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青君抽出了长刀!项乐也下令:“押回去,仔细审!审出同党来!” 祝缨道:“且慢。” 她弯腰着受伤的男孩儿抱起来,将手帕按在伤口上,环视四周,看到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更多的人脸现感慨、担忧之色。 祝缨对那女子道:“你们与我有仇,没有不让你们报仇的道理。为报家仇,也值得敬佩。我这一次,可以放过你们,下一次,咱们手下见真章。 你们逃走之后,可以告诉所有仇恨我的人,以后你们还可以来杀我,也只能凭你们的本事对我一个人动手。 整个梧州,只要是我的地方,除我之外,别人你一个也不许伤,无论是佃户还是部曲,是奴婢还是商旅,是官吏还是学生,无论以前是哪家哪寨。他们现在是我的人,只要动他们一个人,上天入地,我也要杀了你们,谁收留你们,就惩罚谁。” 随从们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祝缨道:“放开他们吧。礼送出城。”又将孩子交给一个衙役,说:“去,送给大姐瞧一瞧伤。” 兄妹俩面面相觑,互相扶持,狠狠地瞪了祝缨一眼,踉跄地跑走了。 祝缨收刀,拎起地上的袋子,掸了掸土,打开袋子,又抓了一把糖,弯下腰来递给一个还不及领到糖的小孩子,笑眯眯地道:“来,多给你一颗,吃了糖就不怕了。” 胡师姐叫了一声“大人”,祝缨头也不回地道:“没事儿。” 又扬声道:“有事儿干的都散了吧,让我们一道玩一玩。今天知情不报的,不追究,永远不许再提,以后可不兴这么干了。这地啊,我凭本事抢的,凭良心分给大伙儿的。我不管谁给大伙儿许诺了什么,我不来,可也没见他们对你们怎么好,该拿你祭天还是拿你祭天、该把你砍手砍脚也没少一刀呵。散了吧,好好种地,好好吃饭。” 又接着把糖发完,才踱着四方步回到了县衙。 祝青君与项乐脸都绿了。祝缨没事人似地说:“什么样子?没有这样的人我才觉得奇怪呢!我又不是头回遇到刺客,这回还没受伤呢。” 第458章 规划 祝缨回到县衙,磕破了头的小孩儿也上好了药包扎好了。小孩儿还懵懵的,好好的讨个糖吃就遭了这么大的罪,也是倒霉。 祝缨摸摸他的头,说:“要管到他伤好。” 花姐提着两串药包走过来:“我都准备好啦,这个是留给他的。你呢?” 祝缨道:“我明天动身。” “我去接着打点行李,有你在,我能多走几个寨子。” “好。” 祝缨答应完,又对项乐说:“今天的事情,不必深究,尤其不要拷问百姓。还是要怀柔。” 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事,项乐大感丢脸,暗下决心,必要暗中查明,查明之后怎么处置另说,查是一定要查的。 祝缨看着他掩饰不住的严肃模样,语调轻松地说:“你做得已经不错啦。再接再厉。” 项乐心中感动,又劝说祝缨:“大人再出行,请多带护卫,留意安全。要见百姓,也请先甄别。” 那还能知道个屁啊?给下来巡视的上官准备一堆套好词儿的“父老”,这是祝缨的拿手好戏,自然知道其中的猫腻。她是断然不会让自己高高在上,被别人安排好了的。不过刚发生这样的事,她也不嘴硬,只是说:“明天我们动身,这里就交给你了,让青君陪我走一走。” 项乐大为赞同:“有青君在,我们也好放心。” 祝缨道:“那就这样吧。” 项乐没有再追着她啰嗦,躬一躬身,离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这对兄妹,第二件事则是暗中调查一下他们怎么回来、怎么隐匿的,什么人帮的他们。 祝缨这里就轻松了,花姐打头,下面胡师姐、祝青君两个门神,今天是不许她再乱蹿了,祝缨也从善如流在县衙消磨时间。她慢悠悠地擦着刀,对祝青君道:“甭板着脸了,你去寨子里问问,有没有顺路的商贾、走亲戚的妇孺,咱们捎他们一程,他们路上也能安全些。” 这是正事儿,祝青君与胡师姐交换了一个眼色,祝青君道:“那我去问问。” “哦,如果有熟悉西卡话、吉玛话的商人更好。” 祝青君微怔,旋即绽出一个笑容:“哎!” 到得次日,祝缨如期启程,离开前又探望了一次那个生病的婆婆,看她家有没有被为难,再给受伤的孩子家里留了些柴米,才与花姐、祝青君等人离开大寨。 离了寨子,祝青叶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哎哟!” 祝青君问道:“怎么了?” 青叶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来的时候还好,就这两天,心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如今离开了这大寨,忽然觉得一身轻松了。” 花姐道:“有事儿积在心里就是这样,走吧。” 她们也有骑马的,也有骑驴骡的,后面还有二十名祝青君的土兵,一行也人几十人,浩浩荡荡,往下一个寨子里行走。甘县的路比其他几县落后些,因为是新附、百废待兴,抽丁不敷用,修路的事儿就略缓一点,因而大家走得并不算快。 长途无聊,也有土兵小声哼着歌,很快,青叶等人也小声哼唱起来,唱着山中风光、劳作辛苦之类。祝青君却非常的谨慎,仿佛路边树丛里随时会跳出个刺客似的。 祝缨没有阻止她,花姐见状不由担心,小声问祝缨:“是不是有危险?我们是不是拖累你这一程了?下面要是容易让你分神,我就先不去太远了,免得添乱。” 祝缨道:“没事。” 祝青君也忙凑过来说:“没有危险的,不过是出行戒备而已。” 三人并排,祝缨在最中间,祝青君与花姐一左一右,连胡师姐也被挤得落后了两个马身。胡师姐摸着腰间囊袋,在这里如果有个突发事件,倒不怕误伤。 花姐四下看看,继续小声地问:“那两个刺客?” 祝青君小心地看了祝缨一眼,说:“我想查一查,不杀他们,也得知道他们的行踪。” 祝缨道:“这就对了,现在不要动他们。” “诶?” 祝缨抬眼往西看了看,道:“既然是必有一战,又岂有不作准备的道理?练兵、抚民、囤粮之外也要有个说法。除了吊民伐罪,还要另外准备一个理由。他们从此老实度日就罢了,一旦有不轨之举,西卡窝藏刺杀我的刺客,我动手,不过份吧?他们逃到哪儿,我就追杀到哪儿。” 花姐有点惊讶:“你?吊民伐罪不是已经够了吗?” 祝缨道:“因为要说服的是两种人。对咱们,吊民伐罪这个理由就够了。但是西卡家有姻亲,有盟友,他们也长了嘴。你公然说就是要释放奴隶、设州置县、抛开他们,他们是会心惊的!太容易抱成一团,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对这些人,私仇反而是个不错的理由,到时候只要有人信了,就能省咱们不少事儿,可以逐个击破了。青君。” 祝青君应声道:“在!”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最后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现在不过是先把理由找好。勾心斗角、坑蒙拐骗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知道就行,别学,更不要把阴谋当成灵丹妙药,没意思。把心思放到带兵上。” “是!” 祝缨回头看了看,队伍的末尾还跟了几个商人,他们是从甘县进货的,这一批进的主要是盐。甘县也从盐场分得了一部分的平价盐,有关民生,祝缨一向是尽力照顾周到的。甘县新设,又是通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有死伤、有损耗,盐作为一个重要的收入,祝缨多批了一点给甘县。卖出后的利润也可补充甘县开销。 他们用大竹筒盛着盐巴,放到驮马的背上,马颈上的铃铛一晃一晃地响,给枯燥炎热的山间带来一丝活气。 祝缨勒住马,马队还在往前行进,她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后面,与商贾们落在了一处。商人有点紧张倒不至于害怕,只是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祝缨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改了口用吉玛话问:“第几次来进盐了呀?” 商人震惊得眼睛瞪得滚圆! 祝缨微笑着问道:“数不清了么?甘县应该没有那么多盐值得跑许多趟呀。” 商人回过神来,忙说:“来了两次。”又夸祝缨吉玛话说得好。 祝缨笑道:“也没有那么好,我见过的吉玛人还是少,只有一些商人会辛苦过来。路也不好走,旁人也不方便来。只知道你们会用生金买东西。还有什么别的有趣的东西吗?我阿妈在家很无聊,我想给她买些有趣的东西。不是吉玛产的也行,你们从别处交易来的也可以,只要新鲜、不曾见过的。” 两人一搭一搭地接上了话,直到下一个寨子也没有停下来。到了寨子里,大家吃了晚饭,祝缨意犹未尽,祝青君安排休息、保卫等事项,花姐带着学生又给人看病去了,祝缨先不在寨子里转悠,而是又与吉玛商人聊上了。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从商人口中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譬如“西卡家”与“吉玛家”就不是一个很准确的概念,人家不是能说是“家”,确切地说应该是“族”,下面又分几家,占地颇广。当年,山雀岳父他们小的时候,“獠人”与朝廷一战,这些人也有参与。只是因为位置的关系,没有像阿苏家山雀岳父他们那样与朝廷结怨大。 吉玛商人说漏了嘴,原来他们贩的盐,路过西卡家的时候也会分售一部分粗盐。除了盐,也还进些糖、酒之类不怎么产但是梧州及以及地区质量更好的东西。 祝缨只作不知道他说漏了嘴,接着跟他们聊:“你们那儿除了生金、石炭还有什么物产?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吗?” 到夜深要休息的时候,祝缨已经知道了,再往西,深山之中沿着河谷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小块平原,也种庄稼。他们与西番是有联系的,时常换点对方的物产,也见过阿苏县与西番的贸易,赚点阿苏人路过的食宿钱。并且,他们也还往设法渡江,江的对岸是朝廷管辖的地方,那里有盐井。 “哦,那得有六、七百里外了吧?”祝缨说,这个地方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交通十分的不方便。两岸的山也颇陡,又少有安全的渡口,水流湍急,江上也没有桥,仅止比塔朗家背后的那个崖岸强一点儿。从那里运盐,也是非常困难的。也就怪不得梧州有盐之后,会有商人将梧州当作一个重要的补充了。 ………… 吉玛商人还不觉,祝缨已经把话套得七七八八了,她也没有全信这些商人的,看着商人离开梧州地面,她依旧在自己境内的寨子里巡视。边境与西卡接壤,长住在这里的人更了解一些西卡、吉玛的情况,祝缨又巡回探问。 直至预定回程的时间到了,祝缨不得不动身返回。 祝缨这一次收获颇丰,只除了那个想向祝青君唱歌的年轻人没有遇到,这让祝缨有些遗憾。 祝青君没好气地说:“一个闹腾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只怕您看了,也会嫌烦的。” 祝缨没有强求非见此人不可,故意对祝青君说:“你这孩子!我侦查敌情怎么了?他现在不是个麻烦?” 玩笑过了,又嘱咐祝青君:“接下来你辛苦些,边境不能乱。等到咱们准备好了,好叫你一劳永逸,不再为这个人操心。” 祝青君才重新笑起来,痛快地答应道:“好!” 祝缨又说:“与项乐少些争执,他长于庶务,又是府中老人,如果他没有明显的过错,你们之间有不协,会被指摘的是你。 他做了什么,你觉得不对,记下来,告诉我。既不要冲动与他起冲突,也不要忍气吞声地不说。面上要和气,心里更要分得清是非。嗯?” 祝青君笑着点头,又有些不舍,在祝缨的身边,她总是能够身心放松的,虽然这位大人常有惊人之举,但也着实可靠。是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里,回到了家点一盏灯、在火塘里添了柴,吊起一锅肉汤,墙是严实不透风的、屋顶是盖着厚瓦茅草一滴雨也不漏的,安心。 祝缨揉揉她的头,说:“我不能离开府里太久,府里也还有事,等秋收完了,我要再抽一个月的功夫,趁着天没有凉透,去西卡、吉玛两处稍稍转上一转,探探虚实。明年春天,春耕之后,再深入一趟……” 祝青君不笑了,她跳了起来!才说可靠呢?!!!这就来惊人之举了?!!! 祝缨仍然含笑摸她的头,微微用力把倒霉孩子脑袋给按住了:“我只告诉你,回家也只告诉你老师和阿婆哟。” 祝青君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祝缨扬长而去。 ………… 祝缨途中仍然到甘县的县城看望了一下大寨中的人,见磕破了头的小男孩儿留了个疤,说话、走路看着脑子没坏,也便放心。只可惜那位生病的老婆婆却是病死了,祝缨又拿出两串钱来,权作奠仪。 项乐这一个月也没闲着,暗中察访,也让他查出了一些端倪。却是兄妹俩又逃回寨中,寨中昔年受到老巫师照顾的人哭诉,道是逃出去后也是孤苦无依,想了想,还是回来生活了。受托之人不疑有他,收留他们住了下来。 原本,这与祝缨也没有关系的,上面的“贵人”自有城池营寨,一年也没往这边来一次。艺甘家也没个文字记述,甘县在统计人口土地,兄妹俩过来之后上个籍簿,就算正式落户了。 哪知,祝缨来了,赶巧了。 项乐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派人留意这一家,暂时按兵不动。预备那对兄妹只要再过来,又或者这家有什么异动,就立时动手。 “免教再生祸患。” 祝缨心道,那又怎么样呢?只要甘县的人越过越好,又许奴隶除掉枷镣、可以耕田谋生,西卡、吉玛必有容忍不下的时候。打是一定会打的。可惜项乐如今却是只想经营甘县。 祝缨也不点破,只是说:“我既说过了,就没有不算数的道理,他们不伤人,咱们也不伤他们。要言而有信。商君变法,始自徙木立信。两个刺客,比起大业不值一提。”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但项乐狠了狠心,还是说:“是。我一定会盯紧他们,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的。” 祝缨巡视一周,在第三十天赶回了祝县。 路过了一片水田。 此时,艺甘洞主已成云烟,遗留下的废弃大寨及周边平坦的空地就变得安全了起来。祝缨下令,将大寨修整,拆掉低矮腐坏的建筑,将仍然保留比较完好的大屋墙体加以利用,又修成一片不错的房舍。周边的平地原本就是耕地,离水源也近,也有简单的沟渠灌溉。稍加用心,不出两年就又能出一片良田。 她路过的就是这一片田。 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别业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眼看一代人就要成年,多出这一片土地,对于繁衍出的人口是很有好处的。 田中劳作的的农夫农妇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了她,有大声喊叫的,也有捶着腰笑的,祝缨也在马上对他们挥手。 一路打招呼到山城,从城门到府里,不时有人叫她,祝缨也一路挥手,直到家里。她先跳下马,将缰绳给了府内随从,快走几步向花姐伸出了手,将花姐从马上抱下来。 花姐道:“哎哟,回家喽!” 祝缨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灰发拢到耳后,不动声色地道:“嗯,回来。” 两人牵着手进府,里面正热闹,几个少男少女在玩儿,一边一队,打得热火朝天。 花姐道:“那不是江珍江宝么?哎?赵霁?那另外那个孩子是谁?” 赵霁是赵苏的儿子,江珍、江宝是二江收养的双胞胎,另外还有两个男孩子,却是面生。 项渔与林风跑了出来,项渔道:“老四,你不许顽皮!” 这一个却是他的胞弟,项大郎的小儿子。林风也揪住另一个穿着塔朗家服色的男孩儿的后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你小子,错子眼不见就淘气!看我不打你!” “舅!!!”男孩儿发出尖叫四肢乱舞,像只被捏着壳子提到了半空的小乌龟。 好么,热闹了! 祝缨问江珍:“你们与他们怎么玩到一起的?” 江珍姐妹俩年纪比这些男孩子要略大一点,且她们平日都在上学,此时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了。 江珍上前一抱拳:“姥!您回来了!哦,他们有事,娘和姨就把我们带来,说一起玩儿的呢。” 林风解释道:“这小子,是他阿爸送来上学的。阿发跟着您长进了,他阿爸就说,把人送过来也学点好的。” 项渔的弟弟就更简单了,项安不打算嫁人,家里寻思是不是给她过继一个嗣子,先送个来看看投不投缘。 祝缨揪着赵霁头上小冠的垂缨,问道:“你爹呢?” 赵霁仰着头,笑着说:“跟阿婆在后面说话,我娘和江娘子她们都在呢。” 祝缨提起了他:“走,瞧瞧去。” ……—— “你还知道回家。”张仙姑嗔了一句。 祁娘子则让儿子赶紧下来,嫌他外面鬼混了一身土,把祝缨的衣服都给沾脏了。 张仙姑一手一个,问祝缨和花姐累不累。 场面热闹得紧。 祝缨道:“我已经回来了,咱们就消消停停地,一件一件地办,来,该换衣裳的换衣裳。一会儿一道吃个饭,都来。” 二江等都答应了下来。 很快,祝缨收束停当,赵苏又来汇报一个月来的情况,祝缨也向他交了要吞并西卡家的底。 赵苏大喜:“我就知道,必有一战!” 祝缨道:“不是现在,要甘县稳固才好。怎么也要两三年。再者,不是打了就完了的,打完之后如何治理才是难点。咱们的学校,还是太简陋了。手上可用的人才也还是太少了。虽然补了些学生,但是再开一县,是凿空,所需人手也不少。这两三年也要加紧培养。不但西卡要用,以后吉玛也要用。我是要直抵西番的,这么大一片地方,要人!” “是!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时半会儿,响应的人不会多。”赵苏飞快地思考。 祝缨道:“正式开科考吧!” “诶?即使这样,山外人进山为官?也都要思量的。” “不限男女,”祝缨说,“考取的人,先试用,合用了,再留下来,我为她向朝廷请封。不是现在,发出消息去,今年她们复习,明年春暖花开,春耕完了,开科取士,我亲自主持。” 赵苏有点惊愕,想了一下,又说:“虽与朝廷不同,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哼,”祝缨轻笑一声,“朝廷?朝廷可没有这样的主考官呢,丞相主考,什么成色?” 赵苏也笑了,人么,可用就成。 张仙姑又走了过来:“吃饭啦,都不饿么?快着些儿!” 第459章 奇闻 张仙姑高兴极了,她与祝缨坐在上首,下面两排的席面,都是认识的人,有大人有孩子,小孩子们虽然有礼却又不失天性地发出些奇怪的小声音,热热闹闹。 祝缨她们在席间也不说什么正事,更不提遇刺之类,说些花姐又救治了几个病人、祝缨在甘县见到了些以前没有见过的风俗等。小孩子们听得入神,江珍忍不住插言问了句:“他们还没改过来吗?” 花姐道:“已经在咱们祝大人的治下了,当然改过来啦。” “祝大人”三个字说得不无戏谑之意,被祝缨翻了个白眼,花姐抿着嘴直乐。 她们说的是甘县一些旧俗,梧州移风易俗十余年,这些小孩子们都没见过旧有仪式的残暴,现在听起来像听天书一样。 大人们是宽容且有耐心的,与小孩子们一递一递地聊天,很快就看出这些小孩子的情况了。郎睿的弟弟,小名叫阿扑的,官话就说得不怎么样。江珍江宝官话极流畅,与赵霁以官话交流毫无障碍。项渔的弟弟渟的官话介于二者之间,带口音,但仍大致能沾边。 就算都留下来当学生,阿扑同学也得比别人低两级先学点语言文字,至少也有个老师补习。 祝缨心里给几人分了个类,当面不提,心中却已将他们与学校的“改制”与整个梧州的人才规划、开拓布局勾连了起来。口上还要问:“都住哪儿呀?怎么安顿的?” 项渔道:“四郎与我同住。阿扑……” 阿扑虽然有个舅舅,可这个舅舅是林风,林风自己也是客居,还没在梧州官场上领上实职哩。 祝缨对林风道:“你且留下,不也曾随军征战么?留下来试着领兵吧,阿扑先与你同住。哎,你不是成婚了?” 林风嘿嘿一笑,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抹着:“是,那个,阿爸说,叫我先来,再接她来。” 祝缨道:“这样啊……你是新婚,该给你准备新屋子,新娘子来之前,你们舅甥俩先住我这儿,外头给你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你再亲自把新娘子接过来,看屋子满意了,再搬过去。” “哎!”林风乐呵呵地答应了,又去跟阿扑逗着说笑。 花姐嗔道:“就算新娘子满意了,阿扑也还是在咱家住下吧,人家新婚燕尔呢。” 一句话说得祁娘子等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祝缨见她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舟。阿扑身份不同,他虽不是塔朗家的继承人,郎锟铻却是拿了将要分给阿扑的战利品——几个寨子,凑进了甘县里。阿扑长大,无论如何也得给个交待。 则养在府中就是很合适的了。 吃过了饭,祁娘子、二江等都很关切地对祝缨和花姐说:“才回来,好好歇息。”带着孩子回家去了。 整个祝府仿佛怕惊着祝缨一样,很快也都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祝缨按时整来。时已入夏,日出得早,祝缨穿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两个年轻姑娘拿了水盆之类来敲门:“大人,起了?” 祝缨道:“搁那儿我自个儿来就成啦。” “那怎么行?”杜大姐应声而至,手里抱着叠衣服,“以往还道您是不惯别人在眼前伺候,白叫您受那么多累。如今回家了,咱们就得给您伺候得妥妥贴贴的,您只管操心大事儿。” 祝缨戏言道:“我回来好久啦,你才想起来?” 杜大姐理直气壮地道:“您出远门回来,累嘛!”而且,该说不说的,年岁也一年一年的渐长了。今天,花姐起床动作稍有迟缓,杜大姐才惊觉——主人家年纪都不小了! 张仙姑早几年就已经有蒋寡妇及两个小丫头照顾起居了,花姐、祝缨从来都是能够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家里也渐渐习惯。花姐有学生在跟前,也不大支使学生伺候,有眼力见儿的学生如青君帮着杜大姐拿饭、打水的另算。有小丫头洒扫院子,花姐也不好叫人帮着穿衣、捶腿、抬着走路。 今天这一下,一道惊雷就这么炸在了她的头上!扳着指头一数,不好!自己这个后宅的管事真是大大的失职!如今满家三个正经的自家主人,有两个她没照顾到! 那不行! 不但紧急给花姐配了两个侍女,就专管花姐起居,又特意找了俩利索的来放到祝缨房里。 要了亲命了!怎么能把这个事儿给忘了呢?想当年,自己刚到祝家的时候,老夫人的年纪还没有现在的大娘子大呢。 杜大姐的这些想法祝缨全然不知,她还跳得上房顶、打得了流氓,实在不明白杜大姐一副心虚的样子所为何来。随口问了一句,杜大姐却硬说:“咱们府里后头也太冷清了。既叫我管,我就要管!” 祝缨“哦”了一声,打算抽空问问花姐,再作安排。杜大姐见她没有再说话,以为此关已过,打发了她洗漱。 祝缨照例要练一会儿功,然后去张仙姑那儿蹭个饭。今天人多,就大家一起吃,连林风、阿扑和花姐一起,都在张仙姑面前吃。吃过了就是晨会,她有许多规划,但都不必在今天说,于是各司其职,一笔带过。 只有赵苏在散会后没有离开,跟着祝缨到了书房,汇报一下情况。在她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并无大事发生,山下也很太平。赵苏想要询问的是“开科考”:“总要有个细节章程。” 祝缨指着椅子让他坐,并且说:“不但这个,还有其他。” 赵苏洗耳恭听。昨天祝缨只对他说了个大概,而向西开拓、设节度本就是祝缨说过的,细节,他们确实没有讨论清楚。 祝缨伸出两根手指,道:“两样,一样招徕贤才,一样自己教,哪个都不能丢松。 虽然开科考是要招徕外面的人才,可也不能只靠着那个。他们读的圣贤书,想法未必可心。我已经能够猜到,天下大才肯过来恐怕没有,正经读书人愿意过来的也会很少。女子或许会有一些,但能不能走到这里还是未知。 便是有人来了,也要考察心意、行迹。有不合的地方,也须改正,不能为我所用又或者想反客为主的,不能要。 终究是要落到自己教,不能都指望外面的给。” 赵苏道:“是。” 祝缨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说得不错。怎么树,还是有讲究的。学校里既缺老师、也缺时间,梧州也就咱们有数的几个人懂得略多一些。依我看,不能叫大姐一个人忙,她于医学生盯得紧些,其他的,还是小江他们教些识字歌。外头看着梧州,百姓识字,好于别处,再往上,就差别人一大截了,可用之人得练、要精进。咱们几个人,也要兼做老师,尤其是你!我不会教学生。” 赵苏失笑:“您还不会教?自福禄县学起哪个没有青云直上?” 祝缨道:“那不过是安排仕途。我对小鬼是没办法的。而且,教什么、怎么教也要有讲究。若是以后有会教学生的人来,也请她做个先生,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了。” “是,”赵苏说,“教出孝子还罢了,给朝廷教出些忠臣来,可就得不偿失啦。” 祝缨道:“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朝廷的课业,成百上千年来已自成一体,想自己另设一套,并非一时之功。两人不得不探讨一番教什么、要教成什么样子。 赵苏道:“我看老侯调-教新兵就不赖,您回来,别业里的亲兵没有疑虑就乖乖听话了。虽然有青君从中出力,老侯打下的底子委实不错。可以借鉴。” 祝缨道:“他是给‘我的别业’调-教护卫,吃了主人家的饭,忠于主人家就在情理之中了,至于主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倒在其次了。 咱们接下来要教的,可不是一家的护卫。如果只关注在我身上,我终有死的那一天,接下来呢?无论法统还是忠诚,抑或‘文明开化’梧州与山外比,还是差着些的。 不能照着他们的道理来,照着他们的道理,咱们是女子、是蛮夷,是永远也不配上桌的的。” 赵苏也严肃了起来,轻声道:“眼下就很好,您能让梧州安宁,梧州百姓就拥戴您。” 这个事儿,他也想了很久了。自打下定决心跟着祝缨举家南下,他就开始思考。 “实用就好。”赵苏说。在朝廷里干过的人,是再明白不过彼此实力的差距了。 祝缨点了点头,从赵苏不反对科考不限男女,她就知道赵苏是可以商量一些事情的。她忙碌三十年,前三十年攒的好些助手,如顾同等人在这个时候都是没有办法放心用的——大家信念不同。梧州女子与她算是同道中人,但三十年来囿于种种原因,不得随她接触更多的政务,能力、眼界都还没有练出来。 唯有赵苏,有几分叛逆在身上,人也是在朝廷地里历练过了的,很是精明能干。 祝缨道:“先把文书发遍梧州,再往外传消息吧。时间就定在明春。考的科目么……不必会写诗词歌赋,但要读一点史,会写会算……”她也不要求什么君子六艺了,好用就行。主要就还是写算等比较实用的技能。 “是。” 下一件是祝缨深思熟虑过的——律法。 梧州地方没有像样的法律,还是当年祝缨与头人们约定的盟约,条文也很粗疏。 赵苏听了就先摇头:“宜粗不宜细,目今山中简朴,太细的律条恐不合适。再者又有许多大事要做,腾不出手来。咱们如今可用的人手确实太少!” 祝缨道:“我知道。不是要现在就拿出一本律法来,朝廷定律的时候,多少明白轻重的大臣、多少博学之士聚集,才能。我的意思,将判便汇集成册,先依着判例仿着来断案,先适应一下。” 这个倒是很好的办法,也方便记忆。赵苏道:“这个好。” 祝缨另有一种想法,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能过判例影响更多。 接着,两人又讨论了一下西拓的方略,主要是一个时间进度,祝缨希望再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大致消化完甘县,然后:“不用他们出兵,只以手上两县之力,再往西拓。要花多久才能与西番接壤,要看今明两年探路侦测的敌情。最好能在十年之内拿下,设节度,再以十年安抚,则大业可成、自保无虞。接下来,就看老天能让我再活多久了。” 赵苏想了一下,道:“小妹,恐怕也是愿意出力的。” 祝缨道:“只可惜,我不能再分茅裂土了。” 赵苏问道:“如果是阿苏县的人,也可以考试么?” “那倒可以。”祝缨毫不犹豫地说。 赵苏又问了一句:“如果,一时兵力不凑手,用到了各县的兵,可否因功赏赐田宅?” “应有之义。” 赵苏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道:“那我就没有疑问了。我去拟告示。” “去吧。” 赵苏走后,祝缨将宽大的书桌清理干净,在上面铺上了一张大大的素帛,开始画地图。将这一个月来自己探知的路径,先打个草稿,更精细的,还需要接下来再上心。 另一边,赵苏拟了草稿,他知道这其中内容的惊世骇俗,再三斟酌,到午饭时也没写好。吃了午饭继续写,写了两天,才把草稿拿给祝缨看。 祝缨一看,条理清晰,要求明确,日期也对,甚至写了“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期间,赶到福禄县某处集市,向某人报到,即可被引入山中考察”以及“如被选中留下,包食宿,未被选中,有一技之长,愿意留下,也与房舍安置。愿意回乡,发路引、盘缠。” 祝缨看了,道:“不错。”开始盖印,分发。 ……—— 道路的关系,讯息传播得也慢,祝缨沉下心来在府里画图、处理庶务,陪张仙姑,抽空去学校教教课、到街上瞎蹓跶。给学校分了班,花姐、二江乃至周娓等都被拖来教与阿扑水平相仿的,以及入门的学问,巫仁、赵苏教更深奥一些的,巫仁主教一个算术之类,其水平堪与祝缨教学生相提并论,枯燥且乏味。赵苏好些,听课的人更喜欢上他的课。 另一边,告示也以奇怪的方式传播了出去。 梧州境内的还好,头子就是个女人,大家日子过得也挺美。 梧州之外,告示就散布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赵苏派人,先给进山贸易的商人塞了几张,由商人带下山往远处去。再派人送了一些到福禄县,让自己的父亲分发。 他爹娘也是精明人物,派了家丁先到吉远府,往客栈等处张贴分发。吉远府自祝缨经营以来,往来客商便络驿不绝,见到这么一份奇特的招贤布告,也都议论纷纷。 徐知府起初不知,过了三天听衙役议论才知道了这么一件事,下令去把布告缴来。衙役去了客栈,半天空手回来:“大人,小人不曾看见有什么求贤布告。” “胡说!明明是你说有的!” 衙役摸摸鼻子:“小人也是听说。” 徐知府很是疑心他们心中还惦记着前不知多少任的上司,故意隐瞒,气得要打,衙役们又互相求情。庞司马对徐知府使了个眼色,又假意相劝,徐知府才敛了怒容与庞司马二人退到后面密议——二人索性亲自去查缴! 也不带这些衙役了,就带自己的家丁亲随! 他们一走,衙役们就开始互相埋怨:“又闯祸了吧?” “掌柜的平日没少照顾咱们,能拦就拦,哎哟,快点儿!去报个信儿!” 信儿还是报得晚了,徐知府直扑了另一家客栈,从墙上揭下了那个招贤文榜,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一个想法:坏了!这事儿不能咱们自己担! 二人飞快回府,写了个联署的奏本,连同告示,一道递入京城,请政事堂决断。这事儿,他们是管不了的。再请相公们快点拿个主意,不然,以客商流转的情况来看,要不了久,消息就会传出去了。哪怕是现在,保不齐已经有进完货的商旅把这桩离奇的传闻带离吉远府了。 写完奏本,两人又忐忑地等着,也不去收缴其他的布告,只当整个吉远府只有这一份。 徐知府在府里直打转,恨不得第二天就调离这个地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与那位做邻居就是我前世不修的报应!” 庞司马也心烦意乱的:“她这是要做什么?既是羁縻,就也是朝廷官员了,如何自作主张?倒像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这也太张狂了!况且,这男男女女的都能考试?这、这还了得?不是要反了天了吗?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嘘——”徐知府赶紧让他闭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耐她何?看朝廷的吧。哎哟……这朝廷,看不透呐!也不知道相公们怎么想的。她一次一次的挑衅,如何竟不理会?” 难道是要先纵容,待时机成熟再?徐知府胡思乱想了起来。 第460章 蚕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不肯安份守己的!”冼敬生气地说! 政事堂的官吏们收到吉远府来的奏本不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丞相们的面前。彼时三人从朝上下来,一个绿袍的年轻官员就捧着奏本与折得整整齐齐的布告到了三人面前告知吉远府有奏本。 吉远府因离梧州近,政事堂不上心也上心,既让徐知府等人一有梧州的新消息就传来,又叮嘱过下面的官员,接到吉远府的奏本马上递上来。三个丞相都有嘱咐,让报给自己。论理,谁的人拿到了,谁就先知道了,今天这位很巧,是新荫来的,又很巧地姓窦,这仨,他哪一个的气也不想受。 当着三人的面就给报了上来,三位丞相只得一起来拆看。 看之前,陈萌道:“等等。”他深呼吸了一下。 冼敬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一伸手:“等什么?看!” 一看之下,火冒三丈,他是最见不得这件事的。陈、郑二人也凑过去看,看完了,陈萌喃喃地道:“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啊。不是,她不是答应要不再生是非的吗?……” 冼敬气道:“她的话能信吗?这、这简直是……荒谬!不能再纵容了!你们说呢?” 他问的是“你们”,眼睛看的却是郑熹。 我说什么?遇到她就是我前世不修的报应!郑熹心里恶狠狠地想。面上仍然一派风轻云淡:“说什么?你要用兵?为什么?因为羁縻之地要求贤?那儿的官员本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梧州女官自来有之,这个朝廷也是知道的。这算哪门子的‘再生是非’?” 冼敬被噎到了南墙。 陈萌想了一下,渐渐心安,道理好像是郑熹说的这么个道理:“那就……不管她了?” 冼敬道:“如何能够不管呢?这……让女子科考,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又不是让你下令推行天下,”陈萌说,“她是女子,身边有些女子在侧,反而合乎礼仪吧?她要擅使宦官,才是违制呢。” 冼敬见二人一致,便不再争执,道:“即便你们坚持你们的道理,此事也不能瞒着陛下,我要报给陛下。” 我就知道!政事堂里丞相多于一个,就会这样的麻烦!郑熹想。丞相一多,皇帝的消息就灵通了呢。 然而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冼敬去找皇帝。郑熹与陈萌对望一眼,都有点泄气——可能上辈子真的欠了祝缨的,还得去御前替她遮掩。 郑熹道:“先别急着走,拿上舆图,她不是有个包夹西番的方略么?” “那么大的你舆图,你疯了?” “让他们带上个小点儿的。” 两人也匆匆赶到,只见皇帝板着一张脸,冼敬显然已经告完状了,郝大方对陈萌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小心点儿。 陈萌与郑熹两个也是倒霉,只因沾上了祝缨,想要壮士断腕是真的需要勇气,故不得不为她说些好话。郝大方自己,听了冼敬说的话,咋舌之余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宫中有女官,也会采择天下才女充任,其中才华出众、得帝后喜爱者也有可能在政事上发表意见。 但是,把女人跟男人一样往外朝的官位上放,还真是……等等!有,但都是看牢门的芝麻官儿。平常见不得人的,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 它就不对头! 唉,也不知道两位相公能有什么办法转圜? 郑熹与陈萌显然是有办法的,皇帝问一句:“你们来得倒快,是为祝缨吧?” 陈萌道:“吉远府的奏本是臣等三人一同看的,想冼相公腿脚那么好,抢先过来了。” 皇帝板着一张脸:“你们怎么说?” 郑熹道:“陛下请看。” 郝大方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宦官帮他把地图打开,立到了皇帝面前。郑熹上前,指着地图下方的一块地方说:“陛下,这里是梧州。” 皇帝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郑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这里,是原来的梧州界。” 又挪了一点,再画一道弧:“这里是新设的甘县,陛下拓土有德。” “哈,”皇帝发出了一声嘲弄,“不是祝缨的功劳么?开拓疆土、开拓疆土!说了多少年了?每次她一生事,就拿这件来堵朝野的嘴!” 陈萌道:“可也没有食言不是?” 郑熹道:“陛下,甘县在西,不在东,她确实是照着方略在办事的。” 冼敬道:“现在说的不是这个方略,岂能因一功而掩百过?” “不就是要用女官么?”郑熹说。 冼敬道:“她在梧州蛮荒之地,朝廷不管她施为,但她不该往梧州之外兴风作浪、引诱无知!陛下,人口逃入深山,向来是个忌讳。” 郑熹轻声道:“能被引诱的,都是不安份的,把不安份的人聚集在一处也没什么坏处。要是别的地方,还要怕她坏事,都到了梧头,让她祸害獠人,祸害完了獠人再去祸害西番,反而省事。” “她在蚕食道义礼法!”冼敬说,“便是科考,也该考经史律令。否则何以教化?” 陈萌道:“朝上多的是经史考出来的,开疆拓土、利国利民的事儿干他们了多少?” 郑熹对皇帝道:“陛下,梧州眼下是不足为惧,陛下想要兴兵,倒也不是不行。这场仗也未必会输,只不过是南方震动,一时难以恢复元气、应付其他罢了。 整个梧州值得忌惮的只有她一个人。其余人或有偏才,却难以执掌一州。梧州各县又是羁縻。 她已经四十三……四,四十四了,还能闹腾几年?蚕食礼法道义?她能做多少?届时她一倒,群龙无首,再难成气候。纵朝廷不以之为编户,料也难以翻以风浪了,兵不血刃,便可换一地安宁。何乐而不为?就是不时生点气,也伤不着朝廷。” 冼敬道:“那现在呢?勿以恶小而宽纵!” 陈萌道:“唯今之计,不若行文提点于她,让她专心西向。” 这一回,他们连使者也不想派了,派使者也动摇不了她,没意思。意思意思地去一封公文,让她老实一点——虽然也未必会听。但是朝廷就是这么个情况,丞相有一点公心就不会想轻易对梧州用兵。生气是真的生气,理智仍在。 郑熹回府之后仍然带着气,将温岳、姚辰英等人叫到府上商议此事。温岳大吃一惊:“您想对她做什么?万不可轻举妄动!” 郑熹没好气地说:“我像是那么轻佻的人吗?” 姚辰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幸亏她也不是什么轻佻的人。” 郑熹看着这个表弟,表弟也不怕他,悠悠地道:“还愿意为朝廷包夹西番,而不是与丁番联手……” “够了!”郑熹背上冒汗,他知道,姚辰英说的并不是不可能。一时之间,他又怀疑自己这么纵容是不是做错了,要不要趁她还没有成气候就…… 温岳道:“幸亏、幸亏。军中多有她曾经的部将,真要……恐怕……哪怕让她孤身逃到西番,也是大患。” 郑熹切齿道:“她最好一路向西,不要回头!” ……—— 祝缨在往南。 原本,林风来了,苏晟、金羽、路丹青也陆续赶到,只有苏喆和郎睿要继承家业,祝缨也希望他们先在本家寨子里熟悉情况。 才将林、苏、金、路四人分任各领一支百人队试训,祝缨又亲自请了侯五出山从旁协助。如果干得好了,接着轮训下一波,让壮丁可以抽空农闲时得到训练。如此三年下来,便能有一支数目足够的土兵可用。 武事安排好了,她又着手制定科考的细则。 定制,三年一考,层层选拔。县里选,到州里考。考完了,再学习、实习,通过了,正式授官。 三年,正好是规划里拿下西卡的时间。这里拿下,派出这一批已经练习了三年的人。有了空缺,再考下一轮,又有新鲜的人才进来,接着教、接着练。 下一轮西拓,差不多也是三年左右。如此往复,节奏上也合拍。三、四轮之后,她估计也能与西番接壤了,时间也过去十年左右了。再整合,设节度,将官职梳理,招考下一轮。建设的时候是需要增加职位的。 都说七十是古稀,实际上大部分人活不到这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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