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余清泉却还有些不忿之色。 祝缨对王叔亮道:“还请节哀,相公走了,家里的事儿现在都落到了您的身上。” 王叔亮道:“我如今不管别的,只要家父入土为安。” 祝缨又递给他一叠纸:“这里还有十篓茶饼,二十匹白布,猪若干、羊若干,餐具瓷器、茶具杯之类,都在这里了,您看着府上先应急用。” “这……” 祝缨道:“我在鸿胪寺呆过,朝廷为官员治葬,物品未必齐全了。便是有,数目上也未必够用的。拨了钱帛,现买,也得找着货不是?派人拿着这些,到铺子里直接拿货就能用。都是我在京城这些年用过的,好用。” 办过葬事的都知道,这个时候普通消耗品的用量会是平时的几倍、几十倍,即使以相府之尊,也不能每样东西都囤够了。王云鹤不是贪官,有钱还要周济一下亲族,身后事必然会有不足之处。 祝缨是不指望别人能把王云鹤的后事办好了,他们不在葬礼上打起来就不错了。她在鸿胪寺呆过,也帮过温岳办葬办,经验很足。所有需要的,都给准备好了。王家人拿着提货单子,对着上面的地址去取货就成。拿来就能用。 果然,余清泉低声道:“便要用,难道朝廷会……” 祝缨一抬手,制止了他:“凑手吗?一时不及,就挺在那儿等着?眼下第一要务,是把相公的后事办好。这儿,现在还是相公的家,是他的地方,不是给别人唱戏用的。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指桑骂槐,借机生事。”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惹得不少人看了过来。祝缨礼貌地对大家点头。 王叔亮又手接过了这一叠单子,向祝缨道了一声谢。祝缨道:“这个时候我就不耽误您。” 她看到了,郑熹等人又过来了。 郑熹的相貌一向出众,一身素服,更好看了。郑熹身后是郑奕等人,他们的表情也都带着伤感,并不显出兴灾乐祸。郑熹神色肃穆,上了香,竟流下了泪来:“王公,太匆匆!”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感情,竟是一股哀戚,听得人鼻头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祝缨捏了捏自己的鼻尖,看他与王叔亮致意、感谢之类。郑熹致奠完并没有走,祝缨走了过去。郑熹道:“你也来了。” 祝缨道:“在陛下面前听到了噩耗。” 郑熹看了她一眼,祝缨点点头。 王府的人请他们到一旁的厅里坐着奉茶。郑熹道:“听到这噩耗,我一时也不敢相信。” 祝缨道:“措手不及。” 郑奕道:“说句不中听的……” 郑熹道:“不中听就别在这儿说啦,安静几天吧。” 郑奕把话又吞了回去。 过一时,施鲲、窦朋、冷侯、骆晟、冷云、陈萌、鲁太常等人都来了,比大朝会还热闹。 冷云蹿过来找郑熹和祝缨,探头看了一眼,问道:“哎,刘相公呢?” 王叔亮陪着窦朋进来,说:“刘叔父在为家父写祭文。” 冷云道:“差点忘了,他写是最合适的。” 除了这几句话,在坐的竟没有人再聊天了,他们都静坐在这处屋子里,各自想着心事。 难得的平静时光。 ……—— 皇帝说“依例”,大臣们也就很配合,接下来三天,没人上朝。 死了个丞相,皇帝得辍朝表示一下哀思。 皇帝起了个大早,要往前殿去的时候,杜世恩小心地提醒了一句:“今日辍朝。” 皇帝站在当地,正展开双臂等着穿衣服,闻言,架着胳膊又站了一阵,道:“知道了。” 朝不用上,窦朋又准时送来了一叠分好类的奏本。第一件便是请给王云鹤死后哀荣。 袝葬先帝陵,窦朋认为王云鹤是配的。此外,再有死后追赠、加官,等等。之前陈峦有的,窦朋认为王云鹤也应该有。 这样走过场的奏本,按照常理,是当时就能得到一个批准的。哪知皇帝听了,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愈发古怪了。 三日过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到了王云鹤这个地位,死后会有个谥号,冼敬认为礼部给拟的不好,应该用“文正”,礼部咬定了用“文肃”更合适。礼部就是干这个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而冼敬等人满腹经纶,吵架就没输过。 吵了一天,没吵出个结果来。 皇帝不耐烦地对礼部道:“你们早些定来,也好准备齐王出巡的仪仗。” 祝缨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皇帝如果在自己回京的时候就死了也挺好的。 落衙之后,祝缨换了衣服,直奔王云鹤府上。 王府的葬礼进入了后半程,家里的宾客越来越少了,冼敬等人都在王府陪着王叔亮,见她又过来了,他们也有一点惊讶。 祝缨对王叔亮道:“借一步说话。” 王叔亮道:“好。” 两人到了旁边的一处小厅里,祝缨道:“这宅子,当年是我收拾的。” 王叔亮不知道她没头没脑说的什么意思:“诶?” “它是先帝赐宅,给相公居住的。相公一旦故去,你们再回来,也住不得这里了。这个,我几年前就准备好了,你拿着。” 说着,将上次送给王云鹤但是他没收的房契取了出来。 王叔亮推辞道:“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祝缨道:“收下吧,这个在这京城里可真不算什么呢。” 王叔亮正色道:“这个我可不能收。” 祝缨道:“是来路干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祝缨道:“我也没送过王相公什么东西。” 王叔亮道:“待先父丧礼过后,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祝缨道:“这又从何说起?” “您过几天就知道了。” 祝缨道:“你可不要做傻事。” 王叔亮笑笑:“不会的,詹事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家父人已经去了,我只想他早日入土为安。家父的知己为他写了墓志、祭文,也不必别人再夸耀了。谥号之类,家父自己也不在意的,别人为他争的,有多少是觉得他值得,又有多少是想把他推做个牌坊呢?” “这话说出来伤人。” 王叔亮道:“我的父亲已经遍体鳞伤了,我就是想伤人。” 他将房契往外推一推:“心领了。以后我要是能凭本领回来,自然能有落脚的地方。回不来,要这房子何用?多谢您没拿家父做筏子。” 祝缨只得把房契又揣了回去。 次日,朝上继续争谥号,皇帝不置可否。大臣们不免有些猜测,看出皇帝似是不喜王云鹤。 然而,即使是郑熹也觉得诧异:王云鹤难道当不得一个“文正”?有这样的丞相,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挑剔王云鹤,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吧? 皇帝就是不放话。 此时,王叔亮又奏上一本——王云鹤临终有一份遗本。 窦朋担忧地将奏本递给皇帝,皇帝问道:“这又是什么?” 窦朋叹息一声:“请抑兼并。” 这个抑兼并不是悄悄干的那种,而是一份很明确的计划。包括如何保护小农的土地,如何增加兼并的成本,甚至写了限制荫官、增加科考名额,全国范围内丈量土地、确定各级官员免税额度等等。 他其实早就有一整套方案。 “嗡”!朝上交头接耳了起来。 御史忘了维护秩序,皇帝扫了扫群臣,指着王大夫说:“你就看着这么乱?” 御史维护一下秩序,余清泉出列,发誓要为王云鹤争到“文正”。穆成周比郑奕跳出来得更快,道:“难道你比礼部更懂?” 祝缨不动如山,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一群垃圾!她想:文正就文正,你们争不来,我争! 第380章 文正 祝缨没有马上站出来说话,第一,皇帝没问她,第二,她的布置还没有完成。 又是一次争执未果,真正做事的官员还有正事要做。譬如吏部,他们得准备官员一年的考核了,又譬如户部,预算还得接着算,得在地方官员进京前就定个数目,拿给政事堂、皇帝过目。 不久,朝会又散了。 祝缨沉住了气,先回户部办公。叶登、李援两人与她一同往户部去,边走边嘀咕。 叶登道:“王相公可真是。原本一个‘文正’是顺理成章的,如今这奏本一上,恐怕有人要疯了。” 李援道:“这奏本是有点狠。” 祝缨道:“就算不上,也没见水到渠成。还是那句话,先把咱们手上的事办好,别叫人借机生事拿捏咱们才好。神仙打架,咱们别做池鱼。” 叶登双手一摊,道:“还能怎地?都摆在面前了……” 祝缨道:“咱们先把功课做足,回来才好与这群‘诸侯’讨价还价!” 三人一阵无语,回到户部,祝缨依旧是开一次晨会,将任务分派一下,大家埋头干活。 尚书与侍郎在一处,他们仨不得不联合办公,得他们统一了意见,才好一致对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祝缨刚刚才到,仍然需要这些帮手,一时无法自己全扛了。 李援算着算着有些气闷,将笔一扔,道:“忒气人。以往,哪怕与地方上争论,还有商有量,现在他们就一门心思赖账了。” 祝缨放下笔,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运气,我在地方的时候,与户部打交道,是被压着多缴钱粮。如今自己到了户部,情势居然一变,户部居然拿下面没办法了。” 叶登道:“今时不同往日,您当年,政事堂里有……” 他住了口,三个人齐齐叹气。 中央与地方的拉扯是一直存在的,不同时期的气势强弱还是有区别的。像先帝在世的时候,皇帝有威严、能力还算合格,政事堂里放的都是一时的人杰,拿出来能镇得住场子。比如陈峦、比如施鲲、比如王云鹤,都是普通官员无法挑战的标杆,是跳起来打不到人家鞋底。上头镇得住,下头就掀不起风浪,事情就好办。 现在,皇帝身无可取之处,政事堂……窦朋不能说不好,但是镇不住。现在窦朋也比这些人站得高,却是没有这样压倒性的优势。政事堂现在就剩他一个了,多少事儿,忙不过来。一旦镇不住,下面人当然就情愿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了。一个学一个,个个就都不好管了。 祝缨道:“但愿不要继续坏下去。” 李、叶二人看了看祝缨,这一位也有点陈、王的影子,但是太年轻,事儿做得不少了,就差“养望”或者说需要时间让势力壮大。 政事堂不顶着,户部当然得费力跟地方诸侯们拉扯。 李援心道:你能不能成势,就看在户部任上能不能凭本事降伏这些诸侯了。降伏了,过几年你入政事堂就顺理成章。没能镇得住,以后就算做了丞相,只怕也还是头疼的命。 三人感慨一回,还得接着埋头干活。 户部最近都很忙,知道的人一般不在白天跑户部来聊天,他们这一个白天还算清净。到了落衙时,叶登道:“只怕落衙之后,这京城又要热闹喽!” 祝缨道:“这里是京城,什么时候不热闹呢?习惯就好。今晚别多饮酒,明天咱们还接着算账呢!” 叶登与李援都比较轻松地答道:“是~” 有这么个上司有一个好处:在祝缨的手下,干活是累一点,但是不太用操心,她镇得住,地盘上勾心斗角的事儿少。两人都筹划着今晚是要休息,还是与亲友小聚,聊一聊王云鹤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做。 ………… 祝缨与他们想的都不一样,她不跟别人商议。 祝缨从皇城回到新府没花多少时间,回到府里,祝青君等人都等在府里了。看到祝青君,祝缨又是一阵不开心。从北地回来有一阵子了,祝青君最后论功行赏的结果还没下来。 别人都好说,祝青君是个姑娘,授她正式的军职,就挑战习惯了。祝缨做节度使,开幕府,可以“从权”给她职位。现在解职回来了,得拉扯。 给祝青君职位,那让她带兵?没听说过有这么干的。 然后又遇到齐王该不该出巡的事儿,又有王云鹤去世的事,朝廷上一团糟。郑熹还丁忧了,一个窦朋委实没精力去过问这样一件很小的事情。祝缨关于其他人的请功陆续往下批,祝青君的事就被一压再压。 祝缨不动声色:“先吃饭吧。” 她在自己家不用装,是有几天没笑脸儿了,林风这样淘气的、苏喆这样亲近的也都不敢戏笑了。 吃完了饭,林风小心地问:“义父,王相公的事儿,究竟怎么样了?刘相公的脸,我都不敢看了。” “你又去刘府了?” “嗯,”林风委屈地点了点头,“这样的时候,我想是得过去看一看的。没想到他的脸好吓人啊!” 祝缨终于笑了一下:“他年轻时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老了也不难看,怎么就吓着你了?” 林风哭丧着脸说:“是怪好看的,吓不着您,可我怕啊!” 祝缨道:“没事,他不会迁怒给你的。传我的话下去,近来都不要乱跑,谨言慎行。” “是。” 苏喆犹豫着问道:“阿翁,王相公是哪里得罪了陛下吗?不应该啊!做事、为人都没有瑕疵。谁有这样的一个帮手能不喜欢呢?” 祝缨道:“那是陛下的心思,不要乱猜,猜也放在心里,不许出去说。” “哦。” 祝缨道:“没去四夷馆?” 苏喆皱了皱鼻子,道:“舅舅在那里了,我也不是鸿胪寺的人呀。” 是了,不但祝青君,连苏喆、项安,回来之后都没有个合适的位子,也没有正经事要让她们做了。苏喆还好,她是阿苏家的继承人,项安如今也是“赋闲”。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的事,我来安排。青君、三娘,过来一下。” 祝青君、项安被召到了书房,项安先说:“大人,女子之身有个官职已是千难万难,大人如今事情又多又忙。您还是先顾自己,只有您稳了,大家才能好。” 祝青君跟着点头赞同。 祝缨道:“说什么呢?有事给你们办。” 项安忙说:“请大人吩咐。” 祝缨问道:“离开京城两年了,路还熟吗?人还认识吗?” 项安微笑道:“回来也有一阵子了,怎么敢就荒废了呢?” 祝青君道:“我已把京兆又巡了一遍了,大人是要找人?办事?还是打听消息?” 祝缨道:“都还记得鲁王吗?” “是!” 祝缨微笑道:“知道鲁王家当年有多少人,他们的下场都是什么吗?” 项安道:“那是大人办的案子,鲁王谋逆,但念在是先帝骨血,是阖家流放……可是,江湖传闻,他们流放途中被陛下派使者赐死了。” 祝缨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你们把当年的后续传出去。再悄悄地往京城传一个消息,当年,有人活了下来。” 项安与祝青君虽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都没有犹豫地说:“是!” 祝青君问道:“只说有人活下来了吗?活的是什么人,有什么图谋?还请大人指个方向。” “一个不甘心的冤鬼能说什么呢?明诏赦免死罪又暗中对兄弟下杀手的人,算个什么东西?”祝缨说。 项安与祝青君道:“是。” “要传得不留痕迹。” “是。” ……—— 这大概是鲁王这辈子最有用的一次了。 只消一天,京城里就传出一些谣言来。 传说,皇帝刻薄寡恩,残害手足、虐待侄子,派人谋杀了已经定完罪流放的鲁王一家,连小孩子和女人都不放过,个个死状凄惨。 描述得十分翔实,什么腹痛三日,哀嚎而亡。什么小孩子拖着断手断脚在地上爬行之类。 鲁王,在京城的名声臭大街,全家没几个好人,仆人里坏人也很多。但是!鲁王的幼子,一个只有周岁的婴儿被这么残害,这就让正常人听不下去了。太过份了! 皇帝不应该是天下道德的楷模么?外宽内忌,心思歹毒,不念手足骨肉之情,怪不得当年先帝犹豫好久不想立他当太子呢。瞧瞧,这一登基就这么对自己的弟弟。 传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鲁王的一个儿子活了下来,为人所救,养伤养好了,最近回来哭先帝陵,要向祖宗告状带皇帝下去呢! 流言以完全想象不到的速度传播开来,完全找不到源头,它传得太快了。许多人嘴上说着“鲁王也太冤了”,心里想的却是“皇帝没点儿人情味儿”。然后又添上一些自己的想法“怪不得前些年风调雨顺,这几年天灾人祸”以及“怪不得陛下之前病了”。 宫外的舌头嘴巴在动,朝上的嘴巴舌头也没闲着。又是争吵的一天。皇帝想要强制把王云鹤的谥号给定下来,冼敬等人如何肯服气,据理力争,把皇帝气得拂袖而去。 隔了一天,在宫外有宅子的宦官就听到了“鲁王家还有人没死,亲眼目睹了亲人死亡的惨状,哭号着回来要向先帝庙控诉皇帝无道失德”消息,他们着急忙慌地跑回宫里,将消息报给了皇帝。 皇帝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坐挺了,只觉得屁股下的椅子要长出脚来,把他给踢下去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杜世恩:“消息可靠么?” 杜世恩道:“或许,只是坊间流言。” “流言?!!!”皇帝抬高了调子,“流言会说得如此恶毒吗?!京兆呢?抓……查……” 一语未毕,太子求见。 皇帝不耐烦地问道:“他来干什么?” 小宦官道:“太子说有急事,听到了一些事。” “宣!” 太子匆匆进来,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皇帝道:“有话就说。” 太子只好吞吞吐吐地道:“阿爹,才听有人说,宫外有些流言,关于鲁逆的。” 皇帝道:“你也听到了?!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太子急忙阻拦,道:“阿爹!当务之急,是平息流言。查访也要暗中来查,市井小民、无知百姓,最好听些奇闻怪谈。闹得越凶,他们越好奇。” “怎么平息?” 太子道:“这……不妨召大臣来问?” 宫门已经下钥了,皇帝却不管这些,把刘松年、郑熹、祝缨、李侍中几人召到了宫里来。 祝缨正在家里与陈萌说话呢,陈萌的孝期眼瞅到了,今天来是为了陈放的婚事。 王云鹤的死提醒了他,施鲲的年纪也不小了,趁着施鲲还短着,早早给陈放娶了媳妇儿过门来。等陈萌的孝期一过,家里就开始办这个喜事。 “大郎的年纪也不小啦!我想着,一事不烦二主,还请你到施家为我说一说,如何?” 祝缨道:“我本来就是媒人,责无旁贷。” 正事说完,陈萌开始叹气:“王相公,不值得呀!最后这一本,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早拿出来,照着干,也不至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祝缨道:“再好的规划,也得有人来做。经是好的,就怕和尚不认真念。与其都把整本经都给了他们胡闹,还不如一点一点的教他跟着念。” “也对。” 两人说着王云鹤,宫使来了,召祝缨进宫。两人对望一眼,陈萌道:“这又是为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齐王要出巡?” 祝缨道:“不好说,我去去就来,你自便。” “成,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儿,就在你这儿住下了。” “行。”祝缨说。 她换了衣服,骑马往宫里赶。宦官收了个红包,一问就说了:“大人难道没有听到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祝缨惊讶地问:“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鲁逆……” “啊?不是都结案了?” 宦官道:“反正,您小心着点儿。” 祝缨又塞给了他一个红包,问道:“你说详细一点。” 进宫就不能骑马了,两人趁步行的功夫,宦官如此这般一说。祝缨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啦。多谢。” 到了御前,除了李侍中,其他三个人对个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李侍中看着眼前的拼盘,连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聚在这里。 刘松年亏得是在皇帝面前,他忍住了,没骂皇帝。笑死了,国家倒了一根柱子,皇帝不紧不慢地抻着、只想着立自己的威风,等到有流言提到鲁王,说你“德不配位”了,才想起来“紧急”? 郑熹倒是一脸的从容,心里纳闷:当年并不意外你杀鲁王,但当年没觉得你这么缺德啊! 祝缨……流言就是她传的,她很久不自己干犯法的事了,今天只觉得自己宝刀未老。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的像条丧家狗,挺好的。 只有李侍中,焦急地问皇帝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实在不想自己复述了,指了指杜世恩,由杜世恩问:“诸位难道不知道京中流言么?” 刘松年说自己休致在家,不问世事;郑熹说自己在守孝,不问世事;祝缨说她在算账,不然明年朝廷该没钱花了,没功夫管流言。 只有李侍中听到一点流言:“好像只有一丝风声吧?” 皇帝怒道:“近日来京中流言横行,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祝缨心道:放屁,鲁王全家难道不是你让杀的?怎么就是流言了?我才让青君传了一天!哪里来的“近日来”? 传得快是你活该,你这么刻薄寡恩,百姓心里你就是个坏人,他们就乐于传播你的坏话。你对王云鹤如此刻薄,他们当然愿意相信你对亲兄弟狠毒。 你听不到百姓的哭声,就听听他们的骂声好了! 郑熹道:“当务之急,还是将流言平息下去。” “怎么平?”皇帝问道,“刘相公,要怎么写一份诏书,言明此事呢?” 太子急道:“不可!这不是越描越黑么?” 刘松年道:“太子说得有道理。” 皇帝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郑熹。” 郑熹道:“不如用另一件事情掩盖一下?有了新消息,他们就不会管旧的了。” 刘松年道:“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李侍中道:“确实,也难再找一件更惹人注目的事情了。” 皇帝虚心地请教刘松年:“那要如何釜底抽薪呢?” 刘松年撇一撇嘴:“流言不就是中伤陛下圣德么?就从这个入手。鲁逆是坏人,陛下是好人。” “不错!”皇帝拍案赞同,“祝卿,当年的案子……” 刘松年忍住了没打他,祝缨又想打他了:“当年为早日稳定朝局,是陛下下诏,到此为止的。再翻出来,就怕又有不利于陛下的言论再说出来。” 皇帝问道:“那怎么办?” 李侍中道:“两样,一,鲁逆为恶,二,陛下圣德。” 要证明皇帝的正义,除了不打自招式的歌功颂德,还得有旁证。刘松年早早地休致了、郑熹丁忧不上朝,并不想为皇帝负责,李侍中便将这几年朝廷做的好事都堆到皇帝的头上,准备明天上表。 祝缨则说:“陛下,京城流言能广为传播,可见是有漏洞。京兆府自郑相公入政事堂,就没有京兆尹了,得有一个,好好管一管。” “不错!”皇帝切齿道,“自从七郎离了京兆,京兆就很不好!你们说,谁任京兆合适?” 祝缨道:“此事,还应该问一问丞相的意见吧?” 皇帝皱了一下眉,问道:“穆成周可以吗?” 刘松年极不客气地:“哈?” 郑熹一看刘松年在面前,也不吱声了,李侍中看一看刘松年的脸,也不敢说话了。为了王云鹤的事,刘松年必是憋着一肚子的火的,谁敢在他面前得意呢? 皇帝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太子脸上一红,穆成周吧,他也不大看得过眼。 祝缨装死。 皇帝道:“罢了,我再想想。你们回去写奏本,明天早朝要奏上。”这说的是李、祝二人,他又好言对刘、郑说话,希望他们回去之后“安抚”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听信流言。 明暗两条线,皇帝认为自己安排得挺好。 祝缨也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好。 要旁证皇帝是好人,那扶他上位的就也得是好人,当年宫变的时候,支持他的人也得是好人。比如,王云鹤。 ………… 次日一早,李侍中带着熬红的双眼来上朝,皇帝眼带期望地看着李侍中。 李侍中出列,奏了个近来京中流言都是无稽之谈,然后为皇帝说好话。说着说着,皇帝脸上带笑,李侍中忽然觉得不对味儿。 我这不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他的大臣多少都听到了一点流言,再看李侍中这样,也都打着哈哈。皇帝正在敏感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味,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味。 整个朝堂都尴尬得要死。谁还不知道你们唱的什么歌吗?大家都陪着演戏。 李侍中越读越觉得自己这事儿没办漂亮,最后两段越说越嗑巴。终于把最后一句念完,一抹汗,低着头混回了队伍里。 祝缨叹了一声:李侍中脸皮还是不够厚啊! 她也出列,大臣们继续飞眼色,有人小声咳嗽着。 皇帝的笑容也有点僵,语气里带着期待,道:“卿奏来。” 祝缨道:“臣请为故丞相王云鹤定谥‘文正'。”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不但不帮我,还跟我唱反调吗?现在是说我,不是说王云鹤! 皇帝恨不得打祝缨一顿,但是祝缨已经出列了。 祝缨的奏本是派出祝青君之后就写好了的,她起手先定调,认为王云鹤品行端正,当得“文正”二字。 然后是罗列王云鹤的事迹以证明。 第一件,就是王云鹤做京兆的时候就不畏强权,遇权贵的不法事,他都依法而断。比如鲁王当街纵马伤人,纵容奴仆强抢民女、强夺田庄。 第二件是先帝的时候,太子薨逝,王云鹤与施鲲等人,率领朝廷官员们,没有奉承势大而蒙蔽先帝的鲁王,推鲁王为太子,而是遵礼法推举了赵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第三件是鲁王谋逆的时候,坚决地站到了皇帝的身后,处事有章法,没有被鲁王吓到,也没有搞投机。 只字不提什么抑兼并啦、为皇帝操劳国事啦、擢拔贤才啦……之类的。 最后说,大家看他干的这些个事,我觉得应该给个美谥哎! 大臣中有一些可算看出来,祝缨这点儿掐得可真是太好了! 就她这奏本的这几条,冼敬等人不是没说过,但在争吵的时候都被无视了。她现在只把这几条明着对皇帝有利的事儿给说了,夸王云鹤本人的话,没有。 可比李侍中这马屁拍得更妙。 王云鹤这样一个好人,他支持皇帝,你能说皇帝不好吗? 也有人觉得祝缨在发昏,皇帝明显不喜欢王云鹤,你还这么夸他,这不是逼皇帝吗?你还能有好? 不料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道:“卿言有理!王相公国之干城,当得‘文正’。” 争吵终于结束了。 王叔亮不是非得给亲父亲争一个“文正”,但是得知最终有了这么个谥号之后,他还是有些感慨的。接着,皇帝又再拨出内库的金帛来赏赐,助王云鹤安葬,王叔亮的心中已是波澜不惊了。 他上表谢恩,等到父亲葬入先帝的陪陵,才带着家人,将父亲的一套衣冠带上,踏上了回乡的路。 祝缨提前一天到他家里送行,王叔亮走的时候挑了个不是休沐的日子,祝缨也不打算在那一天请假。估计冼敬他们会请假送行,她也不想跟冼敬凑这个热闹。 王府的东西都在打包了,王叔亮道:“地方凌乱,还请见谅。” 祝缨道:“这话就太见外了。”她又带了一些盘缠过来。 王叔亮道:“这就真不必了,我一路住驿馆,回家就更不用这些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老屋也有几间。” 祝缨道:“心意。” 王叔亮道:“您不该上那个奏本,万一触怒了陛下,不好。家父若在世,也不会乐见您赌上自己的。” 祝缨道:“我不是为这个。只怕詹事他们争吵得失了理智,越闹越大,最后不可收拾,连累了相公的身后事。他们越争,陛下越记恨,恨意会算到相公的头上的。早早了结了算完。” 王叔亮道:“我为这个担心好久了,总算了结了,只盼他们别再拿家父做大旗了。凡战,缴敌方旗鼓的都是大功,许能封侯呢!” 两人相视苦笑。 王叔亮道:“对了,这个是家父留给您的。” 说着,拿出了一套《春秋》,王叔亮有些羞赧地道:“本来应该早些给您的。可是我想,当时为家父的谥号朝上正在争吵,早早拿给了您,倒像是要催促您做什么一般了。 家父的遗本,也该早早上的,但我也怕它引起争议,误了家父的葬礼。哪知,没有它,厌弃家父的人还是会厌弃、阻挠家父的人还是会阻挠。看他们吵得太凶,索性就上了。 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我不适合做这些算计的事。” 祝缨接过了《春秋》轻声道:“相公让我读经史。” 王叔亮道:“以前这么劝人的来着,近来却劝人要好好做人,别只会读书说话。” 祝缨将书收好,道:“明天我就不去送行了。” “不去也好,见着他们,也是无趣。” ………… 次日,冼敬等人请假送行。 祝缨则往政事堂又上了一本,奏陈萌的孝期也差不多满了,是不是得准备给他个官做了。 窦朋将奏本转给了皇帝,皇帝正在考虑京兆尹的事,一看“陈峦之子陈萌”,又想起来那位急流勇退的好丞相了。陈峦虽不是他的丞相,但是皇帝在觉得王云鹤做丞相太久的时候,总是想起陈峦来。 久而久之,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美好。 陈萌,出身够、资历够、能力也不差、也没什么劣迹,更重要的是,他是陈峦的儿子,可谓是陈氏一系的头儿,拿捏住了他,就是收了一派力量为己所用。 皇帝满意地下诏,以陈萌为京兆尹。 第381章 垂拱 陈萌正在家里准备祭品。 陈峦袝陵,出孝得去墓前拜祭一下。此事马虎不得,陈萌亲自上阵,核对着拜祭的流程、清点所需的物品。 陈夫人无奈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几乎没有插手的份儿。然而也高兴,祭拜完,丈夫也就出孝了。长子的婚事、其他儿子出仕,也就陆续安排上了。等到儿子们都娶了妻,自己抱上了孙子,这辈子也就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畅想未来,夫妇二人心情都不错,偶尔遇到下面仆妇点错了东西,他们也不喝骂。陈夫人说一句:“上心点儿。”也就过去了。 陈府上下,一片和乐。 陈放更是带来了惊喜:“爹、娘,好消息!” 陈放出身极好,一路顺畅,回来就在中书省任职,消息灵通得紧。 陈萌道:“稳重些!” 陈放敛了笑,要说,又笑了出来:“恭喜阿爹!” 陈夫人道:“别卖关子啦,说吧!” 陈放道:“哦哦!却才祝叔父上表,说阿爹孝期满了,该起复了。陛下就说,京兆尹空缺很久了……” “哎呀!”陈夫人惊叫出声。 陈放笑道:“是呢,恭喜阿爹,您是京兆尹了。” 陈萌搓了搓手,道:“我前几天找三郎,说的是你的亲事,他怎么又想到我起复上了?这事儿,他不说,吏部也会向陛下提的,他说了,别叫吏部再怨他多事。那可就不好了。” 陈放道:“叔父做事一向都思虑周全的,已同姚尚书讲过了也未可知。且咱们与叔父是同乡,姚尚书必然知道其中瓜葛。” 陈萌板起了脸说:“旨意未下,先都不要轻狂,就算是下了旨意,也都谨慎些。帝都多贵戚,不好管呀!等旨意下来了,再高兴也不迟。” 家里人都笑着答应了。 祭品准备好,还没动身去扫祭,旨意便下来了,陈萌认真接了旨,果然是任京兆尹。阖家欢乐。 陈家打发走了使者,陈萌再上个谢表。他不打算马上就赴任,他有一点准备的时间。 第一天,陈萌先带着全家马不停蹄地跑去给陈峦扫墓。陈萌父子二人酹酒于地,向陈峦一番祷祝,告知陈萌起复的事,剩下的仕途就交给运气了。 陈萌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到得最后,唯有佩服。不得不说,现在自己这么顺利,都是父亲给铺的路。 祭完陈峦,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陈萌道:“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可要与你祝叔父好好相处。他是你阿翁看好的人啊!” 陈放道:“阿爹才起复,怎么说起样伤感的话来了?” 陈萌道:“想到哪说到哪,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忌讳?回家之后,先去拜访一下祝叔父家与你岳父家。” “是。要不要先送张帖子?这时节,他们两家都忙。岳父家门生故吏,叔父家如今郑相公休致,找他的事恐怕也不会少。爹任京兆,去哪家都会欢迎,初次拜访,还是郑重些好。” 陈萌道:“那就错开了时间约。” ……—— 陈放猜得挺对。 父子二人扫墓的时候,祝叔父就在朝上与人吵架。 祝缨从北地回来有一阵子了,祝青君等人的功赏还没下来。等到王云鹤谥号定了,王叔亮扶灵回家,朝廷终于安定了下来,有心思讲日常的事务了。 东胡与西胡的使者到了,骆晟、冷云打头,赵苏是个具体操办的人,朝廷上吵得热闹,赵苏埋头理事。自家热闹的时候,四夷的事就不算大事,赵苏说服了骆晟、冷二人,先拖着,等到安静下来了,赵苏就觑个空儿,撺掇着这二人把与胡人谈判的事情给报上去,这样比较抢眼。 两胡都愿意受朝廷的册封,这让皇帝找到了一种“四夷宾服”的得意,他很高兴,夸赞这几个人能干。 与胡人的和谈都有结果了,则之前战争的功臣再不赏就不对了。祝缨便趁机提到了赏功的事情。 皇帝在兴头上,催问:“怎么有功之臣还没赏吗?” 兵部还没说话,中书省先说话了:“其中有讹误,兵部、吏部还没弄明白呢。” 皇帝问道:“什么讹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文臣归吏部,武将归兵部,这不很简单的吗? 一个舍人出列道:“本来是要发文的,但是突然发现,这其中有女子的。不知祝尚书这是个什么意思?” 祝缨报功的文书里,性别,那是不写的。兵部一看,哦,斩首多少、破阵、攻城等等,行,够个某级校尉。文书都拟好了,不合被之前祝缨熟悉的那个阮郎中发现:“哎?我怎么记得祝青君是个丫头?” 就是这个阮郎中,他之前是在鸿胪寺的,是祝缨的下属。下属对上司,总是会多留意一些。祝青君是祝府的人,也不是养在府里不出头的大丫环,是时常出门办事的,阮郎中一看“祝”字,疑心是不是祝缨给弄错了名字。 兵部就私下问了祝缨,是不是搞错了。其时,将领带着家丁上阵,家仆有立功的,只要主人给力,家仆也有可能从此摆脱奴婢的身份,成为军官,金良就是这么得到身份的。 阮郎中以为,祝缨这是报的时候报错名字了。把个男仆的名字给写错成了个女仆,都是跟主人家姓,起名字的时候有可能是同个类型的,笔误也是有可能的。 祝缨却告诉他,没错的。阮郎中也就硬着头皮给发了出去,不想被门下省给认出来了。门下省识得此事纯属巧合,这个舍人是常往冼敬家里去的。冼敬家之前与祝缨家是街坊,面子上都还过得去。祝缨又比较偏爱祝青君,出门常带、有事常派。 中书省十分不客气地给打了回来。 这个时候,阮郎中就不会为祝缨顶这个事了,只说自己是依着祝缨给报的功劳批复,没毛病。 有什么事儿,得祝缨跟别人掰扯去。 祝缨也不让阮郎中为难,她的理由就是:“她杀敌有功。” 舍人道:“有功也不该给军职!也不是由兵部定的。妇人有贤德、有功劳,自有命妇职衔。怎么能混淆呢?” 祝缨道:“这怎么能算是混淆?她又不是拿命妇的名头去做的事,做的是外朝的事,当然就要照外朝的职衔来定。” 这一下,不但舍人,就是其他人也觉得不是这个道理。冼敬道:“男女有别,怎么能一概而论?又不是不赏其功。依其功劳,或册孺人,或为乡君,朝廷并非不赏功臣呀!” 郑奕等人都觉得祝缨这提议是有些无法理解的,就算是要提拔自己人,也不或于让祝青君一个丫头做男人才能做的官吧? 冷云甚至怀疑,祝缨是不是给阿苏县那儿弄女官弄习惯了,一时没回过神。但是他们更讨厌冼敬,所以都先不说话。 祝缨问道:“那以后再有战事,不说远,就说西陲,设若有事,用是不用?” 冼敬道:“征发女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岂能长久?!” 这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同,正经朝廷,谁把女人顶在前面呢? 祝缨道:“好,不提以后,眼下呢?” 这时,礼部的一个郎中又跳了出来,道:“当然是以命妇的品级酬赏啊!祝尚书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女子去做官?”他口气没有戏谑,全是不解。 祝缨认真地说:“因为她杀过的敌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我不管她的出身,只管她能不能做事。” 郎中道:“那是从权!现在战事已经平息了!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曹操这话也算有理。可现在,用不到了!朝廷并非刻薄寡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放到一个不适合的位置上去?这要天下百姓怎么说呢?” 郎中内心充满了疑惑,如果祝缨现在弄的是一个男仆,他可以理解,这就是培养自己的私人势力嘛!一个女人,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祝缨对着这个理直气壮的男子,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她,是梧州人。” 郎中刚要说“梧州又如何”,阮郎中想起来了,帮着说了一句话:“梧州!是羁縻之地啊!风俗与中原大为不同。” 但是仍有人有异议,认为即便如此,比如苏鸣鸾,她做着羁縻的官员,朝廷也就不管了,到朝廷来做官,那还得照着朝廷的规矩来。苏喆的官职,那也是因为她家里有一个县,祝青君又不是家里有个县要继承,朝廷里还是不能有这样的女官。 祝缨马上说:“朝廷不往梧州派兵,她,就是为梧州准备的校尉。也没要你们拨多少兵马给她管吧?” 这项提议才勉强被通过了。但是,朝廷也不给祝青君拨兵马,祝青君就只有一个空头衔,以及几十号别业那里出来的女兵。祝青君打头,项安等人都安在了“羁縻”的名下,朝廷不管,同时,朝廷也不容她们染指。 朝臣们只以为祝缨是心向梧州,毕竟是她“年轻时”的功绩,一般的“老上司”都会有类似的情结。 ………… 朝会结束之后,祝缨又在户部忙了一天。一天结束之后,她又去了郑熹家。如果陈放此时去祝府,是必定见不到人的。 郑熹正在家里拿着本棋谱研究,面前摆了一张棋盘。早就有人通报他祝缨来了,他却坐着没动,看到祝缨过来,笑道:“子璋,来,看看我这一局。” 就仿佛他不是在深宅大院里,而是在草屋茅舍外,松下一局棋,老友路过,招呼一下。 祝缨也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我不大懂这个,您知道的。凡要花时间、费心思的,我都没那个福份。” 郑熹将棋谱扔到了棋盘上,问道:“王叔亮回去了?” “嗯,前天走的。” “这下可以安心了?” 祝缨笑笑:“从来没有惊心,又何谈安心?看不惯那群‘君子’的鬼样子罢了。人都死了,还要把骨头里榨出油来。读书啊,有人长良心,有人只长脑子。” 郑熹道:“尖刻。” 祝缨纠正道:“深刻。” 郑熹笑道:“真想看到你与刘叔父吵一架。” 祝缨摆手道:“还是不要了,在他面前,我只有领训的份儿。” 郑熹道:“你现在见他,他必是不舍得骂你的。户部怎么样?” “就那样。我先为北地奏请减赋,现在我管户部了,户部又不如前了。人呐,总以为智珠在握想着算无遗策,不出意外,可实际呢,连三个月后都算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赌咒发誓绝不会做的事,到了眼眉前,竟然自己就去做了。” 郑熹大笑:“你也有今天!” 祝缨道:“今天来,是另有一事。” “哦?” 祝缨道:“大郎,您有别的什么安排么?” 郑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祝缨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也不太会管到郑家头上,突然提起来,是有缘故的。 祝缨道:“户部还缺个郎中。” “你安排完了陈萌,又来安排他了?”郑熹笑道,“你安排的人,本心总是好的。” 祝缨认真地说:“不是我想安排,是近来有感而发,建议。大郎的年纪,再不做一点这样的小事,以后就没机会了。他是您的儿子,您在他这个年轻的时候已经衣紫了。他比您小有不如,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趁着年轻见识一下,以后容易崴到脚。” 郑熹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祝缨道:“萧何为什么功第一?入关中,他拿了什么?大郎以后想要秉政,得明白钱粮、人口从哪里来。人,至少要十五、六年才能长出一代能用的来。粮食,误一季就误一年,想要攒出五年的存粮,需要的就不止五年的时间。这些都是功夫。他出仕以来,好像没机会弄明白这些。 本事都是在这些事上练出来的,以往我不对您讲这些,是我自己也没弄明白。如今却是不得不说了。只有庶务上明白了,做别的事情才能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做官、做人,纵横捭阖,他从小就耳濡目染,不用刻意去学去练。他欠缺的反而是最细微处。 至于陈萌,也是陈相公先时遗泽,也是因为他不至于听冼敬那些人的。咱们这位陛下——” 祝缨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郑熹道:“你一向周到细致,沉稳有度。” 祝缨道:“有时候也是想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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