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齐王有身份,平时没有明显的劣迹,也没有太坏的名声。稍讲究一些的臣子不敢拿主意把他当个叛逆给拿了。哪怕是秦王本人,对“哥哥”也要留点余地,先礼后兵。 宗正带着太后的手书、沈瑛的家书等紧急出发了,没有费太多的事就见到了齐王。开始说得好好的,但齐王出逃之后越琢磨越不对劲儿。秦王与他肯定有冲突,但是秦王怎么可能出现得那么巧?而且,什么逼死宫女?那宫女并不需要逼,宫中人都在讨好着他,怎么就突然上吊了?还留了遗书? 宗正劝他回宫,齐王先问:“我阿姨呢?” 宗正道:“昭仪在宫中,就算为了她,您也不能一错再错。” 齐王道:“你们莫要骗我!能冤枉我,怎么会放过她?她一定是已经被害死了。” 宗正又不能现把严归给他带过来——也不可能带过来,齐王当时便大哭:“阿姨!你死得好惨啊!”叫嚷着命左右把灵堂设起来,以示与秦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怀疑先帝是被人谋害的,自顾自地说话,没给宗正劝解的机会。 宗正碰了一鼻子的灰,人也被他扣了下来,不得回去传消息。 京城没等到宗正的消息,防范齐王的动作却没有停,不断有官员奉命调动,为的是“护卫”齐王。这些都不必监国操心,他只要一边养伤,一边等着丞相们每日汇报就行。 这一日,秦王正歪在榻上在与他的表兄说话,姚辰英冷着一张脸进来了:“殿下。” 秦王很不喜欢“监国”这个头衔,齐王行此悖逆之事,难道还能回来登基不成?他明明应该就登基了的,两宫、丞相们为了弄权,竟然辖制起他来了! “什么事?”秦王也冷着声音问。 姚辰英道:“齐王奔胡了。” 秦王一惊,又是一喜,最后表情定格在了愤怒:“什么?他竟然敢叛国!” 姚辰英道:“现在该对付的不是他,是胡人!有了他这个借口,胡兵就师出有名了。” 秦王又惊又怒:“什么?不是已经命边将……” “防备与开战是两码事。”姚辰英得跟秦王解释,加强戒备,是让敌人知道你警戒了,让他们动手前多想想,避免许多战争。可一旦开战,就不是这个规模了,仅凭戒备是不够的。 王叔亮与施季行心力交瘁,随后也到了。 秦王问道:“冼相公呢?” 冼敬病了,听到齐王奔胡的消息之后就气病了。事情终究不可挽回了,齐王是不是被人坑害的、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已经不重要了。他选了最不应该走的一条路,局面变得难堪了起来。 姚辰英道:“要及时应对才好。” 秦王道:“快过年了。” 王叔亮道:“是,希望新年能有新气象。” 秦王的表兄道:“诸位相公,正旦要怎么过?改元吗?新君呢?齐王已投敌国,还要留着祖宗基业等他回来吗?” 丞相们对望一眼,把太后排斥出去之后,拥立新君的时机也到了。秦王这急切的样子,却让丞相们心中摇头。齐王的事情怕是真的有鬼。然而几位将皇子们从头过一遍,也只有先轮到秦王了。 姚辰英道:“确是如此,只是不知殿下身体……” 秦王道:“我可以。为了国家,我何惜此身?” 王叔亮道:“仓促之间,恐怕典礼未能齐备。” 秦王道:“非常之时,一切从简。” 丞相们面无表情,缓缓向他行了一礼,心情都颇为沉重。他们不但要应付齐王、天下,还要再应付一个新君。新君又有生母,两位太后、一位太皇太后,后宫也热闹了起来。得意者有之,但许多人这个新过得都不痛快。 ……—— 南方却是好好地过了个年,又好好地给祝缨过完了生日。新君登基之事,祝炼已经带了贺表过去了,也不用幕府再多操心。 京城的信函、公文、邸报、旨意等祝缨都收到了,大部分被她扣住了。快过年了,何必让大家不痛快呢?虽然安南并不会因为皇帝而不开心。 她这个生日过得花团锦簇,人人高兴。何月明也不惦记祝炼还在京城,连林戈都没有对她大伯翻白眼。 人们分批向祝缨祝寿,赵苏这样的老资格一拨,祝重华这样已经居高位的土著又是一拨,林戈、赵霁这样的小孩子是另一拨。又有府中帮佣也凑趣。此外又有城中百姓,选了有老有少的一些人,都到幕府来讨寿酒吃。 热热闹闹。 生日之后不久,祝炼便与路丹青、祝彤又带着人马回来了。本以为领着人马过去,会度过紧张的交替时节,没想到京城出了更大的事故,一百号人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原模原样地回来了。 “愚蠢啊,一开始就该给齐王发丧的。京城给他发了丧,他就是个死人了,在外面干出什么事来就都是假的。”祝缨说。 祝炼道:“打一开始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还留着余地。一步错、步步错,致有今日。” 祝缨对祝彤道:“你去北关,先给苏晟打下手。” “是。” 祝彤也不问为什么从西关又给她调到了北关,稍一收拾便往北关去。北关往来的人明显变多了一些,除了商人,竟还有人拖家带口要往安南定居来。祝彤感觉,祝缨将她调来,或许与此有关。 到得六月里,眼见田里的庄稼开始显出点黄色,一骑快马送来了关于北方的新的消息——打起来了。 齐王与胡人勾结,但北地百姓对胡人是恨的,所以朝廷防范胡人还应付得来。然而,这边一打,西番又趁机动了起来,半年时间,足够他们准备好了发难了。朝廷为应付两场战事,又是抽丁,又是征兵,原本有了些起色的国家又捉襟见肘了起来。 第537章 我去 北关比西关安逸不少,祝彤无事时便向山红凤请教一些功课,舒服的日子过得很快。 验勘信使的身份时,祝彤并不知道他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人也没穿孝,嘴里也没喊着别的什么话。验好了身份,祝彤就派了两个人,陪他一同去往幕府,心想:有公文,邸报发抄不用两天也就再过来了,到时候我就能知道了。 两天后,祝彤依旧没能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幕府里也没有消息传出。祝彤心中存着一丝疑虑,更加留意起往来的人,尤其是从北往南而来的人。 又过数日,幕府依旧没有命令给她。祝彤蹲在桥头,随意抽了个穿着整齐的中年男子询问:“这些日子北边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虽着绸衫,袖口、裤脚却收得较紧,下摆也短,拱一拱手:“好叫将军知道,朝廷又与胡人打起来啦!” 祝彤漫应道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可不是,好些地方粮价还涨了哩,用工也贵了起来。” 祝彤道:“从安南买粮也要守规矩。” “小人理会得,小人也不做粮食的买卖,是贩些盐。打起仗来,就要花钱,朝廷开始加盐税、茶税、酒税等,这些个都紧俏,且运输也比粮食方便些。” 祝彤伸手往对面一指,问道:“他们许吗?” 安南的粮食并不完全禁止买卖,不过有限量,盐更是如此,盐井都在幕府手里,买也只能跟幕府买,且有配额。这个配额是幕府规定的,且要审核资格。商人从这里买了之后还要到对面去卖,往来的通路只有一条铁索桥。带盐过去? 商人嘿嘿一笑:“咱们自有咱们的办法。” 祝彤道:“哦,贿赂。” “小的们倒想孝敬您,您又不收。” 祝彤听到这里就连连摆手:“快走快走。” 商人一抱拳,招呼着随行伙计拽着驴子继续南下。 祝彤招过来一个百夫长:“留意从家里往北边去的,货要太多,一定检查,粮食的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是。” 祝彤又巡视了圈,去找苏晟和山红凤,将刚才的事说了出来。苏晟道:“咱们只管守好北关,京城坏人多,总要坑人,别管就对了。” 山红凤道:“你们还是先守好关,等幕府消息吧,别自作主张才好。” 祝彤道:“那我将这几日的事写出来,呈往幕府?粮、盐、茶……咱们都产,对了,还有糖,这些事儿幕府得知道。” 山红凤比祝彤大几岁,近来相处又多,对祝彤印象颇佳,便拟出自己的老师刘昆、刘衍的口气来对祝彤说:“西州大城,商贾云集,多的是往那里贸易的人。你说的这些,恐怕西州城里已有所察觉。不过,西州是西州,北关是北关,地方不同,想必姥也想知道北关上的情形。你只写北关的事儿,暂不要议及全镇。只请姥留意其他州县。” 祝彤听这话的意思,与在幕府半工半读的时候学得气味相通,再没的反驳的意思,回去写了拿来给苏晟看。苏晟道:“你写得比我好,我一直不大会写这个。”说着,又让山红凤去看。 山红凤道:“你们要寻我商议拿主意,我能说一点儿,这是公文,我是不该看的。” 苏晟道:“别的也罢了,这事你也是知道的,看一看怎么了?” 山红凤道:“要是都知道,我能参与这些事。日后出了事,譬如漏了密,怎么办?又或者,别人家里也有样学样的,岂不要乱套了?” 苏晟道:“说不过你,阿彤,就这样吧。” 祝彤捏着公文走了,留下山红凤揪着苏晟的耳朵:“阿彤比你明白呢,你怎么光长个儿?她拿来是给你看的,难道她不知道我能帮她看看文字?只因她现在是你的副手,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归你管的。幕府用来分工明晰,你怎么倒混同起来?老毛病又犯了?” 苏晟被训得一声也不敢反驳,上回他被山红凤查账查出毛病来,一个原因就是许多事情上散漫,为这还受了罚。旧事重提,被念得背上冒汗,抓起佩刀站了起来:“你说的对,我去看看孩儿们可都老实不老实。” ………… 祝彤的文书发到幕府,由巫仁转呈给苏喆,苏喆又写了个条子总结一下内容,拿去给了祝缨。 这份文书与之前的那一份与胡人打起来了的文书并排摆在了祝缨的案头。 苏喆道:“阿彤不错。” 祝缨道:“是啊,心细,想得也明白。” “那现在?” 祝缨道:“叫巫仁、项安过来,将去年的钱粮给朝廷。叫十七娘起草个奏本,对朝廷说,今年的也会如数押解进京。” “是。” 巫仁、项安、刘遨很快到齐,在祝缨面前开了个小会。刘遨先听她们说,巫仁道:“存倒是都存下来,真的要送么?又要抽设民伕了。” 项安道:“叫咱们防备西番,照例不是当年就不征赋税了么?权充军资。” 苏喆哼唧了一声:“那么大的国家都开始缺东西了,安南是补上不上的,想补,怕不是要把安南吸干了?” 祝缨道:“朝廷也不至于指望咱们。现在朝廷日子紧,总要做个姿态,告诉别人,咱们还是认这个朝廷的。” 刘遨此时才插了一句:“是为了帮着安定一下人心。”她对这个朝廷的感情也是复杂的,这个朝廷也有刘松年的心血,刘松年也不大看得上朝廷里的大部分人。可是,百姓何辜?能维护还是维护一下的好,与敌国开战可比内讧要严重得多。 项安道:“不如两年并作一次送?先上奏本言明?”秦王已然登基,照说税赋也该送过去了。不过朝廷首先要催的是财赋重地的欠款,一时没顾上管安南要。 祝缨道:“不,现在就先把去年的送过去。” 几人答应下来,匆忙安排。 祝彤在北关不久便见到了幕府派往京城的车队,押队的不是祝炼了,祝缨派了郎睿押队,又让祝青雪做他的副手一同前往。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赋税送到、奏本带到,其他的只要一问三不知就行了。 祝彤与祝青雪处得久一些,道别时顺口询问:“这次的事,不至于太坏,对吧?” 郎睿道:“那可说不好。要我说,姥就是心太软了,眼下这个样子,不如大破大立。” 祝彤道:“只怕……” 之前随祝炼北上,长了许多的见识,沿途固然有不妥之处,但是耕地条件比安南好,尤其是京畿附近,看着让人馋。整个国家是那么的大,安南与之相比,确实太小。那样的庞然大物,祝彤觉得,它不可能像书上记载的那样,一个国家就轻飘飘飘地在几页纸间覆亡。 或者说,几页纸根本写不尽其中曲折与磨难。 郎睿道:“我们这次去什么都不用干,放心。” 祝彤点点头,不再说话,目送他们离开。 ……—— 车队走得便不如轻骑快,祝炼抵京,南方就要开始今年的秋收了。安南官民人等依旧过自己的日子,更因外面的盐茶等涨价,手头反而更宽裕了一些,更有盐茶与西番交易换取马匹、皮毛等物。 安南也产一些皮毛,却都不如西番的厚实耐寒。虽不知要这些做什么,但祝缨有要求,项安便亲自主持了其中的一些交易。皮毛在安南保存不易,项安等人费了不小的功夫,连库房都是特别安排的。又养猫,又洒药,免教蛇虫鼠蚁啃坏了。 忙碌间,秋收又开始。这一年的秋粮入库之后,便是税赋再次入京。各州刺史会先到西州来见祝缨,把安南的考核“结算”掉。赵苏等人陆续到达,他们的神情并不愁苦。安南在乱世之中,可谓桃花源。 他们又各有亲眷在西州城,“结算”之后走亲访友,都是心情愉悦。唯有郎锟铻随赵苏同来,却只看到阿扑,没有见着郎睿,一时挂心。 赵苏劝慰他道:“放心,阿发必是安全的。如今的情势,朝廷两面受敌,不会再得罪咱们,再惹第三家的。不但不会为难,他们还得让阿发好好地回来呢。” 郎锟铻方略解愁容,轻声道:“阿发也不小啦,世面也见过了。”他自己的年纪也大了,想让儿子回寨子里了,他此番前来就是想向祝缨请示这件事。眼看祝缨培养祝青君,除了让她学本领,还让她管事。阿发的本领是学了不少,管事呢? 他得回寨子里慢慢地接手才好,郎锟铻于饮宴过后特意找到了祝缨,面露为难之色,还是将意思说明白了。 祝缨道:“回去?也好。阿扑呢?” 郎锟铻道:“姥爱护我们,又教阿扑,我情愿将他送给您,不再要回去,您怎么用他都行。这也是我的私心,我不想我死后像他们外公家那样,自家兄弟杀自家兄弟。苏飞虎家,也乱。听说,皇帝家也在为争家产闹。有一个国家的,也没有比有一个寨子的好。都一样的。只有阿发在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这也是为了他们兄弟。 我愿发誓,以后阿发有了孩子,都要先送到西州上学,再回家管寨子。永不背叛。” 祝缨道:“你已经想得很周到啦。待阿发回来,咱们与他好好聊一聊。” “是。” 郎锟铻安心之余,只等郎睿从京城回来,就让长子回家,留幼子阿扑在西州。他还打算就在祝缨面前,请她做个见证,把家分一分,够得日后出事。他家不像苏鸣鸾,就一个闺女,省事儿。 郎锟铻此后每天都到幕府报到,等待期间,又遇到了侯五的丧事。侯五是祝缨的“老家人”了,旧府里的许多护卫都曾是他带出来的。这位老卒,放到军中或许不起眼,在当时的祝府却是个能人。好些他带出来的人如今都在壮年,身上也有了一官半职。 祝缨便许在幕府里拨出一所偏院为他办理葬事,祝文、祝银、祝彪等都请假赶了过来,送侯五最后一毛叶五匹青。 郎锟铻也不懂这个,与侯五也没什么感情,送了一份奠仪,就站在院门口发呆。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看着别人的葬礼难免生出些惆怅凄楚与恐惧。一瞬间,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恨不得郎睿马上就能出现在眼前。 郎睿目今还在路上,皇帝的诏书却又到了。 这是一封政事堂草拟、皇帝画押的诏书,上面先表扬了祝缨送粮送钱的态度。然后问策:眼下的局面,你有什么对策? 祝缨不须与人商议,便提笔写了办法。 怎么办?你得果决,不能拖,得让天下人看到你的态度、你的能力,让人对你有信心,你没个气势不行。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北边,得集中力量对付胡人,西番放第二。 对胡人,一定要果断地打击,他得把齐王交出来。交不出活的,就交个死的。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活着留在那儿,就是个祸害。 对付胡人的同时,你得稳定内部。要刚柔并济,齐王一系,该打击的打击。齐王一系之外的人,必须安抚。 西陲那儿,这不秋天了么?赶紧的,把庄稼收一收,坚壁清野,守。等与胡人决出胜负了,再反手过来对付西番。昆达赤也老了,我不信他家里没有诸子相争,等!他们家闹起来可简单粗暴了,互相杀是常有的事。 齐王是吧?他投敌,你们拿出骂我的本领来骂他呀!应该能骂得过,实在骂不过,就说他疯了吧。别跟他辩经,他引胡人叩关就是错了。 写完了,又写了封信给政事堂:你们这会儿怎么心慈手软了起来?严归暂时留着,她是先帝的妃嫔。严氏、沈氏,你留着干嘛?该判的判了!齐王或有内情,沈氏子没有吧?他跟着搅和什么?皇家兄弟的事儿,外人掺和,是何居心? 信写完,快马送走。奏本到京城的时候,郎睿也回来了。 祝缨须得先协调郎家的事情,郎睿愿不愿回是一件,阿扑独个儿留在幕府又是另一件。郎睿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弟弟,只带了随身的衣物用器,跟着郎锟铻返回了塔朗县。留下阿扑住在幕府里,祝缨将他暂时带在了身边。 …… 阿扑一连几天都很低落,赵霁有意开解他,他也不大听,总有点恹恹的。祝缨的习惯,对这样的人,先让他缓两天,然后派点活,有事干就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这一天,阿扑耷拉着脑袋,接了一封从京城来的文书,捧到了祝缨的案前。 祝缨道:“又有?” “是。” 祝缨随手拆开,发现这是一份打算召她进京的公文。 祝缨在幕府里召集了各刺史与幕府官员,商议着了这最新的旨意。政事堂知道,不讲明原因就召她,她肯定不会进京——她还防着朝廷呢。所以旨意写了前因后果,朝廷两线作战,扛得住是在国家没有发生其他问题的情况下。除了外敌,内患也一直不消停。抽丁加税,就有盗匪民乱,极大地牵制了朝廷的精力。 眼下,姚辰英不得不亲临北地死顶,西陲只能采取守势。原本,姚景夏等北地子弟回北地是最合适的。但是考虑到他们一走你,禁军最能打的就没了,新君不同意,必要他们拱卫京师。 冼敬一个不顶用的,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已经在家休养了,皇帝临时又把陈萌抓了来备咨询。陈萌给出了个主意:大家也甭愁了,再拖下去,局势就真的糜烂了。把那个人请回来吧! 原本新君是犹豫的,陈萌又携夫人到了郑府,与岳妙君一番长谈。岳妙君便与儿媳妇长公主进宫,游说了已经在颐养天年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几处使力,才有这份公文。 朝廷同时应付两场仗有些困难,故而召祝缨入朝帮忙,条件好商量。 当然,用词很委婉。 赵苏首先反对:“朝廷未必可靠!朝廷可靠,皇帝也……他们家都……答应得好好的,也未必会遵守,又要玩弄帝王心术。大好局面他们都能弄坏了,何况如今? 这又是个烂摊子。他们虽不如您,但王、施、姚也是一时能臣,岂能没有对策?办法谁都知道,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多半是知道该做什么,但是做不到,这才想到了您。您就是去受累挨骂,为他们承担怨恨的。您这样的年纪,再奔波……” “这破朝廷,让它完了算了。”祝重华嘀咕一声。 苏喆则说:“机会不错,但风险也大。您身体要紧。坐看外面风起云涌也不坏,必有百姓迁居安南,咱们人口正少。”祝重华频频点头,认为苏喆说得有道理。 各人有各人的意思,祝缨一直不说话,刘遨、刘昆心情有些激动,刘遨道:“其实,能回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是偏居一隅,毕竟是‘偏’,您不该这么委屈,您的才能应该施展。” 祝青君道:“既然办法谁都知道,就差做,我愿领命入京。行军布阵,我还是可以的。我去。” 祝炼道:“我看青君可以。”明摆着的,祝青君是接班人,那让她锻炼锻炼,多与北边接触接触也是应该的。而且,只有继续的积累胜利才能积累出经验和声望,更方便祝青君接手安南。 祝缨道:“我去。当年,他们视我为罪人,我南下时也是避人耳目。这个节度使,也像是被囚禁在安南一样。 我不能是落荒而逃的,我必须正名。要我做事可以,那我要再入政事堂,大步地走进宫里。哪怕只是为了应急,日后再回来,又或者干脆这是个陷阱,我死在那里。这一趟,我是必得去的。” “姥!” 祝缨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对安南的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要想一想它的将来。 我给安南定了现在的规矩,但在安南之外,他们还是把安南当成待教化的野蛮异类、把我的规矩当成异端,要我们依从他们的规矩,这是不行的。 只是再做丞相有什么意思?我得走出去,世人总有一天要彻底习惯我的规矩,先见识一下也不坏。哪怕外面是块铁板,我也要给它撕出一道缝儿来!剩下的,就看大家的了。” 祝炼忧虑地道:“可是……先时朝廷对您颇有微词,前番也只是问策,万不得已,他们是绝不愿您入京的。现在请您过去,他们也……” “看我不顺眼?” 刘遨轻咳了一声。 祝缨道:“看我不顺眼?那就多看看,直到看顺眼为止。要还是不顺眼,那也没关系,看习惯了就行。这一本,我亲自写。” 她要提兵北上,朝廷得让她做丞相,不答应那就当没这回事儿,大家各自安好。答应了,旨意到的那天,她就动身。 巫仁、项安等都不愿意她涉险,赵苏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次早朝,祝缨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便告知所有人,她是个女人。 赵苏不由道:“您想做什么,就去做。” 第538章 再临 赵苏是最先反对的人,现在倒戈如此之快,令苏喆等人措手不及。 苏喆说了一个:“你……”又抿紧了嘴唇,显出有点生气的样子来。 祝青君等人也用沉默表示了抗议。 包括林风等人瞧瞧祝缨的头发,再算算她的年龄,心中都充满了担忧。她说不在乎是不是死在外面,但他们在乎! 祝缨道:“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又或者是怄气,或是遗憾锦衣夜行必要回去耀武扬威。我告诉过你们,那样是危险的,小人得志的心,要不得。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不是朝廷骤然之间情势急转直下,我一定会在安南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安南的规划你们想必也是清楚的。开驿路是为了什么,不断了与外面的交易又是为了什么?安南虽然太平,却也贫瘠,多少东西咱们自己不产、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如外面的好,连印刷做书,也不如外面。 外面的人那么多,蠢人多,能人更多,物产又丰富。闭门造车、画地为牢,等外面缓过气来,一定会设法‘教化’,山里会有灭顶之灾的。 如何安全地、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我最挂心的。 一头闯出去,又要被鄙视。不能坐井观天,不理世事。趁我对朝廷还算了解,能开这个头。否则,日后你们要做,就要重新开始,难上加难。 我已经不能一下跳上房顶了,这次如果不去,我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什么玩意儿?您还想跳房顶?祝青君等人都瞪她。 祝缨双手往下压了压,道:“如何?” 这些道理都是祝缨之前说过的,众人也多少接受了,他们中的许多人见识过山外、京城、朝廷,也承认祝缨说的是这个道理。 祝青君道:“可是,我们实在担心。请多带人马,补给也要与朝廷讲妥。再者,请与安南保持联系。” 祝缨道:“我知道,走之前我会安排好的——与朝廷的条件还没有讲妥呢。”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松,众人短促一笑,心情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祝炼道:“我陪您去……” “不用,”祝缨说,“你们几个都要留在安南,把安南经营好。” “可是。” “我去,”林风站了出来,“既然是带兵去,还是我更合适些。当年在京城,我与他们禁军、京城子弟一处玩耍,虽不算知交好友,也是熟人。他们如今的岁数,有的能当家作主了,有的也成了家中长辈。” 祝缨道:“你算一个,祝彤也随我去,她之前熟悉了路径,到了京城与宫里打交道也需要女孩子。” 祝青君道:“北关……” “让金羽去吧,”祝缨说,然后看向刘遨与刘昆,“你俩,谁敢与我同去?” 两人面色渐渐泛红,都有点激动,又有一丝丝的紧张,对望一眼,是都有些想去,又有些“近乡情怯”,再有一点舍不得安南手上的事。刘遨道:“听凭大人安排。” 祝缨道:“你手上还有科考和铨选。” 刘昆道:“我!我去!” 祝缨又点点头:“那就这样,青君坐镇幕府,普安州交给蒋婉、刘衍,祝彤、林风、刘昆、祝青叶随我北上,其余人各司其职。一定要留意西番。” “是!”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安排,更细致的还在后面。除了会上点名的几个人,她还打算带走赵霁等年轻官员,抽调一部分在幕府及各官署打杂的学生——得有自己的人手。 祝缨打算带三千兵马北上,起初一段的补给要自己带,还要与朝廷谈妥接下来的补给情况,她带的人的安排等等。 整个安南都动了起来! …… 给祝缨收拾行装的是杜大姐,她一面收拾一面想:以前有太夫人,有大娘子,现在只有我与蒋娘子两个了。 越想越难过,也想跟着北上。 祝缨问道:“想家了?想回去?” 杜大姐道:“我是生在那儿罢了。有人才有家,我认得的人,现在只有您了。我不是要回家,是我的家跑了。” 祝缨安慰道:“我会回来的。” 杜大姐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哎,上了年纪了,净瞎说了起来。我收拾包袱去,京城的人,眼睛毒,不能叫人说您寒酸。可惜了,先前带回来的那些个,你们都分了好些出去。” 祝缨抱着胳膊靠着门框说:“就算有,如今式样也过时了。凑合着就行。京城的人,眼睛毒,知道谁不好惹、谁不能瞎说。” 杜大姐破涕为笑。 小江又带着江珍江宝来,请祝缨带她们俩在身边。祝缨拒绝了:“她们留在安南吧,你们身边也缺不了人。” 小江道:“我想让她们代我再看一眼京城。” 祝缨没说话,江珍忙说:“我们俩不只会写写算算,小时候也跟着娘学了些手艺。” 江宝接着说:“大娘子在的时候,也教我们一些。” “我们有用的。” “女孩儿家,更体贴。” 祝缨对小江道:“是你的主意吧?” 小江苦笑:“瞒不过您。当我自作多情吧,她走了,我总想,能代她多看您一阵儿也是好的。” 江珍道:“我自己也想见识一下嘛!” 江宝续道:“就是!您既然说过,是要长久与朝廷打交道的,那多些人了解朝廷,有什么不好?” 祝缨道:“抽签。” “啊?” “两个只能去一个,不能同行。” 小江也上年纪了,常多病痛。花姐过世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更差。安南与朝廷不一样,不论是不是高官,过了七十都可以休致。小江的情况,前两年就卸了职务。只是安南不养闲人,她隔日还要带几个徒弟。年纪放在那里,身边不能没有人。 江珍江宝只得抽签,江珍中签,一家人回去给她收拾行李。 祝缨对一旁的胡师姐说:“你就不要去了。” 胡师姐苦涩地笑笑:“我也跳不上房顶了。” “我另有事给你。” 胡师姐精神一振:“什么事?” “你随我来。” 两人出了卧房,叫上了胡师姐的两个徒弟,让他们带去找来刘遨,一同出了幕府,往城外兵营去。此处兵营有从西关轮替下来的老兵,祝缨先从中抽取了五百人,命与普安州的“屯田兵”们一同整装北上。 接着,在胡师姐疑惑的目光中,又抽调了一百人,说:“以后,你们就要长相处了。你们没有别的事,只有一件——听十七娘的。保护好她。十七娘,他们是你的了。” 刘遨十分惊讶,她因为经常为祝缨拟文、记录的关系,不时参与、旁观一些事情,让她过来她就过来,没有其他的准备。骤听此言,思绪纷乱:这些人要怎么养?平时怎么安排?幕府是副使作主,我带这些甲士是否不妥?等等。 祝缨一看就知道她又想多了,便说:“他们自会轮班,我都会安排好的。来,认一认人。” 她拉着刘遨,让她站在众人面前:“都认一认,这是礼曹刘遨。以后你们就要保护好她。我离开西州,你们就开始轮番。” “是!”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祝缨说。 众土兵应声而散。 刘遨道:“这,我……如何使得?” 祝缨道:“你们姑姪到了安南,我很感激。但你们孤身在此也太孤独了。我在安南还好,我一旦离开,安南恐怕会有一些小骚动。你们对安南非常重要,我要给你防身的安排。你要过意不去,就多指点指点朱妍。” 刘遨冷静了下来,说:“朱妍不争不抢,冷静自持,我也很喜欢。 至于骚动,不外两种,一是有歹人,这个自有有司维持秩序,我在幕府很安全。 二是内部不合。您在的时候,种种分歧又或想法不同都有您裁决。副使年轻,与副使同辈的人也有,确实容易争吵。但大家彼此相处得久,互知脾性。且据我所见所闻,他们虽然在一些事情上看法不一,却都不是敌人,不至于……” 祝缨道:“那是当然,是防着有人浑水摸鱼。我又要从府里带走好些人,人少了,办事必有疏漏,或许会有懈怠动荡。你留意。青君那里,你也帮我看着。” “副使比我年长,阅历丰富。” “你们各有所长。且你身份超然,他们要是拌了嘴,你从中调解说和一些。” “是。您北上也是为了,给他们拌嘴的机会吧?” 祝缨笑笑:“回去吧,我还有给朝廷的回复没写呢。” …… 祝缨回幕府之后,写了一封很长的答复。 主要是提条件:一、必须给我正式的丞相的任命,所有丞相该有的我都得有。另外,我得开府,我不是去当摆设、受气的。 二、我要带兵去,补给你们提供。 三、我的建议,那你们得听。如果接受了,你们不能阳奉阴违,指手划脚。如果有异议,说出道理来,咱们商量。如果我的建议被否了,然后出了事,我不背锅。 四、我去了,就一定会尽力,但谁要给我拖后腿,要么他死,要么我走,你们的死活我是不会再管的。 五、快点给我回复。 接着好心地花了不短的篇幅劝说。 叫我过去必不是为了好使你们苟延残喘,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是我过去,而是你们过来投奔了。既然如此,就是为了把国家整理出点样子,维持朝廷该有的尊严。但是你们也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机会一旦错过,接下来朝廷应该还能维持,威信就难说了,我的本事就这么大,没办法再造山河。 扁鹊见蔡桓公总读过的,我等你们的回答,别让我等太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们开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不会北上冒险,因为我得好好经营、安排安南,先保证安南的太平。找死的事儿,我不会干的。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个实在人,从不说假话,说到就会做到。 当然,用词也十分的委婉。譬如开篇,就说自己“只是”个节度使,还是安南的,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办事,所以,为了大家考虑,还是正一正名的好。 接着,她又给陈萌写了一封信:我估计这主意是你出的,看你的面子上,我同意了。但是朝廷是个什么德行咱们都清楚了,别摆谱了,咱们快点儿干活。晚了,朝廷这坑太大,跳下去会摔死,那我就不跳了。真到那一步,你过来,我欢迎你。 一封奏疏,把题目给到了朝廷。 王叔亮看了就先皱眉:“这是她自己写的吧?”跟刘遨的口气完全不同。 施季行道:“是她。唉,果然不好应付啊。陈相公这主意……” 王叔亮道:“也在情理之中。陛下同意陈相公所请的时候,咱们不是已经预料到她会有所要求么?” 想也知道,召人来顶缸,得给条件。他们当时已经设想过了祝缨会提的条件,以她以往的风格,要权、要人、要政策,这是肯定的。让人干活,也肯定得给条件。 施季行道:“可是这个领兵入京?” 谁也不想让外藩带兵进京。 两人就卡在了这里,祝缨写得很明白,不让带兵,她还怕人要害她呢。带兵过来,一是对付西、北两地也需要兵马。二是她很含蓄地说,朝廷兵是有的,精兵不太够,她这些兵,好使。 如果不答应她,拖下去,朝廷元气大伤,想再恢复就难了。她估计真能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收拾这烂摊子。 施季行颇觉倒霉,大好的形势,明明他与王叔亮已经开始把局面扳回来了,皇家自己出事了,拖累了天下,这找谁说理去? 两人最终决定去见皇帝,做最后的努力。 二人带了祝缨的奏本面圣,新君有些急切地问:“如何?” 王叔亮把奏本奉上,新君越看脸色越差,道:“这……岂有此理?” 施季行道:“陛下息怒,祝子璋向来耿直,也守诺。” “那是以前,多少年过去了,还如当初么?”新君很是疑虑。 王叔亮道:“请陛下圣裁。”他也觉得,让外藩带兵入京,有点儿戏了。又着急,因为几人中更懂军事的姚辰英北上不在眼前,对兵马的评估,他心里没底。 以本心论,施、王是不同意外藩带兵进京的。给祝缨的那份文书里,他们压根就没提让她带“援军”的事儿,也是一种有意回避。 不同意呢,就卡死在这儿,祝缨不进京,他们还跟西、北两处耗着。召祝缨,就是不想耗。祝缨看得也准,陈萌提议的时候就说,耗着,朝廷这次肯定能耗得过,问题是接下来就不好收场了,所以得要个果断的人来,把眼前事给了结了。接下来才有余地。 君臣三人进退两难之时,陈萌求见。 陈萌几乎是同时收到了祝缨的信,不得不拖着病体来面圣。主意是他出的,了解还得看他。 新君与两相的疑虑是真实存在的,几千陌生兵马放到京城?谁能不心惊呢? 陈萌道:“一切全听陛下裁断。臣不过是个胡说八道的老头子罢了,陛下不降罪,臣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新君道:“老相公何出此言?眼下是如何应对?” “要问臣,还是答应她,”陈萌慢吞吞地说,“前些年,连向胡人借兵对付西番的主意都使得出来。安南比北胡,还是可靠些的。” “向胡人借兵本来就是馊主意。”王叔亮说。 陈萌道:“是馊,但也是个主意不是?强过没主意的。如今是两面受敌,姚辰英北上了,又无人能当西面,这是试过了的。” 他们也对祝缨隐瞒了一些情况,譬如,官军吃了败仗。又三十年过去了,普通的官军比之前还要差些。但凡能顶住,他们连“问策”都不会明着问祝缨,陈萌也不会出主意把祝缨再给请回来。 那是个从京城逃走的女人,朝廷不要面子的啊? 这不是被逼急了么? 估计祝缨也猜到了一点,不然不能提这样的条件,也不会答应北上。她南下三十年,皇帝死了、新君登基都不进京朝见,她可谨慎得很。 君臣面面相觑,新君道:“拟诏吧。” ………… 祝缨接到诏令时,上下都已准备停当,次日便动身。祝青君恨不得一路把她送到京城,眼看她平安才好。 送不三十里,祝缨便说:“你可回去吧,家里不能没有人。难道信不过我吗?” 祝青雪也说:“您放心,我陪着。我会与晴天姐姐联络的,凡讯息,三日一发。” “两日。” “好。” 祝缨道:“走吧。” 这一路起初走得稍慢,为的是让兵士逐渐适应在陌生的地方长途跋涉。他们之前都是在安南,自己的地方,安全。出了安南就必须提高警惕,起初的几天,祝缨要求祝彤留意训练警戒。 形成习惯之后才加速行军。临近京城,行军的速度又放慢了下来,为的是路上多休息一些,到京城的时候不至于太累,能够有精力应付有可能的意外。 一路上令行禁止,祝缨又亲自教祝彤、江珍、赵霁等人如何转运、调拨配给、安营扎寨、与所到地方的官府交际、与所到地方的百姓相处之类。这些事,赵霁听父亲赵苏教过一些,却是不曾亲自参与的。江珍、祝彤之前有过补习,但都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都从头开始记笔记。 沿途的官员、官军都很戒备,常以“送行”为名,自入境到出境都陪着,直到下一个州府,由新的官员、官军接替。 江珍嘴快,用方言骂:“请来的客人当贼防哩。” 祝彤也腹诽:就这个懈怠的样子,还要防备我们?真打起来,你们也不顶事儿啊。 官军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太好过,乍一看整齐,细看看大部分都很瘦,没有精神,装成个抬头挺胸的样子。 直到离京三十里,又是姚景夏来接,远远看到祝缨的仪仗,奔到前面跳下马来:“拜见相公!” 祝缨在马上说:“辛苦你来相迎,我们住哪儿呀?” 声音入耳,又勾起了一点回忆,姚景夏抬起头来,发现祝缨还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姚景夏心中滋味难辨,又是放心又是担心:“相府已然准备好了。” 丞相该有的都得有么,所以还是以前的府邸,连仆人都准备好了。 祝缨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道:“我这些人呢?” “哦!禁军已划出一处营地。” 祝缨道:“去看看吧。” 姚景夏道:“这……” 祝缨道:“我既然已经来了,就会去面圣,不过,得安排好。”几千号人,也不可能住到京城里,她得先看营盘,把队伍安顿下来,然后再带些甲兵护卫入城。 姚景夏这回倒不用去请示了,只说:“末将引路,请。” 营盘地方不错,但不是在城北——那儿离皇宫近,而是在城南。地方也不错,水、路都比较近,且附有仓库、马场等。 祝缨道:“开始吧。” 林风与祝彤等就开始行动起来,指挥着兵士们依次进入。他们入营前先警戒、搜查,再搬入。又有江珍等人清点物资,条理分明。 姚景夏看了,心道:就是我的兵,进了新营,也不一定记得先搜营…… 林风与他是旧相识,抽空与他打了个招呼。两人初识时是青春年少,此时俱已两鬓斑白。忍不住又是笑,又是唏嘘。 安顿好,天色已晚,祝缨当晚就住在营中。 次日一早,祝缨才吃了饭,辕门来报,王叔亮带着侄子王允直,又有陈放、出了孝的郑川、长公主的驸马郑绅等到营中来见祝缨,接她入京。 祝缨道:“来,咱们迎一迎……王相公。” 王叔亮并不直接闯入营中,而是使人通报,自己站在营门外观察,对王允直说:“这才是森严气象。” 王允直道:“是有些不同,这就是杀气吗?” 陈放低声说:“安南也是边陲,与西番战事也没断过。” 很快,祝缨便大步走了出来。 王叔亮与她几十年未见,眯起眼睛看她,她还是以往那样的打扮,干净利落,刀不离身。走近了,也能看到她的白发,皮肤也不像年轻人了,只有眉宇间的神情还是原来的样子。 王叔亮道:“子璋。” 祝缨笑道:“是我。” 王允直等跟着行礼,他去过安南,只是没有想到祝缨还能以丞相的身份回京,他一叉手为礼:“拜见君侯。” 祝彤有点傻眼,心道:这是说什么呢? 刘昆心里却乐了:哎哟,大家都快忘了,咱们相公还真是一位君侯呢! 祝缨一笑请王叔亮入内说话。 宾主坐定,祝缨对王允直等笑道:“又见面啦,大伙儿都还好吗?” 陈放大大方方叫“相公”,郑家兄弟原本犹豫是叫一声“三哥”还是别的,陈放先开口了,他们也就随了。 王允直笑道:“君侯,我们几个都没见过南方的兵,想开开眼界。长辈们操心国家大事,我们在这里多留一阵,成不?” “不需要,”祝缨对王叔亮道,“京城离安南,近也有千余里,我已经到京城外面了,营里就不需要人质。” 王叔亮难得尴尬,道:“他小孩子胡说八道!你的府邸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命我来接你入宫,宫中会设宴,陛下亦有召问……” 祝缨对这些都是很了解的,等他说完,才说:“好。” 祝缨要先换衣服,再与王叔亮一同进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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