家兄弟不管能力如何,多年来对我一直是忠心耿耿,就这么给刘裕弄得全族尽灭,他这是向全天下的世家大族示威,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王神爱突然笑了起来,一指江上的西去千帆,笑道:“怎么报?回荆州报仇吗?刘裕好像不在西边啊。” 桓玄的脸微微一红,说道:“这里只是江州,兵微将弱,从四方来援和前线撤下的兵马,不过两万之数,这些兵力难以马上反攻建康,毕竟,朕的十万大军都在建康送光了,现在需要回荆州重新集结兵马,再图大业。” 王神爱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让前北府军将士去和刘裕作战,在他们的心里,刘裕和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绝对可以一呼万应。现在刘裕手下有三四万兵马,但他要控制江北,豫州,吴地,还要分兵镇守京城,一时半会儿,只怕无力来追击你,你回荆州,应该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可以重组一支强大的军队,重新反攻建康。我这里可以用司马德宗的名义下诏,指责刘裕是叛军,说自己已经臣服于大楚,很满意现在的情况,刘裕不过是借用他的名义谋反罢了,这次平叛,只诛为首的京八党这些逆贼,其他胁从将士,都可以赦免不究。” 桓玄的眉头一皱:“还要再向这些京口丘八让步?这回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我荆州忠勇将士的鲜血,如果赦免了他们,如何向忠于我的荆州父老交代,这深仇,还能说不报就不报了吗?” 王神爱微微一笑:“灵宝,你是大楚的皇帝,是整个天下的君王,不是荆州一地的,你说荆州将士死伤很多,那刁逵,还有那些站在你这边的扬州世家,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吧。何澹之也是北府军出身,他手下的重盾军团,一大半也为你捐躯,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拘泥于荆扬之争呢?这是刘裕他们想强调啊。” 桓玄如梦初醒,一拍手:“哎呀,神爱,还是你厉害,我一时愤怒难平,居然没想到这层。还是你冷静啊。” 王神爱点了点头:“家母秘密传来消息,建康城中的世家,现在也是惊慌失措,表面上看,屈服于刘裕的淫威,但实际上也是暗中串联,不少人在观望,指望王师回攻,也有些准备倒向刘毅,与刘裕分庭抗礼,这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千一百九十一章 两大智囊意相左=== 王神爱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如果你能用何澹之为主将,让他守在这里,再摆出大度的模样,赦免刘裕等人,允许刘裕等人流亡南燕,其余将士不问罪责,那北府诸将士一方面看到你仍然用北府军的何将军,并不是真的象刘裕说的那样要尽灭北府军,另一方面你连刘裕也可以放过,更证明你是宽大之人。” 说到这里,王神爱笑着抬起玉臂,纤指指向了站在百步之外的江岸之上,全身盔甲,挎弓独立的胡藩,说道:“你当初可以宽恕胡藩,所以他这回生死相随,要让这样的事,多多宣传,以瓦解敌军军心啊。” 桓玄笑了起来:“胡藩倒是真正的忠义之士,这也是我能忍他到现在的原因,只可惜,吴甫之和皇甫敷…………”,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竟然闪出了一点泪光,话也说不下去了。 王神爱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军阵上死,这本是古今难免的事,不过你还有桓振,胡藩,鲁宗之这些猛将,那傅弘之本次的表现也可圈可点,这些人都是以后你能用上的,回荆州之后,好好整合一下,再考虑如何应对北府军吧。我今天早晨刚接到的情报,刘毅和何无忌的兵马,已经准备就绪,这一两天就会出击了。” 桓玄的脸色一变:“这么快?你刚才不是说半个月内他们不可能出兵吗?” 王神爱正色道:“这消息还没有确认,但从初步的情报来看,你的刘皇后,现在已经成了刘毅的人了。我怕这个消息太刺激你,所以…………” 桓玄恨恨地一跺脚:“我就知道,这个贱人一定靠不住的!” 王神爱摇了摇头:“刘毅跟我的这个好姐妹好上,可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她可以帮刘毅联系各大世家,在这个时候给刘毅钱粮支持,让他可以独自掌军出征。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话,那刘毅的这次交易,应该是成功了,他能这么快组建一支军队追击你,军械钱粮必是世家所出,灵宝,你要当心了。” 桓玄咬了咬牙:“这个情报非常重要,请帮我继续核实,如果刘毅出兵,我得赶快有所行动才是。” 王神爱微微一笑:“我这里不太可能接受到后续的情报了,家母这次说,刘裕等人对于现在城中世家的管控非常严,就是这份情报,也是好不容易才传递出来的,你要知道,现在是刘穆之,徐羡之,孟昶这些厉害人物在负责政务,军情方面,不再象以前那样可以轻松传信了。” 桓玄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神爱,这回如果我能反击成功,一定不会忘了你今天的帮助。” 王神爱转身向着江边的一条大船走去:“我得马上去荆州了,你布置好这里的防备,也请早点过来,你的好侄子桓振是将帅之才,但让他留守后方,是百姓的恶梦,江陵城中,还是离不开你。” 桓玄的面色阴沉,冷冷地看着王神爱的身形消失在了远处,卞范之和陶渊明走到了他的身边,桓玄轻轻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这回帮了我大忙,现在帮我打探建康城中消息的,竟然会是这个女人,和她身后的谢家!” 卞范之微微一笑:“刘裕是世家公敌,这些老狐狸们都清楚,有他们相助,我们是有机会的。” 陶渊明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真的肯帮我们,建康之战时也不会反水了,陛下,这些墙头草是靠不住的,也许,他们真正想要的,就是挑起我们和刘裕的战争,让荆扬两大州长期地对抗下去,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慢慢翻盘的机会。” 桓玄的眉头一皱:“渊明说得很有道理,刘裕现在立了那个武陵王司马遵作傀儡,那我们手上的这个司马德宗,也用处不大了。只是刘毅这么急着组建军队来追击我们,有办法破解吗?” 卞范之微微一愣:“陛下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我知道这事还不到一刻钟呢。” 陶渊明笑了起来:“王神爱可是能跟谢夫人千里相联的,这消息想必是刚才她告诉陛下的吧。” 桓玄咬了咬牙:“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能倚仗的人,就是你们二位了,你们可得给我拿个主意。” 卞范之冷笑道:“刘毅是不会全力出击的,他组建的军队不过万人左右,在我看来,这点实力还不如我们现在手中的兵马,又是要离开北府军所熟悉的建康,扬州,来我们江州和荆州作战,如果他速来,就是要坐船前来,我们可以直接与他水战,北府军虽然陆战厉害,但在江上,未必是我们的对手。陛下可以安心。” 桓玄点了点头:“那若是他要水陆并进,从陆上前来呢?” 卞范之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才是他真正的选择,陆上前进,速度就不会太快,来这里至少要二十天时间,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找个借口独自掌一军,然后在陆上一路收编各地守军和扩军,只是豫州和江州的兵马,多是以前的西府军,这些人是不会真心为京八卖命的,我们如果是回到了荆州,一个月内就能重新征召出八到十万的兵马,再加上各地的守军,又何需要畏惧刘毅呢?” 桓玄还是神色严肃:“可如果刘裕也看出这点,亲自前来,那怎么办?我并不担心刘毅和何无忌,但刘裕若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卞范之笑道:“刘裕这会儿离不开建康的,他还要在建康城建立自己的势力,让那些世家贵族听话。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坐镇。” 陶渊明突然说道:“我不这样认为,刘裕的头脑很清楚,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刘毅如果动作慢或者是出师不利,那刘裕必会亲自前来。所以,我们需要另一股力量,在这个时候拖住刘裕,不让他离开建康半步!” 桓玄与卞范之异口同声地说道:“什么力量?” 陶渊明笑了起来:“他的好兄弟阿寿,这时候会成我们的助力呢。” ===第二千一百九十二章 阴暗黑手乱南燕=== 卞范之微微一愣:“刘敬宣?他怎么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他可是刘裕的死党啊,比刘毅和何无忌的关系还要铁,现在刘裕成了事,他肯定是会过来投奔刘裕的,怎么会帮我们?” 桓玄也跟着说道:“是啊,刘敬宣跟刘裕好得穿一条裤子,此事天下皆知,再说他们一党跑到南燕受到庇护,也多亏了刘裕的好老婆慕容兰,渊明,你是不是想得有点美好了?” 陶渊明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刘敬宣逃亡南燕,确实慕容兰出力颇多,这背后应该也有刘裕的安排,他在当年退出军队时就能预料到刘牢之的结局,所以给他们留了退路,不过,这不代表刘敬宣就会感恩戴德,愿意为慕容备德效力了。” 桓玄的心中一动,急道:“说下去。” 陶渊明正色道:“刘敬宣,世之虎将,举世在战场上能与之相敌者,不过数人耳,这样的虎将,任何一个有雄心的君主都想要。就象陛下,为了爱才,对胡藩这样当众顶撞过你的人也多有宽容。而对刘裕更是可以不计旧怨。那慕容备德虽然没有陛下的胸怀,但南燕正处生死存亡之际,北方有强敌魏国,这时候正是用人之际,刘敬宣来投,他当然是大喜过望,不管有没有慕容兰,都会留用。但慕容兰只是想单纯地保刘敬宣等人的性命,可慕容备德,却要以他为将,真正地为南燕效力。” 卞范之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刘敬宣是汉将,必然会与南燕的诸多鲜卑将校不和。当年刘牢之北伐,与慕容垂大将,燕国将校,死在他父子手下的不计其数,刘敬宣恐怕也跟南燕的不少将帅有着深仇,慕容备德能容他,别人可未必能容,尤其是落难来投,不建寸功却是加官晋爵,这么一来,想要他们命的人,可就更多了。” 陶渊明微微一笑:“是的,此事我一直在操作,陛下视刘敬宣为眼中钉,肉中刺,那要除掉他,最好的刀就是慕容备德了,他本人一开始肯定想留刘敬宣,但其他的鲜卑将帅,却一来与刘敬宣有仇,二来怕他抢自己的位置,必欲除之后快,我只需要稍稍加点力,比如象上次派死士,以孙无终的名义来刺杀刘敬宣,这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一定会以为慕容备德不容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主动谋反。” 桓玄睁大了眼睛:“这也行?” 陶渊明的眼中冷芒一闪:“慕容备德自立为帝,不纳旧主慕容宝,南燕上下想取代他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两年,多次有人作乱谋反,甚至还有宫变差点杀了慕容备德的事情发生,他老而无子,多少人都盯着他身后的皇位,唯一可以信任的,就是慕容兰了。只是这次刘裕起兵,慕容兰必然不会坐视,前一阵子,她并不在南燕国中,想必是去帮了刘裕一把。” 桓玄讶道:“还有这事?可是为何无人来报呢?” 陶渊明冷笑道:“我想,慕容兰大约是去保护刘裕和其他起事贼首的家人去了,并不在战场之上,而且一个鲜卑敌国的公主跑来参与他们北府的起事,恐怕反而会让人离心,但慕容兰不在南燕是肯定的事,而我就是趁这机会,才挑动了南燕的几个宫卫军官谋反,刺杀卧病在床的慕容备德,只可惜功亏一篑,居然有近侍背着慕容备德跳墙逃跑,没有杀成,要不然,这时候的南燕,已经是乱成一锅粥啦。” 卞范之长叹一声:“可惜刘裕这帮京八谋反,不然南燕大乱,正好可以让他们领兵北伐,也不至于今天。” 桓玄恨恨地说道:“罢了,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渊明,南燕没有乱起来,你的意思是,趁着慕容兰不在,刘敬宣会再次谋反?他手中又没军队,这时候起事,不是找死吗?” 陶渊明微微一笑:“上次那些鲜卑宫卫谋反不成,慕容兰和刘袭是第一个来救驾的,那刘袭虽是客将,但手下有几百名当年和其兄刘轨一起征战的旧部,也多是北府军老兵,在平叛之夜表现突出,慕容备德也因此提拔其为济南相,负责广固外城的防守,而宫城的守卫则交给了慕容兰,现在慕容兰不在,刘袭等于控制了广固城,如果刘敬宣有意要反,那只要说动刘袭,就可以有很大可能干掉慕容备德,夺取大权!” 卞范之的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事,刘袭已经年老,他上次逃亡时都要带着家眷,可见已无功名之心,就算刘敬宣有意谋反,他也不会参与的。” 陶渊明哈哈一笑:“他不参与,那刘敬宣必然事泄,要么被杀,要么逃亡,而且慕容备德会恨上举荐他们来投奔的慕容兰,一旦他们兄妹离心,那南燕和刘裕的伪政权,就势成水火,慕容备德这会儿向北招惹北魏是不敢的,但趁着南方内战,起兵南下夺取江淮之地,却是非常有可能。如果北方凭空多出一个强胡大敌,那刘裕还能分身来对付我们吗?” 桓玄猛地一拍手:“高啊,渊明,你这一二虎相争之计,实在是太妙了。只是,你怎么会有手下在南燕也能兴风作浪呢?” 陶渊明微微一笑:“因为陛下的大志,是清,四海一,那作为臣子,必然要为陛下分忧,在四邻敌国,都要安插眼线,挑起内乱,制造有利于大楚的情况。前一阵微臣闲置之时,就是策划此事。” 桓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真的是没有好好用你,是以前的一大失策,早点用你监视刘裕,也不至于今天的局面。渊明,现在朕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你和王神爱,司马德宗兄弟一起去江陵,给我看好他们,记住,不能让他们和桓振,鲁宗之有什么接触,去了之后,就让桓振和鲁宗之速速在江陵集合兵马,到夏口来迎我。而你,就一直留在王神爱的身边,看好这个女人,别让她在江陵生出什么麻烦。” ===第二千一百九十三章 亲注起居讳败绩=== 卞范之的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桓玄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开口:“敬祖,朕有要事跟你商量,现在我军新败,荆州那里需要安抚人心,尤其是雍州的鲁宗之,不能让他生出异心,有渊明在江陵暗中掌控全局,我是放心的。噢,对了,还有殷左卫,他的文才出色,渊明,你跟他一起回江陵,他的一千兵马,足够保护你们了。” 陶渊明微微一笑,一个长揖及腰:“臣必不负陛下厚望,这就去。” 看着陶渊明远去的背影,卞范之还是长叹一声:“陛下,你怎么可以放陶渊明带着司马德宗和王神爱回江陵?这跟放刘裕回京口有什么区别?” 桓玄的脸上笑容一下子褪去,冷冷地说道:“难道陶渊明还没有证明他的忠诚吗?这两年来,我一直向着你,听你的话,不用他,防范他,结果呢,人家在这回立了大功,如果不是他,可能在刘裕起兵的那个夜里,我就遇害,他一个人扑灭了建康和历阳两路的谋逆,又帮我夺回了升儿,历阳沦陷,他也是跟胡藩一样,不远千里地追过来投奔,这等忠臣,你还要怀疑?” 卞范之咬了咬牙:“灵宝,陶渊明城府极深,而且现在想来,在建康的时候,此人的表现也颇多疑点,那两路起事,策划本就极为严密,尤其是建康的那次,王元德等人本是要在陛下从太庙回宫的路上行刺,可是在陛下出太庙地,就有一伙刺客突袭,事后证明,这些人跟王元德一伙并非同伴,可陶渊明却能从中推断出王元德和远在历阳的诸葛长民,您不觉得太巧了点吗?” 桓玄勾了勾嘴角:“你是想说,那些来行刺我的,是陶渊明派来的?他刺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靠刺我来揭发王元德和诸葛长民一伙?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刘裕?” 卞范之叹了口气:“这点是我一直没想明白的,所以不敢跟你说,还有就是刘婷云那里,他一个人进殿和刘婷云密谈良久,然后就能带着桓升出来,刘婷云的个性你最清楚,在那时候只有孩子才是她的保命符,想要靠这孩子让你把她也带上,怎么可能就这样让陶渊明带走?更诡异的是,刘婷云后面竟然跟了刘毅,陶渊明在这中间起了多大的作用,你可以想想。” 桓玄冷冷地说道:“那陶渊明要怎么做你才放心?杀了刘婷云带出升儿?真要这样,你恐怕又会有别的话说了。敬祖啊,你我相交多年,我对你有多信任多倚重,你最清楚,但现在大业未成,是用人之际,你这时候的那些妒忌之心,最好收一收,哪怕以后平定京八,重建大业后,我再把陶渊明雪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现在,我前方整军作战要用你,后方不用陶渊明,还能用谁?” 卞范之咬了咬牙:“陶渊明那天在建康就与我们走散,胡藩是召集旧部回来,这个可以理解,可陶渊明说是去历阳,结果孤身而回,刁逵还给杀了,这本身就疑点重重。好,就算退一步,我可以不怀疑陶渊明的过往,但这个时候,让一个长期不受重用的人,带着前司马氏的皇帝,还有王神爱这个厉害女人回江陵,你真的就这么放心吗?当年殷仲堪让他去老家招兵,他不就是这样活活坑死了自己的主公吗?” 桓玄微微一笑:“你这就多虑了,殷仲堪是要他回去召兵给粮,这是陶渊明拿不出的,只能跑来归顺我,这些年我也一直观察,他除了手下有些杀手外,要说兵马钱粮,还真的是没有。王神爱就是再厉害,在荆州也没有势力,这点他们还不如殷仲文,我让老殷带兵护送他们回去,他们是掀不起浪的。难道,你想说老殷也有野心,也有问题?” 卞范之摇了摇头:“老殷倒是贪财好利,野心没有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挑唆他,未必他不会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如果你实在要让他们回去,最好让胡藩带兵跟着,撤回老殷,胡藩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可以信任。” 桓玄的眉头一皱:“胡藩毕竟以前是降将,跟桓振的关系不好,让他回去会有大麻烦,再说,我这里也需要他,尤其是桓振和鲁宗之来之前,我要胡藩这样的大将跟在身边才行。刘毅已经出发,如果他真的穷追不舍,那在湓口这里就要有一场阻击大战,何澹之的斤两我们清楚,不留下胡藩这样的大将相助,我怕他顶不住刘毅。” 卞范之又欲再言,桓玄却摆了摆手:“好了,敬祖,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这回老殷不在,诏令和文书这些事情,你要多费心了,我这里还要写起居注,时间不多,一些具体的事情,你得多担待些。” 卞范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什么,你要写起居注?你疯了吗?这起居注可是近侍史官们纪录皇帝的一言一行,流传后世的,别说自己写,历代帝王是连看也不能看一眼的。” 桓玄冷笑道:“古人定的规矩,我为何要遵守?这回兵败建康,这整个过程,我都要一五一十地纪录下来,以时时鞭策自己,吸取教训。你也经历了全过程,你说,是我错了,还是当时坚持出战的吴甫之,皇甫敷,还有你卞敬祖错了?我说要以逸待劳,集中兵力以迎京八贼的疲兵奔袭,你们却一个个要建功出击,最后给人个个击破。这一路以来,你们又是一个个意见相持不下,我把这些都纪录下来,以后也有个证据,怎么就不行了?” 卞范之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主观,才不能让当事人纪录的,如果都是帝王自己写起居注,那必然是讳败扬胜,隐错显对,这样哪可能有半点客观和参考之处呢?现在人心不稳,作为主君的你,是应该检讨过错,稳定人心,而不是这样再继续美化自己啊。” ===第二千一百九十四章 割地引胡为援手=== 桓玄冷冷地说道:“现在人心惶惶,最需要的就是鼓舞士气,重整人心,这起居注只有由朕写,才能让人心安稳,至于那些对此有异议,对朕有微词的人,敬祖,你要坚决果断,非常时期,严刑峻法,杀一批乱嚼舌头,动摇军心的。要让所有将士都相信,只有跟着我,跟着大楚皇帝,才能无往而不利!” 桓玄意气风发,手势配合着他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卞范之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遵命。” 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听到桓玄的话,“对了,让小毛给他家大人写信,就说,毛家攻取梁州,杀我堂兄之事,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他们姓毛的不与我为敌,以后大楚的整个西边,从蜀地到宁州到梁州,都姓毛了,世袭罔替!要是继续与我为敌,哼,我宁可送给后秦,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卞范之的脸色一变:“灵宝,你没弄错吧,咱们大楚再怎么打,也是咱南朝汉人自己的事,你这是要引外敌入侵?” 桓玄咬着牙:“只要是敌人,还分什么内啊外的。敬祖,做人别太迂腐了,连跟胡人打了一辈子仗的刘敬宣都能跑到南燕这个外敌那里去,而慕容备德还收了他,以陶渊明的主意,不管他是否让刘敬宣谋反成功,都会借南燕之力来牵制刘裕,这难道就不是用外敌了?” 卞范之眉头紧锁:“可这不是一回事啊,你父亲一生三次北伐,不论成败,起码是全天下汉人眼中的英雄,可你这样公开地引后秦羌虏来攻打益州和梁州,这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桓玄的双眼圆睁:“天下人还能怎么看我?老婆给抢了,国家给破了,还要自己给自己写起居注,抱着小儿子哭,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破名声?梁州那里我堂哥给姓毛的杀了,整个西部都是敌人,难道我现在还能分兵两处,同时对抗西边的毛氏和东边的京八吗?” 卞范之叹了口气:“给毛氏官职就行了,蜀人向来不愿意远征的,反倒是后秦,你要是真的许诺了这个,那可就是千秋万代的骂名了,桓氏以北伐立身,这一句送土给胡虏,会失尽人心的。” 桓玄咬了咬牙:“那要不你出使一趟巴蜀,让姓毛的罢兵休战?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我又不是真要给地盘送后秦,只是这么一说,吓唬一下姓毛的,让他不敢东出罢了。等我收拾了刘裕,再回头对付他。再说了,后秦真的想要夺我江山,还用得着我邀请?中原这地,洛阳和雍州十二郡,难道是我请他们来抢的?” 卞范之勾了勾嘴角:“这个文书我来写吧,放心,毛氏这些年在西川也只安心当个土皇帝,并无太大野心,这次出兵攻打梁州,也不过是趁机占便宜,想西连仇池的氐人而已,后秦姚兴自从柴壁惨败之后,这些年面对赫连勃勃也是给打得一败涂地,甚至想偷袭南凉挽回点面子,也是爱子姚弼惨败,现在的后秦,已经不是以往那个雄霸北方的大国了,就算他们真的出兵,恐怕也帮不了我们什么。不过,吓吓毛氏倒是可以的,这个只让毛家兄弟看到即可。还有,我会想办法让这道文书在蜀地内传遍,就说,毛家想让蜀人出川送死,然后后秦兵会趁机南下,夺他们的家园,以他们的妻儿为奴,以蜀人那种恋家怕死的特性,就算姓毛的真的想东进,也一定会哗变的。” 桓玄的脸上,渐渐地绽放出了笑容,抚手道:“还是你有办法,行,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传到蜀地就行,毛家也不过到蜀地不到十年,不过是外来户而已,蜀人并不从命,到时候,真要让蜀人出川,那就有好戏了。这事就交给你吧,还有,我们得抓紧集结散兵回江陵,不能让荆州旧部看到我这里太惨了,起码,没个两万精兵,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不然的话,无论是我的大侄子,还是襄阳的鲁宗之,都可能生出异心。我这样写起居注,禁止在军中散布失利的情绪,也是为了这个,我们输得多惨,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但不能让荆州父老知道,起码,现在不能。” 卞范之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意思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荆州也并非安稳太平之地,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军心人心,放心,我会抓紧筹备兵马和粮草,整顿军备尤其是战船,只是这需要大概三到五天时间,若是刘毅前来,怎么办?” 桓玄咬了咬牙:“他要真来了,我这里的四五万兵马也不会怕了他,再打一次就是,不过我料刘毅不敢来得这么急,他是要争掌兵之权,而不是真的想直接跟我对抗,一路缓行,招兵买马扩大实力才是他想要的。噢,对了,把我的那船名人字画都收好,那可是无价之宝啊,一定要安全送到江陵,切记不要让殷仲文或者是陶渊明看到,这两个家伙,没准真会下手抢呢!” 卞范之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放不下那玩意?当时在建康战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前线将士都知道你要准备这些东西,随时跑路,这才战意消沉的,这里就你我二人,我也没啥客气的,这种狠劲,你真的要跟刘裕学学。” 桓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刘裕好勇斗狠,所以永远不入世家高门的眼,靠那帮子丘八,能打天下,如何治天下?而我败成这样了,陶渊明也好,胡藩也罢,还不是一路相随,刘邦也曾数败于项羽之手,但总能扭转局势反败为胜,靠的不就是天下人才的投奔吗?不显示出与那种粗鲁的武夫蛮汉不同的人主特点,要我跟刘裕比拼命,那不是乱弹琴嘛!” 卞范之叹了口气:“上次建康一退,还有荆州,这次要是再败,还能退往哪里?灵宝,我们这回,都不再有退路了,希望你明白这点!”他说着,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桓玄摇了摇头,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右手掏出一支短毛笔,开始飞快地在这小本子上纪录起来,而封面的三个字格外地醒目:起居注。 ===第二千一百九十五章 雅之亦有惊天谋=== 南燕,都城,广固。 城西的一座汉家宅院,看起来跟这城中遍布的鲜卑特色的那种帐蓬风格迥异,这座始建于西晋末年的要塞型城市,近百年来,一直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而入主这座城市的,也往往是控制齐鲁之地的强大胡人军阀,从曹嶷到石虎到慕容恪,无数的胡人铁蹄踏遍此城,将之浸泡在血与火之中,直到五年前慕容德入主青州,建立南燕,这片土地才迎来了短暂的安定,只是,随着这些废弃已久的汉家宅院重新有了新主人,城中又开始弥漫起不安的气氛了。 这座宅院的正堂之上,宾主相对而坐,刘敬宣的面色阴沉,坐在主位,而高雅之和司马休之坐在左手客位,一身鲜卑式皮袍裹着的慕容兰,则是坐在右首第一的位置,檀香袅袅,透出一丝难言的怪异气氛。 慕容兰秀目流转,看着刘敬宣,平静地说道:“阿寿,来广固也有一年了,可还适应这里的生活?” 刘敬宣面无表情地说道:“丧家之犬,离国之人,承蒙公主收留,苟延残喘而已,又何所谓适应不适应?我本是军人,只有在军中,才会觉得习惯。” 慕容兰的眉头微微一蹙:“阿寿,你还是放不下吗?” 刘敬宣的拳头渐渐地握紧了起来:“杀父之仇,离国之恨,不共戴天,要我如何能放下?难道阿兰你现在就能放下灭国之仇,不想着打回河北吗?”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现在就能解决的,就象你说的北伐河北之事,现在南燕初立,百废待兴,没有办法再进行这样的大战。我听说你们前一阵面见我皇兄,想要请缨出战,有这回事吗?” 高雅之连忙说道:“不错,是有这事,不过,我们是想与北魏作战。” 慕容兰轻轻地“哦”了一声:“真的是打北伐吗?” 司马休之勾了勾嘴角:“公主,我们所说的,句句属实啊。你最近不在,本来我们是想找你来表达这个意思,可是…………” 慕容兰摇了摇头:“我虽然不在,但我在这里的眼睛和耳朵还在,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对。” 刘敬宣突然沉声道:“好了,兰公主,我也不瞒你了,不错,我们找你皇兄,是要打桓玄的,不是打北魏。请问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我们这样做,也是救北府老弟兄,再不出手,只怕寄奴和希乐他们也得死在这个逆贼的手中!” 慕容兰看着刘敬宣:“仇恨就能让你这样迷了眼睛,甚至不惜带着异族的军队去毁灭你的祖国吗?阿寿,我快要不认识你了!” 刘敬宣冷冷地说道:“为了报仇,我可以做一切的事,当年伍子胥可以为报父兄之仇,引吴兵灭楚,最后快意恩仇,鞭尸楚王,大丈夫当如是也!” 慕容兰咬了咬牙:“报仇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成天放在心上了,这对你,对你们都没有好处。现在南燕上下对你们有意见的鲜卑将领为数不少,如果你们执意要我皇兄起兵,只怕我也不能护你们太久,大家都是聪明人,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言尽于此,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她说着,长身而起,就要离去,刘敬宣突然在她的身后说道:“嫂子,且慢。” 慕容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冷冷地说道:“你现在肯叫我嫂子了?想起寄奴这个兄弟了?” 刘敬宣咬了咬牙:“寄奴他们现在怎么样,你这一年来一直不肯跟我们说,到了今天,好歹也应该透露点消息吧,也免得我们成天胡思乱想。” 慕容兰摇了摇头:“他现在很好,其他的北府兄弟们也很好,他叫我照顾好你们,有机会的话,再送你们回国,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不过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最近南燕这里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办,我也不太可能一直留在广固,有事的话,到我府上找双儿就是。” 她说着,大步而行,很快,就出了院门。 刘敬宣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她也不肯跟我们说实话?” 高雅之冷笑道:“她毕竟是燕国公主,又怎么可能让我们知道寄奴他们起兵的消息呢?” 刘敬宣紧紧地咬着嘴唇:“雅之,那个一直联系你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高雅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可怕的火焰:“这个人,对我绝没有恶意的,当年在妖贼的大营之中,就是他救的我,他说,他跟我们的父亲是旧友,但因为理念原因,当年没有跟他们一直加入北府军,而是留在了齐地。他的耳目众多,能力也很大,寄奴他们起兵,五天之内夺取建康的事,难道你现在还要怀疑吗?” 刘敬宣恨恨地说道:“只恨我们当时不能助寄奴一臂之力。雅之,我决定了,请你朋友帮忙,让我们回去,寄奴这时候,需要我们的帮忙!” 高雅之突然笑了起来:“就这么回去吗?阿寿,休之,你们甘心?” 司马休之睁大了眼睛:“不回去难道在这里混吃等死一辈子?” 高雅之的勾须一挑:“当然不,我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干掉慕容备德,收编南燕的兵马,然后,光明正大,带着千军万马回去跟寄奴他们见面!” 司马休之正举着杯子喝马奶酒,这一下,一口酒水直接喷了出来,杯子也掉到了前面的案上,他顾不得擦身上的酒水,嚷道:“雅之,你疯了吗?” 高雅之摇着头:“不,我没疯,比起寄奴他们千余人起兵,五天内灭桓楚的壮举,这个计划疯狂吗?” 刘敬宣摇着头:“我们落难之时,慕容备德收留了我们,你这样恩将仇报,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大丈夫不应该做这种事。” 高雅之冷笑道:“这是我那位朋友的要求,他是青州本地的豪强,却因为慕容备德的入侵,家破人亡,慕容备德收留我们也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希望我们帮忙打仗,可现在又因为鲜卑旧将的反对,把我们这样软禁着,我们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真要等他想要我们命时,再动手就晚了!我们的爹,是怎么死的,忘了吗?!” ===第二千一百九十六章 黑袍竟自乞活出=== 殿内陷入了一阵死一样的沉默,良久,司马休之才艰难地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我们现在手中无兵,只有跟着我们的一些部曲和门客,也多是给分散了,不在城中,就凭我们,如何能成功呢?” 高雅之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三下手掌:“前辈,你可以出来了。” 堂上明媚的日光为之一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全身黑袍的身影,似是幽灵一般,从堂外飘了进来,站在了大殿之上,高大枯瘦的影子,让天空仿佛变得黑暗,而一副毫无生气的恶鬼面当,则紧紧地贴在他的面门之上,只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放着冷电般的光芒,直射殿上的刘敬宣。 刘敬宣的面色冷峻,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手边的剑上,沉声道:“阁下好身手,居然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只是,我和我爹,都天生最警惕这样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影子,如果你是出现在我背后,现在我已经挥剑刺你了!” 高雅之正待开口,黑袍却笑了起来:“虎父无犬子,牢之的儿子,就是不一样。看着你,就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他啊。” 刘敬宣看向了高雅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司马休之突然站起身,向着黑袍拱手,深深一揖及腰:“恩公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这一下连高雅之的脸色都变了:“休之,怎么回事,难道…………”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轻轻地抚着自己灰白的长髯:“老夫的先辈,与当年的谯王有些恩情,所以,谯王后人,是万万不可以见死不救的,老夫虽然无意插手东晋内部的事务,但谯王落难,全家只剩休之一根独苗时,老夫还是得救上一救的,正好,老夫当时在淮北彭城一带还有些旧部,就把休之接应了过来,算起来,他比你们还要早来我这里呢。” 高雅之恍然大悟,看着司马休之:“怪不得你说你在江淮之间潜伏了大半年,问你受谁庇护你却不肯说,原来,我们是同一个恩公啊。” 司马休之叹了口气:“大晋和燕国毕竟是死仇,我作为司马氏宗室,如果就这样出现在南燕,会连累恩公的,所以这点得守口如瓶,直到你们也落难而来,我们才结伴过来。” 刘敬宣的眉头一皱:“那么,请问这位前辈,如何称呼呢?你说你在齐鲁之地是名门,豪强,那可否向我等透露身份?毕竟,我们是要提着脑袋去做那万中无一成功可能的事。” 黑袍微微一笑:“你们叫我黑袍即可,至于我的身份,就跟我这张脸一样,早已弃之无用,齐地豪强,那是以前的事情,自从慕容备德来了南燕之后,我就家破人亡,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潜伏于鲁南和淮北之间的草莽之士,就跟当年的牢之,无终他们一样。这区区贱名,不提也罢。” 刘敬宣冷冷地说道:“不是我信不过阁下,虽然你救了我的两个朋友,但是兹事体大,我们现在可以回去投奔寄奴,他一定会收留我们的,犯不着在这里把命给搭上!再说了,至少救我刘敬宣,让我能留在这里的,是慕容兰,我受她恩惠却要夺她国家,这种事情,非大丈夫所为!” 黑袍笑着摇了摇头,他突然手腕一翻转,枯瘦如鸡爪的掌中,居然多出了半块榆木令牌,看起来上面已经被岁月的风霜割得一道一道,连字迹也看不清楚了,可是刘敬宣却是脸色大变,转而伸手探怀,也摸出了半块看起来同样材质的令牌,声音在微微地发抖:“难道,难道这是…………” 黑袍手一扬,这半块令牌落到了刘敬宣的手中,两个半块的令牌合到了一起,纹丝合缝,分毫不差,高雅之睁大了眼睛:“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乞活令吗?” 刘敬宣咬了咬牙,站起身,对着黑袍正式单膝下跪:“不知阁下竟然是当年的乞活令使者,先父在时,曾经说过,要我服从持乞活令之人的任何命令。我原以为这半块令牌会在谢家,因为先父曾经这样说过,可为什么…………” 他说到这里,收住了嘴,司马休之一脸迷茫:“乞活令?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跟当年北方的冉闵和他所出的乞活军有关?” 高雅之一脸严肃,说道:“休之,你有所不知,当年冉闵的先祖,是乞活军的首领,后来归降了石赵。五十年前,石虎死后,石越大乱,冉闵也趁乱反正,重新打起乞活军大旗,颁布杀胡令,而当年我父亲,还有刘伯父,田伯父,何叔他们,都是冉闵的亲卫旧部,世受其恩,也立下过誓言,要为冉闵效忠,万死不辞!” 刘敬宣叹了口气:“只可惜后来冉闵昏了头,自立为帝,还攻击东晋的北伐大军,更是不事生产,弄得北方大地无人耕作,赤地千里,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没的活,先父和几位前辈曾经联合苦谏,冉闵却不听,甚至一怒之下,还出刀砍先父,要不是有一位恩公舍身挡了这一刀,只怕先父,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刘敬宣看向了黑袍:“这么说,您就是这位恩人了吗?” 黑袍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年陛下一生征战,伤痕累累,为了镇痛,不得已服用五石散,所以有时候狂性大发,不能自已,我是自幼就跟随他的发小,情同手足,知道你爹是忠义之士,断不可伤,所以为他挡了这刀,也是这一刀太过厉害,不仅在你爹脸上留了一刀长疤,也让我半边脸容貌全毁,所以只能戴此面具渡过余生,倒也不是要隐瞒什么身份。” 刘敬宣正色道:“恩公在上,敬宣代先父大人谢您救命之恩!” 他正要行礼,却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托起,却是无法下拜,抬头一看,只见黑袍面带微笑,站在面前,说道:“阿寿,不必如此。陛下当年伤你父之后,也心生悔意,但你爹去意已决,不可强留,于是通过我出面,送你爹和其他的兄弟,战甲千套,粮草万石,让他们可以在淮北一带发展。你爹靠了这套起家,而他为了感恩,就立过誓,乞活令前,一切从命!” ===第二千一百九十七章 是非功名尘与土=== 刘敬宣认真地点着头,一边的司马休之一脸地迷茫:“恩公,你说的陛下,莫非是指冉闵?”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陛下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幼也与他一起在赵国长大,一起从军习武,情同手足,不管外人怎么看他,我始终只认他为我的唯一君王,当年晋末大乱,司马氏祸乱天下,然后南逃江东,在青州留下的大将苟晞,更是无城不屠,所过之处无不残灭,以至于有屠伯之称,我们青州父老,恨这种晋室恶魔胜过胡人,而乞活二字,是当年真实的写照,要我们对司马氏继续俯首称臣,实在是难做到的事。司马休之,当年你的祖辈谯王,曾经给乞活军资助过军粮,算是对我们有恩,出于这一点,我们一直对你们这一系感恩,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原谅那些祸乱天下的司马氏诸王。” 高雅之点了点头:“不错,当年八王之乱,各地的世家,士族大多南下,但普通的百姓却没有这个条件,大多数还是留在了故乡,即使是这样,仍然是九死一生,活着就成了奢望,有南下的流民帅拥立东晋,也有在北方的流民帅乞活于世,这就是乞活军的来源,冉魏靠乞活军而立国,杀胡令震动天下,是非功过,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评说?” 司马休之咬了咬牙:“那恩公后来又如何了呢?你送走了刘牢之,高素这些老乞活军部下,自己继续追随冉闵?” 黑袍点了点头:“陛下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之言,自立为帝,又因为猜忌之心,杀害了曾经的乞活军另一首领,盟友李农一家,结果弄得众叛亲离,被多路胡人围攻,最后兵败廉台,身死国灭,可这个结局,他其实早就料到了,之所以仍然奋战一场,是为了向各路胡人展示我们汉家男儿宁死不屈的意志,让他们不敢以后迫害我们北方汉人。而他在出城之前,就暗中留给我传国玉玺和乞活令牌,要我找机会,把这两样东西转给肯来邺城的晋军将领。” 司马休之奇道:“这又是为何,他为何不直接把这两样东西送到东晋求援呢?” 黑袍苦笑道:“因为他已经自立为帝,跟晋室已经水火不容,无法调和,而他的诸子年幼,不成器,断然活不过那灭国之厄,即使是逃到晋国,也会给以篡逆罪名诛杀。司马氏的皇帝,向来只会弄权,无军国之能,唯一能指望的汉人英雄,是敢于北伐中原,过河与胡人大战的世家子弟。” 刘敬宣的心中一动:“他说的是桓温吗?” 黑袍冷笑道:“桓温虽然也算是世之英雄,但并不在陛下的眼里,在他看来,桓温只是要争权篡位而已,并非真想北伐。当然,如果桓温真的趁机出兵,到邺城取这两样东西,他也乐得献上。实际上,陛下登位之后,曾多次秘密联络桓温,邀他共同北伐中原,驱逐胡虏,可是桓温却一直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这才让陛下失望,一怒负气自立,最后悔之晚矣!” 高雅之叹了口气:“原来当年之事,还有这些隐情,最后还是谢奕率军北伐到邺城,取走了这玉玺和乞活令牌吗?” 黑袍摇了摇头:“谢奕也并非真正的英雄,他到了黄河是不假,派了手下戴施率百余名壮士入城,说是联络我军,以为大军前哨,可实际上,他仍然是观望而已,等听到陛下在廉台兵败被俘的消息后,这戴施就骗走玉玺先跑了,在他看来,邺城全城百姓的性命,还有那个乞活令牌,都无足轻重了。这也是老夫对东晋,对谢家这样的世家最终失望的原因。最后,老夫带着这个乞活令牌,逃出邺城,就此隐居齐鲁,不问世事。” 刘敬宣长出了一口气:“想不到当年的事,还有这么多隐情,那黑袍前辈后来跟先父他们,还有联系吗?” 黑袍正色道:“你父亲他们,当年离开陛下之后,流落江淮之间,落草为寇,谢奕北伐时,他们曾主动去投军,想要借着晋军之力打回河北,可是没想到那次北伐就以骗回玉玺为终止,他们也跟我一样失望,最后离开了军中,在淮北久居。直到下一次北伐时,谢安在谢万的军中为幕僚,在路过淮北时,与这些乞活军老兵所建立的山寨,多有接触,也向牢之他们许诺,将来会有真正的北伐,会让他们有用武之地。于是牢之他们为之感动,愿意为其所驱使,这些后事,就是你们所知道的了。” 高雅之点了点头:“可是为何前辈没有和谢相公他们一起组建北府军呢?您当年在乞活军中的地位,应该更在刘伯父和家父之上,要是起来召集旧部,那还不是从者如云吗?” 黑袍摇了摇头:“因为我的热血,已经冷了,从谢奕骗玺的事情,我才发现,东晋无论是皇帝还是世家,都无真正北伐之意,他们只不过是想借北伐而争权夺利罢了,牢之他们看不清这点,我劝他们亦是枉然,最后的事实还不是证明了我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吗?要结束这个乱世,得有真正的英雄才行,而这个英雄,我以前一直没有看到过,无论是桓温还是谢安,都不是!” 司马休之叹了口气:“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来是有黑手党这样的阴暗组织一直在后面使坏,导致每次功败垂成!” 黑袍冷笑道:“那还不是这些世家高门,有权有钱的人弄出来的吗?所以,我就带着乞活令来到齐地隐居,乱世之中,这算是一方还算平静的土地了。即使是谢安再次北伐,我也不看好,不参与。虽然你们的父亲一度成为北府军名义上的大帅,但我很清楚,他们仍然只是棋子的命运,随时可能被抛弃。” 刘敬宣长叹一声:“要是有前辈的提点,先父何至于落得那个结局啊!”想到这里,他的眼中泪光闪闪,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第二千一百九十八章 推举谯王起义兵=== 黑袍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我就算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这些事情,他也不会相信的。权力会蒙蔽人的双眼,即使是当年的陛下,一旦接触到了权力,也会变得判若两人,东晋的本质,是皇帝当傀儡,黑手党这种阴谋集团组建的世家控制一切,似你们父辈这样的流民帅,军人,只能成为他们的棋子。这个道理,无论我怎么去跟你们父亲解释,他们都是不会相信的。” 刘敬宣咬了咬牙:“可是你可以在父亲掌握兵权的时候,持乞活令来要他自立啊,推翻了那些个世家,不就行了?” 黑袍叹了口气:“天下事哪有这么简单,你父帅看上去手握重兵,但这些将士的家属,多是在京口,而将官的家人,则多在建康,换言之,是那些世家手中的人质,就算他想自立,手下也未必会从命,别的不说,就说最后你父帅想奋起一搏时,又有几人从命?” 刘敬宣的眼中刚刚燃烧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再次熄灭,重重地一拳击在案上,叹息不已。 黑袍正色道:“所以,据老夫所看,这几十年来,东晋真正出的英雄,还是那刘裕,阿寿啊,你的眼光不错,认对了大哥,只有刘裕,才是可以不被世家所掌握,最后能自己决定天下命运的英雄好汉。” 刘敬宣抬起了头:“那我们就应该去投奔寄奴才是,连前辈都这样认为,可以在北方用乞活令重召旧部,响应寄奴,成就一番壮举啊。” 黑袍微微一笑:“以刘裕的本事,即使不用我相助,也能成事,但是我之所以不去找刘裕,而找你们,就是因为刘裕有个最大的弱点,让我无法相助。” 刘敬宣还在发楞,司马休之却是双眼一亮,叫了起来:“难道,这个弱点,就是兰公主?” 黑袍叹了口气:“不错,在这个世上,老夫最大的仇人,就是慕容氏燕国了,陛下死在他们手中,而老夫退到齐鲁之地后,慕容恪率军征讨齐鲁,我又有无数的亲朋好友死于战乱,好不容易前秦灭燕,老夫以为终于可以太平了,结果慕容垂再次叛秦而立,建立后燕,虽然他一直征战河北,无暇顾及河南之地,但后面北魏入侵,南燕慕容德再次逃到齐鲁,几十年的和平又一次被战火所焚毁,你们说,我跟这慕容氏一族,是不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高雅之喃喃道:“以前辈的角度看,确实是恨不得天下每个姓慕容的都死掉的好,可是,可是兰公主她…………” 黑袍冷冷地说道:“她也许是个好人,但她同样姓慕容,现在的她在这里而不是在刘裕的身边,这就是最后的选择,她还是作为慕容氏一族的公主,作为慕容氏的情报头子在这个世上,这些年来,我在齐地暗中组织的反叛力量,也给她平定了不少,甚至我都差点给她查出,也许她对你们是恩人,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可怕的敌人。刘裕因为跟她的夫妻关系,甚至可以暂缓北伐,不进攻南燕,所以,灭掉南燕,消灭慕容氏一族的大任,只能由你们来完成。” 司马休之勾了勾嘴角:“恩公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按说为你报仇灭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我们就这几个人,如何能灭带甲数十万的南燕呢?前一阵那些鲜卑宫卫谋反刺杀慕容德,几乎得手,可那是因为他们在宫中站岗,我们想见慕容德一面,都不容易啊。” 黑袍微微一笑:“那些刺杀慕容德的宫卫,本就是我收买的,目的就是为你们的刺杀,做第一波准备。” 刘敬宣讶道:“什么,居然是前辈安排的?” 黑袍点了点头:“天可怜我,让慕容德这老贼年过七十,膝下无子,这才引得不少鲜卑丑类起了异心,图他的身后皇位,而那个慕容超给老贼从后秦寻来,这下子断了很多人的指望,于是这些人就起了异心,而我,只是暗中挑拨,给他产一点资助而已,我没指望他们真能杀了慕容德,但是只要他们互相咬,那就是我们的机会。现在,老贼经历了一次刺杀后,不再信任那些鲜卑将校,而是把宫卫交给了慕容兰,把内城的守卫,交给了刘轨。而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高雅之猛地一拍手:“对啊,轨叔现在是监门将军,掌内九门的防卫,手下多是旧部,如果他肯出手,就有机会啊。” 司马休之眨了眨眼睛:“可是,可是还有兰公主的内城宫卫啊,就算轨叔助我们,只怕也难成事吧。” 黑袍冷笑道:“这又有何难?最近慕容德追查上次的刺杀之事,不少宗室亲王人人自危,象慕容法,慕容镇,慕容钟等宿将都心生叛意,慕容兰刚从东晋回来,慕容德肯定要她追查这些人的叛乱证据,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一一消灭,不留给慕容超这个继承人作为祸害。” 刘敬宣喃喃地说道:“原来,原来阿兰走得这么匆忙,是为了这个。” 黑袍冷冷地说道:“她来这里,也是警告你们,不要参与南燕内部的慕容氏权力之争,不然她也保不了你。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能帮助你们的,却是我这个对慕容氏深仇大恨之人。我跟刘袭并没有交情,但是如果是你们出面,晓以大义,那刘轨是可以说动的,慕容兰不在,宫卫无人统领,那只要内城部队趁机突袭,必可一举击杀慕容德叔侄,到时候南燕群龙无首,你们只需要推出一个足够有号召力的首领,即可安定人心。” 刘敬宣勾了勾嘴角:“是要我们推前辈为首领吗?以你的名望,当之无愧!” 黑袍摆了摆手:“我已老朽,早就对权力没有兴趣,灭燕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此仇一报,我就彻底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你们需要推举的首领,不是我,而应该是这位谯王殿下,司马休之!” ===第二千一百九十九章 为保兰姐灭大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司马休之,而司马休之本人,则明显地惊慌失措起来,不停地摆着手:“不,我,我何德何能,哪轮得到我当这首领?” 刘敬宣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毕竟是谯王之后,司马氏宗室,身份比我们这些寒人武夫要高贵很多,奉你为首领,还真是合适啊。” 高雅之点了点头:“是啊,而且不是听说现在寄奴他们也是拥立了那个什么武陵王司马遵暂摄朝政吗?要恢复大晋,自然还是司马氏的天下,不然篡权自立,不是成了乱臣贼子吗?” 黑袍笑道:“不错,二位看得很清楚,比当年的陛下更有眼力,虽说司马氏八王之乱,祸及天下,引得神州陆沉,罪莫大焉,但司马氏毕竟是正溯,后面也有晋元帝司马睿渡南建国,保我汉人衣冠,所以现在天下人,尤其是南方的汉人世家,仍然是视司马氏为正统,休之是谯王后代,累世忠义,在这个时候,能在齐鲁这个华夏故地,举旗建义,驱逐胡虏,那可是千秋之功啊。” 高雅之兴奋地一击掌:“是啊,如果我们真的灭了慕容德,占了齐鲁之地,那功劳甚至在寄奴之上,他毕竟是打内战,而我们则是灭外敌。阿寿,不要犹豫了,干吧!” 刘敬宣迟疑了一下:“可是,可是阿兰她怎么办,要我们灭慕容德没有问题,跟他本就没什么交情,可是阿兰是救了我们的性命啊,再加上她和寄奴的关系,万一有个闪失,要我们如何去面对寄奴?” 司马休之“嘿嘿”一笑:“这又有何难?刚才黑袍恩公不是说了嘛,现在南燕内乱,兰公主要去各地平叛,不在这城中,到时候我们起事不会伤到她,等大局已定,她也无法再有作为了,我们送她夫妻团圆,再也不用这样家国隔离,不是更好吗?” 刘敬宣咬了咬牙,看向了黑袍:“前辈,你可否确保阿兰没事?” 黑袍微微一笑:“你若真是为了慕容兰好,就应该灭掉慕容德,扶立司马休之统领这里。” 刘敬宣讶道:“这又是何意?” 黑袍正色道:“慕容兰只是跟慕容德有交情,而且这个交情,也不过是普通的兄妹之情而已,以前她是慕容垂一手训练出来的,跟慕容德也谈不上多亲密,只不过是因为慕容燕国国破家亡,在这大难临头之际,抱团保族而已。如果慕容德真的对她这么信任,又何必不远万里地从后秦找来慕容超这个侄子?而找慕容超的过程中,居然一直瞒着慕容兰,没让这个谍报女王参与呢?” 刘敬宣点了点头:“确实,听前辈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慕容德也许会信任阿兰,可是慕容超上位,就一定会有自己的人马。甚至…………” 高雅之笑道:“慕容超这小子,回来之后,除了巴结慕容德以外,也是重用奸倿小人,象跟他一起从后秦跑回来的那个公孙五楼,就是他的鹰犬爪牙,连鲜卑那些旧贵族都讨厌这个小人,可是他却倚为长城,听说,兰公主曾经当众警告过公孙五楼,如果再横行不法,那就会取他人头,慕容超虽然当时下跪求情保了公孙五楼一条狗命,但这梁子,只怕是结下了,他现在越是谦卑隐忍,以后得到权力之后,兰公主就越危险啊。” 司马休之点头道:“阿寿啊,雅之说得不错,你要真的救兰公主,恐怕还真的得除掉慕容超才行,不然他当了皇帝,兰公主只有死路一条啦。我们要报答寄奴,就得这么干。” 刘敬宣看向了黑袍:“你说你跟慕容家的人全都有仇,难道会放过兰公主?” 黑袍笑道:“她现在不是叫臧爱亲嘛。如果她愿意当刘裕的夫人,那我又何必跟个女子过不去?我要灭的是燕国,可不是每个慕容氏的女人。” 刘敬宣咬了咬牙:“你有乞活令,我听你的,不过,前辈,我有言在先,如果你是利用我,害了阿兰,那今生今世,我刘敬宣哪怕性命不要,也一定会向你寻仇的!如有违背,有如此案!” 他说着,长身而起,拔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这座小案,一刀两断。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一如这道剑芒:“如君所愿。” 南燕,宫城,太武殿。 大殿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坐着的,或者说是躺着的人,正是那龙榻之上的慕容备德,这位慕容燕国最后的雄主,这会儿已经站不起来了,几乎是僵卧在龙榻之上,不停地剧烈咳嗽着,而一个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的帅小伙子,正是他的侄子慕容超,跪在他的龙榻前,端着一只金盆,里面尽是带血的痰,而随着慕容备德的一声声咳嗽,不时地会有一口口血痰飞进这个金盆里,而慕容超则是恭敬地双手举盆过顶,如同接着什么圣物,然后,再放下盆,从怀是掏出一方丝帕,去擦拭老皇帝须髯之上的这些痰涎,这种连奴仆下人都避之不及的事,这个南燕太子,做的却是如此用心,甚至让人能相信,他才是慕容备德的真儿子。 但显然有另一个人不相信这点,那就是一直站在殿中,冷眼旁观的慕容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看着慕容超,冷冷地说道:“看来我离开广固不过二月之余,太子跟陛下的亲情,又更近一步了啊。” 慕容备德的嘴角勾了勾,停止了咳嗽,吃力地撑起了身子,慕容超连忙想要上去扶,却给他摆了摆手阻止,他摇了摇头,一指殿外:“超儿,你先出去一下,朕有话要跟你姑姑说。” 慕容超点了点头,对着慕容兰深深一揖及腰:“姑姑,小侄不打扰您了。” 当大殿之上只剩下这兄妹二人时,殿门轻轻地关上,烛台之上,几十根火烛同时亮起,慕容备德叹了口气:“阿兰,你可知道,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 ===第二千二百章 慕容兄妹金殿辩=== 慕容兰面无表情地说道:“皇兄担心的,应该是大燕的江山社稷,而不是你的这个侄子,或者说义子能否服众。” 慕容备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之一声长叹:“也只有你,现在还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对保我慕容氏大燕的江山有兴趣,所以在你这里,没什么不敢说的话。小哥,你这回做得太过分了,慕容镇慕容法他们都是跟随你多年的旧部,你把他们全都逼反了,就不想想将来的江山谁来守?” 慕容备德咬了咬牙:“你真当小哥老糊涂了,不明是非了吗?就是因为他们多年跟我,战功赫赫,又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所以才会成为尾大不掉的藩镇军阀,我活着的时候他们盯着我死后的位置,我死后阿超如何能镇得住他们?与其等到我身后再现大哥身后的悲剧,不如我现在做个恶人,把这些事全给清了!” 慕容兰黯然道:“阿超真的值得你这样托附吗?你真的以为他跟在你面前一样地孝顺,恭敬?” 慕容备德摇了摇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和他的朋友做了些什么?可是,可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侄子啊,我所有的儿子都死了,身边除了你无一人可以依靠。你若是男子,那我又何须要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慕容兰咬了咬牙:“既然你也知道阿超并不足以信任,那不如归顺东晋,刘裕会保我们慕容氏,保我鲜卑一族的性命。这点我以前跟你提过。” 慕容备德的眉头一挑,沉声道:“阿兰,不要多说了,这点上,你我永远无法取得共识,上天佑我慕容氏一脉,让我们帝位血脉不至于断绝,让我慕容备德可以拯救大燕,这个责任在我的肩上,我就绝不会甩给他人。刘裕也许对你不错,但他是我们慕容氏的死敌,我又怎么可能把江山社稷,把万千族人的性命,托付到他的手中?!” 慕容兰摇了摇头:“现在阿盛在老家重新复国成功,这慕容氏的天下,也算是后继有人,你无需为全族负责,毕竟,他才是合法皇帝慕容宝的儿子,他那支是正溯,当年我们带上几万户族人南下,是为了保他们的性命,而不是要这个皇位,小哥,难道你当年跟我说的,是谎言吗?” 慕容备德的脸上肌肉跳了跳:“此一时,彼一时,阿兰,你可知小哥为何名字要加一个备字?就是因为我想象刘备一样,虽非直系继承人,但也可以作为宗室,复兴大燕,逆境重生,这才不负当年大哥对你我的托孤之重啊。” 慕容兰叹了口气:“这点,你已经做到了,小哥,这些年来,你建立南燕,打退北魏的追击,在这齐鲁之地安定了下来,可以说,十几万户慕容氏鲜卑族人,都因为你而得以活命,而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北魏在河北已经立足,恐非我们的力量所能击败,而东晋更是局势巨变,刘裕击败了桓玄,以后我们要面临的,会是前所未有强敌,保着一个人的帝号,却要赌上十几万户族人的性命,这样真的好吗?” 慕容备德厉声道:“刘裕再好,也不是我们的族人,我们慕容氏一族,百年奋战,好不容易才获自立,可不是重新再要向人俯首称臣的。阿兰,你是刘裕的妻子,但你更是我大燕的公主,不为我们慕容氏考虑,难道就这么急着要把我们大燕,当成你的嫁妆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小哥,你怎么能这样看我?在你在位之时,我可是全力助你,甚至不惜离开自己的丈夫,抛弃自己的女儿,不就是因为我没忘记自己是慕容氏一员,自己的体内流着祖先的血液吗?” 慕容备德的神色稍缓:“那你现在为何又一再提及此事?难道,阿超他就扛不起这个大燕的未来吗?有你这个姑姑在,只要你肯出面,刘裕起码也不会对我们下手吧,你应该想的,是如何想办法让刘裕帮忙,帮我们驱逐北魏,打回河北,到时候,你把这齐鲁之地还给晋室,作为答谢,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我们全族向他投降称臣,那是想都别想!”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说过,如果是小哥你在位,那我就会按这个来,可是你已经年过七旬了,现在身体成这样,难道,你真的想把南燕的未来,赌在阿超的身上吗?他和他的身边人,值得你这样托附?当年我们是如何看到阿宝毁了大燕的江山,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 慕容备德紧紧地咬着牙:“不,阿超不是慕容宝,他不是那样的草包废物,包括你看不起的那个公孙五楼,我也试探过他,这个人很有才,可以说是满腹经纶,更是懂军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讨厌他!” 慕容兰冷冷地说道:“因为这个人有才无德,更危险。他跟着阿超逃难而来,一朝富贵在手,却不思报效国家,而是卖官售爵,很快,我大燕的很多尚书郎以下的官爵之位,就成了明码标价,我们鲜卑人本性淳朴,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公孙五楼这么玩,不仅败坏我们族人的风气,更是把本来很多浴血搏命的将士所争取不到的官爵,就这样白白地卖给了汉人,再让他这样折腾几年,只怕这南燕,就不是我鲜卑一族的国家了。” 慕容备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至于吧,他推荐的那些汉人,不是饱学才华之士吗,我也曾经当场考试过,都很有本事啊。” 慕容兰叹了口气:“齐鲁之地本身就是孔圣人故乡,这里的汉人,多半是有些文化的,尤其是那些士人,但这些人有文化不假,却不思报国啊,就象东晋的那些世家子弟,只知风月,占地圈奴,不报国家,这种人越多,国家垮得就越快,我们对汉人好的不学,却要把他们这种腐朽堕落的一套学来,岂不是本末倒置?公孙五楼举荐这些蛀虫,绝不是为国举贤良,而是中饱私囊罢了,他们买官跑爵花的钱,会十倍百倍地从百姓的身上夺回,到了那天,小妹恐小哥你既无可用之民,亦无可战之兵!” ===第二千二百零一章 鲜卑慕容不为奴=== 慕容备德半晌无语,久久,才长叹一声:“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鲜卑人弓马娴熟,是天生的战事,但对治国之道,却是不甚精通,入了中原五十多年了,你看我们有几个人是会从事农事的?这齐鲁之地毕竟还是汉人占了多数,不用这些汉人文人管理他们,要按我们鲜卑的那套,会出大乱子的。就是你的好丈夫刘裕,打下建康后,不照样是要跟世家合作,靠这些你看不上的文人士子来治国安邦吗?他们是会贪点钱,圈点地,但这总比没人管理要来得好吧。这种恶事让公孙五楼做,事后如果要平民愤,除了他就是,又有何难?这个道理,我已经教育过阿超了。” 慕容兰冷笑道:“只怕你的好侄子,在你身前可以应承一切,可到了大权在手时,却是可以为所欲为。东晋出了太多这样的败家子了,从王国宝到司马元显到桓玄,哪个不是这样?我最担心的可不是公孙五楼,而是我们的好侄子!” 慕容备德咬了咬牙:“可他毕竟是我们最亲的骨肉了,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小妹,我已经老了,时日无多,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燕崩溃的惨剧重演,最不希望出现的,就是诸王夺位,骨肉相残,外敌入侵,国破家亡。所以,早早立下阿超的名份,除掉对他有威胁的宗室,这是为了我们慕容氏的江山,绝不是我一已私欲。你说如果我不强行立阿超,那以后立谁?慕容镇,慕容法,还是慕容钟?无论立谁都会引发别人不服而内战的,这教训才过了几年你就忘了?”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们慕容氏早年就是臣服于大晋,既然入了中原又学不会农耕,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向大晋称臣,我可以向我夫君求情,让他允许我们象荆州一样自立,假以时日,让我们族人和汉人通婚,学会农耕之道,这才是可以长治久安的立身之道!” 慕容备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说过,这事不要再提,我们慕容氏鲜卑,是天之骄子,不是给人作奴仆的,刘裕再好,也非我族人,轮不到他来决定我们的命运。我帮着他收留刘敬宣他们,甚至可以在我们南燕内部危机四伏时还允许你离开助他夺权,对他够客气的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慕容兰叹了口气:“既然小哥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什么。我会遵守我的承诺,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至于今后的大燕何去何从,我已经管不到了,那是阿超的天下,而我们族人的前程,性命,也由他来决定。” 慕容备德的脸色一变:“小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离开大燕,去做刘裕的妻子,就此不管我们了吗?” 慕容兰喃喃地说道:“我说过,我会陪你走完这一程,至于大燕的命运,是由后来人决定,我想阿超如果君临天下,想必也不希望再由我来掌握大燕的情报了吧。既然不是一条心,在一起就没有信任可言,彼此厌恶,都不好。” 慕容备德半晌无语,久久,才摇了摇头:“这些年,大燕亏欠你太多,剥夺了你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妻子,作为一个母亲应该拥有的一切,我确实也没有理由再强留你。只是上次慕容钟作乱,虽然被平定,但各地还有不少余党,需要你去一一铲除,这就当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了。公孙五楼虽然自告奋勇想去平叛,但我信不过他,而且他为了立威可能手段过激,甚至株连无辜,我们鲜卑人本来就经过大难,数量稀少了,我不想再有无谓的消耗,所以,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办妥当,把我们族内的仇恨,控制在最低的水平。” 慕容兰点了点头:“我明白小哥的意思了,有些没有直接参与叛乱的族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放他们逃到边境之地,等阿超新皇登基时,再赦免他们,以取得他们的感恩之心,这也是一种驭人之术,对吧。” 慕容备德微微一笑:“你若为男子,必是一代帝王。小妹,上天对我们慕容氏最残忍的事,就是没让你成为一个男儿。” 慕容兰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我身为女儿,可能才是保全我们慕容氏一族的最大原因,可能将来我们这一族还能存活于世,就要靠我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慕容备德的脸色微微一变,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要是阿超实在是不成器,就按你想做的那套进行吧,我需要点时间进行一些布置,等你回来后,我会留给你想要的东西的。不过小妹,请你答应我,如果阿超可以辅佐,请他继续保存我们的国家,如果他实在扶不起来,你再去找刘裕吧,这算是小哥对你最后的请求,可以吗?” 慕容兰看着眼前的这个七旬老人,他的脸上皱纹遍布,在微微地抖动着,而浑浊的眼中,却早已满含泪水,她的心一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小哥。” 慕容备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刘敬宣他们前一阵来找过我,希望能领兵平叛,继而作为先锋,为我讨伐北魏。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想找机会掌兵领军,以后打回桓楚报仇,不过,现在刘裕已经帮他们报了这个仇了,我想,他们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我这里了。” 慕容兰有些惊讶:“小哥你真的可以不用他们,放他们回国了?” 慕容备德哈哈一笑:“虽然我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刘敬宣是世之虎将,勇冠三军,就算我南燕全国上下,也难有与之匹敌者,但他毕竟非我族类,心也不在我这里,强留无益,放他回去,也可以结一个跟刘裕,跟京八党的善缘。等你这回的事情办完,就带他们一块回去吧。” ===第二千二百零二章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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