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就是婚事有门儿了? 近来段婴在京城的名声是可是越来越响了。他能进京、敢进京,自有其所长。长得好看、出身不赖,尤其是才华横溢,有关他的事迹,祝缨现在想不知道都难。与祝缨之“大管事”不同,段婴是个“大才子”,在才华方面,他得是个全才。 从他个人,人们又谈到了他的家族。当年段家也是为皇帝登基立下功劳的,而祝缨估计,当然段家犯的错也当在皇帝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不能容忍的,是当年冯侍郎背的、前两年龚劼犯的那种罪名。 段婴的这番亮相都没能让郑熹更加不悦,可见郑熹的好事也不会太远了。祝缨得把贺礼检查好了以便随时能奉上。 也不知道呆会儿去了京兆府能不能遇到刘松年,如果遇到了怕不是要代郑七挨骂?! 祝缨看在刚才又占了钱的便宜的份儿上,忍了! 她回到自己的案上,简单画了幅府邸的草图,圈了要注意的地方,卷成个纸卷儿拿到了京兆府。 从皇城出来,曹昌问道:“三郎,王大人不做京兆要做宰相了吗?” “对。咱们这就去京兆府给他道喜去。” 曹昌的脸拉了下来:“啊?!那他以后不管京城了?那……谁管?”最后两个字他问得极轻,带着一种极大的担忧与一丝丝的期冀。 祝缨道:“不知道。” 曹昌吸了口凉气:“他要不管咱们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以后,可不一定就能遇到这样好的大人了!京兆尹略松一松,权贵就能上天!连祝缨这样的人都得小心一点,哪怕她是个官。权贵们嚣张的时候,能当街鞭打官员。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曹昌默默地跟着祝缨,默默地在府门外等候。 新的京兆尹还没任命,王云鹤也不急着搬出,还在收拾着。府中王云鹤的仆人们都是喜气洋洋,官员差役强颜欢笑。 祝缨拿着卷纸过来道贺,王云鹤道:“你也凑这个热闹么?以后是会常见的。” 祝缨没看到刘松年,心道,好,不用挨骂了。将纸卷展开了,道:“宅邸本来是大理寺封存的,今天晚生去启封了,又重新看了看,这里有几处是晚生的浅见,觉得有点危险,您搬进去了千万再查看一下,要是匠人们没有修好,您就自己费点劲再修修。” 王云鹤道:“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 祝缨心说,跟我一比,你这都不算事儿。 嘴上却说:“还有真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的呢。” 王云鹤听她说得轻松不由一笑,道:“以后我能见你的时候会变少些,你也不能松懈啊!等我想起来看到你退步了,我是要亲自鞭策你的。” “哎。”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只有一小会儿,都没说话,王云鹤低声道:“回家去吧。你迁居我没去,我迁居你要来暖宅。” “哎!”祝缨高兴地答应了。 却又并不直接回家。龚劼案,她从参与开始就从中刮了不少的油水,可惜是半路出家,错过了很多事情。今天薅到了龚劼的最后一把羊毛,终于圆满了。她下了马,对曹昌道:“把马牵回去,我还有点事。” 曹昌道:“那回去怎么对大娘子说?” “就说我心情好,到处逛逛。” “是。” 祝缨三转两转就转没影了,路上人们议论纷纷都在关心京城自己的事儿,也没注意到她又到了花街的后街上。 此时花街华灯初上,小江的小院里“学生”们业已回家,祝缨轻叩两声院门,小黑丫头从门缝里问:“谁呀?咦?!” 她飞快地开了门,说:“官人,您好久不过来了。” 祝缨闪身进去,见小江一身道袍,正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硬绷的镇定。 祝缨轻轻笑笑,说:“我就不进去啦,也不知道你道藏读得怎么样了,度牒有了吗?” 小江没说话,小黑丫头代答:“娘子学得可好了!” “度牒呢?” 小江想说,我哪来的钱?又寻思这话说出去既像抱怨又像撒娇还像在讨钱,她咬住了唇,不说话。 祝缨道:“要加紧办,这个给你。” 她把今天得的金银分作两份,一份揣在怀里,另一份现在就拿在手上。 小江硬硬地说道:“我不要!” 祝缨道:“时间紧。王京兆拜相,京兆府以后不归他管了。下一任京兆还不知是龙是凤。度牒用处虽然不算大,可有比没有强。” 度牒为什么要交钱买呢?因为它也能免税,朝廷不能吃这个亏。僧道又还有种种优待。虽然也有些不法事,但是,里面也有正经人,信徒还是有一些的。这身道袍,是真能有点保护的。否则,自称是僧道而没有度牒,拿了要是罚的。 谁知道下一任京兆是个什么鬼?能比得上王云鹤的京兆,有,不多。本朝,现在,祝缨孤陋寡闻,还找不出来。 小江低声道:“他老人家也……” 祝缨把小包递到她手里,说:“也不多,你拿着。” 小小一个布包,小江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这应该是金子,这个份量不太够一份度牒。她还有积蓄,凑一凑也就差不多了。 她像被烫着了似的一缩手,祝缨手一抄又把掉下来的小包从半空中捞了回来,说:“是真的钱,不是灌了水银的。拿着吧。以后还不一定什么样呢。我以后可能也会遇到一些事,相识一场,你照顾好自己吧。” 小黑丫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娘子。” 小江叹了口气,说:“好。” “保重。” ……—— 祝缨回到家里,祝大和张仙姑正在跳舞,这两个神棍与京城普通百姓的感受是不同的。 “哎呀!老三回来啦!王大人高升啦!”两人说话都带着跳大神的曲音。 祝缨笑道:“是啊。回来啦!” 花姐眼中有一丝忧虑,上前问道:“阿昌说你从京兆府回来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是有诏书,还得有准备呢。府邸怎么也得修一个月吧?再配仆人。他现在还要搬出去借住到刘松年的宅子里住两天,等府邸好了再搬走,暖宅。” 她与花姐对望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祝缨把留的一小包金银交给张仙姑:“呐!当差的一点好处,可算有菜钱啦。”张仙姑紧张地问:“哪儿来的?!” 祝缨道:“赐宅是龚劼的旧府,我去看了看。” 哦,那这个张仙姑就不担心了,开开心心拉了花姐去入账。 祝大一个人跳舞没意思,拉了曹昌又要去下棋。曹昌心不在焉,总是失误。祝大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曹昌担心接下来日子会不好过,是因为他经历过好的京兆也经历过坏的。他看了看祝大,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祝缨道:“新京兆的任命还没下来,且等着吧。” 第116章 新妇 整个京城都有点提心吊胆的。 大家等了一天,没动静,等了两天,没动静,等到第三天就有点撑不住了。 日子还得过啊!谁能受得了这样天天疑神疑鬼的?爱谁谁吧,大不了咱们继续挨打。 也就祝缨家里老两口还乐呵呵的,到了七月里,曹昌担心得都疲掉了,开始每天按部就班地跟着祝缨去应卯、晚上再接她回来。表哥甘泽有了儿子之后干活更加卖力,天天在皇城外头训他。 甘泽跟曹昌不一样,甘泽是豪门家奴,是没有王云鹤反而能过得更舒服的那种人。平素不好无故欺负人,与普通京城平民想法还是有那么些许不同的。他只是随口说句:“王大人这样的好官也应该高升了!” 曹昌想起来表哥跟的是郑熹,也不会拐弯,就直接问了:“哥,那新的京兆会是什么样的人呀?” 甘泽道:“我怎么知道?” 不但甘泽不知道,连郑熹也不知道!京兆尹的位子空了出来,皇帝连着几天没说新人选。那边王云鹤已然搬离了京兆府,暂住到刘松年的府上去了,一应拜相的礼仪都是在刘松年家办完的。 现在,王云鹤都开始跟陈峦、施鲲排班值夜“宿卫”了,京兆尹的新人选还是没下来。如今京兆府里是少尹当家,带着一干原来的班底在维持着运转。 小官们猜了几天也就不猜了,说这件事也只是拿来磨磨嘴皮子打发时间,反正他们中绝大多数是猜不到上面的想法的。一旦手上的活计多起来,就把这事儿抛脑后去了。 祝缨是打一开始就不去猜的,她现在要防备的是郑熹有可能的“政敌”段氏。打从王云鹤当了丞相,祝缨就开始着手重新整顿大理寺。 光经营得好还不行,她还得再留点钩子。为此她特意去找到了郑熹,想要一份名单,或者说,几个人名。 她带着曹昌到了郑府,曹昌跟郑府中一些仆人也是眼熟的交情,就在外面看马、聊天。祝缨放心地进了郑熹的书房,进门就伸手:“大人,拿来吧!” 郑熹道:“你要干嘛?” 祝缨长长叹了口气:“段婴进京了,名头可大得很。就这几天,有人说他跟您有仇呐?” 郑熹嗤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 “噫!当心人家明年拔头筹哟!听说天份极高,还肯用功。” 段婴样样出色,明年春天考个试,肯定不用像祝缨这样的考明法科,人家得考进士科。到时候就不止是京城闻名了,得是天下皆知的青年才俊了。 郑熹十分惋惜地看了一眼祝缨,口上却不屑地道:“不过是一个从小衣食无忧可以安心读书的你罢了。” 祝缨道:“这话怎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说这个了,给我几个名字吧。” “怎么?想造冤狱呐?还是要揪人尾巴?做得太明显了可不好。” 祝缨笑笑,道:“有什么段家亲密的朋友,或者五服、三族内的在京的亲属没有?我干嘛主动动手呢?” 郑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来,问道:“怎么?又憋着什么坏呢?就在这儿看。” “我这么好的一个人!”祝缨抗议道,把纸上的内容背下了。这上面也就五、六个人连同简历,想来段氏的姻亲不止这些,不过郑熹不再给,她也不好意思多要。 看完就告辞了。 她回去要做账。帮郑熹当然是要帮的,不过她不跟金良似的,金良做了官儿还是忠仆,她就不是了,她先保她自己。大理寺在她手中经了多少事儿,件件有迹可查。在大理寺的本职公事上,想拿她的错处是几乎不可能的。实在不行还能一把火把档都烧了,有种让他们查去! 但是这两年她搞得有点大,经手的财物有点多,虽然给同僚们谋了不少好处。其中有许多都是与钱财有关,她还得给郑熹再多捞一点。账虽然不怕查,架不住跟外面的商户还有点牵连。 她要再布置一下,保证谁要借她的账生事,多少得牵扯出几个段家亲友出来。如果段家人不来找她的麻烦,那这一笔就算揭过了。 她是拿了把刀等人来往上撞,所以郑熹左等不见她动手,右等也不见她动手。心中不免纳闷,又拉不下脸来问。 就在郑熹的疑惑之中,乞巧节又到了。 ……………… 乞巧这天,张仙姑、花姐、杜大姐在后院里摆香案,后院十分宽敞,她们也很尽兴。祝缨抱着手在一旁看着,花姐要拉她来拜,张仙姑也有点期望的看着她。祝缨却连连摆手:“我要什么‘巧’?我还不够能干的?” 花姐道:“也对!” 杜大姐道:“三郎也不该拜织女呀。” 张仙姑噎了一下,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祝缨道:“你们玩。我去看书。” 她还住在前院,放下纱窗,将灯点着了,慢慢翻看着账簿。她不能保证自己的账“毫无瑕疵”,查账的时候“毫无瑕疵”才是有问题的,真正的“毫无问题”是每个破绽都有正常的解释,或者有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她现在做的就是这个。 她很警惕,觉得这个段家不简单。二十年过去了,当年许多事都说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些事情现在想查的话还是能够窥到一二的。比如当年旧档。各衙司各部每过数年都要轮换、淘汰掉一些陈年旧档。有些不是密档的东西稍有门路的有心人就比较容易弄到。 当年那件事,为什么郑熹那样一个人都不得不撕破脸?这事儿随手拉个小吏就能回答一二——某事,限七日内办妥。想整你,我就卡在第七日下午给你签了。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没拖超期呢! 想拿着这件公文去办下一道手续?天都黑了,人都走了,你等明天再找人吧。 所以京兆府虽然与祝缨也有过些小小的不愉快,最终上下都很喜欢她,就是因为在她这里“七日内”,经常是当天就办好,至多到次日或者第三日。实在困难的也及早告知,让对方早做准备。 段家就那么卡着,在不太明白的人看来,就是两家关系还没有那么好,可也没有那么的明着动刀子。实际上,救兵如救火。可以没有什么伤亡就拿下的“完胜”,你得变成“惨胜”。是,都胜了,但你“惨”了。回来说话就不硬气了。 能干出这种事儿来的,至少不是个傻子。她得防着点。 然后又翻出来一份铺子的房契,祝缨弹了一弹:“轮到你啦!” 京兆府没有新府尹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现在那里面都还是她的熟人,大家又都处得还不错。这契书办下来也是很顺利的。明天拿到大理寺的公账上一归,显得她自己盖房子也没忘了公中的事情。铺子的租金比住宅高,用这笔收入给大家发草料钱,则她自己家也能省一笔开支了,划算! 花姐和杜大姐的笑声从后面隐隐地传来,听得不太真切。祝缨走到外面廊下,居高临下一看,张仙姑站在葡萄架下面,倚着柱子在看。葡萄架子有了,葡萄藤还没长好,架子光秃秃的。 杜大姐抬头看到了她,指了一指,张仙姑和花姐都看了过来,天已黑了,她们看不太真切,却都挥一挥手。张仙姑也朝她挥手。 祝缨笑笑,闪回了书斋里,继续忙她的那一摊子事儿。给大理寺准备的公产明天要入公账,她同时准备的给郑熹的新婚贺礼可怎么办好呢?!东西好了,郑熹的新娘子在哪儿呢?!!!东西不能就这么搁她手上吧?本来就拖了几个月了,再拖下去,放着生虫吗? 孝敬上司,东西准备好了,上司也不会假模假式拒绝,偏偏现在不能送!祝缨只好把这一份锁起来。 第二天,先把划归大理寺的铺子归入了公账,造了账,拿给郑熹签了字。郑熹笑道:“怎么?还忙得过来?又弄了这个?” 祝缨道:“忙不忙的,反正东西在这儿了。” 郑熹极满意地签了名,然后状似无意地说:“今年过了半年了,你草拟个奏本吧。” “啊?” 郑熹道:“啊什么?又不是没上奏过!奏增女监这样的事情都敢胡说八道了出去,如今不过是循例的上报大理寺庶务,你还不敢写?” “我……我?”祝缨有点吃惊。郑熹这意思,让她以自己的名义奏一些事务上去。说直白点,就是让她持续露脸儿,把大理寺一些庶务正式就移她头上去办。之前是让她送公文去政事堂。现在就是让她以她自己的名义奏事,有意无意在皇帝那儿把名字给混个眼熟。 这是很好的安排。 “嗯?” “哎!”祝缨高兴地答应了。 乡下财主也是半年一收账,皇帝也就是个大财主…… 祝缨总能让他开心,郑熹笑着摇摇头,他将一些事务移到祝缨身上,也还因为他近来有一件大事要办——岳家进京了。 郑熹要重新议婚,自然是因为姑娘出了孝。姑娘出孝,就意味着姑娘的兄弟们也同样出孝,该重新出来做官了。一家人从原籍再搬到京城来,一是给儿子谋官职,二是给女儿说婆家。 岳家想先给儿子弄个官职——这个不难,岳家的长子已婚,守孝前已然出仕,他的品级在那里。回来到吏部报个备,等着吏部重新按着品级找个缺填上去就行。 岳家祖父在世的时候学生不少,除了一个最出名的刘松年,其他学生在京做官也有一些,孙子快速补一个差不多的官职并不用如何等待,也自会有人为他说话造势。 如此一来。长兄发嫁妹妹的时候也是官身,妹妹的婚礼也就更能好看一些。 此事甚至不用走任何的门路,因为岳家的住宅就跟刘松年是邻居——对了,刘松年当年这房子还是恩师资助了一半的。后来他虽然给皇帝立了功,皇帝要赐宅,他也没要新的,就还跟老师当邻居。 刘松年家里现在还住着一个王云鹤。 一切都很顺利,王云鹤知道隔壁有这么个人,当天留意看了一下吏部待上任的名单,想了一下,给这孩子填到了国子监去。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安排,刘松年老师的孙子,家学渊源,给年轻人放到国子监去当个太学博士,合适! 国子监的太学博士是个正六品,听起来好像不太高,但是离五品门槛已然极近,教的也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都是一项十分合适的任命。 大舅子的新官职有了,郑府也就开始跟岳家商议怎么举行婚礼的事了。郑熹自然要将手上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这样他才好腾出一点时间来办这件人生大事。 刘松年犹不死心,趁着岳家长子岳桓去国子监的功夫,跑到岳家跟嫂子、侄女最后彻谈。 “你们别听大郎说,必要守着他爹的遗训!只要你们不愿意,我必帮你们!大理寺卿又如何?郡主之子又如何?” 岳夫人听了道:“我们也觉得可以呀。”岳夫人看来,丈夫还是很有眼光的,一个现成的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当女婿,人也端正,家里也不闹腾,挺好的。 刘松年道:“且不说他已有一双儿女,就说现在这个事儿……”他犹豫了一下,还说了段婴也在京里。 岳夫人微一皱眉,道:“当年就是段家不厚道。” 岳妙君道:“叔父的心意侄女尽知的,便不说什么先父遗愿之类的客套话了。叔父所忧虑的,不外是那一位人情淡薄。可叔父想想,世上有几个不人情淡薄的呢?纵对朋友兄弟、同道中人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一诺千金,对妻儿也能如此的吗?那样的情义,有几个背后不是抛妻弃子挣来的?” 刘松年张张口,岳妙君道:“叔父,我们固然可以说找一个对我们有情有义的人。” “对呀。” 岳妙君道:“相敬如宾如何?我想,相敬如宾,也不过如此嘛。” “呃……”刘松年低声道,“至少该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 岳妙君叹气道:“叔父,我们都知道的,不看官位不看爵禄,他也是个合适的人。至于子女,我有福气,自有好儿女,我没福气,亲生的孽子也能叫人晚年不得安宁。真能都客客气气的,倒好了。往年间,常以为俊杰的周游……” “不要提那个废物!”刘松年跳了起来。 岳妙君道:“是吧?咱们这一位已是顶好的了。” “那你要不得安生啦!” 岳妙君道:“哥哥已经打听过了,是段家吗?谁家没几门亲、没几门仇?不是我被父亲安排了婚事就只好认命,实是换一个人他家里难道就没个烦心事?都是要同甘共苦的。哪有只享富贵不担烦恼的事儿?” 岳夫人怜爱地说:“这么年轻一个姑娘,倒像看破红尘似的。” 岳妙君笑道:“什么看破红尘?咱们常去的寺观里,他们就不记账?不收租?不想着法儿的拉香客?人间就是红尘,世上何曾有人臆想中那样的空门?” 刘松年一声叹息,道:“你想好了就好。以后有事儿,只管找叔父来!” 岳妙君道:“我明白的。” …………—— 这边岳妙君已然决心要与郑熹同进退,那边郑熹也把自己的事儿安排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寄希望于新妇能帮他在外务上干什么。 大理寺内,郑熹让祝缨写本子把上半年大理寺的诸多事务做一个总结奉上。祝缨知道,大理寺卿如果不能视事,该少卿顶上,少卿下面还有大理寺正。她要再插这一手,还得拿出点东西来。 比如新铺子。公布新铺子入账的当天,祝缨就给大家宣布,这铺子取的租子依旧是用来补贴大家的车马草料。没车马的,补车马费,有车马的给草料钱。 无论你喜不喜欢她,都得说她能干,都得……维护她,不想她出事儿,不想她离开。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呢? 点一个祝缨收拾大理寺事务,就是郑熹对大理寺的安排了。 大理寺外,乞巧之后是十五,这一天,道家过中元,佛家过盂兰,热闹异常。 宫中也常过节,中元节是个大节日,白天的时候,高阳郡王的母亲老太妃过来看太后,说今晚在家过节,就白天过来看看太后。 老妯娌聊天,自然就说到了儿女的事情上。老太妃高兴地说:“我那七郎,终于要续弦啦!” 太后也挺高兴,因为郑熹的亲娘跟太后的儿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总是有点不一样的感悟的。太后就问:“哪家的淑女?” “岳家。” “是那个岳家吗?” “对,就是那个岳家。” 太后笑眯眯地:“那是好事!孩子成家都是好事儿。” 老太妃突然想起来:“哎哟,咱们五娘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吧?” 她提的五娘是皇帝很喜欢的一个女儿,皇帝有九个女儿,活到成年序齿的只有五个,这个就是最喜欢的小女儿,未婚。如果她下嫁了,则这驸马一定是血赚的! 郑熹也不要别的,就要段婴娶不到这位公主就行了。段婴未必有此心,但以他之文名,暖春真考了个头名,事情就会变得棘手。郑熹自是不用怕这位公主,可他手下这些人在公主面前就是虾米了,当街打一顿都没处说理去。 无论接下来有没有争斗,他都要皇帝、东宫不下场。皇帝老了,东宫还年轻,以后的事情多着呢。早早给五娘定一个老实驸马,别跟着掺和接下来的事儿就行。这个安排,他并不全是针对现在还每个影儿的“段家反攻”。 老妯娌拉家常,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太后很快就跟皇帝提到了这件事。五娘的生母过世的早,死在最美的年华,皇帝、太后亲自抚养的五娘,对她自是十分关切。 皇帝听了母亲的话,说:“有时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就怕她下嫁之后不自在。有时又恨不得她早早下嫁,看她成家才能安心。” 太后道:“谁说不是呢?就是七郎那个小人精儿,他外婆还惦记着没个知冷着热的人。” 皇帝问道:“他要娶的谁?” “岳家的姑娘。” 皇帝大笑,太后问道:“怎么了?” “刘松年不喜欢他。” 太后也笑了:“刘松年就喜欢些个破烂脾气的人。” “他还喜欢王云鹤。” “王丞相的脾气也不好,”太后说,又加了一句,“不过人还可以。” 皇帝从此就留心上了,必要给女儿选一个青年才俊。这种事儿,问问亲近大臣、左右宦官、自家兄弟是最好的了。三个丞相都很实在地告诉他,近来年轻子弟里是有一些不错的人选,不过听说段婴是最出类拔萃的。宦官如罗元也说,听说那一位是个英俊后生。 问到蓝兴,他也说到了段婴,不过说:“才到京城几个月,才名远播,是不是太快了点?”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是说段婴有心机? 又问钟宜等人,钟宜等人也说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钟宜等人也是当年的功臣,与段家也有点香火情,与郑家也有点香火情,都有,都不多。钟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只怕要与郑熹再闹点小别扭,不过也没什么。他们应该都不是会为了私仇耽误大事的人。” 高阳郡王则是非常直接,他吃惊地反问了皇帝一句:“您问我?嘿!当年七郎可是把他家……我能有什么好话?不过那小子长得确实好看。” 皇帝心道:要是真的人材不错,我就为两家说和一下。二十年过去了,不能总这么下去吧? 他老了,总想着凡事能太太平平地过去,想要面子上好看。他现在只想给心爱的女儿一个好驸马,这个驸马不必多么的英伟神武,只要能让他的女儿开心就好。 叶大将军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一般,值宿的时候对皇帝建言:“不如亲自看一看?” 皇帝只一犹豫,就要召见。叶大将军劝道:“无官无职,只怕不妥。且年轻人奏对之时,必然有所准备,不如趁他不备的时候看一看,他不伪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你去安排。” 叶大将军很自然地安排了皇帝换了身便衣,亲自带人保护,一气到了城内一条河边临街的茶楼上坐定:“一会儿他们会游河作诗,咱们在这儿看着,他一准儿不知道。”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四周,不但有文士们围观,竟还有不少女子。颇有一点倾城来观的意味。天气也不冷不热的,好像又有了“掷果”的景致。 再看段婴,是个相貌颇佳的年轻人! 围观的人都在夸,只有酸儒说酸话。 无论你们如何喜欢嫉妒,这个年轻人都是我的。皇帝想。 就在皇帝暗下决心的时候,却不知道哪里有人说了一句:“段家情种?” 皇帝心里打了个突,当爹的可不想把闺女嫁给一个情种。虽然段婴不是段弘,可谁知道呢? 他环顾四周,几多年轻姑娘含羞带怯地看着段婴。又有妓-女花船飘过,上面的女子们往他那里掷好些香袋之类,段婴也很有礼貌地向她们频频点头致意,引得女人们吃吃地笑。 皇帝心里不快了起来,把段婴从名单里划了下去。 其时文人要出名,除了得一声名显赫之人比如刘松年、王云鹤这样的夸奖之外,还有一种办法——使妓-女传唱自己的诗词。这是一种更快、更能广为人知的传播方式。而妓-女能得文人之名篇,也是件能够提高名气和身价的事儿。也算互相成就了。 段婴并不能够免俗。他需要争取的,于上,是刘松年之青眼,于下,则是名妓的追捧。 皇帝见叶大将军还在看段婴,道:“你没见过才俊么?走了。” 叶大将军摸了摸下巴,道:“是。” ………… 祝缨不知道郑熹竟能有这么个安排,她遇到了一个小麻烦——祝大受伤了。 这事儿不怪祝大。 搬了新家之后,他起初是在家里转悠,新家很大,新鲜感也十足。不过转了一阵之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曹昌是个要干活的实在小伙子,整天照顾三头牲口、打扫主院,又收拾门房,还弄了两口大缸到二门前,把里面都装满了水,方便杜大姐万一洗个衣服、浇个花什么的,用起来方便。 他也不能总跟祝大玩儿。 祝大无聊的时候就只好骑着骡子满京城的闲逛。 他也不花钱,就看。有时候兴趣来了,才花几文钱买个小玩艺儿。回来张仙姑心情好,就不骂,心情不好,就骂一骂。也有买着实用的东西的时候,被家里人一夸,他就又跟张仙姑显摆。小日子过得相当的好。 今天却逛出毛病来了。 他骑在骡子上,正往街边的摊子上看,冷不丁冲过来一队骑手,惊了他的骡子,骡子本是个拉车的,被他骑着就不太合适,一惊,把他甩到了地上! 幸得路人把他扶了起来,却也闪着了腰、扭到了脚。他骡子也跑了,人也伤了,只得央人给找回骡子连人一起送回家。路人看他衣着不差,还真有人愿意干的。张仙姑千恩万谢给接了回去,又给这些人拿钱道谢。 花姐给他看了看脚,说:“扭着筋,幸好没伤到骨头。拿几贴膏药先贴上。到底怎么回事?” 祝大咬牙切齿:“说是什么破公主……” 花姐道:“可不敢这么说话。” 等祝缨回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道:“以后这样的事还是会有的,如今可不比以前了,今天这位安仁公主是陛下的妹妹,不是什么随便能骂的人。” 张仙姑道:“怎么会呢?不是有……” 哦,皇帝把王京兆升去当丞相了,然后就有人在京城里撒欢儿了。 祝缨进京之前,京城就是王云鹤在管,所以京城是一片太平,真正吃过的亏也就是周游和时公子给她弄牢里。自那之后,不仅是她,京城的百姓也都过得一天比一天的安逸。 新京兆不用是个谄媚小人,只消京兆这个位置上没有人,祝缨这样六、七年间新到京城的人就突然发现:原来京城有这么多的权贵啊!!! 以前街上好像也有见到过,但是他们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的强烈过! 公子王孙在街上招摇过市的彼彼皆是。 祝大暗叫一声倒霉,嘟囔道:“还好,骡子回来了。” 祝缨道:“以后有事,先顾人,别管那些个啦。” 张仙姑道:“咋还不给个新京兆呢?” 祝缨心道:我哪知道? ………… 皇帝仿佛不知道他缺了个京兆似的,一直没有任命,直到王云鹤搬到了新府邸,现在该叫“王丞相府”了,京兆尹还是没个人选。 王云鹤迁居新宅,祝缨也依约去给他暖宅。王家仆人都认得她,笑道:“三郎来了?” 祝缨也笑:“来了。” 让曹昌把礼物拿进去,她给王云鹤的暖宅礼也不奢侈,寻常的迁居礼,不过有一样东西是自己亲手做的。王云鹤看了就喜欢上了,说:“哪里买的?” 这是一件太平有象的木雕,象驮宝瓶,瓶子雕得细长。祝缨笑道:“看来我手艺不错,以后可以摆摊儿糊口。” 王云鹤道:“又胡说了!”接着就叹了口气。京城地面上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现在却不归他管了,他能做的只有建议皇帝尽快再任命一个京兆尹,好不好的,先上任再说。 大好的日子,他没跟祝缨提这件事,而是让祝缨去跟他在京的学生们一道吃饭,并且嘱咐:“不要让三郎喝酒。” 祝缨也就老老实实坐着喝茶、吃菜,再与众人说上几句,十分老实。周围人对她也有点好奇。这里如今能上桌的都是不错的官员,所谓不错,是学问不错、出身尚可、能力不错、风骨也有。与祝缨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小官小吏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祝缨在京城的传闻也有一点点,如今说得最多的就是“大理寺大管事”,没跟她打过交道的人说起这个称呼就透着点戏谑的意思,总有点与蓝兴、罗元相类。不能说没有本事,还得说骨头有点软。 真人到了跟前一看,是个坦然有礼的样子,不太像“小人”,当不是蛊惑了王大人的马屁精。 一看之下,大家也就不甚在意了。继续跟熟人说笑。即使是王云鹤的学生,此时也很有一点弹冠相庆的味道。并不是人人都心存畏惧的。 祝缨也不用他们在意,慢慢地混在这里吃了一席。 此时她又有了一点那年端午在郑熹家的感觉,但她不说出来。 暖宅之后,王云鹤也忙着跟朝政较劲没功夫,祝缨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做,两下接触竟然少了许多。而新的京兆至今还没有出现。 到得八月,郑熹与岳家的亲事正式订了下来! 婚期定在了十月。这样新妇还有时间熟悉一下新家,方便新年的时候走动。 祝缨一得到消息,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贺礼送到了郑熹手上。三间铺子,在她手上多呆了一个多月没来得及给,这可不好! 她把房契送到郑熹家的时候,郑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笑问:“这是什么?” “府上添人口,不得多些产业么?”祝缨说。 郑熹打开一看,道:“我说你整天都在忙什么呢!将手上的事做好才是真的。这些事儿不是你现在最该干的。” “正事没耽误呢。” 郑熹不过一提,说完也就过去了,转而开起玩笑,道:“你现在就把这个拿来了,等到正日子那天,我看你拿什么来充门面?”他也知道祝缨没多少产业。 祝缨道:“到时候呢,我就以大理寺的名义再送一份儿。” “噗!”郑熹笑了,“淘气!”然后很正式地对祝缨说:“你也该好好经营经营家业啦。” 祝缨道:“我今年又添了二十亩田。” 郑熹摇摇头:“多一点也无妨了。” “是。” 又问郑熹正日子是什么时候,得到了确切的日子之后,祝缨问:“要我做什么么?” 郑熹道:“到时候穿戴整齐,过来喝……不要喝酒就行了。” “诶?迎亲不得有人跟着吗?” 郑熹嘲笑道:“你?迎亲要挨打,要吟诗!”挨打,祝缨一准儿能躲开,然后把上司留下来挨岳家女眷的捶。吟诗……祝缨的文采在刘松年面前就是挨捶的料。要她何用?! 郑熹已然借了几位才子,连同自己的族弟郑奕一起坐男傧相,应该可以凑合凑合了。 至于郑府迎宾之类,就更不能是她了。身为下属为上司做事是应该的,但是如果上司家族庞大家事不缺人的时候还跟着蹿上蹿下,仿佛在执僮仆之役,那两人一块儿要挨骂。祝缨还要被骂得更惨一些。 祝缨顶好是跟邵书新他们一块儿坐在那里充场面,与一些差不多的官员们同席,也算是为郑熹做事了。 金良温岳这样的,是从郑府出去的官员,倒是可以帮更多的忙,跟郑府仆人一起干事都行,这叫“不忘本”。郑熹也没安排他们干粗活,而是让他们跟着自家人一起迎宾。 到了婚礼这一天,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整个郑府忙得一塌糊涂。祝缨没有先入席,她先猫在一边,跟邵书新站着聊天。邵书新道:“你怎么不去坐着?” 祝缨道:“你不也没去?” 俩人都是土狗,祝缨只能认得一些近年来从宫门经过的、上朝的大人,邵书新没有一个杨六郎给他指着人说闲话,认得的更少。两人都抓紧这个机会,听迎宾唱名,好尽量多的记住一些人。 就算记下了他们,一时也难以搞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人站在一起,直到被温岳发现将二人赶去坐好:“你们俩干什么呢?快去入席了!” 他们才要走,就听到一声唱名——郑熹他姑父也来道贺了! 祝缨道:“郑大人有几个姑父?” “废话。”温岳低骂了一声。就这一个,郑熹的姑母跟段家散伙之后很快再嫁,今年跟着丈夫回京了! 这位“姑父”外任不是地方官,乃是一个驻扎的将军,是以祝缨之前在大理寺也没跟他打过交道。如今也凑不到人家跟前去——郑家真正的亲戚们个个身份不凡,不是她能凑得上去的。 她不必非在这个场合硬凑上去介绍自己,高阳郡王还让她帮过忙呢,之后如何?也没拿她多金贵不是? 她慢悠悠地坐着,吃饭!心说:反正今天没我什么事儿!有事,也是以后的事了。天儿这么冷,谁耐烦迎来送往的?还是坐着吃些热汤热水的舒服! 她就看着新郎倌儿穿梭在酒席之间,与众人应酬,还往她们这一桌转了一圈。对邵书新说:“成了,郑大人今天再没功夫过来理我们了,咱们吃完开溜。” 邵书新正有此意,道:“善!” 祝缨溜到一半,却被甘泽给揪了回来:“七郎有话对你说呢。” “他装醉的啊?” “嘘——” 祝缨猜不出来郑熹为什么要叫她,仍是去了书房。 书房里一股淡淡的酒气,郑熹的头颈都泛着点粉红的颜色,虽没醉,也喝了不少的酒。他仰着面,陆超在拿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给他敷着解酒。 郑熹忽然问祝缨:“我记得你的档上写的是正月二十七的生日?” “啊?哦,是啊。”不过这个生日一般也不咋过,有时候就直接忘了。下一年想起来的时候再算一算自己几岁了。 “明年就二十啦,该行个冠礼,取个字了。”郑熹说。 “诶?” 郑熹拨开陆超,上下打量了一下祝缨道:“冠礼之后把须蓄了,才是个老成持重的样子。” 祝缨:…… 第117章 说破 “你没喝醉吧?”祝缨说。 甘泽和陆超两人都偷偷地瞄她,又偷偷地瞄郑熹,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郑熹笑骂一句:“没大没小!都要长大成人了,还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祝缨道:“您大喜的日子就别瞎操这些心了,赶紧去陪新娘子吧。要是为了说这事儿,那我可回家了。” 蓄须什么的,是你一个上司该管的事儿吗? 郑熹却没有被她这一句话打发了,他的声音带微醺,话却很明白:“自己心里先有个数,有些事情不能等的。” 祝缨凑近了一点,问道:“不对劲儿,发生什么了吗?” 郑熹接过甘泽递过来的酽茶抿了一口,看着祝缨的眼睛问道:“我到大理寺多久了?” 祝缨心里突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郑熹道:“唔,还不太傻!我还以为你想不到呢。” 郑熹再婚,宾客云集。与他身份相当的官员都没有他年轻,而与他年纪相当的人绝大部分还在下面摸爬滚打,比他整低了一层。平常是同殿为臣,官面上说话得跟他客客气气的。今天是长辈参加他的婚礼,这些人在今日说的话也就分外的老气横秋。郑熹在前半截宾客那里敬酒的时候陪着说话的时间就特别的长,谁的话他都要领两句。 他们说,郑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说他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卿了,一干多少年,硬是没出纰漏。郑熹脸上微笑,口中谦虚,心里却是一惊。 酒席吃得差不多了,就趁着自己还没忘给祝缨说一句。祝缨一向是让他省心的,只要提一句,祝缨就会记住并且自动把许多事情办好,还能举一反三。接下来的日子,郑熹会有许多事情要忙,现在提一句,是为了让祝缨心中有数。 祝缨也没让他失望,一句话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郑熹见她听懂了,接着说:“唔,模样是很重要的。所谓释褐,不过是脱了布衣穿身官衣,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了。你如今也是这样,既然管了大理寺的许多事,就要有威仪一些,模样上符了,才能担得起更重要的位子。我会尽力给你安排升一升,你也要准备好你自己。明白了吗?” 祝缨道:“是。” “过些日子我要是忙得忘了,你记得提醒我。” “是。” “你还年轻,这很好。只恨你还是太年轻。”郑熹说着,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又十分痛惜,祝缨没有读个进士科,否则,完全可以…… 祝缨心里沉甸甸的,躬身一礼,道:“大人,我先回家了。” 郑熹摆一摆手:“去吧。” ………… 曹昌今天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话显得有点多,骑着头小毛驴,驴蹄子踩在地上嘀嘀哒哒的,他的嘴巴也不停:“三郎,今天场面可真大哎!”“三郎,你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啊?”“三郎,他们府上人可真多哎,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再添个厨娘啊?” 祝缨随他叨叨,自己在马上一摇一晃的,心情并不很好。 回到家里,家中四人都没有睡着,曹昌把从郑府带回来的喜饼等物交给杜大姐,有点神气地说:“这是那边府里的喜饼!还有酒!好些人没有酒呢,咱们家就有!” 杜大姐也笑吟吟地:“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侯府的东西呢。大娘子,一会儿也分我一块喜饼。” 张仙姑道:“拿一整个!” 祝缨道:“他们家的也是外头订的呢!像这样的场面宾客又多,他们厨房再大也做不过来。” 祝大道:“那不管,反正是侯府里出来的。” 祝缨笑道:“那您趁新鲜尝尝,今天吃不完就明天接着吃。” 张仙姑道:“我们就这么没出息了?今天都吃完饭了呢!” “行,您拿去,随您安排。”祝缨说着,回了后面卧房去换衣服睡觉。 天冷了,狗崽子也长大了一点,曹昌也显得很可靠,她就回后面睡了。时已十月,该点炭盆了,书房里书籍纸张也易燃,不如回卧房。 她的卧房算大的,但是冬天为了取暖,就又取了架屏风把卧房一分为二,再点炭盆的时候床边会更暖和一点。她在屏风后面换好衣服,抱着外衣出去,说:“杜大姐,明天太阳好,就拿到外面晾一晾,去去味道。” 一般人家也不常洗名贵面料做的衣服,料子不经洗,易破还易掉色。今天吃酒,穿的是绣衣,各种酒气之类熏到了衣服上,太阳好的时候拿出去晒一晒也能散味儿。冬天的太阳也不烈,不至于曝晒坏掉了。 花姐来收了衣服,说:“她烧水去了。你就放在屋里,我记着了明天给你晾晒。” “行,水还没好,咱们先去把门都锁了、栓了。” 两人把家中几个门都检查一遍,衣服放着,杜大姐很快烧好了水,祝缨洗沐完了,坐在床边泡脚,对杜大姐道:“你也去歇了吧,水我自己倒。” 杜大姐道:“你甭倒啦,搁屋里吧。烧着炭盆儿会起嗓子,摆盆水还好些,明天早上我再来倒。”说完就走了。 等偏院的门一关,花姐就过来了,说:“今天不太好么?” 祝缨道:“怎么不好了?” 花姐道:“说不上来,看你就是不太对。” 祝缨拍拍床边,道:“来坐。哎,你洗了吗?洗完咱们再来说话,有件事儿有点难,得细细地说。” 花姐笑道:“那我就不回去啦,也在你这儿泡脚。” 说着,除了鞋袜,拖了张椅子过来,两人对坐着泡脚。四只脚在水盆里撩着玩儿,花姐笑出了声,然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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