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由吃了一惊:“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念头?你怎么有这样的念头的?” “不记得了。”祝三知道,有些话是不宜说出来刺亲娘的心的。她只说:“要离开乡下就得要钱,我就攒一些。娘的钱给了干娘,这些就都放到娘这里。” 张仙姑白天的酸意全被熨平了,心里暖洋洋的,又心疼女儿,说:“我晓得事儿,我不与大娘子那个母夜叉再吵嘴就是了!免教你难做!你心里有个数儿,别看她现在给你又是裁衣裳又是买肉吃,她要是个真正的老实人,现在早连骨头都不剩了!她舍过药钱救过你,行,咱也认,你这回也帮了她,扯平了!你说花姐人好,也不用将自己折在里头,她有她自己的命!别看她这样,她比你命好。”至少花姐能光明正大嫁人。 “嗯。” “等你爹有信儿了,咱就与她们分开过。大娘子心眼儿忒多,我可不想与她歪缠。” “嗯。” 张仙姑又想起丈夫来了:“杀千刀的!也不知道浪去哪里了!可别死在外头!一个家,还得要个顶梁柱才行,还得求于大官人给打听打听,也不知道大官人什么时候得闲再过来……” 第6章 变化 打张仙姑房里出来,祝三站在中庭,月光洒在地上,整个院子仿佛一个小小的池塘,如果是个文人对着此情此景必能有一篇佳作。可惜站在这里的是个粗识文字的祝三,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祝三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只是轻易不与人争执,所以连张仙姑也不知道她的想法,只当她是个“听话”的孩子。而离开朱家村,则是祝三长久以来的想法。 其实,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有离开朱家村的念头是在四岁的时候,又一次被村童们讥讽嘲笑“外来户,来咱们这儿讨饭来了”、“他娘是个搞破鞋的,脏死了!别理他!”,她忍不住气咻咻地对张仙姑说:“咱们走,不在这里受他们的气。讨饭也不讨他家的!” 张仙姑一口否决,还在她背上扇了好几巴掌,连打边说:“你发的什么疯?人离乡贱!咱家就在这儿了,你要去哪里?离了这儿到哪儿你都还是个外来户!还要再从头受一回气!”朱神汉也是这个意思,这个地方他已经熟悉了,没有特殊的原因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祝三小时候也会跟父母说些心里话,一次两次的,说了心里话就要被说“古怪”、“胡说”,就要挨打,几回下来就什么也不对他们讲了。自己心里的主意却越来越坚定——单看父母的日子过成这样,他们的人生就不是她的好榜样。父母既无可模仿,祝三便依着自己的内心自由地生长,面上还装得像个老实孩子。 越长大,经历越多,彻底离开朱家村到县城去的想法就越坚定——哪怕依旧跳大神、受欺负,也比在同姓同族聚居在扎堆的地方当外来户谁都能踩两脚要强得多。何况她还未必就一辈子钉死在跳大神这件事儿上呢!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她还有一块心病:她是个女孩子,却被张仙姑瞒称作男孩。张仙姑天天像有鬼跟在后面要害她似的提醒:你是男孩儿啊,记得你是男孩儿!不能叫人知道你是女孩儿!要出事儿的!张仙姑这么神神叨叨的,得有一半儿是因为这个。 她不能不管张仙姑!那天,张仙姑打完了她,拿出点压箱点的私房钱买几根带肉的骨头回来煮了,拆了肉给她吃,张仙姑自己却将骨头嚼得吱吱响。懂事的人简直不能回想当时的情景,想多了得发疯! 祝三立意要将母亲拽出那个破烂地方。 离开朱家村,到县城里是第一步。 然后是户籍。那一年上县城庙会,她听人说官府惯例每过一段时日就会让人自报户籍。只要存够一笔安家费,往县城里先赁间房,到时候报个户籍,盖上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上她是个女孩子。她自认不比别人差,攒钱也比别人快些,凭她一双手、一身本事,怎么也能攒下点小小的家业养活家人且不用受乡民的气。到时候一家三口凭本事过个温饱日子,岂不是好? 现在可好,一步一步阴差阳错,户籍是落到县城了,可是…… 看了一阵儿月亮,祝三回了自己房里,翻出那张麻纸写的、于平新给办下来的户籍页来,望着上面的“中男”二字按住了额角。 一张白纸好作画,画龙是龙、画凤是凤,可要是一幅已经画成五爪金龙的画,非要改成个七彩凤凰,除非来个神仙吧! 祝三用力戳了戳“中男”两个字,戳到第三下,祝三就定下了主意:等到朱神汉有了消息,再探探于大娘子口风,能讲明白自己是个女孩儿不好娶花姐,那是最好。大家依旧在这城里住,互相有个照应。如果口风不对,一家三口就离开这县城,弃了这狗屁“中男”的户籍。到邻县去!重新报户籍!哪里水土不养人呢?她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明天就去央于平帮忙再打听打听她爹朱神汉的行踪!臭老头总不至于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吧? 祝三又翻出一个简陋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银子来,她打从四、五岁上就跟着爹娘跳大神算命打卦打下手,她长得好看,时常能多得一点额外的好处。她又会些乱七八糟的手艺,趁点零钱,居然攒下来一些银钱,大半刚才给了张仙姑,她还留了一丁点儿。 倒也够买点烧鹅、猪蹄、打一坛酒、再买两盒胭脂,备齐四样礼去于平家走一趟。 盘算好,祝三将银子依旧收在荷包里,也吹灯脱衣睡了。 …………—— 第二天起来,祝三还没来得及出门,才办了件“好事”的于平已忍不住提了几匣子点心来探望姑妈。 到的时候他姑妈于大娘子正在给祝三讲故事,张仙姑手里拿着个锥子正在纳鞋底,花姐在一旁安静地写着些家用开支,都在一处聚着。张仙姑看着女儿,恨不得马上把人拉到一边问一句:“昨晚你还没说呢,那几两银子你从哪里攒下来的?!” 张仙姑自己跳大神卖符水替-人-消-灾,又能说会道,只因要养家,这些年也没比这多攒几个钱!她唯恐女儿走了邪路,愁得不行。那可是个女儿! 于平来的时候一脸的笑意,问了张仙姑等人好,又特意问祝三:“三郎住得可还惯?我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是一刻也坐不住的,必要往外跑,可挨了家里好些打!真是连累你见天闷在家里。再忍忍,过几天出门上学就能稍稍散一散闷儿,我这里谢过了。千万千万,拜托拜托。” 祝三道:“我坐得住,不闷。” 于大娘子问侄儿:“你今天不当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的?是有什么事儿?” 张仙姑心里一千一万个盼着于平是真有事儿,这个事儿顶好巧了是朱神汉回来了。不想于平说:“我今儿不当值,来看看姑妈,不行么?” 于大娘子道:“行。” 几人说些闲话,全是不着边际的闲聊,一句正事也没有,连小丫都觉得奇怪:大官人怎么有空来闲磨牙? 于平见张仙姑母子都换了新衣,虽不能穿红着绿,也是崭新整齐,人也比在乡下见到的时候精神漂亮了好些个,直觉得自己压下了朱神汉的消息真是办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见他心情好,张仙姑存不住话,陪个笑脸儿,向他询问有无朱神汉的消息。于平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勉强说:“哪里就这么快了?正打听着呢。” 于大娘子道:“你记得有这件事儿就好——你到我这里来,你娘子知道不?” 于平飞快接了姑妈的话:“我到姑妈这里来,又不是去别处,她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嗤,”于大娘子笑了一声,“小丫,去对娘子说,我把官人留下来陪我说话了,请她一同来用饭。” 于平跳起来:“罢罢罢,我这就回家去。” 惹得于大娘子又大笑了起来:“别跑跑跳跳的,走慢些显稳重。”亲自把于平送出门去,转身让小丫把门关上,对张仙姑道:“妹子,这小子怕是遇上什么麻烦的公事,找我这儿来散闷儿的呢,你莫急,等他忙过这一阵,我问他。” 张仙姑也得赞一声大娘子真是会来事儿,不再追问。祝三更是沉下心来,等大娘子口中的公事了结。 于大娘子依旧好茶好饭养着祝三与张仙姑,间或教祝三一些县城生活,丝毫不见焦急——她如今正在数月以来最惬意的时光里。 直到三日后,当日与于平一同下乡的一个差役过来急急拍门:“大娘子,不好了!你家于大官儿遭了事儿了!” 祝三住在前院,第一个过去开了门:“进来喝口茶,慢慢说。” 那差役一个闪身进了院里,说:“不能慢说了,哟,大娘子!” 于大娘子疾走了来,问道:“怎么回事?”花姐极有眼色地已拎了个茶壶过来了。 差役对着茶壶嘴儿灌了半壶凉茶,说:“还不是那个什么狗屁钦差!人在州府里呢,却将癫儿发到咱们这里来了!有个前年被于大官儿教了点好歹的人跑到他跟前告状,又有一些个穷鬼告了几个名声在外的衙门书记,钦差一听就说什么‘小吏可恶’,拿了几县十几个与于大官儿一样的人,命——拿到州府行刑反而不能震慑群獠,叫革了职、就在各自县衙门前剥去衣服重打二十大板,再押往州府问罪。现正敲锣叫大家伙儿都去看,打完了就要上枷钉好,押往钦差行辕!大娘子快给大官儿收拾个行李吧!” 于大娘子大惊失色:“你可有什么门路可以……” “我要有办法,就自己办了,好叫大娘子知道,连于大官儿的岳父听了信儿都接了于大官儿的娘子家去了,指望不上了!于大官儿的舅舅也叫拿下来打了!都指望不上了!” 于大娘子问道:“一丁点儿人情也行不得吗?怎么也是这县衙的人,县令大人就干看着?也不护一护手下人?钦差大人也不给本地留点脸面?” “嗐!那可真是个冷面的阎王!不敢说,不敢说!听说他在州府里拿了一家子咒人的,连同作法的都下了大牢!天天过堂打板子!内里还有一个姓朱的神汉,招供说是咱们这儿的人呢。县令大人说这里没这人,钦差就恼了,要县令大人给个交代!” 来人报完了信,拉开门便跑:“我还得去衙里听差呢。” 风吹得敞开的大门“呯呯”地撞着门框,祝三-反手把门拴上了,转身要问大娘子的看法,却见全屋上下,连主带仆,都在看着她。 豁! 于大娘子说:“三郎,来,咱们合计合计。” 第7章 报应 于大娘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救侄儿! 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磨难,也不多这一件了,于大娘子顾不上哭泣很快拿定了主意。她的目光定在了祝三的身上。 满屋上下,假儿子也好真女婿也罢,账面上就只有这一个男子了!祝三对官司知之甚少,一应托人情走门路都要于大娘子自己去张罗,好些个事情终究得是带着一个男子出面更方便。 于大娘子开口叫祝三的时候,心里已经打了一轮的算盘了,唤过祝三母子俩到后面上房去坐下商量事儿。开口便是:“都是命!现在咱们都遭了难,须得设法过了这一关才好。妹子,你说是不是?” 张仙姑虽然是个不通晓官府事的神婆,常识还是有的,“巫蛊”的案子比于平的事要严重得多得多。她素来要强,也忍不住带上了嚎哭的音儿:“个杀千刀的,怎么在这个时候犯死罪哎~”好歹等闺女有个着落再作死呀! 祝三皱了皱眉,不等于大娘子开口劝,先说:“娘,先别哭,办正事要紧。” 张仙姑道:“什么狗屁正事哟~要怎么办哦!”那是真的不知道! 于大娘子心道:她也就是小事上掐尖,遇着大事没半点儿主意,恐怕没什么见识的。 不再理会张仙姑,于大娘子沉着嗓子问祝三:“三郎,你看怎么办?” 祝三-反问道:“干娘有什么主意?” 于大娘子伸出两根手指,道:“如今两件事,一是你表哥,二是令尊。两件事都落在州府,咱们恐怕要去一趟州府了。州府,你们熟么?” 张仙姑道:“谁没事儿去那里?也不晓得州府的门朝哪儿开呢!大娘子,你家不是在公门的么?还要问我们?” 于大娘子苦笑道:“说是公门人家,几辈子都在县城有些熟人,州府?那可不是我家的事!不过我年轻时倒去过几次见过世面,说熟,也是谈不上的。说不得,硬着头皮去吧。花姐原是州府人氏,因父母去世、家道败了,她舅舅带到县里来的,后来她舅舅死了,才到了我家做媳妇,也没什么熟人了。我们只是认得些路。” 张仙姑心里轻了两分:“那……去?”她又犯起愁来,从县城到州府,吃穿住行哪样不得钱?到了州府想问朱神汉的官司,又是一注钱,她家根本没钱!没个几十上百贯,去了有什么用?白花路费对着大牢的墙根哭吗? 可要是不管,自己母女二人的日子恐怕要更艰难了。 张仙姑愁肠百结,最后也只有一句:“走一步看一步?” 那就是没主意了?于大娘子稍稍放心,对祝三道:“三郎说呢?” 祝三道:“干娘有话直说。” 于大娘子道:“这里我打算留这一所房子,其他的变卖些,再取些钱,往州府去,你去不?” 祝三点点头:“去。”朱神汉关在牢里,想打听也得去州府。现在也没那个时间让祝三自报新户籍,更没有一个于平帮她办种种文书了。 时间紧急,她只能顶着现在的男子户籍,去州府! 张仙姑也抢着说:“大娘子安排。” 于大娘子便不迟疑,说:“那好,我在县城的熟人总不至于都叫人拿了去。叫花姐与你娘在家打点行装,你与我走一遭,先见你表哥,送些吃的、用的,再见些长辈,打听消息、讨主意。既要押解上州府,咱们也就往州府去。两个官司都是从钦差身上来,正好并作一处,往行辕那儿打听。” 她又给祝三解释,钦差出行能带的人手再多,到了地方上也须用些本地的人手。旁的不说,本地的厨子、粗使的仆人还是会用一些的,这些都是可以打听消息的门路。 祝三陪着于大娘子出门,先去药铺拿了些膏药,又往食铺拿了酒食,牢里看着乱糟糟的,于大娘子管看门的叫一声“张二哥”,“张二哥”说一声:“嗳,你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县令刚走,你快去看看吧。” 祝三搀扶着于大娘子进去,于大娘子说:“瞧见了吧?就是这样。别小瞧了咱们这些人。官人们瞧不起小吏,哪会细管这里面的门道呢?” 于平的囚室里面除了暗些、潮些、气味发霉,其他竟还可以,有床有被。于平人趴在薄被上,听到开锁声转过了头来,看到于大娘子顿时一喜:“姑妈!” 于大娘子心疼地说:“吃苦了吧?为的什么事儿?他们也没说清楚。快些说明白了给我听!有什么主意也告诉我,我好去办!你娘子回娘家去了,我还没见着她。先来看看你。你家现在能去么?我去给你打点些衣裳。” 边说边准备给于平上药。 于平道:“还是姑妈可靠!姑妈莫慌,二十脊杖而已,我还能坐起来呢!打到臀上腿上的人,坐都坐不得。嘿嘿!三郎也来啦?好兄弟!你只管相帮着你干娘,我回来必忘不了你。我家自从我高祖开始,几代都在这县衙当差,你算算这是多少年?一个县令能在这儿干几年?三年?五年?十年顶天了!钦差就更加不用说,他能在州府驻几个月都算出长差了。等下任县令来了,依旧要人做事,我忍这一时,照旧回来当差……” 祝三默默听着,也不说话。于大娘子给侄儿上完药,嗔道:“快别说嘴了,说说,眼下怎么办?” 于平道:“姑妈要是不放心,就雇车跟我到州府去。我伤成这样,哪怕钦差放了我,我也不方便挪动,养伤的时候身边得有亲人帮我一把。到了钦差那里,我自有话说。这些事儿,没有上峰用印,哪是我一个书吏能办成的呢?嘿嘿!三郎,家里都是妇道人家,你多上上心。” 祝三道:“放心。” 于平还有闲心问他:“你的话怎么少了?那天在朱家村,你话又多又有道理呢,一套一套的。怎么?被这大牢吓着了?那可不成!等我回来,还想给你也在衙门里谋一差使,着你领一份钱米,也算有个生计。” “好。” 于平道:“姑妈,你这女婿怎么这么腼腆的?” 于大娘子道:“你少说两句吧!自己的事儿先了结了再说他!” 于平毫不在乎地道:“那有什么?”又问祝三为什么当时话多、现在话少。 “说话要费力气的,当时因为有事要办,才多说的。” 惹得于平笑了起来。 于大娘子道:“你少发癫,我这就去办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娘子么?” “不用啦!等我回来再与她算账!我这儿有枚私印,姑妈拿着去城东老董家,我在他那里有一注银钱,姑妈取了来用。” 于大娘子道:“也好,上州府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还有一件事——报信的人说,钦差拿了你这兄弟的爹,你头先说不知情,究竟怎么回事?” 于平动了动,扯到了背上的伤,疼得呲牙咧嘴:“哎哟,许是,哎哟,文书来得晚,与我岔开了吧!怎么回事?真的是巫蛊?” “你不知道?” “姑妈看我现在这样儿。” 于大娘子道:“那好吧,你有什么法子不?” 于平想了一下,说:“劳动钦差的案子怎么会小?必不止他一个案犯,旁人看他又是外乡人又没个户籍亲友的,都推到他头上、叫他顶缸也未可知!三郎照我这个意思设法说给令尊,叫他千万别认!再有,三郎也不要贸然与令尊相认,你如今是祝三郎,也不姓朱,户籍文书齐全的,牵连不到你。一旦相认,连你也拿了去,再叫哪个去救令尊?令堂岂不是要无依无靠了?” 祝三道:“好。” 于大娘子道:“你好生将养着,我们去收拾。” 于平又嘱咐:“县令也得去见钦差解释为何朱神汉没有户籍的事哩!我看他多半要押解我们一道走,就在这两天,姑妈要上州府,就赶快,你们的车跟着他的队伍,免得路上遇到剪径强盗。” 于大娘子道:“好!现在办通关文牒的是谁?去州府投宿客栈要用。” “张成。” ……………… 时间紧急,于大娘子出了牢门就带祝三先去董家取了钱银,再去找于平的好友张成拿了一家几人的过所。于大娘子原来叫个于妙妙,张仙姑的名字大家都不知道,就写成个张大娘,祝三也终于知道了花姐原来姓许,还有个正式的名字叫许冠群。 于妙妙说:“花姐妇道人家的名字,你知道就行不要宣扬。” 雇了两辆车和一头大青骡,顺路看了一下于平的家,已贴了封条。祝三一路陪着于妙妙,又去成衣铺拿了两套男子衣衫才转回家里。 花姐与张仙姑已经将行李包袱收拾妥当,张仙姑母子没什么家当,两个包袱卷儿、两套铺盖就得。花姐却于铺盖外又收拾出了三个大箱子、两只大竹篓出来。于妙妙分派任务,安排一个长工看家,另一个长工与小丫都陪着她们去州府。 眼下却派看家的长工:“去县衙看着,县令启程,咱们就跟着走!” 她又分派车辆,祝三骑大青骡,行李、箱笼放在一辆大车上,长工押车,女眷们坐那辆更舒适的马车。 次日一早,长工来报:“大人他们动身了!” 于妙妙急忙带着一行人追上了县令的队伍,县令骑马,身后跟着几辆囚车,于平也在囚车里坐着,看着精神倒还不错。 囚车走得慢,沿途要得在驿站住两晚,县中衙差互相有些争竞的关系,在此时却还都算厚道,县令歇下了,便无人去管于妙妙又带着祝三探望于平。花姐收拾的大篓子里原是带的一些米面菜蔬肉食之类,问驿馆借了火,收拾了一餐极妥贴的饮食拿来给于平吃。 于妙妙又拿出钱来分给押解的差役们,差役们也笑嘻嘻地拿着了,还跟于妙妙问好。于平还有闲心给祝三再讲一点衙门里的行事门道,他说祝三话比初见时少,他的话却比初见时多很多,说了半夜还不肯停口。于妙妙让他休息他也不听,祝三倒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很顺利,第三天午前一行人就到了州府。眼见县令带人进了衙门,祝三才拨转了牲口同于妙妙一起打听个大些的客栈投宿,预备稍晚些再去牢里探望于平。 花姐是州府的人氏,还依稀记得大些客栈的位置,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被各色目光打量着。花姐稍有不安,张仙姑安慰她说:“咱们是生人,他们看稀奇呢。” 到了地方一看,店家还没改行,依旧是客栈,祝三就先进去与掌柜的订房。这客栈进门是个饭堂,楼上、后院才是住宿的地方。客栈里的人也忍不住打量他们,祝三挡在女眷前面,问道:“州府喜欢看生人?” 掌柜笑道:“小郎君是不是家里有人吃了官司才来的?因为钦差?府上有尊亲被告发收人贿赂包办诉讼是不是?或是篡改文书夺人田产?欺男霸女?诸如此类?告诉小郎君一声,钦差前天已经打死三个这样的人了……” 于妙妙大吃一惊:“怎地不定罪、不报部里定谳就擅自打死了?问了死罪也要等秋决的吧?” 掌柜一脸神秘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于妙妙又惊又恐,饶她在妇人里已算是有主意有成算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张仙姑心里也发慌,但自觉祝三、花姐都是孩子,义不容辞地抢话:“先住下!” 于妙妙在这一声下回过神来,向掌柜的说:“包个院子,要上等的!还劳你引路。” 掌柜笑着躬身:“娘子,请。” 到了小院儿,于妙妙请掌柜坐下:“叫他们卸车收拾吧,我有事要请教掌柜。好酒好菜上一桌来,三郎,你陪掌柜吃酒。” 掌柜的说:“不敢,小人还有买卖。大娘子有话要问,小人只管站着伺候就是了。” 于妙妙还是叫来了酒菜,祝三就成了主人家,与掌柜对坐,于妙妙、张仙姑等人反而不上桌,于妙妙在一边的椅子上坐着,问她关心的问题:“怎地这么突然?钦差怎么会发这样的狠?不经部议就杀伤人命?” 掌柜给祝三和自己都斟了酒,向祝三举一举杯,“吱”一声自己喝了一杯,说:“这位娘子既然知道这许多道理,那可知道,府上有没有过将人打进牢里关到死的事呢?那样的人报部定罪了?还是秋决了?不也是白死了的?一饮一啄!” 于妙妙问道:“拿来的都打死了?” 掌柜的说:“那倒没有。不过这个案子的起因有些麻烦,大娘子或许知道,有大户人家子弟犯了死罪,就买个替身替死。做个李代桃僵。不想人押送到了京城,叫人看出破绽,这才下了钦差来问案……” 合该于平倒霉,钦差下来就是冲着这些小吏的阴暗手段来的,用钦差的话说,查的就是这一类的“鼠辈”,并不只针对这一个案子,是要整顿一下风气来的。 祝三忽然说:“那他还有心情管什么巫蛊的案子?” 掌柜道:“这个事儿小郎君也知道了?他倒是没想管来,是他来了之后撞到他手里的!巫蛊大案,怎能不管?还是本州的名人,现在京里做官的陈相公家的事。” 张仙姑听得脸都绿了。 掌柜的见她们也没什么可问的,也不贪这酒菜,起身道:“娘子好生安歇,小人还要照顾买卖。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吩咐小二。” 于妙妙要办的事哪是小二能办成的?她也没心情吃喝,站起来道:“不能这么干坐着!三郎,带上钱,你同我去探探路。” “好。” 于妙妙坐上大青骡,祝三给她牵着骡子,才到钦差行辕前于妙妙就从骡子上跌了下来,祝三险险地扶住了她! “干娘?” 于妙妙虚弱地说:“完了!” 祝三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是一溜扛着重枷的人一字摆在行辕前,个个两股鲜血淋漓站在那里,人人呻-吟不止。 那枷是重枷,硬木做枷包上铁,一面轻的也有几十斤,重的上百斤,打完板子再这么站上几天,不是死刑也是死刑了!原是公门中的阴暗手法,竟用在了这些惯下黑手的书吏身上! 于妙妙低声说:“这个钦差是个什么阎王呐!” 身边看热闹的百姓却看着这群小吏的惨状指指点点,又津津有味地评着这些人做过的恶事,不时说一句:“报应!现世报!他们活着有报应可真是叫人痛快!” 于妙妙的心一路往下沉。祝三用力搀起她:“回去再商议,别在这里招人眼。” 第8章 失财 于妙妙与祝三回到了客栈小院里,张仙姑与花姐正在焦虑的等待。花姐还能坐得住,张仙姑在小院里转着圈儿的疾走。 见两个回来,花姐抢上去扶住婆婆,长工牵了大青骡去喂,张仙姑扑到女儿身前将她拉过去上下打量,见祝三完好,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你爹了吗?” 祝三摇摇头,看一眼于妙妙,低声将方才的事简要说了。张仙姑还没如何,于妙妙闪身回了卧房,将门插上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个刚强的女人终于显露了一点脆弱。张仙姑与花姐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 祝三道:“我去打听打听。” 花姐道:“那我去看看娘。” 张仙姑却对祝三说:“累了这大半天的,刚才也没吃什么东西,吃了饭再忙。” 三人各说各的,包院的门被叩响,店小二来了:“大娘子和小郎君在么?有人寻你们说话。” 小丫去开了门,于妙妙也眼圈儿红红地从屋里出来。祝三问:“是什么人?” 店小二摇摇头,道:“他们只说见面便知。” 祝三等人都是惊疑,于妙妙点点头,祝三道:“有劳,请进来吧。” 店小二答应了,须臾便引了高矮胖瘦几个人来,这些人都穿着长衫,还有挂着香包玉佩的,当先个紫色面皮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个长须的老者,再落后是几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 张仙姑与花姐都在内室偷听,祝三被顶在前面,后面站一个于妙妙,“母子”二人来应付这几位客人。来人脚步匆忙,面带焦急之色,进门对店小二说:“你去吧,把门带上。” 院门关上了,有一个出来递了一叠名帖,祝三接了递给于妙妙。于妙妙道:“倒是正经帖子。”交给祝三,示意他看一下,长些见识。 长须老者先介绍,他们或是本州、或是本县、邻县有些不清楚官司的吏的家人。祝三将他们的脸与名帖上的名字一一对应上了。紫色面皮的中年男子自己便是本州有名的书吏,姓黄,他倒还没被抓进去,不过看他能亲自过来,估计离进去也不远了。 长须老者自称是儿子折在里面的,先流了几滴眼泪,才说:“闲话不多讲了,大家都是一路人,都遇到了为难的事儿,亲人在受苦,要快些将他们救出来才是!” 于妙妙也想起了侄儿,又落下泪来:“我妇道人家,孩子又小,您老人家有什么主意,只管说。” 长须老者便说出一番话来:“我们几个家里的被押解到案的早,这几日我们费了无数力气打通了关节,钦差身边有个穆先生,钦差对他言听计从。我们打算共同凑些银钱与他。反正犯事儿的那个是救不了了,再凑些钱与他家里、答允照看他的妻儿老母,叫他将一应官司都扛下,只要能定案,缺什么证据都补给他!主案既明,又有穆先生说项,咱们这些人家也好早些解脱。算来不过是革职回家待命,过不几年又能再进府当差。咱们如今花的银钱,到时候都能加倍找补回来!娘子以为如何?” 这番打算再周到不过,也是小吏们惯常会干的事。 于妙妙想了一下,也没想着有什么破绽,她又急着救侄儿,早一刻救出来于平就少受一分罪。忙说:“要多少银钱?怎么凑?你们这就取走么?要见什么?我与你们同去。” 紫脸的中年人道:“也不要现在给我,你去那边西街上一个铺子那里,挂着个红色的幡儿,上头写着“潘记”,去那儿买幅画儿,不要讲价买了就走。后面的事,自有我们来办。现在就去!我衙里还有旁的事要办,不能久留。” 祝三道:“且慢!钦差还有巫蛊的官司没有说法,怎么能就走了么?那可也是个大案呀!” 紫脸的中年人脸更黑了:“哼!小郎君这是信不过我了?告诉你,朝廷另派了人来接巫蛊的案子!朝廷官员各有职司,他手伸得太长了,有人巴不得他滚蛋!” 祝三心道:原来你们也是借力打力!我们这钱也不是很必要出的。 后面一个灰衫的中年人道:“好心带上你们,你们却这般疑神疑鬼!罢罢罢,既有疑心,不去买画就是,谁还能抢了你不成?不过还请你们念在彼此家里都是一样人的份儿上,不要叫破这件事就是了!” 于妙妙忙说:“原打算给他也谋个差使的,正在学门道的时候,这才遇着不明白的事儿就请教前辈。还请不要计较小孩子好奇。” 紫脸的中年人点点头,一行人匆匆离去。 长须老者好心留下一句话:“你们孤儿寡妇太艰难,别买那最贵的画,有二百贯也就够了,若是带的银钱不够,拿些细软来抵也可。剩下的我们凑吧,我宁愿多出些,只求孽子早些回家。” 于妙妙赶紧要打点银钱,她们带着一笔钱过来的,装了大半个箱子,有钱有银,总折差不多正是二百之数。都拿出去,她们可就只剩在客栈柜上存的几贯钱了,恐怕连于平放回来之后的汤药费都不够。于妙妙婆媳将一顶小金冠、一套金头面拿了出来抵价,留下些钱应急花用。 张仙姑母子从未见过这许多钱,张仙姑看傻了:“这要怎么背过去?连箱子一道?太招眼了吧?路上招抢了怎么办?”一面想,我家那死鬼又得多少钱才捞得出来?我到哪里找这一注钱去? 于妙妙道:“三郎、我、阿旺都去!总能看得住一个箱子的。”长工阿旺看她们女流的女流、孩子的孩子,慨然道:“有我呢!” 祝三却说:“等一下,我先去,让他们带着画来取钱。” 张仙姑道:“这样也行,省得路上出事儿。”于妙妙道:“不必了,一来一回耽误多少事?” 祝三摇了摇头。 花姐轻声问:“怎么?” 祝三道:“说不上来,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哪怕不对。要说证据也是没有的,只说眼前这事,咱们只见了这几个人,真正办事儿的人呢?好比买东西,没见着卖家就把钱撒手了?” 于妙妙苦笑道:“好孩子,你是个仔细人,可是这等人办这样的事,是断不会送上门来的。你这一来一去,就是疑心他们,他们岂会痛快?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一旦生出事端,你表哥就坏了,连你爹的事儿他们恐怕也要下蛆。阿旺,套车!” 当下将钱箱子装到车上,阿旺驾车,于妙妙与祝三同去。祝三对张仙姑说:“娘,我去去就回。” 张仙姑想着“于平都要两百贯,我家那个死鬼得多少钱?我哪里有这些钱?”连这一声都听得模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想:死鬼要真是出事了,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哟…… 祝三同于妙妙坐在车上,问了去西街的路。祝三是个神棍人家出来的孩子,很人有几分神棍算命骗钱时的察颜观色的本领。到了西街一眼扫过,就看出来这条街上的人不正派的居多,估摸着坑蒙拐骗的不少。巧了,他们现在要做的,也是一桩不大正派的买卖。 车到了铺子前,发现这是一间很小的门脸,祝三先进去问明了是这地方,扶于妙妙进去。那里伙计仿佛是个哑巴,听说要买画,指了墙上一排让他们选。祝三一看,这些破画,画得还不如她画的好,但是张张标价奇高!祝三直觉得这间铺子阴气森森,低声对于妙妙说:“干娘,我瞧着这儿不大对劲儿。” 于妙妙道:“我有道理的。” 她心里,这干儿子是很有灵气也有狠劲的,然而,毕竟年轻小、出身低微、见识也浅,似这些事情,祝三恐怕也是第一次接触。 “回去我再好好对你讲授这些。”她说。 于妙妙指了一幅两百贯的,伙计点点头,两下开始交割。祝三年纪尚小,力气不大,是伙计与阿旺两个人抬箱子,祝三就站在一边看着。冷不防她耳根一动、半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往旁边一扭,抬手捏住了一只黑瘦肮脏的小手! 一个黑煤球儿一样的小乞儿仰着脸儿抽着嘴角陪笑:“大官人,饶了我这一遭吧。”说着张口往祝三的手上咬去,祝三手上一转,将小乞儿的手反剪,小乞儿这一嘴便落了空。小乞儿道:“别光顾着我,你也顾顾你自己!你带着好大一个娘子!” 祝三将他按在墙上,扭脸看于妙妙,她已经抱了个字画匣子站在车边上了,潘记已经关了门。祝三问道:“收字据了吗?” 于妙妙指指长匣子,又对祝三道:“咱们新来,不要生事,放了他吧。” 祝三将手一松,小乞儿一溜烟跑到三丈外,于妙妙道:“咱们回去等信儿吧。” …………………… 回到客栈,才洗了把脸,店小二又来说有人求见。 张仙姑嘴快,说了句:“邪了门儿了,这又是什么人?” 店小二道:“都是本地的官人们。”小二说着,将一沓帖子递了过去,祝三接了,问道:“都是什么来历……” 店小二笑嘻嘻地说出了一番话来:“都是与您家差不多的人家,家里也有人正在枷着受苦,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上下串连,许是知道了您家来的消息,所以来探望。” 于妙妙心道,这些人来得好快,钱才送出去呢,人就来了!祝三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于妙妙忙说:“快请。再请上些茶果来。” 店小二得了赏钱,办事愈发利落,这次回来得更快,殷勤地介绍领先一个白净面皮的长须男子,说:“这就是府衙的黄先生了!” 于妙妙愕然:“什么?” 张仙姑问道:“小二哥,府衙有几个黄先生?” 店小二道:“还有有几个?有这一个就足够啦!” 于妙妙问道:“那刚才那个黄先生不是府衙的吗?” 店小二失笑道:“刚才那个也姓黄?可是巧了,但是这里府衙配称得上黄先生的,可就只有眼前这一位,大娘子可千万别认错了。” 于妙妙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 第9章 解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于妙妙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 她刚刚赔出去两百贯钱呢!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凭谁,只要出去这一笔钱,心里都会存着些侥幸的。她颤声问:“那县衙有黄先生么?就是刚才那个黄先生,他是不是附廓州府的县衙里的……” 白净面皮的黄先生皱眉道:“什么‘这个黄先生’、‘那个黄先生’的?” 祝三看于妙妙已经有点懵了,于是上前抱拳问道:“不知您来有什么指教?” 黄先生身后一个人皱眉道:“不请客人先坐吗?”祝三想了一下,道:“请。” 店小二见缝插针,说一句:“诸位先坐,小人这就上茶果来。”一道烟儿溜了。 宾主坐下,还是那个问“不请客人先坐”的开口,说:“为的咱们各家的亲人来的,要合计合计,有什么门道,哪怕花些银钱,也要将他们捞出来。怎么?你们不愿意?” 于妙妙等人都不作声,黄先生看出不对来,问道:“怎么了?” 双方互相盘问,黄先生等人费了些周折才证明了身份,祝三又说了于妙妙的遭遇。 黄先生等人都说:“这是遇到骗子了,拣那遇到官司的人家,趁着人心慌,伪称可以帮忙却骗人钱财。” 于妙妙的声音里有点绝望:“我也懂一些衙门里的行事,我听他说得条条在理。” “骗的就是你这样半懂不懂的‘懂行人’!”黄先生说,“你们早些时候有盘问我们这么谨慎也不至于失了救命的钱财!条条在理有什么难的?要是听起来没道理,还能骗得到你?纸上谈兵谁不会?!什么都是真的,只有他这个人是假的,又有什么用?他有本事能干得成事?只有真正干得成事的,才是真的呢!” 于妙妙苦得跟什么似的,张仙姑看她都觉得可怜,说:“您老有主意就拿,现在埋怨谁也没用了……” 祝三一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止住了她的话,对黄先生一拱手道:“她们的心乱了,有失礼的地方我代她们赔个不是。不知道您有什么指教?” 还能有什么指教呢?黄先生道:“这节骨眼儿上,别再上蹿下跳的啦,好好等着。” 张仙姑插了一句:“那钱就这么白喂了狗么?怎么讨回来才好办事……告官,州府管么?!” 张仙姑是个泼辣人,说话也快,还带点口音,黄先生等人本就心烦,现听她说话爆豆一样更心烦,脸上色又难看了几分:“哪来的憨婆娘?!要死么?自家正在官司里,还要告诉官府你打算行贿被骗了?你想自己投案?” 祝三对张仙姑道:“把干娘带回屋里,外面交给我。” 张仙姑不大放心女儿,她养这女儿养得矛盾,一面当男孩使,一面又不放心她是个女孩子,十分拧巴。祝三用力将三个女人都推进了内室,让花姐:“大姐看好她们两个!”将门一扣,转身对黄先生道:“见笑了。” 黄先生看她好歹也是个半大男孩子了,且行事还有点果断,埋怨一句:“你也不小了,怎么就由着她们妇道人家胡闹呢?”然后说,“我看令堂这模样不太好,你还是照顾好她吧。我们凑钱,事情若办得成时,能顺手捎带就将于平捎带出来,如果不能,或他们按人头点钱,就看他的运气了。什么告官讨回钱财的话,眼下先不要讲,不要节外生枝!” 祝三道:“道理我都懂,分得清轻重急缓,我们不会叫破,坏了大家的正事。” 黄先生勉强笑笑,从袖子里摸出半锭银子来:“出来不及多带,你们手头必然是不宽裕的,先应应急。我们还有事,告辞。” 祝三道:“先生且慢,再耽误几句话的功夫。还有些事情要问,好叫妇孺安心。不然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一屋子。” 黄先生道:“你想说什么?” “请教几件事儿,因怕外头打听的他们以讹传讹说错了,反而误事。” “想问什么?” 祝三道:“听说州府有两件大事,都与钦差有关,想问这两件。我们平常想见县令都未必能够,钦差这么大的官儿竟能为了这些人跑这一趟?怕别有原因。还有,巫蛊是大事,别再因为巫蛊的事,又妨害了咱们要办的事。” 黄先生因祝三问的有点道理,耐心也多了一点:“因为他是刑部的主官,还是潜邸旧人。” “诶?” “怎么还不明白?刑狱本是他的份内之事,替换死囚的案子也是报到京里经他的手的。他名也签了,案也断了,人也验明正身了,直到在上刑场前才被发现囚犯掉了包!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往他脸上抽了个大嘴巴,如何能忍?” 下来之后所有的雷厉风行,是犯事之府吏、县吏罪有应得,也有他赌气的原因在内。 至于巫蛊的事情,是陈丞相前后有两位夫人,前妻本是门当户对的结发元配,可是娘家犯了大事,前妻很快死掉了,长子受牵连回家乡看坟读书。后娶的妻子也生了一个儿子,陈丞相往上报的嗣子是这后妻生的儿子。 风水轮流转,元配娘家一派又得势平反了!则论起嫡长来,还得是前妻所出之子继承。后妻之子用尽各种方法阻挠无果之后,想到了杀手锏——诅咒!以重金厚利招了一班道士、神汉之流摆了大阵想咒死前妻之子。 黄先生道:“这些都是上头的事,不是咱们该问的。钦差与陛下亲厚,陈相公是重臣,钦差有心为陛下多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说得对,别在这个事情上犯他的忌讳。” 祝三想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也不接黄先生的银子,只说:“眼下的花用还有。不禀母亲就拿了您的钱,恐怕母亲责怪。” 黄先生也不跟她客气,一行人匆匆离去。 ……………… 祝三回到屋里,于妙妙坐在床上发呆,花姐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张仙姑瞪着眼睛看女儿,想说什么居然忍下了。 就在刚才,她恨恨地说了句:“讨债鬼!长能耐了!”被花姐说了一句:“三郎长能耐才好,要是没了能耐,咱们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把张仙姑说哑了。现在祝三回到里间,三个女人都看了过来。 祝三道:“都看着我干嘛?”她其实一肚子火,怒极反笑,张仙姑看她这个样子与平时迥异有些担心,说出来的话却不太中听:“你疯了还是傻了?笑的什么?” 花姐劝道:“大家都是心急,本没有坏心的,咱们在儿耽误着,倒叫表哥和朱家伯伯指望谁去?” 张仙姑道:“爱谁谁!”话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担心丈夫,又担心女儿太上心营救的事儿反受苦。 于妙妙之前哭了一阵儿,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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