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要说: 小剧场: 谢萦怀:这天下没有谁比我更知情识趣是不是发现,本侯爷的好了? 令狐胤:钱给你,心给你,兵权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南凤辞:说好的,满地爬,就满地爬 令狐柔: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奸夫 第452章 山海间(一) “老爷——” “老爷——” 哭哭啼啼的胖妇人守在病榻前,拭泪的手帕上,都满是脂粉的香气。 “老爷,你去了我们怎么办呀——老爷——”娇滴滴的哭声,头上的金雀钗都颤动起来。 躺在床上的周雍面色灰暗,打翻的人参汤让屋子里都满是苦涩的药味,“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你们这是给我哭丧啊!” 胖妇人一个一个的挤在床边,衬的床上病重的周雍,都显得枯瘦了许多。 “咳咳——咳咳——” 周雍病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他又是个富贵的体态,一病,瘦下来,皮肉都皱着,看着就像是要不行了。 一旁的妾们只知道哭,他听的头疼不已,将枕着的玉枕头摔下去,“都给我出去!” 哭哭啼啼的妾们终于出去了,周雍趴在床上喘气。 “老爷——” 周雍看到说话的是老管家,语气也好了些,“说。” “您这不吃药怎么行呀。”老管家跟了周雍许多年,知道他的脾气,刚才那么多妾们过来,都没劝周雍喝下一口药,“您说您现在,病的床都下不来,万一——万一没熬住,您家产全撒手给了别人,公子回来了,可不就要受欺负了吗。” 刚才还病怏怏的周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给我煎药去,我要喝药!” 老管家就知道还是公子管用,即便公子去了都一年了,也只有公子的名字,能哄的老爷言听计从。 周雍喝完了药,躺在床上顺气,家仆慌慌张张的冲进来禀报,“老爷——荷花池里捞了个死人出来了!” 刚喝完药的周雍眼睛都瞪大了,“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是梅姨娘们刚才要去吃莲子,派人去采,没想到从里面拖了个死人出来。” 周雍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套着靴子就急哄哄的往后花园走去了。 荷塘旁边,十几个家仆围成一团,中间躺着个人,有人正要给他蒙上白布。周雍走近了,看清了是个富贵公子,俊眼修眉,那相貌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但这人面生的很,怎么就死在了他家的荷塘里呢。 嚷着要吃莲子的梅姨娘被吓昏了过去,被人抬在凉亭里,大夫正在给她把脉。 周雍这个时候顾不上他,他让一个家仆去报官,等着官府来处置这具尸体,没想到那家仆刚走,躺在地上还没有盖上白布的俊美男尸忽然咳嗽一声,嗓子眼涌出了掺着黑灰的水,这一个异动可把周雍吓的不清,“这……这……这诈尸了不成?” 还是年轻的家仆胆子大,凑过去,摸了摸那人的鼻息,“老爷,他没死。” “没死?”周雍刚才看这人还是声息全无,怎么一下子又活过来了。 躺在地上的人咳嗽个不停,他身上的衣物又有烧焦的痕迹,周雍拿不定主意,让给梅姨娘诊治的大夫过来,准备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先诊治一番,没想到大夫还没过来,这人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周雍吓的后退了一大步。 醒来的男子睁开眼,像还是有点弄不清眼前的状况。 周雍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看着年轻公子仪表非凡,看着就是人中龙凤,他凑上去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怎么在我府中的荷花池里?” 那男子看着周雍,神色震惊。 周雍正纳闷着,这男子忽然石破天惊的叫了他一声,“爹!” 周雍胡子都要吓掉了,他可只有周琅这一个独子,也没有什么种流落在外面。 周雍这一迟疑,那男子也愣住了,他回到荷塘旁边,借着清凌凌的池水一照,见自己竟然顶着百里安的脸,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那一日火场里被烧焦了些许的。周雍看他行止古怪,就有些怀疑这男子脑子有些问题。 从荷花池里被捞起来的人,现在也有些糊涂了,弄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周琅,还是百里安,西泽,亦或是沈清淮,他明明是想回去找杰斯的,怎么会,在这里活了过来,还见到了周雍?怪哉——是梦还是幻? 官府的官差跟着报信的家仆回来了,顶着百里安面皮的周琅此刻是知道了,就在官差要带他走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周长贵——” 周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周琅被官差带出门了,他才恍然大悟。 周长贵是他很久之前的名字,幺儿六七岁的时候,也捏着他的名字,逼着让他改,他现在已经是一方富贾,连府上的老管家都不知道的,现在被这么个天上掉下来的公子知道了。他吓的不轻,颠颠的追出去,拦下了官差,好说歹说,将那来历不明的公子又留了下来。 周雍将他请到房间里,“公子刚刚说,是何人告知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幺儿只是去了京城,但他又不敢去京城求证,就呆在这临安,想要等幺儿自己回来,他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丁点音讯,对这公子都躬下腰来。 周琅看这周雍瘦了一圈,外衣都没穿好,现在让自己坐着了,自己却站在一旁候着,他声音哽咽,“爹——” 他怎么忘了,这儿还有周雍在等着他。 “公子还是不要开这个玩笑……”周雍是不信鬼神的。 周琅伸过手,去揪他的耳垂,从前周雍贪吃的时候,他总这样说他,“我让你少吃些,多多走动,不是不让你吃。我帮你赚了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你过好日子嘛,你怎么,怎么……”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周琅眼中竟垂下泪来。 周雍僵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哆哆嗦嗦的问出了一句,“你,你是?” “从前还是我给你讲的三国,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周瑜字公瑾,不是就叫周郎,你非要附庸风雅给我起个这样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故事。 周雍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周琅起身去搀扶他,没想到周雍竟一下扑到他怀里,一边喊着‘幺儿,你可算回来了’,一边嚎啕大哭。周琅也有恍如隔世之感,和周雍抱头痛哭了半个时辰,终于哭不动了,周雍还坐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啜泣。周琅情绪早就稳定下来了,他看着在他怀里,哭的鼻涕眼泪全都沾到他胸口的周雍,哄小孩儿一样,拍着他的脊背,“好了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周雍这样一个人前的人精,在周琅面前,那就还不如一个孩子。 等到周雍真的哭够了,周琅又让周雍带他去了周府的库房里。 周雍富甲一方,身为他独子的周琅,自然从小锦衣玉食,从前他是见惯了金银不放在眼里,现在却在现代过了一段贫困的日子,回来当天,就让周雍带他去了周府的库房里。库房里金银成堆,千两的银票放在柜子里,厚厚的几沓堆在一起,还有那半人高的血珊瑚,上面挂满了宝珠玛瑙,周琅一串一串的抚摸过去。 周雍这些财富,都是为他独子周琅留下的,只要他回来,这些就都是他的,“幺儿,你在外面受苦了,现在你回来了,这些都是你的。” 周琅当初为生计,带着沈煦流落街头,境遇岂是惨字可以概括的,也不怨他回来看重起这些死物来。 “爹,你不知道我过的有多苦,每顿只吃一碗菜——还要和别人分着吃。”那个别人,自然就是沈煦。 每顿桌子上三十道菜,周雍都觉得日子清苦了,一碗菜他都不敢想,他抱着周琅,才止住的眼泪这下又滚滚而下,“我可怜的幺儿,你怎么不回来啊。” “衣服也买不起,房租也交不起,我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去养别人。” 周雍哭的鼻涕都出来了,“爹心疼啊——爹心疼死了。” 周琅也就是和亲近的人诉诉苦,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历经大富大贵的皇家,却又跌到难以为生的孤儿。 “管家,把银票都拿过来!”周雍拍着周琅的脊背,吩咐道,“还有房契地契——把家里的房契地契都拿过来!” “老爷!”老管家可认不出变了相貌的周琅来,他只当这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把老爷迷的团团转。 周琅却已经抓住了那血珊瑚上挂着的玉玦,周雍也忘了拿房契地契的事了,他把仓库里的几个大箱子打开,顿时满室流光溢彩,他都挑了最珍稀最昂贵的宝物,一件一件的塞到周琅手里,“幺儿,你看看这玉马你喜不喜欢?还有这金珠——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做张玉床,然后再用金线给你绣几件衣裳。哎呀还有这香——这珍珠——” “别的爹不敢说,但是整个临安城,都是你的。”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脚下财宝成堆的周琅,一张老脸都皱巴起来。 在库房里看够了金银珠宝,周琅才终于相信自己是回来了,他脖颈上挂着周雍挂上去的十几串珍珠串,胸口里塞满了大额的银票,被用袖子擦眼泪的周雍送回了自己从前的房里,回了自己房里换了身从前的衣裳,不过百里安比之周琅的体型要纤细许多,周琅的那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不过长得俊俏,就是衣物不合身,也是一种魏晋风流的味道。 他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繁琐的衣物了,穿的时候,还习惯的摸了摸扣子在哪里。最后反应过来,将宝石腰带系好了。 周雍现在是一刻也不愿意和他分开,这边周琅只换个衣服,他就在那边催促了老管家三回,老管家都还不知道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还纳闷着,老爷是吃了神药,平常都瘫在床上怏怏的长吁短叹,怎么这一下子精神变得这样好?他哪里知道,周雍是心病,现在治他心病的药回来了,他可不是药到病除了吗。 周琅走过门口的长廊,看着那烟霞一样的花朵,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周雍今儿忽然有了胃口,吩咐厨房里去做饭,周琅来点菜,他也是心疼周雍,没有像从前那样,这也不准他吃,那也不准他碰,他叫丫鬟们把金盘银碟全拿了出来,然后他把自己所有还记得的菜色都点了一遍,光说都说了一炷香的功夫,旁边的老管家听的目瞪口呆,丫鬟不认识这个美公子,也不敢应。周雍发了脾气,“幺儿说的,你们还不去办?以后,在周府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 这江湖术士,莫不是会妖法? 从屋子里摆到屋子外的长桌上,珍馐美食一道一道的摆上来,周琅去现代受了苦,天天嚼那些干巴巴的泡面,周雍巴巴的给他夹菜,自己的碗里空空荡荡,周琅看了他一眼,叹了气,“别老是给我夹,你也吃些。” 周雍傻笑,“吃,吃。” 周琅给他夹了菜,他看都不看就吃光了。周琅也是当过皇帝的人,讲究的不行,剔最嫩的肉给他,而周雍是他喂什么吃什么。周府里的奴才在一旁都看傻了,谁不知道,公子走了之后,老爷的脾气就大的上天,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生生的饿瘦成这样,怎么一转眼,这么听话了? “老爷——”门口看门的奴才有事进来禀报。 周雍正端着碗吃饭呢,“怎么了?” “京城那边,又给您送东西来了。”奴才说道。 周雍还没反应,周琅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想到了一些事,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周雍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还是安抚似的给他使了个眼色。周琅一想,自己现在顶的是百里安的脸,即便是那些人亲访,只要他不承认,谁能认得出呢。 “让他进来吧。” 门口进来个太监模样的人,手上捧着一卷圣旨,他看到端着碗吃饭的周雍,愣了一下。 周雍拉着周琅,跪了下来。 太监也有些狐疑,他过来送东西,宫里的贵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周老爷久病在床,看着是要不行了,说什么也不要让他下来行礼。但这太监进来,看着周老爷都吃上了,怎么看也不像久病在床的样子吧,但他还是谨遵吩咐,没让周雍真的跪下来。 “周大人啊,宫里贵人给你送了二十支千年人参和灵芝……” 圣旨都拿着,这贵人是谁,都不用猜了。 “草民叩谢——”周雍又要跪下去,不过刚才的东西才咽到嗓子眼,这么一弯腰,就有点想吐出来了。还好太监又卷着圣旨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您好生调养,多多照顾自己的身体。”这太监也是才办这个差事的人,宫里每个月都会往临安周府来送东西,不过缘由没多少人知道,他也只听上一个办这个差事的人说,当初皇上在临安受过周府的恩惠,别的就不清楚了。 “诶,多谢贵人关心。”周雍一起来,嗓子眼里的东西就又咽了回去,没忍住,他打了个嗝。 “周大人的寿辰,是在下个月吧?”太监忽然想起了什么。 周雍压着嗝,眼睛瞪的浑圆。 “宫里贵人会过来探望您——” “嗝!” 周琅忍不住伸出手,给周雍拍了拍后背。 太监脸色也有些难看,“那,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恭送——嗝!” …… “相爷。” 长身玉立的公子转过身来,他在那拿做工精细的金莲逗那画眉鸟。 “咕咕——” “相爷——”那人又叫了一声。 “说吧。”金莲抵着画眉鸟嫩黄色的喙。 “令狐胤回临安了。” 金莲忽然顿住不动了,他转过身来,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已经死在深山里了。” “那……” “他不愿死,我就亲手送他一程。”随手抛出的金莲钉入了门框中,语气陡然凉薄起来,“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动身去临安。” 那一日的仇,这一次就让他全部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萦怀:狗比南凤辞,害死我老婆! 南凤辞:狗比令狐胤,射死我老婆! 令狐胤:…… 周琅:(打哈欠)你们慢慢玩,我先去趟花楼 第453章 山海间(二) 若说临安城里最出名的人物,莫过于周琅与谢萦怀,当初搅动着整个临安城女子神魂不属,只是此去经年,谢萦怀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周琅横死战乱中,这两人风采,便也被久久的封存在了花楼女子午夜的梦回里。 燕城此次随将军入城,就是为逝去的故人扫墓,将军归隐已一年,那人也故去整整一年了。 他腰间配着一柄长剑,一身布衣,斗笠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起来只像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临安城的夜,一如那人描绘的那样繁华,指尖涂着豆蔻的二八女子斜倚琐窗旁,捏着手帕向楼下过往行人递出妩媚眼波,沿岸的河都仿佛沾染了胭脂的香气。燕城走的更快了一些,他嘴唇紧抿,比一年前多了几分阴冷的肃杀之气。 一支金钗忽然从楼上掉了下来,碰巧正落在燕城的脚边,燕城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楼上响起一阵娇柔的女声,“这位公子,能不能烦劳你帮我捡一下金钗?” 燕城想起此行的目的,眉头都不动一下,抬脚就要跨过那支金钗。 “什么,周公子来了?” 不只是从哪个窗户口透出来的莺莺软语,叫燕城抬起的脚顿在了半空。他想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在那人故去之后,即使他不刻意打听,也从将军那里知道了很多和那人有关的事。楼上让他捡金钗的女子诧异的看着他,玉白的手臂垂了下来,“公子,能否帮帮忙?” 燕城看到脚边那支金钗,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而后他抬头去望那个女子,女子看见他的相貌之后,娇美的面颊忍不住一红。 燕城拾起金钗,进了花楼里。 花楼的大厅里,正有几个斗富的公子哥儿,他们一个说,“我带了一千两黄金,只为求今夜能一亲流光姑娘芳泽。” 另一个嗤笑,“流光姑娘才名远播,怎么会看得上金银这种俗物。我带了号称‘天下第一音’的无涯子老先生遗留下来的佩琴,正配得起流光姑娘这等脱俗的佳人。” 一群看客看着这两人斗富,燕城握着那支金钗,径自的从众人中走过。 “两位公子对不住了,我家流光,今日已经有了入幕之宾。” 两位斗富的公子一齐惊呼,“什么?” “这临安城里,哪个敢跟我抢人?” “叫那人出来——” 花娘深知两位公子家底,面上正觉得为难的时候,楼上的门开了,众人齐齐望去,见下来的是个鹅黄衣裳的少女,姿容寻常,就又叹息着垂下头来。那少女全然不知楼下发生了什么,她走到燕城旁边,细声细气的说道,“多谢公子将金钗送进来。” 燕城一言不发的将金钗递过去,就转身欲走,但等他走到门口时,楼上又传来吱呀一声,这一下满厅的女人都站起来了,“周公子——” 燕城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谁说要见我?扰的我都不能好好与流光姑娘共饮了。”清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不是他。 燕城知道这个声音不是那个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从楼上厢房里出来的男子,手臂分别揽着两个貌美的女人,他一只手抚着女人莹白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女人的脖颈穿过,手指勾着个银制的酒壶,因为他一走一晃,那酒壶里清亮的酒液淌了出来,沾湿了女人胸前的衣裳。 在往上看,那公子长着一张清俊绝伦的面庞,即使醉的脸颊绯红,也有一种高人一等的贵气。 “你就是今夜流光姑娘的入幕之宾?”楼下斗富的公子逼问。 鬓发湿了一缕,黑的发光,衔在他的唇里,被身旁的女人用葱白的手指拂开。那俊美的公子,就顺势在那手指上亲了一口。 即使这是花楼,一众人看见这一幕,仍旧觉得脸热。 “是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和我抢人?!” 俊美的公子胸前衣襟敞开,胸膛里都是绯红的吻痕,他束发的发带都垂到了胸前来,在那红樱上晃动着,惹的人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衣服里看去,他自己却一偏头,问身旁的女人,“绿芜,他是谁?” “回周公子,他是李府尹的儿子,李宏李公子。” 斗富的公子哥刚才也被他胸口的风光吸引过去了,目光现在有几分闪躲。 “哦。”没有下文。 “怕了吧?识相的……”话还没说完,楼上那公子就又搂着两个女人准备回房去,气的楼下两人 ,“你!你大胆!” “可不是我和你们抢人,是流光,今夜硬要让我留宿在她的房里。”从女人的香肩上侧过头来的公子,嘴唇上蒙的光好似瓷器上那一层亮釉。 “你胡说!”流光姑娘才气斐然,让多少有识之士趋之若鹜。 这时房里传来一阵极尽柔媚的女声—— “周公子,快进来,人家都要等不及了。” 衣带都散开的公子轻笑一声,推开房门就要进去,“别急,我马上就来。” 楼下的人却不相信,平日里心高气傲的流光姑娘,会这样招一个男人进自己的房里,但不等他开口,那些在大厅里陪客的女人,忽然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周公子——” 那些个客官,被这花楼里的女人吓了一跳。 “美人儿,今夜还长得很。” 这一声又引来一众尖叫。疯了,真是疯了,这些个女人,当初惹得她们这样发疯的男人才死去没多久,怎么一转眼又来了一个,还也姓周,实在是让其他男人倍感尊严受损。 等楼上那扇门关上之后,下面一群倍感尊严受损的男人们才终于发起牢骚来。 “疯了,真是疯了——这周琅才走,怎么又来一个姓周的!” “听说这也是周府出来的,说是周雍流落在外的儿子,前几天才回来——这不一回来,跟那当初周琅一样,不,比他还过之不及,几天都搅得这些女人成了这幅样子,之后还了得?” 一阵嘘声。 燕城抬头看了一下紧闭的房门,映在门板上的影子影影绰绰,暧昧非常。他心中已经生出一种迷惑来,但是不等他上前解惑,大厅外的漆黑天幕上,一束烟花在半空炸裂,燕城抬手按下斗笠,低头离开了。 …… 城外。 篝火旁。 以厚厚虎皮铺地而坐的男子戴一条漆黑的发带,侧着身子坐着,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武,只是看起来像是久病,咳嗽个不停。他灰色的眼中映着面前晃动的篝火,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将军——”燕城疾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当初临安一役,将军遣散旧部,归隐山林,后又染了重病,形容消瘦,此次回到临安,也只是想要去祭奠那人。 “周公子的衣冠冢,已经找到了,是小姐收敛,立在将军府里。”燕城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神色。 令狐胤捡了一根柴火,丢到了篝火堆里,但看他现在这副病弱的模样,任是谁也无法把他和当年那个战功煊赫的大将军令狐胤联系起来。 寂静。 令狐胤忽然抬手,咳嗽了两声,按下的袖子里沾着黑色的血迹。 “将军……” “下去吧。”令狐胤抬手,语气极是疲惫。 “还请将军,保重身体。”燕城也曾因那人的死而怨恨过将军,但是将军现在这副模样,又令他心中绞痛。 夜风吹拂过令狐胤的鬓发,他苍白的嘴唇抿了抿,而后抬头望向深沉的夜幕。 “临安……快下雪了吧。” “像当年的雪一样大。” 燕城若不是对令狐胤心怀敬畏,也不会跟随他至今,但正因为他太过敬畏将军,所以看到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才会觉得难受。将军当初城墙一箭,本是想杀南凤辞的,但却误伤了周琅,此后年年月月,将军心里的雪,便再也没有停过了。 “将军……” 天气太冷,即使坐在篝火旁,呼出的气息也是缥缈的一团白雾,漆黑的眼睫垂了下来,遮住那双颓然的眼,“下雪了,就进城吧。” “是!” …… 官道上,一骑黑色的轻骑疾驰而来,那些人手中握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的字,令人一眼就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开道的轻骑之后,是一辆四匹大宛马拉着的金色马车,马车里,头戴金冠的年轻天子闭目而坐。他本来该下个月才来这里的,但是藏在宫中的周琅的尸身却凭空消失,他一气之下斩了当天巡守宫中的人,但这仍然无济于事,周琅的尸身就这么消失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那两个该死却还没死的人。 “皇上——” 狭长的凤目睁开,当年轻佻风流的桃花眼,因为久居高位而不怒自威。 绣着五爪金龙的帘子被掀开,躬身的老奴将送来的信鸽脚下的信双手呈给了里面的人。 谢萦怀伸手拿了过来,而后闭上眼,纸条被他揉碎在了掌心。 那两人果然都来了。 上次他因为悲痛太过,纵虎归山,那两人却还要来同他争,同他抢——既然如此,那么这次就此斩草除根。 阴沉沉的天幕,将暗未暗,一片雪花飘飘荡荡的落了下来。 谢萦怀掀开帘子,在一片灰暗中,看到了城门上高悬的临安城三字,心中的隐痛,忽然变的锐利起来。他得到了自己所求,但转过身,却发现最快活的竟是被贬谪到临安的那段日子。 “来人——” “皇上。” “先去一趟周府。”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天使:换身体的用意是什么? 周琅:笑看一群煞笔撕比扯叼 渣作者:你这么悠闲我把身体给你换回来试试咯 周琅:那我就自杀 第454章 山海间(三) 金盏红烛,歌声曼曼,绯红的薄纱中,玲珑的身影在其中穿行。 指尖挂着酒壶的男子,侧坐在榻上,拖着头看着面前红袖轻舒的舞女。从他回来之后,也过回了从前醉卧美人膝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开始的兴奋劲之后,他心里反而开始空落落起来。 百里安那一张脸,比那周琅都还要俊俏许多,唇若涂朱,他这样衣襟松散的坐姿,蜿蜒墨发散了一地。加上他那样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灯前凝神的模样实在叫人心驰神往。 “周公子,是奴家跳的不好吗?”舞女矮下身子,跌到了他的怀里。 周琅顺势抬手抱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陷在了他的臂弯中,“怎么会不好,你站在那里,都能叫我看呆了去。” “那你为何不看我?”跳舞的,自然就是现在最有名气的流光姑娘。 “怕被你勾了神魂,以后变成个傻子。” 低低的笑声,奉上的香唇在周琅的脖颈又印下一枚红印。 “从前我的姐姐同我说,这临安城里的周琅,就是这花楼里女人命定的克星,当时我还不信,想着,不过是个要我心的嫖客,大家都是虚情假意,我怎会给他。”流光额上描着花钿,长睫一掩,便是倾世的风情,“但是——”拥她的男子淡笑的望着她,别说临安,就是天下,她怕是都寻不到这样俊朗的人物来,“今朝遇见了你,我就信了。” “哦?”都说妓子无情,但周琅却是再回来之后,发现记得他最多的,还是这楼里的妓子。 “公子也姓周,莫不是那临安周琅转世托生而来?” 周琅眼睛眨了眨,要是从前他还会觉得惊慌,现在历经几世,反而从容淡定下来,“若我说是呢?” “那我就把心给你。” 周琅弯下腰,漆黑的眼中映着此刻倒在他膝上,发髻散乱的女人,而后他忽然一笑,“好啊。” 他活了这么多世,却在现在忽然恍悟,男人女人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他本来也没什么节操,生如浮萍一般,怎么快活他就怎么来。 俊美的公子忽然一笑,流光一下子被迷了神志一样,讷讷的问道,“公子笑什么?” “笑自己从前太傻,活的太累。”回到一切的起点才发现,自己是叫人逼成的那个模样。想到那个软弱好欺的沈清淮,他都忍不住要笑,他就是最烂的第一世,也没有活的那么落魄,那么失去自主,被人拿捏,被人玩弄。 “公子——” 周琅起身,将怀里的女人抱了起来,胸前的衣襟也在起身的一瞬敞开,露出上面斑驳的吻痕,“及时行乐,莫负此生才是。” 薄纱忽然叫人从外面掀开,闯进来的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避开了视线,“周,周公子。”即使老爷认了这个儿子,管家还是叫不出口。但这公子,怎么和当初的少爷,一模一样? 周琅已经将流光放在了榻上,流光的脚踩在他的肩上,他手握着流光的衣袂,回过头来,“何事?” “老爷让您回去一趟,府上来了京城里的贵人。” 躺在榻上的流光,看着面前的公子神色一滞,而后唇角越勾越上,“哦,这么快?”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回来免不了要和那几人撞上,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个。 流光才不管京城里的贵人是谁,她揽着周琅的脖颈撒娇,“周公子——” “我回去一趟,晚些再来找你。”周琅在她鬓发里亲了一口,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钗,斜斜插入流光的发髻里。流光在他起身之后才发觉,伸手摸了一下,对着镜子比对起来。 “喜欢么?”周琅对女人实在是大方,或者说他对自己喜欢的都大方,只要他有钱的时候,就绝不会亏待自己喜欢的人。这就是他在最落魄的时候,都改不了的习惯。 “喜欢!”流光混在楼里这么久,见惯了那种在外一掷千金,却对女人斤斤计较的恩客。而这周公子,却和他们都不同。他大方又体贴,说出来的话,都能叫女人心花怒放。 周琅起身,整理好了衣襟之后,就和周府过来的人一起走了。因为天气渐冷,周府还派了软轿过来接他,那就是当年周琅坐的轿子,金玉流苏,华贵非凡。周琅坐上轿子之后,就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指来,果真是由俭入奢易,他才回来几天,便又成了从前那副花钱如流水的样子。不过这样才快活不是吗,人一生所求,不过就是挥霍无度,万事随心。 “周公子,到了。” 这么快?周琅撩开轿帘,走了下来。天上不知何时下了雪,周琅抬首望了一眼,见更多的雪花飘飘荡荡的落了下来,不禁将自己披在肩膀上的狐裘裹的更紧一些。临安当年那场雪他都记不得了,连自己当时是怎么死的,都也已经记不清了。 周府外,一辆马车停在外面,还有许多个佩刀的奴仆,周琅瞧了一眼,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老爷,周公子回来了。”正僵坐在位子上,和面前那金冠男子对峙的周雍听闻身旁的奴仆禀报,浑身一震。 修长的手指按在茶杯,金冠男子抬起头来,不是谢萦怀是谁?他来此拜访周雍,听闻周府里又多了一位公子,他虽然知道那人不会是周琅,但却还是抱着一丝希冀。 清俊绝伦的公子抬脚走了进来,因为从外面而来,浑身都仿佛裹挟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谢萦怀抬首望过去。 “爹。”周琅几步走进来,像是没看到前来的谢萦怀一般,径直走到周雍身旁。 周雍捉住他的袖口,看了一眼面前的谢萦怀。 谢萦怀在看到进来的人时,眉头就是狠狠一皱,这张脸是陌生的,但是……他却总觉得像是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这位就是京城来的贵客吧?”周琅再见谢萦怀,当初过往仿佛一笔勾销,从前他确实怕过谢萦怀,但他已经历经这么多世,对他整个人的印象都已经淡去,再见当然平静无波。 谢萦怀仍旧怔怔的望着他。 这人比周琅更要俊美许多,身上也有当初周琅的神韵,但却……不是他。 周琅脱下身上的狐裘,房间里点着炭火,温暖的很,他一举一动从从容容,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周琅已经死了,他的尸身都已在冰窖里埋了整整一年……怎么会是他呢。谢萦怀自嘲,“姓谢。” “谢?”周琅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听说谢是皇姓,阁下——” 谢萦怀没有多说,“我与周老爷相识甚久,今日特地过来探望他,只是,周老爷只有一个独子,这位公子又怎称呼?” “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谢萦怀听到他姓的时候,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周琅是我的兄长。”周琅毫不避讳的说道。 提到周琅,谢萦怀的神色更是复杂难辨。 “我生在楚地,娘亲故去之后,将信物交予我,我才前来认亲。”没有人比周琅更熟悉周雍,他信口一扯,便能编出毫无破绽的故事来。 周雍也没有揭穿他,他是商人,怎么不知周琅为何换了面貌连从前的身份也不敢认了。 “是吗。” 周琅滔滔讲了起来,他将自己在宫廷里的那一段时光虚化,衔接到这个世界来,他说的都是曾发生的事,所以毫无破绽,即便连现在心思深沉的谢萦怀,也找不到丝毫的纰漏。 周雍还在一旁似真似假的以袖拭泪,“也是当年我对不起你娘。” 周琅扶住他的肩膀,温声安慰着。 谢萦怀在一旁看着两人父慈子孝的画面,他心中明明有疑惑,却在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没有任何问题,明明面前这人不是周琅,为什么……胸口忽然疼痛起来,从周琅故去之后,他就落下了心疾,只要想到他,便时不时心疼的厉害。 “哎呀,谢兄,你没事吧?”周琅看他神色痛苦,忽然问了一声。 谢萦怀按着胸口,脸色一瞬苍白如纸,他身旁的奴才连忙冲上来,却只叫了一个“皇……”字,就被他抬眼瞪了回去。 “无事。”谢萦怀按着扶手站了起来。短短一年,他已经瘦了许多,从前仪态风流的谢小侯爷,惹的满楼红袖招的谢小侯爷,即便是皇权在握,也再回不去从前的快活时光了。 周琅已经记不清很多事了,偏偏当初谢萦怀强迫他喝药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换了一副面皮,隔着几个世界,真的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悔恨和痛苦。 “来人,把东西搬上来。” 十几个红木漆金的大箱子被搬了上来,将宽敞的大厅摆满了。 谢萦怀对周琅唯一在世的亲人,还是很照拂的,“周老爷,我与周琅情谊深笃,如今他……”脸上的痛苦一闪而逝,“故去,我自然要代他来照顾你。” 周雍知道他身份,他垂着眼弯着腰,“多谢谢小侯爷。” 谢萦怀微微颔首,而后带着人离去了。临走前,他又看了周琅一眼,那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周琅注意到谢萦怀在看他,他扬唇一笑,和当年的周琅截然不同,谢萦怀收回目光,离开的脚步有些踉跄。 等到谢萦怀离开之后,周琅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打开,满箱的珠宝让他很是喜欢。他是不准备再和那些人纠缠在一起了,而从前周琅那个身份,好像在现在成了他最有利的护身符。 周雍看着拿着珠宝细看的周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幺儿,你与谢小侯爷当年……” “嘘。” 周雍噤声。 周琅拿了条粉珍珠,挂在了周雍的胸前,而后又拿了一个昂贵的玉扳指,戴在自己的手上,“爹,我回来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怕是又要死一回了。” 周雍马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而后慌张的走到门口,将大门关了起来。 周琅继续挑着自己喜欢的珠宝,一边感叹,谢萦怀这次是把国库里的宝贝都搬过来了吧。 “爹不说,爹再也不说了,幺儿,你可千万,千万别再走了。” 周琅向他眨了眨眼睛,“不走了不走了,我还指望这次回来,给爹留几个孙子呢。” 提到孙子,周雍的眼睛亮了一些,“诶,好!好!” …… 从周府出来的谢萦怀,在大门外停顿了一下,而后回身看身后的周府。 雪花已经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去查查这位周公子的来历。”他总觉得,那人有些熟悉……但是,在哪里见过呢? “是!” 派去查探的人刚一离开,檐下又窜出一道人影来,跪在了谢萦怀的面前。 谢萦怀垂眼睨着他。 “皇上,令狐胤进城了。” 听到令狐胤三字,谢萦怀眼中的冷意仿佛要结冰,“他带了多少人进城?” “四人。” “他还真是,找死。”谢萦怀将披在肩膀上的大氅掀开一些,他那五指紧紧握住腰间那柄金刀。这把刀,自他登上这个位置开始,便不知道饮了多少人的血。 当初他拥兵百万,兵临临安城,他奈他不何,现在他自己遣散手下兵将,不正是送上门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遏制住自己,我是在写番外,不是在写新卷,不能放肆,尽量简练!嗯! 小剧场: 如果改成游戏解说式的话—— ——叮,谢小侯爷捡起了神器金刀,准备捅死令狐胤 ——叮,令狐胤获得负面BUFF,病弱,准备拉谢小侯爷垫棺材底 ——叮,南凤咸鱼仍旧毫无作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咸!但是我们相信他,说不定能完成绝地双杀! 周琅:呵,男人 第455章 山海间(四) 令狐胤已经许久没有再回来过这将军府了,如今再站到这让他前半生都为之痛苦和纠结的地方,他的心情反而异样的平静。当初权极一时的将军府,已经随着令狐胤的离去而完全没落了,虽然门楣依旧,牌匾上却已经结了一层蛛网,瞎眼的老奴在门口扫着枯黄的落叶。 令狐胤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忍不住掩唇咳嗽了两声。 “将军,临安城外布有禁军,我们此行怕是已经叫人知晓,还是小心为上。” 令狐胤放下掩唇的手,他当然知道那些人是谁带来的,但他既然已经来了,就已经无惧生死。 扫地的老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请问来者是谁?” 燕城看了令狐胤一眼,上前道,“老先生,我们是从前令狐将军的部下,此行来到临安,是想过来看看他,不知……” 那老奴一听令狐将军四个字,手上的扫帚都拿不稳了,急急的摆手,退回到了将军府里,还将门关了起来。 燕城回首,“将军……” 令狐胤纵身一跃,就翻过了高墙,燕城紧随其后,但留下了两人在门外看守。 将军府已经完全破败了,到处都是荒草,从前的奴仆也都遣尽了,连那花园里的凉亭上的瓦片都缺了几片。令狐胤目不斜视,早在这令狐家将他交出去的那一刻,他与这令狐家十数年的恩情,就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他,只是令狐胤,而非令狐家的令狐胤。 令狐胤走到院子里时,脚步一顿,院子里一个素衣素面的女子,用荆钗挽着头发,站在一棵树下发呆。那女子清瘦单薄,站在雪中,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令狐胤几乎都要认不出,这是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令狐柔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站在院子里的令狐柔,回头望了过来。英气的眉,早就在令狐家大难的时候,被磨掉了锋锐,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潭死水。她看着令狐胤半晌,而后就垂下了目光,继续去看那棵树。 令狐胤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走了过来。 “兄长。”令狐柔还是认他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令狐胤比她要高大许多,站在她的身后,一身黑衣满是肃杀的凛冽。 令狐柔额上系着一条白色的额带,一般是守孝或者丧偶的女子,才会戴的。 “小柔——” “父亲已经故去了。”令狐柔语气平缓。 令狐胤面上未有痛苦之色,或是他在那牢狱里,已经磨平了对那人养育的所有恩情。 “你是来见他的吧?”令狐柔转过身来。她说的那个他,自然就是周琅。 令狐胤垂下目光,看着面颊消瘦的令狐柔。令狐柔比当初看起来温婉了许多,只是这温婉背后,满是血淋淋的伤痛。 令狐柔袖着手,天气这么冷,她却仍然只着一件单衣,冷风垂在身上,让她伶仃的身形显现了出来,“我带你去。”说着,就往院子外走去。令狐胤跟着她到了灵堂里,里面供奉着令狐家的先烈和周琅的衣冠冢。令狐胤站在那灵位前,就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临安里风华无双的公子,他驻足许久,才缓缓拿起旁边的香,点燃了,供奉在灵位前。 “兄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令狐柔对周琅,不是没有感情,所以周琅在伤她至深之后,她还愿意为他立衣冠冢。 令狐胤仍旧看着灵位。 “当初周琅与你在兵营里,他是不是……”令狐柔有些问不下去了,人都已经故去,这些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必须问出口,她曾在周琅的眼睛里,看见过喜欢,她一直觉得,那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便不爱了,也不会如此绝情。 令狐胤冷淡的声音传来,“什么?” “在与我和离之前,他还与多少女子有过纠缠?”当初从军营里传来的信,就是让她心死的关键。 令狐胤动了动,而后他转过头来,望着因为低着头而显得十分柔弱的令狐柔,“没有。” 令狐柔浑身一震。 令狐胤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却还是认真相告,“他畏你如虎,才愿意随我去军营,军中清苦,他未曾接触过女子。” 令狐柔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而后颤抖起来。 “他虽风流,对你却始终留有柔情。”令狐胤也看的出来,倘若当时令狐柔退步一些,她与周琅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自然,他也不会再与那人横生这么多的纠葛。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明明该是极悲伤的,但这极致的悲伤中,又衍生出了一丝残酷的甜蜜来。令狐柔闭上眼睫,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在今朝终于得到了解答。一滴清泪从面颊滚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她与周琅花前月下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格,但她太过强势,反倒将他逼走。在后来,她为了兄长去求周琅冒险,而周琅应允的时候,她就知道。 世上男儿多薄幸,一生一世求不得。周琅多情,但也因为多情,他对女人永远不会硬下心肠。她去求他,他就允了,即便为难,即便知道死路一条,也还是…… 她真的,真的…… 令狐胤看着面前的令狐柔慢慢蹲下来,环抱住肩膀哭泣起来。 “小柔——” “我知道……我知道他喜欢我,我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我知道……”她知道的太晚。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当面去和周琅做个了断,以至于在他故去之后,这样的伤心。倘若一开始就说的明明白白,她痛痛快快的划清爱恨,又怎么像现在这样。 令狐胤终究是不忍,他站了许久之后,还是解开身上避寒的大氅,披在了令狐柔单薄的肩膀上。而后转身往门外走去。 令狐柔却一下抓住他的手,“兄长!” 令狐胤脚步一顿。 “你还要走吗?”令狐胤在她心里,永远都是她的兄长。 “嗯。” “留下来……” 令狐胤握住她的手,然后一根一根的掰开她的手指,“小柔,你我兄妹情分已尽,我与令狐家,也已无瓜葛。” 灭他家国,弃他生死,他如何还能再回去。 “兄长——” 令狐胤不再理会她,大步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 令狐胤从将军府里出来的时候,守在将军府门口的两人,已经躺倒在了雪地里,从身上流出来的热血,已经染红了地上的雪。 燕城拔出腰间佩剑来,挡在令狐胤身前戒备起来,“将军小心!” 令狐胤神色冷凝如冰霜,他虽久病,但当初战场浴血的气势却没有减损分毫,“出来吧,我如今手无寸铁,何必躲躲藏藏。” 刀剑出鞘的声音,几个男人从一旁的屋脊上跳了下来。即便令狐胤久病,他们也不敢小看眼前这位百战名将。 令狐胤看他们的服饰,就知道他们不是天擎国的人。 “令狐将军,我家相爷有请。”几人虽说着恭敬的话,手中抵御的利刃却没有丝毫放松。 “相爷?”令狐胤嘴唇一挑,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虽归隐山林,却不是不问世事,南凤辞身为天擎皇子,却转投敌国,摇身一变成为一国之相,“他人在何处?” “令狐将军随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让他亲自来吧。”令狐胤知道,南凤辞一定会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而后道,“令狐将军,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毕竟你如今,连兵权都没有了。” 一旁的燕城低喝,“找死!” 令狐胤抬手将他拦下,而后又抑制不住的咳嗽几声,几人见到他袖子上的血迹,知道他确实久病,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想取我的性命,我也不想放过他,正好我与他,还有许多旧要叙,不如约在明日听风阁里。”令狐胤说话时,都还抑制不住咳嗽。他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当初以一敌千的名将魄力。几人蠢蠢欲动起来,而后交换一个视线,飞身而上。 令狐胤手中虽无寸铁,但一双手已是可以穿金裂石,几人提刀来到他面前,他轻而易举的握住,而后剑锋寸断。他也不给几人退路,另一只手抽出燕城佩剑,一剑砍下,地上便又横了几具尸身。 血迹慢慢在雪地上晕染开,令狐胤仍旧咳嗽的厉害,因为伤了心肺,咳的面颊通红。 唯一站着的一人,看着周围几个已经惨死的同伴,对这令狐胤更是忌惮的不行,令狐胤的目光一望过来,他就忍不住毛发悚然。 “将我的话,转告给南凤辞。他既然想与我做个了断,那么就亲自来吧。”令狐胤将剑丢给燕城,燕城握着剑柄的时候,上面还温热的血淌了他一手。 那人狼狈逃去。 “将军,如今临安城里,南凤辞与谢萦怀俱在,我们……” “他们想要要我的性命,我又何尝能放过他们呢。”令狐胤的脸颊上沾了放在溅到的热血,那血从眉心流下,在他面颊上划出一道血色的深痕。他目光阴鸷,仿若修罗一般。 当初他一箭将周琅从城墙上射落,但那南凤辞与那谢萦怀,又做了什么。想要祭奠周琅……那么就让他们三个一起下去吧。 那双沉寂已久的眼中,一簇病态的火焰升腾而起。 …… “幺儿,这是今年新裁的衣裳,你瞧瞧,喜不喜欢。”周雍从箱子里抖落出一件衣裳来,那衣裳上花纹刺绣精美繁复,用的也是上好的丝绸皮毛,观做工就知道有多么的价值不菲。 周琅伸手摸了摸,而后将腰带抽了出来,“这玉玦颜色太素了,不喜欢。” 周雍将腰带抽过去,扔到了一旁。而后又从谢萦怀送来的几箱珍宝里,挑出一块巴掌大的玉,那玉成色极好,浑然天成,“那这块呢?” “太大。” “我叫人磨小一些,然后在用金线,将它嵌上去。”周雍才不在乎这玉璧这么大一块,有多么难得多么价值连城。只要幺儿喜欢,就是打碎了,做成扳指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周琅将玉璧握在手里,这严寒天气,这玉璧还是暖的,想来是罕见的暖玉,如果磨了,那剩下的也不能浪费,正好他喜欢的流光,喜欢这样的小物件儿,“爹,磨下来的,做几个耳珰给我。” “诶,好。” “今晚我还要再去宴春楼一趟,挑几件好些的珠宝给我,要配得上流光姑娘的。”周琅说道。 周雍也是年轻时候风流惯了的,他没觉得周琅这样半点不对,“今儿外面下了雪,出门会不会冻着?要不要我派人去,把那流光姑娘接到府上来?” “如此美人,怎好让人家受了风寒,我去才是。”周琅说完,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周雍吓坏了,“幺儿,你是不是染了风寒?” 周琅揉了揉鼻子,也有些诧异,“没事,只是忽然……” “阿嚏!” “幺儿!” 该死。难道有人在背后念叨他?怎么阴风阵阵的。周琅抱紧双臂,压下方才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梳理一下就是,谢萦怀想搞死令狐胤,南凤辞想搞死令狐胤,令狐胤想搞死他们俩,而周琅……只是想今晚怎么睡妹子 小剧场: 小天使:渣啊!渣男! 渣作者:对,渣男!呸! 周琅:你咬我咯 令狐胤、南凤辞、谢萦怀:好啊 周琅:????? 第456章 山海间(五) 周琅晚间出门,提灯准备去夜会宴春楼的流光,没想到入了夜,雪下的太大,轿夫一脚踩在雪地里打了滑,摔倒在了地上,幸而这里离宴春楼也不远了,周琅打发轿夫回去休息,就自己提着灯往宴春楼去了。 天色早已黯了下来,只是因为地上的雪,而显得明亮一片。周琅在雪地里慢慢的走着,脚步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手中提着的四角琉璃灯,将他俊俏的面,映的仿佛仙人一样。因那百里安长相清越,脱了周琅那层浪荡的皮,就是浊世里的佳公子,天上掉下来的仙人。只是他目光一抬,多情的唇角便又引得人神魂颠倒。 周琅已经走到宴春楼旁边了,过了桥,便是仍旧灯火通明的花街柳巷,周琅走上白玉桥,在桥的一头,一位青衣女子倚栏站立着。 周琅脚步一顿,看这女子背影实在凄凉哀婉,“这位姑娘,夜深了,雪又未停,早些回去歇息吧。” 站在桥头的女子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来。 在那皎白的雪的映照下,周琅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即便他过了这么久,也能一眼认出来的脸。他的脸上,在一瞬间闪过了慌乱,而后他错开了目光,在心中万般念头闪过之后,才敢与她对视。 站在桥边的正是令狐柔,将军府没落,父亲与兄长相继离开,她一人无以为继,而在今天,她又知道了当初的真相,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才会出了将军府。 “多谢公子告知。”神情都是木的。 周琅站在桥对岸,与她已经是此去经年。令狐柔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无论结局如何,他都曾想与这个女人携手一生。只是……他不值得。 令狐柔说完,又继续转身,去看那桥下结了薄冰的湖水。 周琅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女将军的模样,又一下在他脑中鲜活起来。对于谢萦怀他们,无论他们是愧疚是痛苦,他都觉得能扮演好一个旁观者,但是对于令狐柔……他心中却还是会有一丝丝的心疼。这心疼从很遥远的回忆而来。 “姑娘……” 令狐柔额上还系着那条白色的孝带。 周琅一步一步的走近,提着琉璃灯的手,都忍不住发起抖来。等他走到令狐柔身旁时,他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啜泣声,那一下让他再也无法走出一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喜欢令狐柔了,但他又怎么忍心见她形容消瘦。 “姑娘为何深夜在此垂泪?” 令狐柔望着湖面,从将军府大难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踏出将军府一步了,当初鲜衣怒马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她的前世,而那些她与周琅耳鬓厮磨的光阴,却还在时时折磨着她。女人在感情里就是弱者,即便再强势,也不如男人那样,能轻易置之度外。 周琅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盖在令狐柔单薄的肩膀上,“姑娘若不愿说,就不说吧,只是天寒地冻,保重身体。” 这样的话,好像似曾相识。 从前,她于深夜起床练剑,周琅披衣起来,守在一旁望着她。当她说:夫君,去睡吧。周琅也是这么说,夫人,天寒地冻,为夫怎能放你一人在外面。她生来就在战场上,从未受过哪个男人这样的呵护。从前有过,以后不会再有了。 “公子,你与我过世的夫君很像。”令狐柔转过身来,望着面前这素未谋面的公子。 “是么。” “他是个花心的人,喜欢拈花惹草,我爱他,我便让他只能让他有我一人,看我一人,他看别人时,我就会嫉妒的发狂。”也许是面前这人和周琅太过相似,令狐柔竟将压在心底的话,通通说了出来。 周琅嘴唇动了动,因他看见令狐柔眸中清泪滚滚而下。 “终于,他走了,我一直守在临安城里,等他回来。后来,有人和我说,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就是那样一封信,将两人推到了后来那样不可转圜的境地。 “这样的男人……不值得……” “不值得,不值得……”令狐柔没说一次,眼泪就落下一滴,“这世上哪有值得不值得,比起那些一生都在被人辜负的女人,我起码被他真正的爱过,呵护过……”令狐柔往后退了一步,抵在了桥上冰冷的栏杆,“后来他来找过我,他休了我……他那时,应该是恨我的。” “怎么会?”周琅记得,自己留下的那封和离书,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令狐柔摇着头,地上的雪被她踩的湿滑,她一下没有站住,往后踉跄了一下,周琅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琉璃灯掉在了地上,明亮的雪地里,令狐柔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周琅,那个,让她恨过爱过的周琅。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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