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硬地笑笑,心道:我今天算是已经认识你啦。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没好话,祝缨也很无奈。 论行伍经验,祝缨与面前的几位将军没法比,哪怕是出身禁军的阮将军,也是家学渊源的。 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与熟人小冷将军碰个面。等左右两路援军到了,与两路军的领头人谈一谈,她还是想同两位将军处好关系的。有了交情之后事情就能好办一些,再探一探口风,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与综合三人的观点,与姚辰英这个地头蛇聊一聊,洒出自己一路上临时调-教的年轻人出去摸一个底。 最后确定应对的方案。 早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略,这次两国交兵,更多的反而不是军事上的撞碰。从昆达赤开启战端开始,更多的就是权力、阴谋,这也是她主动站出来的原因之一。 纯粹的拼兵法、战斗,并不是她的特长,她更倾向于统筹、后勤、方略。 所以她的计划里,自己确实是要坐镇中军,为其他人保障好后勤、协调与地方的关系以及与朝廷的种种磨牙,让前线将士可以心无旁骛地对敌不被朝廷中的勾心斗角掣肘。同时,她还要承担着与昆达赤方耍心眼儿——俗称“斗智”的任务。 想得好好的,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案子,与何、叶二人还没开始交心就先有了点嫌隙。 彼此有了意见,对战争而言绝对不是好事。轻的是配合不积极,重的能背后捅刀。 何、叶二人无奈,只得留下,心里则在担忧着,不晓得祝缨这是不是要把他们扣下来,好去折腾他们的营盘。他们的营盘是绝不敢说一句“不怕查”的,空饷,虽然不多,但有。从中克扣盘剥,不重,但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明令禁止的。 谁都知道,这些事儿不查就是大家都默许的,一查谁都不干净。做的人知道,查的人也知道。 现在是弄不明白这位节帅只是个下马威,还是认真想要把所有的兵马都拢到手里。朝廷出来的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要把内斗排第一。 但是很快,祝缨就让他们担心不了别的了。 祝缨分派完了任务,下令幕府的人:“动手吧。” 帐内就剩下她与姚、冷、何、叶、阮五人了,祝缨对胡师姐道:“你去外面看着,二十步内不要有人。” 胡师姐躬一躬身,提着刀出了大帐,很快听到她与亲卫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等一切声音停了下来之后,祝缨才说:“遇事耽误,现在才是我本打算最先说的话——朝中情势不太好,没留给咱们弄虚文的时间了。咱们身在此处,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你我只有同心协力才能熬到最后。” 姚辰英关切地问道:“怎么?” 小冷将军则看了一眼阮将军,阮将军莫名其妙。 祝缨道:“这几年朝里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我就直说了吧,冼相公虽一心为公,行事不免急躁伤人。如今政事堂几位相公,窦相公有意休致,陈相公资历最浅,只有郑相公还能护诸位些。我话放在这儿了,这一仗,我要赢。郑相公事多,从来都是干坏事容易、弥补难。 咱们虽在边陲,其实是受朝堂牵扯的,譬如粮草不济、衣甲不全、兵士训练不周,就催你进军,否则就是畏战通敌,会有什么后果? 败就败了,地大物博,经得起一、两次挫折,自有新军,下一个更听话,是不是? 哪怕打赢了,你有没有消耗太多的军士?有什么残害百姓?有没有虚报军功?” 何将军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嘿!” 祝缨道:“所以我来了,同朝廷的周旋我来办,我在京中,只能管一个户部,到了这里,其他的事情我来扛。我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郑相公,什么事儿都要劳动他,要咱们有什么用?” 这大帐里几个主事人的姓氏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立场。 五人很快点头,包括姚辰英,姚辰英比别人还更多一个消息——他的舅母、郑熹的亲娘身体不好,祝缨话中没说的意思只有他是真正听懂了。 阮将军恍然道:“我说窦相公怎么没精打采的!原来是要休致!” 祝缨道:“因战事,才不得不勉强支撑,什么时候再病倒,突然休致了,可也说不好。万事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小冷将军认真地说:“冼相公,东宫旧臣……咝……那咱们就更不能掉以轻心啦,这西陲战事要加紧啦!如今援军已到,稍事休整,就与他们决战吗?” 祝缨道:“不急。” 何将军道:“节帅说得严重,又说不急,这是什么意思?” “再急的事,也要当不急的来办,否则就容易忙中出错。有你显本事的时候。” 小冷将军道:“如此,咱们就听节帅号令了。” 阮将军马上表示赞同,姚辰英也说:“我虽不领兵,也听节帅安排。” 何、叶二人一对眼:“咱们也听节帅的!” 祝缨微笑道:“好。” 当下,何、叶二人先告辞回营,姚辰英见小冷将军总不走,便说:“我去看看那家丧事如何,安抚一下百姓,免教他们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祝缨道:“有劳,大军战后就走,百姓还是要在这里生活的。” 姚辰英点头。 小冷将军再留下来,话就简明了许多:“节帅,前线有些吃紧,昆达赤看似鲁莽,事事又都没有踏错。” “先等陈枚回来。这一仗昆达赤也是不能持久的,咱们能少损耗一分是一分。” “您有把握?” “西番国力如何?能支持得住多久?还是在新主得位不稳的时候?” 小冷将军笑了:“我明白了!这就动身回去,要是能带上轮换的兵,就更好了。” 祝缨道:“你与老阮商量。” “好嘞!” 小冷将军正想着同其他几人聊一聊呢! 他旋即找到了阮将军,阮将军也不含糊:“好!我再派两个人与你同去,到了你那里,将你替下来的兵马带过来。” 小冷将军道:“好,我也派两个人与你的人同归,嘱咐好他们过来听话。可有一条,万一他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千万教导着些,在节帅面前回护他们一二。” “你在节帅麾下听过令,还怕这个?咱们这位节帅,看着手狠,可是会护着自己人的。” “说实话,我有点儿怕他们犯了节帅的忌讳,”小冷将军说,“节帅护着自己人,惩戒的时候可也很果断的。对了,你……” “有话就说!咱们谁跟谁呀?” 小冷将军低声道:“不妨同那两个讲一讲节帅的为人行事,我看他们像是心里不痛快。” 阮将军道:“哦!这个,知道了。” 小冷将军不放心,到底抽了个空,又往左右两营跑了一趟。七、八万人的营盘,满山遍野,小冷将军骑着马,从这一处到那一处,天黑了才与两人把天聊完。他与这两人虽不是密友,但是“世交”,不得不再提醒一次:祝缨说得对,别让冼敬得着好。跟着祝缨,再憋屈,也不会没了功劳。 天黑回到营里,阮将军已经把五千兵马给他挑好了。令他惊讶的是姚辰英居然又出现在了中军大营里,与他们一起吃晚饭了! 姚辰英是特意又回来的,他本来不需要亲自去看一个“乡绅”的丧礼,纯是借口为给小冷将军腾地方的。不多会儿他就转回来了,与祝缨作了一次被耽误了的长谈。 ………… 姚辰英的计划里,祝缨来了,先安顿下来,他观察一下祝缨的行事,再好与祝缨说下文。 “乡绅”被杀,也是出于他的意料之外的。无论如何,他都想尽快与祝缨沟通。 等他转回来,祝缨看似毫不意外,请他坐下,语速语调都与之前没有分别,不显丝毫不耐。姚辰英与她相处得舒服,便也坦率了一些,道:“本想好好犒劳大军,哪知竟出了意外。在我的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惭愧。” “您的治下很好,”祝缨说,“百姓不害怕官府,城池还秩序井然,我的营寨还能立得起来。” 姚辰英终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来您都看出来了。” “看到您这样,我就放心了。早就想同您见上一面了,却总没有机会。” 姚辰英悠悠地道:“你们在北地的时候,我这里也不太平,后来北地倒平静了,我这里反而闹起来,一直走不开,竟没能见上舅舅最后一面。” 他怕自己离开了,万一西番来犯,别驾等人应付不来,几年来未曾入京,故而祝缨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祝缨道:“您不容易,外有强敌,每年租赋竟还能支应。” “有七郎关照,也要多谢您没为难我,否则……”姚辰英摇了摇头。接着,他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来:“这是我这几年探听到的西番的一些情状,比写给朝廷的奏本里更详细一些。” 祝缨起身,双手接了:“那可真是太好啦!多谢。” 她也知道一些西番的情况,一是鸿胪期间的案卷,二是梧州与西番的贸易中知晓的一些情报,现在再有姚辰英这一份,她就能够知道得更全面了! 姚辰英等她把小本子收好,才认真地问:“太夫人,究竟如何?” 祝缨看向他的眼睛,两人一对眼,祝缨就知道问的是郑熹的母亲,轻声道:“我离京之前,郑相公又请了一天假侍疾。” 姚辰英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昆达赤比朝廷急,咱们又比昆达赤急啊……” “朝廷也不是不急。” “但却最耗得住。” 两人一人一句,都知道对方是明白人,多余的话便不用多说了。 姚辰英连夜赶回了城中。 ………… 次日一早,小冷将军带着人马启程,祝缨将他送出辕门,阮将军带五千兵马送出二十里。 临别时,小冷将军问道:“你与他们两个聊过了吗?” “昨天哪里来得及?我回去就找他们去。” 小冷将军再三叮嘱:“可别忘了。如今都是自己人,内讧就会被朝中那些伪君子给暗算了!” “放心。” 阮将军回营之后,果然与何、叶二人分别聊了聊,二人也正有意套话。祝缨这作派他们也有些吃不准,心里更是焦虑——祝缨派下来的是,居然真的踏实肯干,这让他们有一种手下脱离控制的惊怒。 阮将军好言安慰:“他终归是文官,上次北地也是,开府建牙,最后还不是回到朝廷了?我们私下说,他就是年轻,再过个几年必入政事堂的。到时候,你们再想想……有这么一位人物在政事堂里,咱们还惧之有?不趁现在的机会与他好好处,你们在别扭什么?” 一席话说得二人恍然大悟! 想岔了,真的想岔了! 把她当平辈儿,那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把她当能够庇佑你的长辈,那是巴不得她什么都能管好的。 阮将军与他们聊过之后,何、叶二人内心平静了许多,只是看营中一天一天的变化仍然觉得需要与祝缨谈上一谈。 他们分别找到了祝缨,为的是给查出来的暗中克扣等事做个解释。祝缨派出去的都是些年轻人,本就是个不太会看别人脸色的年纪,又是幕府派出去的,更要“铁面无私”,查出不少毛病来。 祝缨又再次召集将校,不公开宣扬他们的过错,只宣布对各人的处理结果。判罚也分几个档次,追赃,重的革职、轻的戴罪立功。然后宣布:“以前的事,翻篇。以后再犯,军法不饶!” 何、叶二人见没有斩杀、流放,也安下心来。 祝缨这里,营盘渐稳,士卒气势渐渐高昂。祝缨又与姚辰英商议,划出一片荒地来,做出要屯垦的架势。 半个月后,陈枚回来了。 陈枚空手回来的,一张脸气得红了白、白了红,扑到祝缨面前哭道:“叔父!他们好生无礼!既辱朝廷,又辱侄儿!” 祝缨将他扶起:“怎么回事?起来说。” “我给了他们国书,他们竟说,他们没有给朝廷报丧的道理。反说朝廷榷场对他们不公!又收他们高价,又盘剥他们!还说……咱们诱拐他们的男女为奴……让我……” 陈枚可受气了,国书被扔到了地上,他本人也被骂了。为了防止他听不懂,昆达赤还贴心地给他配了个翻译!他们还说派了个小白脸儿来,看来朝廷是没人了,又问他是不是吓得尿了裤子。最后让他带话,要奉上粮食若干、牛马若干、奴隶若干,才肯退兵,不然就战场上见真章。 陈枚倒霉,外衣穿得好看,连腰带上的佩饰都被一起扒了! 祝缨道:“你受苦啦,先休息……” 陈枚呜呜地哭:“叔父!给我一支兵马!我扒了昆达赤的皮!” 叔侄俩正一个哭、一个安慰,金彪匆匆走过来:“节帅!京中急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祝缨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如果是朝廷来的信函、公文甚至旨意,都有一个大致的形状,这个看起来不像。金彪凑上前,把手里的一个竹筒递给祝缨:“您、您自己看吧。” 这个竹筒用火溙封着,上面盖着郑熹的私印。金彪看不到内容,但是认得这个印的模样,更不要说他与信使也脸熟,已经知道了京城的一件大事——郑熹的母亲,那位老郡主,死了。 陈枚抽抽噎噎地爬了起来,给祝缨扯开了椅子,从桌上摸出小刀,递到了祝缨手边。 祝缨坐在桌后一边拆一边说:“你去洗洗脸,换身衣服。” “哦。”陈枚抬起袖子擦擦鼻子,往外走的时候表情又变得正常了。 祝缨展开信纸一看,上面是郑熹手书,他要丁忧了,让祝缨尽快平息战事。否则,就不是他们能不能保有现在的成果,而是接下来必定会被冼党为难了。将在外,君王的耳朵边必然有说坏话的人。 第428章 两处 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的事情,祝缨并没有慌乱。 她看着表情明显不对的金彪,问道:“送信的人呢?” “在、在外面。” “唔,叫进来吧。” “是!” 金彪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人——陆超的儿子。陆超与甘泽如今不大跑得动了,他们的儿子都长大了,这来的是陆家的老四。 上前先磕个头,跪在地上呜咽两声再开口:“大人!咱们府上,出事儿了。” 祝缨道:“起来说话。” 金彪将他扶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府里正在办丧事儿,相公已然上表丁忧了,只是还记挂着大人这儿,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他虽哭,说话却极清楚:“相公担心,他老人家一旦丁忧,朝上有小人要为难您,特意嘱咐小人过来报个信儿。相公也是挂念大人,大人到了西陲有些日子了,朝上已经有人说,怎么之前战事紧急,您一到,竟未尝一战,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金彪气得骂道:“这群烂嘴巴的……” 祝缨抬一抬手,金彪愤愤地住了口。祝缨又温言询问□□:“府里上下都还好吗?” “只除了难过些。” 祝缨又问他的父亲怎么样之类,□□一一作答,祝缨最后问到京城的其他事情,又问及赵苏、苏喆等人。□□道:“赵大官人在户部很得重用。苏小娘子在礼部也有我们舅爷照看。” 祝缨再问到朝中其他的事,□□道:“冼相公他们好生无礼!” 祝缨一一问完,对金彪道:“你带他下去休息。” 金彪欲言又止,祝缨没反应,他只好把□□领了下去。祝缨马上派身边的亲卫:“去把姚刺史和何、叶二位将军请过来。” “是。” 接着,她又修书一封,派人送给前线的小冷将军,告知郑熹丁忧的事。 亲卫拿着信走出大帐迎面遇到了陈枚洗好脸过来了,陈枚又是一个干净可靠的青年才俊模样了,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回京送信?” “给冷将军的信。” “哦,那快去吧,路上小心,他在前线。” 陈枚撩着门帘进了大帐,就见祝缨又在写写画画。他没出声,悄悄往一旁安静站了,祝缨放下笔,看了一他一眼:“受委屈了?” “嗯。” 祝缨笑笑:“过来看看。” 陈枚走了过去,见她正在标记一张舆图,不由好奇:“这是斥侯新带来的?” 祝缨道:“不是,是本地一个丫头拿来的。你的呢?” “哦!”陈枚脸上一红,刚才光顾着哭了,竟然忘了这个!他也拿出一个小本子来,双手奉上:“都在这儿了。” 祝缨拿过来先不看,而是问他一路的经历,有什么感悟之类。陈枚悻悻地道:“番主离前线很近,我没能深入,观其兵马,似乎也有疲态。疲惫里又透着些凶狠,我在他们的营中看到了……劫掳而去的奴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是看到的是被劫做奴隶的边民:“还见着些丝绸、器皿、佩饰之类,看式样也是劫的。” 这个祝缨不予置评,贸易、抢劫都有可能。 陈枚对地形的观察也仅限于边界那一点,不过亲自看过了,比没看过的强。 陈枚说的最有用的话是:“我他们有些浮躁焦急的样子,像是很想再打一仗。他们似乎在争吵,但是说什么通译没听清,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祝缨点了点头,这与她接到的消息差不多,这些日子她也不是只在这儿带孩子的,不断地有情报汇总到她的手里。知悉朝廷大军增援,西番人也是戒备的,为的就是大军开到,趁着立足未稳打上一仗。 昆达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祝缨这边没动静了,这让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怀疑有诈。但祝缨的判断很正确,祝缨这儿耗得起,昆达赤耗不起,他最终还是要谋求一战。哪怕知道前面有陷阱,这一仗昆达赤必须得打。 祝缨看陈枚情绪很稳定,才说:“明天开始,你与金彪共领一千人……” “嗷?” 祝缨看了他一眼,陈枚脸上乐开了花儿:“叔父疼我。” “且慢想着上战场,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请叔父吩咐。” “你,把番学略学上一学,接下来与昆达赤交涉的事儿还是你来!你是我派去的,丢了的面子,咱们就找回来。打败了他们,降书也是你去接。” 陈枚乐得嘴一歪,祝缨皱眉:“什么怪样子?” 陈枚“嘿嘿”一笑,声音有点蠢,顶得刚进帐的路丹青一个倒仰后退了一步:“什么鬼动静?” 另一个带着本地口音的女声:“像是人。” 陈枚的笑容定在了脸上,祝缨笑了:“让你再弄鬼,去把金彪吧。对了,郑相公丁忧,仔细这几天有人找你聊天儿。” “找我……哦!是!我懂的。”陈枚说,向祝缨一揖,转身出去,对着路丹青点个头,却又顿了一顿——路丹青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女子,衣饰有些不男不女的,仿佛有点苏喆她们在京城的气派,但那个“不男不女”又与苏喆的款式两模两样,且长相也很西陲,颧骨上红红的,相貌普通,个头也不高。 “这是哪位呀?”陈枚问。 那女子倒大方,一抱拳:“禀大人,下官是山北县狱丞,姓桑,行第一,他们叫下官桑大。” 路丹青对陈枚道:“前几天我到外面去,路过山北县,遇到了她。之前她在外面押解犯人回县城,路遇小股番兵,是她带百姓抵御番兵,后来又回乡招募乡勇,保全了一地平安。” 桑大的脸更红了一点,道:“也是他们有堡寨,不然,也是不能够的。各位这地方,时不时要与他们做过一场,都有准备,看我是个官儿,才肯听我啰嗦几句。” 陈枚不敢让祝缨坐在里面听他们聊天,忙说一句:“这就是叔父说的带新舆图消息的娘子了吧?叔父在里面,快些去吧。” 二女对他一抱拳,疾步到了祝缨的面前。 陈枚也找金彪去了,路、桑二人到了祝缨的面前,桑大知道在上官面前要低头,却仍然忍不住想看看这位节帅。路丹青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祝缨,介绍了桑大,桑大正偷眼看人,说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有种被逮着个现行的尴尬。 节帅却很和蔼,没有表现出不悦,也没有说她无礼,而是很慈祥地问她:“这一带民风都这么坚强么?” “不坚强也不行呐……” 路丹青有点好气好笑,又有点担心她失态,碰了碰她的胳膊,说:“看什么呢?” 桑大连脖子也红了,羞低了头,又忍不住飞快看了祝缨一眼。 祝缨仍然极有耐心,目光比她亲娘看她都包容,桑大对着这双眼睛,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看节帅。” 路丹青用力咳嗽了一声,桑大才惊觉有些误会,忙解释:“都盼着朝廷的援军来。呃,不是节帅,我也是要看的,后来才听说,女丞是当年节帅弄出来的。这对我很重要。” 她用力地点着头。 祝缨笑笑,道:“也得自己争气。狱里现在有人接手么?” “有的,女监里还有两个卒子,都是可靠的婶婶。” 祝缨这才问起详细的地形,每个地方,即使地理不同,适合行军的道路通常也就那么几条,还须得与当地人仔细询问。桑大家族在本地不大不小的,也有些人口,再加上她又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职,才能拢起一批人来。 她的家族世居于此,地理熟悉,可以作为小冷将军、姚辰英等正规情报的一个有效的补充。而他们俩的一部分情报,估计也是从当地人这儿打听来的。 祝缨与她又聊了一会儿,外面来报,何、叶二将军来了,祝缨对路丹青道:“你招待桑大娘。” “是。” 路丹青与桑大走出一段距离,才小声埋怨:“你刚才怎么就直勾勾地看了?” “我知道不该看的。” “不是不该看,看也行,眼神儿收着点儿……” 两人叽叽喳喳,路丹青请她到自己的帐内居住,桑大问道:“那我带来那两个姐妹呢?” “旁边儿呢,一会儿我让她们给你们送饭,你同我这里的几个人一块儿吃。” “那你呢?不与我们一同吃么?” “我去义父那里,”说着,路丹青叹了口气,“你要也能去就好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小妹也与我们一起上桌的,唉,她要是能来就好了,可惜……” “小妹?” ………… 苏喆在京城有些无聊,无聊且想骂人,不但想骂,还想打! 她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安仁公主冷冷地说:“小小年纪,就学会与亲哥哥争长短了,长大了还得了?!” 严宝林抱着儿子跪在地上,仰面看着安仁公主,面上又惊又惧,瞪大了眼睛。她怀里的那个小男孩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我会背的,长大了会得更多的。” 严宝林忙掩住了他的嘴:“殿下,三郎还小,不懂事儿,我一定好好教。” 安仁公主冷哼一声:“不懂事,倒懂得出风头!不是做人弟弟的本份!你教?他这样子是不是也是你教的?” 严宝林一阵肝颤,低下头去。 骆皇后道:“阿婆,想是无心之过。严宝林,把三郎带回去吧。” 严宝林不敢留下,抱着儿子疾行而出,一出大殿,眼泪就流了下来,这可怎么办呢?眼见皇后是要容不下她的儿子了,这可是她以后的指望呀! 安仁公主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掐尖好强的……” 骆皇后再次打断了她:“阿婆!”然后对苏喆道,“册封的事,就照方才说的办吧。” 苏喆道:“好。” 安仁公主又确认了一遍:“不会逾制吧?” “不会,”苏喆平平板地说,“礼部最是守礼,户部也没有闲钱。” 安仁公主笑道:“不错,你们是懂规矩的。” 苏喆心道:这儿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 面上仍然平和,慢慢告退,心中早把叶登、安仁公主、皇帝都给骂了。 与后宫有关的事儿,岳桓也是交给她去办的,一是她之前干得不错,二是她一个女人去后宫也更方便。 后宫里又要册封新人了,之前没有家世、没有生子就与生了儿子的严归一同被册为宝林的那位李宝林怀孕了!皇帝高兴,不等她生育就给她升了个才人。死了儿子的赵婕妤因为思念的抑郁生了病。后宫里也就骆姳与严归俩人可堪承御,对一个皇帝而言,算少的了。 穆太后心疼儿子,更担心孙子。一共仨孙子,傻了一个、死了一个,另一个还小,母家又不是很长脸。皇后这两年总没动静,也不能总等着。穆太后希望皇帝能够有出身不错且能生育的后宫,又因西陲还有战事,不好大张旗鼓,因此只与骆皇后商议,在京中大族中选择四人,以充实后宫。 骆皇后有苦说不出,只得应允。 这一次除了李才人,还有两位叶才人、一位王昭容、一位钟婕妤,礼部又得准备了。好在用的是苏喆,不占用礼部特别的精力,因此岳桓可以专心研究科考的事情。 苏喆的担子也就重了,鬼知道,她一点不想担这种破烂担子! 因为,户部那儿也在作夭。 叶、李二人没有趁祝缨离京抓权,相反,他们把许多事交给赵苏去办了。甥舅俩碰头的时候,苏喆就说这两个:“太狡猾了,一旦有什么纰漏,阿翁回来了,也可推到你头上,到时候阿翁不但不好追究,反而要为户部收拾烂摊子。他们的良心,坏透了!” 赵苏倒是看得开:“那我也管事了,比晾着我强!不做事,永远不会有错,可那样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这个叶登转手就给苏喆惹了个麻烦! 册封后宫要花钱的,内廷出一点,又要管户部要一些。 户部当然不肯痛快给! 叶登以为自己看明白了,自己这位上司比较“正统”“古板”,自己不近女色,管也只管皇帝、皇后两个人的,对后宫其他人都比较“节俭”。皇帝、皇后要求的,讨价还价之后可以酌情拨给,后宫别的再要,就让他们从内库里拨。 但也仅此于此了! 因为他还发现了,他上司不喜欢安仁公主这么跋扈的主儿。 叶登也不喜欢,可是安仁公主她好用啊! 宫中的费用一旦超支了,与内侍们争执太麻烦,他就去拜访一下安仁公主,请这位公主闹上一闹。叶家是大族,进得去公主府的大门。风言风语的,即使他是个男人,也听到过一点:骆家正为皇后一直没生孩子犯愁,别人还罢了,安仁公主看后宫别人的孩子都没那么亲切。连带的,看孩子们的生母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对,谁都知道妾生的孩子也管主母叫娘,可主母如果自己没个亲生的,心里也打鼓。 你们要给后宫册封,可以,超标的钱户部可不出!内廷说,现在物价涨了,得多拨钱。叶登才不理会呢。 一来二去磨牙磨烦了,叶登就跑去找跟安仁公主诉苦了:“后宫这么奢侈,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眼下朝廷四处都要用钱,封个才人还要花这么多?我想,要是我上个本,娘娘面上难看。殿下看着,跟娘娘悄悄说说?” 安仁公主本来就不乐见现在后宫多出许多人来,现在更得了送来的枕头,跑到后宫去坚持——要节俭,要给天下做表率,不能让人说,将士们在前线缺衣少食,后宫却在摆排场。 为此,她还紧盯着苏喆,就怕礼部把排场给订大了! 苏喆在骆皇后面前可被她挑剔得不轻,安仁公主说话不太会避讳,苏喆也就知道了叶登说,户部钱不多。 真是烦死了! 苏喆不由怀念起祝缨来,怀念在北地的时光,怀念有祝缨在京城的时候,那时节,即使做着这个被人排挤的官儿,阿翁也能给她安排些别的事做、让她学些东西。 害! 阿翁在干嘛呢?写给他的信收到了吗?郑相公丁忧,阿翁会有什么安排呢? 她与赵苏接到讣闻就送了消息去西陲,她有些担心,怕郑熹突然把祝缨给召回来。领兵在外,这一趟远门都出了,就该把能拿到的功劳拿到手再回来! 这官又不是为他们郑家做的,凭什么…… 苏喆压下了不满,去见岳桓。岳家与郑家是亲家,岳桓这几天也忙着,听苏喆说了后宫的事儿,道:“恐怕要押后。” 苏喆道:“是啊。不过,也不妨事,安仁公主巴不得册封越晚越好。给个理由,她就能说出来。明天我再去中宫说一说。” 岳桓很同情地说:“生累你了。” “是下官份之事。” 安仁公主确实好用,一竿子把册封的事推迟了一个月,又要节俭,连同准备的器物、使唤人等等,都省事不少。内侍省想借机揩一把油的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到得册封开始,苏喆作为礼部的官员也参与了,因是女子,行动方便些,走动的范围也稍大一些,一不小心,被个小团子给撞到了——豁!这不严宝林的儿子么? 第429章 反击 “什么?三、三……三郎不、不见了?”严归大惊失色。 宫里有热闹,她们母子也理应参加。又顾念到安仁公主的脸色,她便嘱咐乳母、保姆,尽量把儿子带远一点,免得碍着安仁公主的眼。安仁公主看着脑子不大好使,但却总能说出最恶毒的话。 三郎才几岁?被扣上一个“不敬兄长”的帽子,日后提起来就是人品的瑕疵。但如果不出现,又怕被人挑理,严宝林左思右想,还是把儿子带了过来。哪知她一个错眼不见,在那儿同李才人说了两句话,孩子不见了! 严归出来寻时,才发现苏喆正在说乳母:“看好殿下,今天人多,磕了碰了的可怎么了得?” 乳母与保姆正在陪不是。 严归慌忙走上前去:“三郎!” 抱起儿子,才对苏喆道了一声谢。 苏喆道:“我也没干什么呀,她们那边儿说话,宝林不过去?” “就、就去。” 严归口上说着,对苏喆福一福身,带着保姆匆匆而去。满堂拢共就两个孩子,自然是吸引目光的,三郎更机灵些,说话也讨人喜欢,会甜甜地叫爹。不哭不闹的干净儿子,皇帝当然喜欢,对比有点傻乎乎的长子,更显三郎可爱。再看一眼,保姆正在给长子擦那仿佛永远擦不完的鼻涕。 皇帝不再看长子,抱着幼子逗乐。 安仁公主道:“陛下,今天是才人她们的好日子,不说陪她们,倒把她们晾在一边儿干看着?有了她们,以后您想要多少孩子要不来?” 严归心中更慌,慌乱中又掺着许多的愤怒!她低头接过三郎,道:“陛下,三郎这会儿该睡了,妾带他去安置。” 皇帝这才松开手。 安仁公主一向如此,大家也不太在意。皇帝情知后宫要受安仁公主几句酸话,但只要不闹大,他也懒得理会。今日册封妃嫔,也确乎该关注一下新人。严归固然可爱,终比不上后宫安宁、开枝散叶,孩子,确实还是少了些。 他们一处宴饮,宴散后,穆太后叫上骆皇后到自己宫里听曲游戏,派人把安仁公主婆媳俩送出宫去。一路上拉着骆皇后的手,娓娓道来:“前朝事多,后宫就不要再让药师烦心啦。他好清净。” 骆姳是哪一个也不愿开罪,只有低声应是。 穆太后叹气,这个儿媳妇也对得起她家,只是……穆太后努力对骆姳道:“也要稍稍关切一下前朝的事儿,他在前朝遇到了事,回来你得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你倒总与公主她们说些家长里短,难道要药师回来再帮你断案?” 骆姳只好又乖巧地答应了,就在穆太后又要叹气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一句:“难道朝上发生了什么不成?” 她是真不知道,打小,就是皇帝表哥哥呵护着她,她有心分忧,却总被当成小孩子,有什么事旁人都为她安排好了。在东宫时候还紧迫些,一旦正位中宫,除了生个儿子,眼下没什么愁事儿。 安仁公主虽然刻薄,但是对亲孙女不刻薄,就盯着皇后生太子。永平公主心疼女儿,连这个也不催逼,又桑为女儿安排抱养了皇长子。 骆姳就这样平和地长大。 穆太后略感一点欣慰,道:“前朝两派打得头破血流,郑相一丁忧,冼相就要反攻倒算。祝三郎偏偏领兵在外,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冼相做得太过份呢?又有水灾……” 年轻的皇帝,烦心的事儿还是挺多的,党争、战争、灾害……宫里那闹腾,还像话吗? 骆姳又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照顾好药师。”穆太后叹息。生孩子,已经不太指望皇后了,反正别人也能生,就是这个长子……不太像能当太子的样子啊!穆太后也希望皇后能够稳稳当当的,哪个正经皇家没事儿废皇后玩儿呢? “是。” 骆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位表哥,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表哥操心她。何况现在,皇帝美人在怀,用得着她照顾吗? 骆姳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 但穆太后既然提了,此后骆姳也就派人去问候一下皇帝的饮食起居,每天去接他下朝。听出穆太后暗示安仁公主少来后宫,她也派人送了拐杖等物,让安仁公主在府中休息。 穆太后见她渐渐上道,也颇为欣慰。孰料这一天没到散朝的时候,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后殿,之前还能与骆姳聊两句,今天是一句也没聊,而是说:“没什么,你去休息吧,不用每天等我。真要闲了陪陪阿娘吧。”派人把骆姳送走。 午饭,皇帝也是自己吃的,吃完饭睡个午觉,竟没能起来——他,一个青年人,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初时,宫中只是普通的紧张,直到两天后他还没有见好。两天没上朝,瞒都瞒不住,朝上说什么的都有。 整个后宫也急了,太后、皇后打头,围在大殿里伺候着。骆姳自己没有准主意,只得又派人去请母亲永平公主,永平公主进宫,拖着一个甩不掉的尾巴——安仁公主。 安仁公主也不废话,先问皇帝怎么病的。蓝德道:“积劳成疾,又动了肝火,急怒攻心……” “就是这些人狐媚了陛下,弄坏了身体!”安仁公主说。 永平公主忙喝止了她:“娘!” 妃嫔们又羞又怒,严归更是脸色惨白。 穆太后道:“要吵都出去吵!宫里容不下生事的人!来人,公主老糊涂了,把她请到我那儿休息!” 永平公主忙跪下请罪,骆姳也跟着跪下,地上跪了一地的人。穆太后垂下眼睑:“都不要在这儿碍事了,你们是御医吗?” 她自己留了下来,安仁公主真个被请到了太后宫中,永平公主却拉着女儿回中宫:“咱们陪着你阿婆,倒显得是胁迫太后了,回你那儿去。” 母女二人回到中宫,永平公主马上说:“陛下过几天要是再不醒……大郎呢?看好大郎。” “哦。” 另一边,严归与众人一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李才人邀她去自己房里坐坐。严归勉强笑笑,抱着儿子去了她那里,到了一看,赵婕妤也在。李才人抚着小腹,道:“如今这宫里,只有咱们几个处境相同。无论是养下来的,还是没生下来的,都被公主记恨。更不要提三郎……” 严归心一紧。 赵婕妤又开始流泪:“二郎离我而去,我已是行尸走肉了。她容不下我,我就去那边儿看我儿子。” 李才人道:“姐姐怎么这么丧气呢?我只是怕有人趁陛下生病的时候欺负咱们,可没说别的,你养好身子,等陛下好了,再养下一个儿子来,不比寻死觅活强么?” 严归忽然接口道:“说的是。”然后又不说话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人身家性命系于天子,皇帝一旦病倒,能有点儿作为的是太后、皇后,不是她们。 一股浓浓的绝望涌上了心头,几乎要把人窒息。严归起身道:“三郎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我带他回去。” 与这两个人能商量出什么来呢? 严归带着儿子直奔大殿,宦官要拦,严归道:“我要求见太后!”又晃晃儿子,“叫阿婆。” 这会儿三郎比她更惹眼,一声童稚的呼唤让娘儿俩进了殿内。穆太后深沉地看着他们,问道:“回来做什么?” 严归将儿子往穆太后面前一放,叩头道:“娘娘,妾受陛下大恩才有今日,陛下生病,妾五内俱焚,愿以身代。妾自今日开始绝食,陛下什么时候好了,妾什么时候恢复饮食。请娘娘照顾三郎,三郎,你且随阿婆去。” 穆太后眼睛显出湿润的模样来:“好孩子。”伸手抱过了三郎。 严归就在大殿旁的小房间里设一个佛龛,每日只喝清水、烧香诵经。到第四天上,她饿得头昏眼花,皇帝开始好转了,严归长出了一口气,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给菩萨磕了一个头。 ……—— 皇帝活转过来了,她和儿子也就活了,皇帝的每一次“不豫”,都是她的危机,她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既然安仁公主视她为眼中钉,躲是躲不掉的!大郎有什么好?如何及她的三郎? 我的儿子,怎么就做不得太子了呢? 严归从蒲团上爬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到了大殿,也不往前凑,只远远地拿眼睛看着皇帝,看着皇帝周围的忙碌。皇帝吃药、安抚太后,再询问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朝中的事,有陈萌回。 严归看到了陈萌,听他说:“兵者如水,变化万端,祝缨是个有成算的人,陛下不必担忧。” “我只怕她再没有消息,朝堂上就要打起来了!” “陛下放宽心……” 那一位,与陈相公也是交好的。严归想,就算再难,也要与姑母、姑父好好聊一聊,姑父是这位陈相公的亲舅舅呢。 朝上的事说完,陈萌后退,穆太后又给儿子说了点这几天宫里的事。皇帝抬眼看到了严归,严归忙踉跄着过去。皇帝拍拍她的背:“你受委屈啦。” 严归呜咽着:“只要陛下能安好。” 穆太后道:“如今都好了,莫再如此,进些饮食,去看三郎吧,这几天他很想你。” “是。” 严归进了饮食,看了儿子,儿子在太后这儿过得不错,当晚,一家三口就在大殿里用了晚饭。皇帝看到儿子,心情更好,笑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又学会背什么诗歌啦?” 小孩子小心地看了看严归,严归摇了摇头,三郎也摇了摇头:“不会的,大哥不会的我都不会。” 皇帝的脸色变差了,问道:“难道是中宫那边有什么话?” 严归忙说:“不是娘娘,是妾不想惹公主生气。娘娘从不作践人,只是她与公主才是一家人,妾与三郎终是外人,还是公主与娘娘更亲近。疏不间亲,怎么能要娘娘把妾母子放在公主前面呢?三郎是公主的晚辈,也该让长辈高兴。” 皇帝冷冷地道:“她还在宫中呢?郝大方!把姚臻叫来!问他!这个京兆是怎么做的,安仁公主强夺民产,横行道中,竟然不敢问,这个京兆,他要是不做不来,我换个刚正不阿的人来做!” 郝大方缩着脖子跑了。 严归忙小心地说:“陛下,不可!妾侍奉您这片刻,您就要查公主的罪,这……” “不干你事,我自有道理。” “是。” 皇帝低头,又逗着儿子说话,很快小孩儿就开始显摆起新识的字来,他认得一个“安”一个“康”,用食指在父亲的掌心慢慢地写着。掌心痒痒的,皇帝心中一片柔软,正要笑着说话,发现写的是“安”字,忽然惆怅了起来:安……四境安否? 祝缨究竟在干什么?还能不能打了?!!! ……—— 祝缨这里,正在点兵。 就算她等得,昆达赤也等不得了,总要碰上一碰的。昆达赤以为,把陈枚羞辱一番之后,对面就该有所表示了,不想人家沉得住气。 他派出小股部队去骚扰,结果还是小冷将军率军回击。除了小冷将军麾下像是换了生力军之外,没别的改变。回击之后,小冷将军也不追击反攻。 数次之后,昆达赤一方也坐不住了,帐下部族都请战——他们也快耗不动了。 这边,昆达赤点兵,那一边,祝缨自然也要有所应对。 第一仗,还是中规中矩,对面几路来,这边几路对。什么包抄后路之类,也得先碰一碰,看一看双方士卒的本领,再决定有没有资本去“出奇制胜”。 祝缨将幕府前移,再召将领商议,三路,冷、何、叶,她自己居中稍后调度。 但是点将还是她来。 校场上搭起高台,祝缨登台,大嗓门的士卒一声一声地将她的话传遍三军—— “吃饱了吗?” “饱了!” “我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 “好,收拾收拾,跟着你们的将军,上阵杀敌吧!” “是!” 第430章 端倪 姚辰英策马疾驰。 大军出发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身为地方官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以配合大军。祝缨将幕府前移,与他的驻地隔得远了些,二人分在两处办理公务。辕门前见到他的士卒吃了一惊:“使君?” 姚辰英问道:“节帅在否?” 士卒道:“在的。” 姚辰英跳下马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便好,为我通报。” “是。” 祝缨到了西陲也不改习性,时常四处乱蹿,如今已能操着一口方言与当地人聊天了。她主要问一下本地人对西番的了解,以备日后之用。大战才刚开始,她只得暂停了这项活动。 姚辰英进大帐的时候,她才将案上的一些杂物收起,等着姚辰英过来。这些日子两人配合得不错,祝缨笑问:“这么匆忙,想是有事?” 她各方面的消息都比较灵通,朝上的消息甚至能强过正在丁忧的郑熹——陈萌还在政事堂。因此她认为姚辰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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