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声轻而又轻的呜咽。 如鬼泣,似风号。 幽幽咽咽,哀哀怨怨。 这声响来得突兀,细针般刺入她的耳道。 楚念声一下紧绷了背,倏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的河流就和热水冒气一样,飘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那些灰烟散开又合拢,逐渐凝成模糊人形。 它们的面孔也混沌不清,蒙着层灰白的雾,挤出同样雾蒙蒙的哀戚鬼叫。 粗略数下来,得有十几条灰影。 楚念声一下认出这些都是鬼影,麻意顿时从头顶窜至全身。 她向来怕鬼。 这份惧意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刚穿进这书里时,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不论家里人待她有多好,也总感觉像是有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不过她那会儿还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整日臭着张脸,周围人也只会轻轻捏她的耳朵,笑说可爱。 直到她见着族中长卧病榻的老祖宗。 那老太太已是数千岁的高龄,无缘仙道,却靠着灵丹妙药几近长生。 不过这类不修仙法的长生人也要经历天劫,老太太没能挺过最后一劫,就此生了大病,老枯木一般嵌在床上,等待阳寿终结。 当日她一见这老祖宗就觉得亲切,只觉她和现世中的外婆有几分相像,平日里每逢想家,就爱往老太太床边跑。 族中后代都当仙者一样尊养着老祖宗,平时不敢懈怠,言语也敬重。 唯有她仗着年幼,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拱。 老祖宗也喜欢她,常常用那只枯瘦的手摩挲过她的头顶,给她梳小辫儿。 又过几年,即便有些糊涂,也会惦记着把各种吃食塞进她怀里。 但问题就出在老祖宗仙去后。 老太太人走了,亡魂却还整日飘荡在楚府。 头回见着那抹孤冷鬼影的,便是她。 当日恰逢老祖宗回煞,她在屋里睡觉,模模糊糊看见一道佝偻灰影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 那灰影俯下身,声音比天上的云雾还轻:“乖念念,阿婆来看你。” 她认出是老祖宗,糊里糊涂的,竟也忘记老太太已经离世,脑袋抵着那冰冷冷的腿,喃喃念叨着困。 老祖宗笑,和往常一样帮她梳着辫子,轻轻地说:“阿婆总想着我们念念,走了也放心不下——乖念念,喜不喜欢阿婆?” 她眯着眼睛点头。 老祖宗便又说:“留你一人在这儿,总也放心不下。阿婆最疼你,要是也喜欢阿婆,那与我一块儿,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声音那般轻,那样柔,好似褪去了所有的病与痛,苍老与衰竭的部分,留下刚降生时的天然与纯粹。 她不由得放松了心神,想着老祖宗生前的温声细语、清醒时的提点、塞给她的吃食…… 最终,她意识不清地点下头,枕着那截冰冷又僵硬的腿,答了声好。 “好”字一落,她就发了烧,陷入魇症。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每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地府的离奇场景,无数双灰蒙蒙的鬼手伸向她,想要将她拉入那沸腾的血池、森寒的刀山。 她爹娘和族中长老不清楚这魇症的来由,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连系统都被吓着了,提前兑换了好些宝器吊着她的命。 可也仅是吊着命。 她瘦脱了相,头也总昏沉,还是没彻底摆脱鬼祟。整日魇着,根本睁不了眼。偶尔脑子一昏,再惊醒就站在高高的墙边,底下全是些削尖的竹子;又或是在池塘边,塘中是足能淹死她的深深池水。 直到三月后某个清晨,她终于得了片刻清醒。 那时她一睁眼,便看见暖烘烘的光从窄窗照进。她那位向来少言的兄长坐在床畔,还不到十岁的孩童,神情却比谁都沉着,手里捏着块湿布帕擦她的头。 见她醒过来,那张冷模冷样的脸似乎缓和些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布帕便要转身出门,大概是想叫人。 是她叫住他,嘶声说:“我总梦见老祖宗,她问我为什么不愿跟她走。” 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20]第 20 章 她又说:“但我这些时日有些难受,老祖宗也知道吗?” 她娘擦去她额上的热汗,同老祖宗抚摸发顶的力度一样轻柔。 “你看,看外面那荷塘。我们便像是池中荷花,喜怒哀乐都是一片荷花瓣,紧密地攒聚在一块儿。高兴要笑,生气会忍不住动怒,伤心便哭,可若是这些花瓣都掉了,就只剩下不会舒展的莲蓬。 “老祖宗也是,她的喜啊愁啊,都脱落下来,唯独支撑着她还不肯走的,便是对你的喜欢。她并非想害你,而是没了那些莲花瓣,仅剩下一株长着孔的莲蓬,不会开不会合,总想着能再与你做伴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娘是把她当真小孩儿了,才会说什么莲花莲蓬。 其实经她这么一说,她早就清楚—— 人一旦成了鬼,皮相不变,内里却扭曲成另一种情态。 老祖宗也是如此。 她牵挂着她,哪怕死了都还惦记着。可这份牵挂太过厚重,裹挟着令人惶惶然的执念。 因此与其说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在抵触异于常理的思维与存在。 她根本没法想明白鬼的行事逻辑,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有过这么一回经历,她对它们更是敬而远之。 - 她眼前的河流中还在不断浮出鬼影。 缥缈如云烟,一缕接着一缕,大张开同样灰白的嘴,朝她扑来。 楚念声被这场景惊得头皮发麻,心也倏地往下一沉。 心头的惧意积攒到极致,反而有可能转化成怒火。 她眼下便是如此,惊惧过后,心火直往头顶烧,恨不得将这些鬼影全都撕碎! “还敢跑出来吓人?看我不扒你的皮!”她恶狠狠道,再猛地打出股灵力,直冲最前头的一抹灰影。 灵力正中鬼影的胸口,打得它骇然嘶叫。 它原本还瞧得出人形轮廓,经这一下,险些被打散成一团雾气。 其他鬼影也俱都停下,漫无目的地在河上飘荡,发出阵阵阴寒鬼号。 可情况有些不对劲。 她打出的那股灵力竟没散去。 灵力在那团灰雾中横冲直撞,像是被锁在其中一样。 紧接着,散乱不成形的鬼影凄叫出声,忽反身一冲,破开水面,坠回河里。 那抹灰影裹着她的灵力,直往河底坠。 朝四周散。 云烟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清澈溪河,再被翻涌的水流推向那棵巨树。 楚念声亲眼目睹那团浅色的灵力没入了巨树。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等她想清楚,就看见树冠下端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枯萎。 枝条萎缩,葱绿的树叶变得枯黄,纷纷飘落。 从幽谷上方侵下的风枯将枯叶吹散,吹向那三圈火符。 枯叶刚一挨着符箓,就被烧成齑粉,消散在半空。 与此同时,符箓上附着的火焰烧得更旺。本来还仅是层薄薄的火,登时就烧成一团火球。 旺火炙烤着,哪怕楚念声还离得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灵力。 压在心头的不安陡涨到极致。 忽然!一团火球脱离符阵,如流星般朝她追击而来。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近百枚火符纷纷离开符阵,猛地攻向她。 这谷底地势平坦宽阔,根本没地方可以躲。出于本能反应,楚念声掐动灵诀,结成一张灵盾挡在面前,想要抵挡住那一团团火球。 可不安并未消失,她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随着火球逼近,她仿佛置身火炉,浑身都烧得滚烫,萦绕在心间的异样感也更重。 不对。 她肯定忽略了什么东西。 有哪里不对。 火球飞速迫近,热浪翻滚,将她的瞳孔也一并映亮。 借着余光,她瞥见那一道道灰扑扑的鬼影,漂浮、飞窜在河面上。 有一抹灰影闪过,她的视线便也随之游移,掠过不断流淌的溪河,望向那株巨树。 枯叶仍在纷纷落下,使符阵的火势烧得更旺。 河为水。 树为木。 符箓为火。 火。 火…… 她猛地回过神,迅速撤去所有灵力。 不光散去灵息,就连体内运转的内息也一并压下,以一副普通人的躯壳迎上团团火焰。 霎时间,成百上千簇火星迸射向她,仿佛要穿透、燃烬她的身躯。 可就在火符贴上她皮肤的瞬间,炽热感倏然消失,附着在符上的灵力也敛去了强势的攻击性,仅朝她体内涌去。 于修士而言,躯体也算得上是屏障之一,保护着体内的灵力,以防外泄。 而眼下附在符箓上的灵力便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虽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却在试图强行冲破屏障,挤入她的灵脉。 这滋味并不好受。 周身灵脉都好似有火焰在游走,从内而外地灼烧着她。 什么破符!! 要让她找着设下符阵的人,非得让那人也尝尝灵脉被烧的滋味。 楚念声咬牙,强忍着高温的炙烤,也没有运转一丝一毫的内息,赶走这些作乱的灵力。 要是她猜得不错,眼下她但凡使出哪怕粟米大小的灵力,都会被符效反噬,届时轻则灵脉俱损,重则丧命! 现在这情况,只能靠硬熬。 终于——在她的衣袍都被热汗濡湿后,她感觉到在灵脉中横冲直撞的灵力开始向一处聚拢—— 她右臂的血洞上。 渐渐地,那血洞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逐渐钩织、成形,凝成一把赤剑的模样。 那赤剑不过寸长,如烙印般契刻在她的右臂,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她没法逼出灵力,只能手作剑指压在刻印上方两寸处,再运转灵息,将刻印中的灵力封禁在伤口附近。 禁制成形,刻印缓缓变淡,灼痛感也逐渐好转。 她这才大喘了口气。 果然没猜错。 她的灵力属金。 金生水,那道鬼影将她的灵力送入水中,定然是为催动五行阵法。 而火又克金,那些火符中蕴含着她自己的灵力,刚才她要是强行对抗火符,就算是化神期大能,估计也会遭到反噬。 且修为越厉害,有可能被反噬得越严重。 楚念声低头去看右臂。 那剑形刻印时隐时现,并非最初的血红,而是浅浅的银白色。 “这什么烂东西!”她紧蹙起眉,使劲儿搓揉着印记,却没法搓掉,反倒还疼。 她又不敢贸然拔除,毕竟火符打出的灵力还被她封在伤口附近。 她满门心思都在刻印上,却没注意到那些火符已重新归位,枯萎的枝条复又焕发生机。 而那株巨树的前方,逐渐有赤色气流交织缠绕,凝成一少年郎君的模样。 那人乌发高束,双手环臂,盘腿坐在一把漆黑重剑上,一双星目中还带着浓浓困意。 他环视一周,扣在耳骨上的漆黑小环也随之轻晃。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搓揉胳膊的楚念声身上。 盯她半晌,他将手肘杵在胳膊上,一手懒洋洋地托着脸。 “喂——”他喊了声,嗓音清冽干净,“吵醒我有什么事?” 楚念声手一顿,忽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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