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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量完就具本将大理寺的情况写明,请示皇帝再任一位大理寺卿。 次日早朝毕,皇帝留丞相等议事,提到了大理寺卿的任命。 皇帝道:“记得窦朋不错。” 窦朋是之前发现李藏命案的刺史,那案子也是他查得分明的。他这刺史做得,其他方面合格,刑狱方面亮眼。此人恰在二位丞相准备推荐的名单上,虽不靠前也可接受。 君臣的想法一致,拟了旨,很快便下文给窦朋,征其为新任大理寺卿。 消息传出来,大理寺炸开了锅。郑熹在的时候实是他们的美好时光,裴清代理也有点萧规曹随的味道,许多人都以为大理寺会一直这么下去,猛然间却要来一个新的大理寺卿,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茫然——这可怎么办? 冷云和裴清得到消息比下属更早,二人也有点措手不及,冷云更不在乎一点,说:“他要好相处就处,不好相处,咱们不会换个地方?” 裴清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与你不同。 冷云到哪儿都是甩手掌柜,裴清是有些追求的,他代掌大理寺这些日子才将事务理顺、威望立起,不让他干了。 裴清有点自嘲地道:“当家姨娘遇着夫君娶妻了。” 冷云笑喷了:“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听我的,过一日是一日!怕他怎的?都是天子臣,什么妻妻妾妾的?你越娘们儿叽叽的,别人愈当你好欺负。你看我,潇洒自在。” 裴清说完就后悔了,被冷云又说了一通,忙说:“这是自然!” 冷云却突然感慨道:“熟人走了,不熟的人来了。” 裴清道:“新人不日到任,你我还是将手上的案卷梳理一番备查的好。” 冷云道:“我没案卷,你忙吧。” 裴清望着他这潇洒的背影,竟有了一点羡慕。他手上事务极多,理不多时,忽然望向东宫,心道:不知郑七如何了,昔日他在时…… 感慨一回,低头重新收拾。打开个卷宗,见上面又是个流放的犯人,裴清想了一下,匆匆又翻了几卷案卷,拣了几个“有技艺”的工匠,趁新上司还没来,将人核了发往福禄县去。 ………… 祝缨此时尚不知大理寺的变故,她收到了表彰,自己被记了一功固然可喜,阿苏洞主的奏请也被批了下来更是好事。 她将批复的文书转交给苏鸣鸾,道:“朝廷准了,以后往来公文皆称为瑛。” 苏鸣鸾见状颇为高兴:“这个好!多谢老师!” 祝缨道:“将有半月了,你回去的时候正好将这好消息带给你阿爸。”本来公文应该早两天就到的,不过为了选字又耽误了几天。玉字旁,意思又不能太大,挑来拣去的最后才定了这么个字。 “可惜要有半个月不得见阿叔啦了” 祝缨道:“我也不在县里,我还得往州城去见刺史大人呢。” 苏鸣鸾道:“他?假模假式的,好端个架子叫人拜,嘻嘻,当自己是庙里的菩萨呢?” “菩萨都知道了?” “嗯!” 此时祝缨还不知道京城已然定了新的大理寺卿,到得六月末,她到州城见鲁刺史,被鲁刺史问到面上:“你是大理寺出来的,新任大理寺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消息吗?” 第156章 定力 鲁刺史这是没话找话。 他与祝缨相看两相厌,尤其在“獠人”的问题上,他曾动过招抚獠人的念头,哪知道人家对他爱搭不理的转头却跟祝缨勾搭上了! 比较起来,祝缨对鲁刺史的反感没有鲁刺史对她那么大,鲁刺史那么大一个刺史,居然没有坚持不懈地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县令,只是当她不存在而已,这已足以令许多可怜的下属感激涕零了。一个不折腾的上司,何其难得?!!! 上司这么懂事儿,祝缨早就想好了一定不故意给他添堵的,可鲁刺史提的这个问题实在让她为难。 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京城里有这么个人事变动! 我哪知道新的大理寺卿是谁啊?!!! 祝缨只得装出一副老实样子,说:“九卿是国家重臣,下官不敢以卑议尊。”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听入各人耳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鲁刺史不过随口一问而已,随便祝缨说句什么搪塞了也就算了,他也没打算从祝缨这儿听到什么内幕。但是堵回来就是不给他面子了,鲁刺史脸虽没拉下来,心里愈发觉得祝缨这个人实在是讨厌! 你在我面前可没这么讲究上下尊卑啊! 新仇旧恨,鲁刺又想起祝缨在“獠人”事务上也不先向他汇报就抢了个先手,他这个上司竟是从邸报和政事堂的公文上才知道的!偏偏皇帝也夸了、政事堂也表彰了,要参她也不容易、想说她不能干也不行。鲁刺史真想捏着鼻子给祝缨打个“优异”的考语,早早给她踢走,不管是去膏腴之地还是升迁,总之,让她滚! 鲁刺史道:“你还是这么谨慎呐!” 祝缨继续装老实,鲁刺史见满座的知府、县令连个接话圆场的人都没有,更觉得祝缨是颗老鼠屎,再放在自己手下得坏一锅粥,匆匆宣布:“上半年大家做得都不错,好与不好还要看秋天的收成。各自回还,用心民生。” “是。” 鲁刺史让大家解散,许多人并不马上就走,难得到州城一次,不少人是来跑关系、走门路、讨好上官的。鲁刺史也在这个时候一会儿办个诗会、一会儿叫几个人同游,一次叫上三五人,并不将所有府县官员叫齐。有人心却能够发现,几次聚会下来,只有祝缨一个人是一次也没得鲁刺史的征召。 她偏偏还没走。 祝缨到州城来应付鲁刺史纯是走个过场,她有更明确的目的:找个制茶的师傅,再买些珍珠宝石海货之类。 她出了刺史府本该着手办这两件事的,现在却飞奔回驿馆,先找了当日邸报来看。任命大理寺卿是件大事,值得在邸报上占个位置。稍一翻找就找了,新任大理寺卿居然是她知道的人。 祝缨伸手在邸报上点了点窦朋的名字,她跟这位窦刺史——现在该称呼为窦大理了——没啥特别的交情,比生人好一些,却又不那么的亲近。再想从大理寺那里占便宜,可能性就很小了,以后有事顶好是自己扛,别再想着大理寺还有一条后路。 看完这一条,她又将邸报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裴清或者冷云调任的信息。 小吴端来了茶水,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侍立。祝缨将邸报看完也没看到自己的熟人再有什么别的消息,陈峦休致的消息是前几天登在邸报上的,从那一天之后祝缨看邸报时就格外在意,直到今天也没看到陈萌有什么调动。 这几天也没有郑熹什么消息,连同她的许多熟人都没有在邸报上面。陈峦休致,没有新的丞相,窦朋升任,他的空缺也还没有新的人顶上。 祝缨放下邸报,问小吴:“你到外面转了吗?” 小吴脸上露出点羞愧的神色来:“没找到。小人往茶叶铺子那里转了一圈儿,他们的制茶师傅也不在铺子里坐着。” 祝缨想给阿苏家找个制茶师傅,不用多好,比阿苏家自己的本事强就行。会制茶的人多是在茶山附近,她一个县令不能擅自离开福禄县,她便想到州城这里各色铺子都有、南来北往的商客众多,消息会灵通些,打听打听也好有个方向。 祝缨道:“好吧,咱们再出去走一走,先看看珠子石头。” ………… 福禄县穷且没有什么特产,州城里好东西还有不少。 小吴满心高兴,州城里的一宗特色就是珍珠的交易,在这里买珍珠的价格、尤其是采珠人自己拿过来卖的价格,非常的划算。又有,一些海外奇珍、各色宝石也比在京城的便宜许多。 珠玉之赢,百倍。 小吴没读过这本书,也知道珠宝利润极高,那他在这里买岂不是会…… 祝缨看他走路也不一步一步地走了,而是一步一蹿,问道:“喜欢?” “嗯嗯,谁能不喜欢宝贝呢?小人想买点儿。” 祝缨问道:“你有多少本钱?打算买多少?” 小吴一噎,快速盘算了一下,他跟着祝缨开始吃了些烟瘴之地的苦头,后来日子还算是滋润的。祝缨是个对己不太在意,对人反而上心些的人。小吴又是衙门里的班头,日常还有点外快。饶是如此,他一个才到本地的人,小康,不足以倒腾珠宝。 他慢了下来,心道:我就找采珠人买点珠子,捎回京里给娘、给姐姐也是很体面的。 他不太懂珠宝,珍珠嘛也不难懂,大、圆、亮的就是好的。就算他不懂,祝缨肯定懂的,他也不敢要祝缨帮他拣漏,只要跟在祝缨身后弄点她筛剩下的也就够了。 小吴稳重地跟要祝缨身后,道:“没几个,随便看看。大人要买什么?” 祝缨道:“随便看看吧。” 她的钱比小吴的多得多,倒腾珠宝也不宽裕。拣漏她是不想了的,眼光再好也得有得拣不是?能贩运到州城的珠宝都是经过一轮乃至数轮筛拣的,废料里有遗宝的情况是少之又少。还是随缘。州城这边的价格已然比京城划算太多了!照价买,只要东西对、不被骗,都是赚的。 主仆二人先去看看宝石,这里的小石头都是一包一包、一堆一堆的,也有米粒大的,也有绿豆大的。满满地闪着各色的宝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祝缨逛了几个摊子,商人们摆在外面的多是些次货,要么小、要么品相不好,略有两颗好一些的在外面当招牌。 商人给他们小竹签子,不让下手,但可以用签子拨了看。小吴拿了签子拨来拨去,问商人:“这一包都是一样的价?我要挑出大的来,你也得照这个价卖我。”这一包的宝石价低。 祝缨弹了弹他的脑门儿,对商人道:“你拿大一些的来我瞧瞧。” 商人再拿出来的就是放在小匣子里的,里面铺着深色的衬布,一粒一粒的宝石放在上面,形状大部分不是特别的规整。小吴把所有的小宝石拨完,也没拣出一粒能有黄豆大小的,十分泄气,重回到祝缨身后,说:“大人,要不再换一家看看?” 小吴瘪了瘪嘴,商人笑得颇有深意了,随手摸出两枚核桃大的宝石来,低声道:“十贯,要不要?” 小吴眼睛一亮,十贯钱他还真的有! 手伸了一半,祝缨道:“别乱动。” 假的,她心说。一看就是假的,这傻孩子还真当了宝了。 一眼看过去,这摊子上大颗的宝石就没有真的,小粒的反而有真的。要买,还得去正经的商行里,看那些不是“一文钱拣块大宝石”的。 商人见祝缨说破,顺手将那两枚“宝石”往边上一扔,笑道:“哪家都一样,告诉这位小哥,咱们就是吃这行饭的。拿钱收了货来,再千里贩运至此,东漏一颗大的、西漏一颗大的,都给你了我们还吃什么?” 祝缨道:“你这里的价比京城已算便宜了。” 商人道:“官人说的是。此地距京城近三千里,路途遥远,未必安全,所以运过去的才会更贵。” 祝缨与商人聊了几句,最后也没在他这摊子上买——这些都不是她要的。 又逛了一些,期间也有看着不错的,小吴几次几乎要凑上去,祝缨都喊停。 祝缨最后在一家铺子里问了合适的价格买了一小盒子,足有十几颗。她身上没带这些钱,也是与商人写契书,后兑钱。十几颗宝石也不是自己用,她家也不用这些,这些都是给京城送礼用的。不能等到十二月的时候再跑到州城里买礼物,现在买一些,秋收之后手上有钱了、往州城押运今年的钱粮时再买一些。收拾收拾往京城送,正好能赶上京城过年。 不能年年都不给京城送贵重礼物啊! 商人问:“有极好的匠人,官人要不要他们为官人收拾一下?” 祝缨道:“不用。”这些人的手艺再好也不如京城的匠人。好匠人?手艺好的大多数都得征到京城服役,漏网之鱼很少。 接着才是看珍珠去。 走得远了,小吴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哟,我刚才怎么昏了头了?!大人,我是不是差点儿叫人给蒙了?” 祝缨瞥了他一眼,见他颊上的红潮褪了一些,又是那个机灵的衙役班头了。 小吴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这也太可恶了!”接着拍祝缨的马屁,“还是大人稳得住。要是小人自己,早叫人连裤子都骗走了。” 祝缨道:“走吧,看珍珠去。不是想买些回家?” “嘿嘿。” “走。” 主仆二人又去了珠市,祝缨先看珠子,上等大珠她现在也是买不起的。她不刮福禄县的地皮,自己就只能是小富,顺手给小吴挑了些差不多的,她自己又仔仔细细地选了一些,最后再论斤称了一些奇形怪状完全无法串珠串的,还是预备做成粉。 这两样买完,手头还有点余钱,又买了点玳瑁之类,都是无法挑最上等,只好自己回再用点巧思了。 东西买完,祝缨就带着小吴等人回福禄县去了,留给鲁刺史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她这无心之举好险没把鲁刺史气个倒仰。 ………… 一行人回到福禄县,县里关丞等人看到她完好地回来了,心头一颗大石落地。 关丞因私吞田地的事情被祝缨给收拾了一回,这结果不能让关丞感到愉快,但是他更怕祝缨和鲁刺史斗起法来他们这些小鬼要倒更大的霉。祝缨好好的回来,关丞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他蹭前擦后,向祝缨汇报:“有两座仓库在您去州府的时候完工了,那条往府城的小路拓宽工程也快好了……” 祝缨听他将几样都说完了,道:“辛苦了。” “不敢不敢。”关丞连忙说。 只要不是事情都堆在一起,底下人忙了一阵之后祝缨都会适当地给一点假,或早些落衙,或就给一整天假。这一回也不例外,她当时就宣布这天下午除了当值的人,其他人都可以回家休息。 衙门内外又是一阵欢呼之声。 祝缨先不去见父母,她让小吴将自己从州城买回来的东西送到后面,自己先发文,给先前派出去的同乡会馆的主事人,让他们在当地寻制茶的师傅。大理寺以后指望不上了,就算指望得上,也没那么巧就能找一个流放三千里的、手艺很好的制茶师傅。还是自己想办法。 再翻看一回公文,与关丞方才汇报的内容不差,祝缨这才回家。 后面,小吴正讲得眉飞色舞。与侯五专在背后说上司坏话不同,小吴吹嘘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祝缨。声音不小,将张仙姑和祝大也引来了听。 小吴说的是祝缨选宝石和珍珠的事儿:“大人眼力又好,又稳得住神儿。要是我,给我那眼力,我也得赔光呢!” 张仙姑和祝大听人夸他们闺女,心里得意得紧,对小吴,他们就不谦虚了,祝大道:“她打小就有主意。”张仙姑道:“是哩!” 他们一处说笑,花姐在外面将晒的草药翻一翻继续晒,七月开始,福禄县就没有那么多的雨水了,晴朗的天气变多。花姐翻一回草药,抬头看到祝缨,提着裙子跑过来问:“回来了?” “嗯。” “小吴夸你呢。” 祝缨道:“我不过比他有点定力罢了。” 花姐道:“定力也是一种本事,比眼力还可贵呢。” 祝缨不客气地说:“对。” 花姐被逗笑了,笑声将张仙姑和祝大又从小吴的“说书场”引了过来。祝缨看小吴也出来了,说:“也给你半天假,将你的东西也收拾好。” 小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来,里面装着他买的珍珠,说:“大人,这个您给收着,我怕自己放不好。嘿嘿。” 祝缨道:“大姐,你给他收了吧,这是他给家里买的。” 花姐也接了,小吴陪了一堆好话,花姐笑道:“放心。” 侯五十分羡慕,心道:我什么时候能有他这个运气,说好话也能赶上大娘子他们听到,还能赶上大人回来听到。 张仙姑看到女儿就顾不上听好话了,她拉着祝缨说:“走,屋里说话。” 张仙姑与祝大现在对她往一些繁华的地方跑并不担心了,女人喜欢漂亮的东西,珠宝正在其列。张仙姑看了几块宝石,颇有点不舍,祝缨道:“喜欢就挑两颗。” 张仙姑把宝石放回了匣子里,叹了口气说:“哎哟,咱哪配呀,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上峰不得打点么?咱们现在有吃有喝,穿的新衣、住的大屋,还有杜大姐,我也有金有银。不在这上头非得图个好看。” 女儿做官久了,她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了一些,上峰是得孝敬的。得罪了刺史,就得打点好比刺史更大的官儿。 官儿越大,越不吃素。王云鹤是好人,别人呢?就她隐约听到的风声,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可没少借着公中的名目给郑熹好处。包括郑熹的亲戚,比方那个郑奕,就为了他家失火,祝缨还被参了呢! 张仙姑都记得真真儿的,现在外任了,能少了这些吗?还有大理寺的那些人,人情要没有了点实在的东西来维系,也是容易没的。 她说:“都收好了。” 祝缨道:“知道。” 花姐问道:“珍珠还是要制粉么?我来吧。” 祝缨道:“好。” 花姐顺手抄起一把形状各异的珠子,忽然笑道:“这个长得倒像个柿子,我留着玩儿了。” 祝缨突然说:“等一下,我瞧瞧。” 她从花姐手里接过那颗珍珠仔细看了一下,这珠子有小指头大小,长得像个扁柿子,祝缨道:“你先把这颗收好,余下的也先不要磨了,等我看一遍再磨。” 花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仍然说:“好。”将一大包珍珠又给了祝缨。 ……—— 祝缨拿了珍珠回到书房,取一张大漆盘,铺上布,抓了一把珍珠洒在盘内,一粒一粒地挑选,选中的都放到旁边的一只碗里,没选中的都放到另一只大盒子里。一把一把地挑,直挑到天色暗下来才住手。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来先到前衙分派完事务。此时水稻还未成熟,田间尚未开始忙碌,祝缨正能得些空闲,分派完事务又去挑珍珠。 第三天,苏鸣鸾从山上回来了,祝缨将她扔给小江,自己依旧挑珍珠。 她称了几斤珠子,挑了足足五天才挑完,将挑剩下的再筛一遍,最后取中一小匣子,其他的都交给花姐:“这些可以磨粉了。” 花姐道:“那些呢?” “我有用。”祝缨说。 花姐道:“你净跟珠子较劲了,不干正事啦?” 祝缨道:“我得有点定力呀。” “什么意思?” 祝缨给她看了几份邸报,低声道:“瞧,京城有变动了,陈相休致……” “哎呀。” “嗯,大理寺有了新的上司,裴、冷二位至今又还没有消息。我虽得了表彰,离京城甚远,也做不得什么。唯有平心静气,做好手上的事儿,不能着急。我一个县令,能顶什么用?还是得埋头干活儿。” 花姐指着珍珠:“这个?” “我磨磨性子,顺便练门手艺。”祝缨说。 花姐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说:“除了叫你别累着,我竟也没别的能说的。”祝缨脸上的肉不像一般少女那样的水嫩,反而略紧实,触手微硬又有弹性,花姐恶从胆边手,捏了把她的脸,晃着晃着笑出声来。 祝缨捂着脸跳后一步:“你干嘛?” 花姐道:“我熬的凉茶很有用,败火,他们喝都说好,我给你灌一茶来。” 半壶凉茶下肚,祝缨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说:“挺好。” 花姐道:“你要怎么磨性子?” 祝缨道:“先把万铁匠找来,弄套家什吧。” 等万铁匠将给一套给珍珠打孔的家什准备好,邸报上依旧没有新消息,左丞等人也没有给祝缨回信。福禄县的秋收却又开始了。 祝缨也不恼、也不急,收好家什和珍珠,先安排秋收的事。秋收就是抢收,拼的是一个快!收割的时候需要天气晴朗,水稻收获下来也需要阳光曝晒,晒稻谷的时候如果遇到大雨,收成也要完蛋。 种了一季的稻谷如果毁在这个时候,比春耕时种不了还让人难受。 祝缨下令全县暂停一切徭役,全力抢收稻谷,她自己亲自往公廨田那里监督,亲眼看到所有的稻谷都装好,雨也没下,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接下来只要再晒上个三、五天,就可以收储入仓或是舂碾脱粒了。 存储的时候一般不脱粒,这样能保存得久一点。至此,祝缨算是学全了水稻的全套种、收、储,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意却又有了新的难题——谷仓不够用了。 两个仓督一头汗地跑过来,向祝缨禀告:“公廨田收成已解入库中,比往年多了许多。小人查问了产量,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年福禄县的气候没有变得更好,结果却好像是个丰年,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眼下粮仓还够用,等到完租纳税之后恐怕就要盛不下了。” 产量是其一,祝缨又查出许多隐藏的人口和田地是其二,前阵儿把关丞等人私吞的田给抠出来是其三。三项加在一起,福禄县常用的粮仓就不够用了。 祝缨心下大定,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她还有好些花钱的用项呢!制茶的师傅有几个,但是福禄县太偏,技艺不错的要的工钱贵。 往京中“孝敬”的礼物还得继续准备着。 这事儿是不能偷工减料的,就像买宝石一样,以小搏大拣漏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着一回,正经做生意混饭吃就还得是脚踏实地的买进卖出挣个辛苦钱。顶多因为眼光和运气的原因比别人的获利厚一些,该出的力还是得出。 祝缨道:“咱们不是督造了些仓库么?橘子还没下来,先放一些在那里,等到我往州府发了今年的租赋,仓库也就腾出来了。” 仓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先向上司汇报,上司说了合适换解决办法,那就是:“大人英明!亏得大人预先修了仓库,不然以后下起雨来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如果上司想不到,他们再提供办法,显得他们办事踏实有办法。 得了祝缨的令,两人拿了祝缨写的条子,先去征几个库来使。而收税的活儿也开始了!今年收税与往年不同,收成好了,百姓交税交得很痛快,催征的人也省了不少力气。 祝缨命人巡谕各乡村,每户按人口收多少粮、多少布,都有定额以免有人从中上下其手。 祝缨收税收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山上也开始收稻谷了。 苏鸣鸾知道山下今年收成好了,算一下山上的收成,心道:我们收成不如山下好,也该比往年多一些了,今冬不用再向山下买米了。 转念一想,现在山下也是丰收米价会便宜些,不如趁低价囤一点。 她想得很好,当天向祝缨辞行,祝缨道:“代我向大哥问好。” 苏鸣鸾道:“就算我不说,阿爸也知道阿叔挂念着他的。”又向花姐讨了几包配好的凉茶,与伴读们一齐往山上进发。 ……—— 到得山上,山上也开镰收割了。一连几日,苏鸣鸾都高高兴兴地跑到田埂边看人收割。 山上田间劳作的也有寨里的平民,也有各富人家的奴隶,也有给富人家干活的贫苦族人。他们干得有快有慢,“树兄”陪着苏鸣鸾站在山埂上,以为她要亲自监工,将手中的鞭子递给了她。 苏鸣鸾道:“我不用这个,我就看看。” 一连看了几天,山上也没有下雨,苏鸣鸾道:“看来咱们的天气也不坏嘛!” 她以往也管家,今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低声问道:“今年咱们没有多收到谷子吗?” “树兄”奇道:“什么?哪里有多的?” 苏鸣鸾皱皱眉,道:“不对啊……不应该啊……山下收成好了,山上应该也不差才是。我得回去问问!” 她耐着性子等着稻谷晒干,重新称量过了,是比往年略多了一点,仅仅一点,远达不到撑爆粮仓的程度。 苏鸣鸾这下坐不住了,没到半个月,她就要动身下山。她大哥道:“今年收成不错,你不在家喝酒跳舞,出下去干嘛?要请阿叔来,派个人下去就行了。你不是会写那个‘帖子’么?” 苏鸣鸾道:“你不知道,我得去问一问。” 她亲自跑下山,想弄明白大家一样的种地,收获比山下少她也就认了,为何人家增产她家不增加呢?也不见山下耕种有何不同! 她趁着县城的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缝隙闯进了县城,将关城门的卒子吓得原地跳了起来。看清是她,卒子道:“苏小郎,你跑这么快后面有狼追着么?” 苏鸣鸾道:“是呢,大灰狼。” “豁!”卒子当了真,赶紧将大门合上。将耳朵贴在城门,却一声狼嚎也没听到!他不信邪,又跑到城楼上往下看,别说狼了,城外连条狗都没有! 真是邪了门儿了! “苏小郎……”他说,转身一看,哪里还有苏鸣鸾的影子? 苏鸣鸾先回自己住处将马一扔,转身去县衙求见祝缨。这个时候正是祝家吃完晚饭,祝缨陪张仙姑等人聊完天去看书、处理公务的时间。 今天祝缨没看书,正在画图。 前两天,她把花姐要来了那颗珍珠,从中钻个孔,找个银匠来拉些银丝,打点小小的银叶子用银丝一串,最后挂在簪头上充个步摇簪。现在这簪子已插在了花姐的头上了,花姐也喜欢,她看着也觉得不错。 可见她的想法是可行的。 她仔细着异形珍珠的样子画下来,再添几笔。柿子状的就添个叶子,葫芦状的就再画个托举的人形。依着珍珠原本的形状,随便想想,添点材料镶嵌,给它凑成个独一无二的饰物。 挑几个依稀有点扇形的,嵌一嵌,争取给它嵌成个松树的样子,树干用银、锤打出鳞片状的松皮。刘松年拿来当腰间附饰也好、拿在手里把玩也罢,也都不算粗俗。 她特意挑了个长三角形的,给它镶个金边儿,莲座俱全、充作观音,做成个簪首,好给张仙姑过年的时候戴。 又有祥云状的、瓜状的,都一一安排。银匠只负责打造配件,打孔、串连、镶嵌都她自己来做。 反正她买这些珍珠的时候是论斤称的,最贵的花费反而是工贵和银料。到了过年的时候往京城一送,还挺扎眼的。 她的手越来越稳,心情也越来越平静。 苏鸣鸾的到来没能让她画错一笔,放下笔,她说:“进来吧。” 苏鸣鸾进了书房才觉得自己莽撞了,低低叫了一声阿叔。祝缨道:“有急事?” 苏鸣鸾道:“有一点。” “哦?” 苏鸣鸾道:“我不明白,为什么阿叔这里稻谷收获得多了,我那里却没什么变化呢?我看过的,与以往明明没什么不同的。” “你看到了什么?” 苏鸣鸾皱起了眉头。 祝缨低声道:“我也看过的。你得让人愿意干活。同样的地,多锄两下草、多堆一点肥、多松两锹土,最后收成就好一点。聚沙成塔罢了。” 苏鸣鸾坐在椅子,慢慢品着这话,说:“阿叔这法子,不太好学。不,应该说很难。” 祝缨道:“不急,慢慢想。你要过的关还多着呢。对了,制茶的师傅找着了,秋茶下来的时候会来两个人。” 苏鸣鸾面现欣喜之色:“阿叔说话算数!” “也有一件没有算数,”祝缨说,“答应给你阿爸寻把一样的好刀,却还没有讨到。” 苏鸣鸾笑嘻嘻地说:“那个话阿叔自己对阿爸讲。阿叔,制茶的师傅要钱吧?多少?” 祝缨道:“别急,先试试看。” “没事儿!手艺不好我也给钱!给他银子!多多的给!” 祝缨道:“你阿爸是该把家交给你的。” “嘿嘿。” “跑了一天的路吧?” “嗯!” 祝缨道:“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山上。” “算日子我下来得是早了些哈。” “日子是死的,事情是活的,收获的时候你不在,你想什么时候在?收成怎么分配?接下来做什么?今年的收成有什么教训……这些你不得在场吗?” “哦哦!那我去休息了,明天就回去!”苏鸣鸾见祝缨没有别的话,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祝缨摇摇头,继续画她的图,打算拿几“颗”长条状的嵌成处竹丛送给裴清。 手上这些设计得差不多时,又到了押运粮草到到州城的时候了。祝缨打算趁这机会再买一些东西,多称点奇形怪状的珍珠,但这种珍珠只能算是添头,她还得再搜罗一些正圆的珠子、品相不错的宝石、海中珍奇。 只可惜龙涎香她买不到,那东西是鲁刺史的囊中物,鲁刺史收购之后当成贡品献上的。 今年她还是先到府里,跟那位上司同去州城,上司搭了她的便车顺利地缴粮入库。祝缨知道上司的想法却不戳破,她不与上司一同回去,自己往城里转了一圈,采买了自己要的东西,才自行回福禄县。 福禄县此时全年最大的一件事已然完成,剩下橘子的事儿乡绅更热衷一些,普通人一则不一定种橘树,二则少,并不很关心。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今年的徭役要怎么服。 祝缨说话算数,还照着去年修渠的例来,将去年规划而未及完成的工程向前推进。这样的工程人工果然差一些,祝缨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钱粮来雇工进行。她不计性别、不计时间,只以完成的工量为准发放钱粮。 譬如挖河,就算土石方,一担土算多少,一天若干担土算一个工。无论男女老少,干够了就给一个工的钱。朝廷“征发妇人”是能写到史书里的竭泽而渔不做人,但祝缨是用“雇”,就绕开了这一条。 流人营里原本也该无休地参与这样的徭役,祝缨却给单八等人另派了一件活计:“你们不是说要天冷才好种宿麦的吗?种!用公廨田!给我算准了日子,你们不用干别的,种它,能种多少种多少。” 单八十分害怕:“万一到明年春耕的时候还没收割,赶不上种稻子可怎么是好?” 公廨田几乎是全县最好的田地之一,要叫他给种耽误了,单八很怕祝缨翻脸打死他。 祝缨奇怪地道:“当然是保稻子啦。就地把麦子铲了当青肥。” 单八双腿一软,一脸的痛心:“那多糟践庄稼啊!!!大人,小人还用那块地种宿麦,再种一年,反正种子也不够种那么多公廨田的。可别铲。” 祝缨道:“啰嗦!我说种哪儿就种哪儿,你心疼,就给我把地种好!” 单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点灰败地:“是。” 第157章 白字 丰收令人喜悦。 整个福禄县都沉浸在一股欢欣喜悦的气氛中,从上到下都透着快活。 祝缨给单八下完了令没紧盯着单八干活,她也忙碌了起来。水利、道路工程是一件,橘子是一件,另有一件却是旧账。 春耕的时候由县衙统一给无牛的贫户租的耕牛,约定了当时如果没有钱粮租种,就先由县衙垫付,待到秋收之后再收县衙统一催征,同时征收少量的利息。 应缴朝廷、官府的租赋收完了,也该催收这一笔款子了。这一项的工作量比催征捐税要少许多,县衙里的衙役们催征起来并不算特别的费力。也有实在贫穷缴不起的,也有故意想占这一项便宜就是不肯缴的。 祝缨一一甄别,譬如家中人口众多而缴不起的,就视情况而定,如果能还得起本金而还不起利息的,就蠲了利息。这一家人这一年就盘活了。如果因有重大疾病之类实在缴不起的,她先给这些人记个账,并不马上就将本金也给免了。至于故意不肯缴纳的,就将他们的耕地收走,种不起就别种。想占她的便宜,门儿也没有! 衙役们真上门收地时,存着歪心思的人也就老实了,乖乖将租金奉上。祝缨便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以后凡有县衙出面牵头、垫付之类的事情,就不带他们玩儿了。因租金在春耕结束之后就由县衙代付过了,秋收后就没有富户们什么事了,他们也不用再派人向农户催这一份欠账,着实省了不少心。 顾翁为私下占据的田地狠出了一口血,心情本不甚好,眼见省了这一份心,又觉得祝缨人还可以。秋收结束,顾翁作为县城的地头蛇,下了帖子请了居住在县城的乡绅们到他家里小聚一下,说是为了庆祝丰收。 ……—— 县城里的富户颇多,秋收的时候也有回老家督促收粮的、也有回去与佃户算账的,又有回去准备仓储等等的。秋收之后又陆续返回,顾翁宅中高朋满座。 顾翁脸上带一点点笑意,祝缨算给他面子的,收他地钱的时间没有宣扬,顾翁得以装成没事人一般。反是关丞受罚的事情颇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再看顾翁今天也没有请关丞,心里不免有些思量。 有嘴快的说了出来:“不见顾翁请关丞呀。” 顾翁清清嗓子,道:“别瞎猜!”坐实了他另有想法。 顾翁看得清关丞却看不透祝缨,却从祝缨身上学了一点“故作高深”,他说:“秋收完了,咱们得给县令大人将橘子的事儿办好呀!” 乡绅们一齐笑道:“这还用说?” 赵翁道:“这位大人是有本事的人,今年收成不错,咱们就当拿这二成收成陪县令大人玩耍了,就算都赔进去了,也不算损失。” 张翁道:“哎~这是什么话?光同乡会馆就算赚啦!兴许真能再多赚些呢?说来有个好县令,有些事情不便可有些事情也是受益的。赵翁,你家阿振可是去了府学的。” 赵振是考的还不是走的后门混个好听的名头的,前途的差别挺大,士绅们都得承认祝缨确实带来了好处。 顾翁道:“诸位、诸位!我有一话,请诸位静听。” 大家都说:“顾翁只管说,客气什么?我们都听着。” 顾翁这才说出一番话来,道:“咱们这位县令虽然年轻,却有些想法。他劝课农桑、教化蛮夷这是正事也有利乡梓,咱们自当帮忙。橘子这事儿,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能说不行,也不行说一定就成,老赵虽是玩笑话,道理却是不错的。县里无论建库还是修路,确实干了好些正事儿,比前头那些县令强多了。这个咱们都认的,对吧?” 看大家都点了头,顾翁这才话锋一转,说了自己的目的:“可橘子这个事儿呢,是大人的主意,哦,还有老张说的同乡会馆,没错,咱们都沾了光。没有大人出面,咱们一辈子也难拧成一股这么粗的绳。这个情咱们领。再说回来,橘子这个事儿它不是农桑,咱们要倚仗着县衙,咱们自己个儿,是不是也得有个章程?” 聪明点的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订个攻守同盟了? 有人便说:“大人待你可不薄,你这是要……” 顾翁忙说:“可不敢这么胡说!我怎么敢对大人不敬?我的意思是,这是大人心心念念的事儿,咱们不得将它长长久久的做下去么?” 雷保四下张望了一下,说:“哎,獠儿不在,尽可畅言了。” 常寡妇一向与雷保不合,现在两家不再械斗了,仍然皱了皱眉。 王翁道:“大人心地好,咱们都是认的。大人来了之后统筹规划,咱们都得到了譬如水利、道路之类的诸多的好处,这得认。当然也有些不便,放贷的利得低些、有些徭役不服得出些钱、租赋么……” 顾翁咳嗽了一声,将王翁的大实话给堵了回去。这些都是所有乡绅有切身感受的,不必多言,总的来说少了些作威作福,但也省了不少心,算好的。只是大家不免想鱼与熊掌二者得兼。 顾翁道:“农桑是根本,祝大人放过话,谁毁田、他毁谁,平日里他对着衙中官吏、县中无赖下狠手,旁的事倒是宽和得很。” 雷保道:“顾翁的意思是,咱们在橘子的事情上做个文章?” 常寡妇道:“做什么文章?生意还没做呢就想拆台了?凡买卖,头两年亏钱是常有的。就说开荒种地,头几年都是亏的。想赚怎么也得个两、三年才能有些苗头。现在就想着做文章,是不是嫌早了些?” 雷保道:“我难道不知道这个?!”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赵翁忙打个圆场:“二位,停一停,没说给大人拆台。不过大人能干,迟早要高升,为免他老人家人走政息,再新来个捣乱的县令坏了大人的事,咱们总要先准备一下的。” 常寡妇心头一沉,秋收都结束了,转年就是县令大人在福禄县的第三个年头了!他能在这里多久? 赵翁的话说到了诸乡绅的心坎儿上,雷保道:“老赵说的对!顾翁?” 顾翁也是这个意思,铁打的福禄县、流水的县令,他们是得给自己多考虑不是? 顾翁道:“都知道头两年要亏一点的,咱们不能亏损着贴补别人吧?咱们要先尽着自家的橘子,再收散户的……” 他们很快订下了攻守同盟,他们都是大户,无论是稻田还是果园都比穷人的成规模,做起来也更方便。开始的时候利润本来就少,不能叫他们给散户垫脚!但是大家又都明白,祝缨其实是一个会照顾到散户的人。 他们议了一个价格,抢先从散户手里低价收购橘子,他们从中赚个差价。反正散户手里的果子品相一般不会太好,散户自己也难卖上高价,不如他们来!比起去年一文钱十个橘子,他们一文钱收五个,算高价了吧? 至于他转手卖十文钱一个,你管呢? 雷保道:“运费、仓储、人工不要钱么?” “对啊!”大家齐声附和。 顾翁道:“那就这么定了?!这可是件干系咱们大家伙儿的事,谁都不能反悔!” 大家都说:“这是当然!” 顾翁环顾四周,道:“还有些人没来,也不必强求了。都一个路数,反而着相了,他们怎么干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众乡绅都说:“好!” …………—— 常寡妇从顾翁家出来,回家时天已黑透了,她辗转半宿,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说:“我要去庙里上个香。” 妇人去庙里上香,太常见了。常寡妇带着丫环到了庙里,四下一看,道:“奇怪,今天朱大娘没有来舍药吗?” 丫环道:“我才问了,她要后半晌才来,头半晌家里有事呢。” 常寡妇道:“哦,她总这么弄,有多少钱好舍呢?”又说今天要在庙里吃顿午饭。 吃了一顿斋菜之后,下午果然就等到了花姐。 秋粮入库,花姐反而更忙了,家里事不多,家外事倒有不少。常寡妇同她问好,说:“大娘看着好忙,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花姐道:“常大娘。还应付得来,就是病人有点儿多。农忙的时候就算有人施医赠药,庄稼人也不舍得耽误农时,现在就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常寡妇打发丫环帮花姐拿东西、分药之类,对花姐道:“昨天,顾翁将好些人邀到他们家里说了橘子的事儿。” 花姐吃了一惊:“你?” 常寡妇点点头:“没看出坏心来,不过大家伙儿商定了……” 她没反悔,就是告了个密。 花姐低声道:“你告诉了我,不会惹麻烦么?” 常寡妇道:“我虽是本县人,却是个寡妇,是个受排挤的女人。” 她与别人不同,她既是“乡绅”又是个女人,在祝缨治下的感受与普通乡绅是有很大不同。如果祝缨在福禄县没有更多的掣肘,常寡妇觉得自己还能过得更好一些。她可不想祝缨被顾翁等人辖制了,连带她也要多受排挤。 花姐道:“多谢。” 常寡妇点点头,又去大殿抽了一回签,得了个“中吉”,也不用庙祝解签,拿着签子带着丫环走了。 这边花姐将准备好的药材分发完也回了衙里,等到祝缨回家吃了晚饭去书房与祝缨对账。祁小娘子虽是祁泰亲生的女儿,也学了点做账的家传本事,祝家的账还是自家人花姐在管。 外任收入比在京会高一些,是因为外任、尤其是一地主官,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能持捞钱的地方也太多了!公廨田的收入可以有,加一点点税也可以有,又有种种明的、暗的收入。秋收之后,祝缨拿出了一笔钱又采购了些宝石珍珠,她家仍有不小的盈余。 花姐道:“有你买的那些个,再添些土仪,年礼就足够了。咱们家还能再攒些钱下来,京里的田都能再多置几亩了。” 祝缨道:“好。” 花姐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今天遇到了常大娘,她说……”她将常寡妇说的事又转给了祝缨听。 祝缨笑道:“我说他家昨晚怎么这么热闹呢?” “你知道的?” 祝缨道:“你跟我来。” 她拉着花姐的手到了院子里,搬了架长梯架搭到房檐上,自己先爬了上去,伸手对花姐道:“来!” 花姐慢慢往上爬,最后还剩一格的时候被祝缨一把拉了上去。秋风吹过鬓发,花姐望着县里点点灯火,道:“原来上面是这样的风景。” 祝缨指着一处说:“喏,那是顾翁家,昨天那里的灯排成了队了。嘻嘻。” 花姐道:“你有主意了?” 祝缨往房顶上一躺,道:“本来,散户也赚不到大钱的。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种事很常见的,这就是兼并。田地可以兼并,果园怎么就不能呢?橘子的买卖怎么就不能呢?” 花姐蹲在她的身边,低声道:“你都想到了。” 祝缨道:“我看到了顾翁家的密集灯火,却还没有想到根治兼并的办法。” 花姐道:“不急,不急,他们也没有要不给别人活路。” “只是抱着团儿要大声说话,”祝缨笑道,“懂。没事儿。” 花姐道:“那……橘子的事儿?”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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