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看见地上有个四五寸高的纸人,纸人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居然在地上走?来走?去,而?且动?作灵动?,几?乎与真人无?异。 纸人对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展臂伸腰,像在比划着什么。这中年男子鸠形鹄面,生得一脸苦相。从穿着打扮来看,似乎是彩凤楼的庙客。 男子垂泪道:“道长真乃神人,这纸人与亡母神形毕肖……” 说着便屈膝跪下,抚膺恸哭:“阿娘啊!儿?不?知你在下面这般受苦,都怪儿?不?孝,阿娘在的时?候,儿?没能好好侍奉,娘走?了,儿?也供奉不?周。儿?无?脸苟活,随娘去了吧。” 纸人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儿?子银奴垂下来的胳膊,双肩抖抖瑟瑟,看起来也像在哭。 老道士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看懂你阿娘的意思了?她没怪你,要你好好活着,你阿娘如此惦记你,你也多尽尽孝心,往后记得多给她烧些供奉。” 话?音未落,那纸人又有了反应,松开庙客的胳膊,冲老道士俯下身,俨然在向老道鞠躬。 大伙轰动?不?已,银奴更是痛哭流涕,看客中有几?个心肠软的被勾起了伤心事,竟也跟着一起流泪。 “银奴,今晚算你有造化,叫你遇到?这样一位高人。”人群中有人道,“全了你母子相见之jsg谊不?说,还替你烧了这么多供奉给你阿娘,你别光顾着哭,还不?赶快谢谢这位道长。” 银奴哭道:“道长恩同再造,往后只要有用得上小人之处,只管告知小人,小人贫贱之躯,旁的拿不?出,只愿为道长肝脑涂地。” 老道士扶起银奴:“贫道不?过是借妙术以?达观罢了,你跟你阿娘本就?尘缘未尽,注定有这一面。” 银奴从怀中掏出几?缗钱,非要给老道士。 老道士大惊:“不?可,不?可。” “道长要是不?肯收,就?是存心折煞小人。” 老道士假惺惺道:“贫道乐道自娱,你若是非要以?这腌臢物相赠,不?如全数供奉给你阿娘,贫道持咒帮她消除生前孽障,也算是功德一桩嘛。” 老道士露了这一手?,众人更相信他神仙再世?,一口一个“老神仙”,按耐不?住涌上去。 一时?之间,占卜、算命、问宅的,问什么的都有。就?连彩凤楼里的假母和名伶,也频频出来热闹。 老道士面对热情的众人,笑呵呵把双手?往下压了压:“不?忙不?忙,贫道之所以?给银奴做下这桩‘玄鉴导引’的法事,无?非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撞到?贫道之人。知道你们个个都有困厄之处,但也得遵从缘法不?是?” 众人不?敢再吵嚷,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老道士。 滕玉意低声问霍丘:“可看出什么不?妥?” 霍丘盯着老道士,缓缓摇头?道:“小人眼拙,未能看出门道。” 老道士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恰好一位锦衣云鬓的妇人闻讯从彩凤楼出来,老道眼睛一亮,掩不?住喜色道:“就?这位娘子吧。请随老道来,那边有家四面开窗的旗亭,不?避人,又清净,凡有不?便当众诉告之处,可单独告知贫道。” 滕玉意总觉得这老道士油嘴滑舌,笑得也太假,如今他挑中这妇人,更让她觉得这老道士别有心肠。 妇人身上衣装多彩,又刚从彩凤楼出来,任谁都猜得出是楼里的假母之一,这老道不?挑别人偏挑中楼里的假目…… 有心留下来看这老道耍什么花样,却又惦记着去找蔺承佑,要是迟迟找不?到?这厮,今晚等于白跑一趟。 滕玉意带着卷儿?梨和抱珠往里走?,走?到?老道身侧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道士的缁衣后领露出来一截脖颈,竟比脸上白净许多。 不?过这也寻常,常年在外游历之人,身躯有衣衫遮挡,脸上却饱受日晒雨淋,比起身上的肌肤,面容大多要沧桑许多。 正要收回目光,滕玉意一怔,如果她没看错,道士脖颈上竟隐约有个赤金色的烙印。 这也就?罢了,老道里头?穿的那件白纱襌衣,用的是上等的纺花葛纱料,这纱料表面上与寻常料子无?异,常人很难看出其贵重之处,只有穿过的人知道,它轻薄如云冬暖夏凉,一匹足值千金。 她现下也穿着这种纺花葛纱料襌衣,家中只有四匹,还是头?些年阿爷得胜归朝时?圣人赏赐的,她这几?年长得快,裁一件襌衣布料便少一截。 滕玉意惊愕不?已,这人究竟是谁?就?算靠着骗术能敛下横财,怎会骗到?宫里的东西。 卷儿?梨和抱珠诧异道:“公子,怎么了?” 滕玉意心不?在焉道:“无?事。” 她寻思着要走?,谁知这时?候,老道士扭头?朝她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三分谑笑,又有些轻狂嘲讽的意味。 滕玉意这才看清老道士的眼睛,尽管藏在两条长长的白眉下,那双眸子竟极为漆黑灿亮,眼神如此熟悉,究竟在哪见过。 道士只扫了滕玉意一眼就?转过头?,笑眯眯引着那妇人往旗亭走?,边走?边对众人说:“莫要急,莫要急,一个一个来。” 滕玉意一时?看不?出什么门道,便决定先进彩凤楼再说,刚上二楼迎面撞见萼姬,滕玉意指了指身后的卷儿?梨和抱珠:“如何?完璧归赵了罢。” 萼姬含嗔带喜:“公子这是什么话?,儿?大不?由娘,奴家这两个女儿?花苞一样的养这么大,巴不?得被公子这样的人物拐跑呢,走?了一圈该乏了,公子快回二楼坐下,奴家亲自烫几?壶美酒来。” 滕玉意往楼上看了看,弃智进楼这么久,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她负手?往上走?,刚坐下来不?久,廊道忽然古怪地炸响一声,依稀像除夕的爆竹(注②),长长地呼啸着,尖锐又突兀。 她想起绝圣递给弃智的那根令箭似的物事,心中一震,忙低喝道:“霍丘。” 霍丘领命,率先往外奔,滕玉意一撩长袍,也出了房间。 萼姬和卷儿?梨抱珠茫然矗立了一阵,胆战心惊跟着出来。 那声音从左侧廊道尽头?传来,沿路跑过去,廊道空无?一人。 推开两边的厢房,里面的酒客正忙着推杯换盏,霍丘赔罪退了出来,头?一回遇到?这样诡异的情形,他深觉有异,悚然往回奔:“公子,无?人。” 滕玉意看霍丘神色不?对,隐约猜到?发生了何事,爆竹的声响就?在廊道,为何看不?见弃智。 “此地有异,先不?管了,那个叫绝圣的道士还在楼下,我们速速离开此地。”她急欲下楼,袖笼一热,符纸突然烧了起来,滕玉意猝不?及防,吓得赶快掏出符纸,好在那火似乎与明火不?同,很快就?化为灰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饶是如此仍麻烦得很,接二连三,符纸相继在袖笼里自燃。 滕玉意连连甩袖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怪东明观的道士一下子给她塞得太多,还是该怪自己没及时?把这堆东西扔了,慌忙道:“霍丘,快来帮忙!” 奇怪她这边手?忙脚乱,霍丘竟毫无?反应,滕玉意脑中一空,抬头?才发现身边早已无?人。 廊道还是那个廊道,只是灯火幽微,别说霍丘,连萼姬她们都不?见了。 她勉强稳住心神,环首四周:“霍丘,你在哪?” 就?在这时?候,廊道旁传出一个小孩的呼救声:“滕娘子,我是弃智,快救救我!” 滕玉意转头?看过去,空荡荡的廊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跟厢房里的某个人角力?,俨然被困在了门口。 弃智死死扒着房门,冲滕玉意大喊:“滕娘子,你身上有五美天仙符,所以?才会不?小心闯进这妖怪设下的结界,你现在回不?去了,快把我拖出来,只有我们观里的镇坛木能破了这幻境。” 滕玉意不?敢靠近,却也无?处可退,走?到?楼梯口试图往下走?,却怎么也迈不?动?步。 “滕娘子,你不?相信我?我真是弃智!刚才的令箭就?是我放的,我知道绝圣和师兄就?在附近,不?知他们能不?能及时?赶来,我现在够不?到?我怀里的镇坛木,你快帮忙扯我一把,不?然我就?没命了。” 滕玉意心几?乎从胸口蹦出来:“你既是弃智,应当知道我为何会来此处。” “知道知道!”弃智拼命点?头?,“你要师兄帮你解开煞灵环。” “我们第一回见面是在何处?” “紫云楼。不?不?,紫云楼里的揽霞阁。你和师兄商量要把树妖吃了,又嫌树妖的皮肉太糙。” 滕玉意奔过去:“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被困在此处?” 弃智急声道:“我力?气?不?够了,待会再细说。滕娘子,妖物就?在附近,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当作没看见,先把我扯出来再说。” 滕玉意这才发现弃智身后并不?是厢房,而?是一间烟雾缭绕的庭院。 里头?的酒客早不?见了,庭院里荒烟蔓草,透过轻纱般的雾气?,隐约可以?见到?院子当中有口井。 她不?敢多看,也不?知是什么妖异,竟转眼将厢房变成这副光景。她抱着弃智水桶般的腰,使劲往后拖,然而?拖了半天弃智纹丝不?动?。 滕玉意气?骂:“你一个茹素的小道士,干吗吃得这么胖?” 弃智额头?上满是汗珠,哭道:“我、我不?是故意吃这么胖的。” 忽又回过神:“不?对不?对。滕娘子,现在跟你抗衡的是妖力?,与我胖不?胖没关系。要不?你把我的镇坛木取出来,就?在我前襟里。” 滕玉意顾不?上擦汗,探手?去摸,背后突然掠过一道凉风,有个男人的嗓音远远飘来:“小娘子,你在做什么?” 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回头?看,就?看见一位三十左右的俊俏郎君远远踱来。 这人头?上簪着一朵芍药花,目光缠绵,笑容浅淡,可不?就?是早前她看到?过的那个男子。 男子手?中拿着一条绿萼色jsg的女子画帛,边走?往放在鼻端闻嗅,仿佛画帛上藏着什么香味,让他爱不?释手?。 滕玉意只觉得那画帛眼熟,想起是卷儿?梨之物,不?由大吃一惊。 弃智一看见那男人脸色就?发白:“滕娘子,快闭上眼睛。别看它别听它,赶快把我的镇坛木取出来才最要紧。” 滕玉意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哆哆嗦嗦摸向弃智的前襟。 怎奈弃智为了不?被拖进去,几?乎把整个前胸都贴在门框上,镇坛木早不?知被推挤到?何处去了,她越摸越着急。 那男子越来越近,口中笑道:“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这人嗓腔柔情蜜意,恍惚有种夺人心魄的能力?,滕玉意心神一荡,心知不?妙连忙骂道:“弃智,快想办法!” 弃智几?乎是吼起来:“快跟着贫道念:天地,所以?可行而?不?可宣也。大圣,所以?可观而?不?可言也!(注③)” 刚念了一句,耳边的浊音骤然消失,滕玉意回过神来,紧接着摸索弃智怀里,很快摸到?一块硬硬的木板:“找到?了!” 弃智大喜:“快把它塞到?我嘴里。” 滕玉意依言做了。 弃智咬破舌尖,喉咙里嗡嗡念咒,运足了内力?正要把镇坛木喷到?那男子身上,不?料一下子,镇坛木竟在他口中裂做了两半。 滕玉意目瞪口呆:“!” 估计是刚才被弃智的胸膛压得太久,不?小心压裂了。 弃智哭丧着脸吐出两块碎木:“都怪师公太抠门,早说了要换致密坚实?的花梨木,师公只肯用最便宜的柳木,这下好了,我也没法子了,呜呜呜呜……” 滕玉意急得拍他的头?:“哭有什么用,你身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器,我帮你拿出来。” 弃智绞尽脑汁想招,可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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