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攥着衣服的手指忍痛似的蜷着,指尖压得泛白。 她就这么在乎他。 哭了还不够,还要见面,还要吃饭,还要叙旧情,还要魂不守舍。 连话都不肯说。 车窗外路灯金黄的光影像栅栏快速交替,晃动着照亮男人冷峻的半边侧脸。 只有那双眼始终沉在暗处,深不见底的黑。 半晌,傅应呈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压着情绪开口:“你知不知道,他结婚了?” “知道。” 季凡灵望着窗外,又忍了会,艰难道:“但,我没生他的气。” 克制不住的,男人喉间逸出一声冷笑:“没生气。”好。 季凡灵奇怪地看了他眼,以为他不信:“我看起来,像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么?”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 要么像妈妈一样离开她,要么像季国梁一样抛弃她,要么像程嘉礼一样放下她。 终究她还是会变成一个人。 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恋爱结婚也没做错什么吧?”她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看向窗外。 “——毕竟,谁会等一个死人十年。” 昏暗的光影交替。 车厢里陷入怪异的沉默。 季凡灵半天没等到傅应呈开口,想了下,今天是她胃痛没心情说话在先,八成是他觉得自己被敷衍了,所以也懒得接她的茬。 季凡灵趁着胃痛缓下去一点,试图解释:“其实程嘉礼对我挺好的,你记不记得,高二有次体育课,我晕……” “行了,不想听。” 男人蓦地打断,话里夹着点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伸手,不耐似的在中控台上按了下,响起的音乐瞬间填满了车厢,墙壁一样挡在两人中间。 季凡灵:“……” 不想听你问什么? 季凡灵微妙地不爽,转过头,歪在靠背上,额头抵着车窗,难受地蜷了起来。 轿车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在空旷的路上疾驰。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抵达小区,停入地下车库。 傅应呈快速熄火,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 季凡灵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一手捂着胃,一手推车门,感觉车门都沉得推不动。 季凡灵咬了咬唇。 胃痛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强行睡一觉,忍到明天早上就好了,远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 季凡灵慢慢走进电梯间,男人已经按着开门键等了几分钟,不耐地掀起眼皮:“要不干脆打个车回……” 就看了一眼。 傅应呈脸色微变,单手按住快要合拢的电梯门:“你怎么了?” “胃有点……难受。”季凡灵直犯恶心,低头试图从他胳膊底下挤进电梯。 傅应呈怔了下:“不是心里难受?” 她心里为什么要难受?因为吃辣背叛了祖宗的信仰?还是她平时都用胃来思考啊? 季凡灵扯了扯唇,胃疼得说不出话,只弓着身,用斜挑的眼神发出虚弱的嘲讽。 她的嘲讽落在男人眼里,显然有了别的意味。 傅应呈按下开门键,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走出电梯,他走得速度不快,但抓得很紧,季凡灵站不住,只能踉跄着跟上:“……去哪?” “医院。” “不去,放开我。” 傅应呈手劲简直大得出奇,一瞬间让人回想起当年那个冷着脸把她拖到便利店前处理伤口的少年。 “不上医院等着自愈?” “让我,回去躺着……就好了。”季凡灵不情愿地挣扎,恨不得咬他一口。 “我那是家,不是医院。” “……” 傅应呈停住了脚步,在极近处猝然转身,冷怒交加地盯着她,“躺着能有用,那我还开什么医疗公司?” 季凡灵噎住了,感觉自己其实,也没什么立场坚持去他家休息,妥协地挪开视线。 就在这时。 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喉咙。 “你快放……”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没说完,季凡灵就猝不及防地吐了。 又见面了,毛血旺。 稀烂的肉泥混着米饭,点缀着鲜红的辣椒片,刺鼻的酸臭味汹涌而出。 季凡灵用最后的力气侧过头,没正对着傅应呈怀里。 但两人站得实在太近,傅应呈还抓着她的胳膊,呕吐物就这么顺着男人的衣摆往下淌,连带着裤腿和皮鞋全都遭殃。 吐就算了! 还!吐!了!他!一!身! 季凡灵腿软得站不住,如果不是傅应呈的手有力地撑着她的臂弯,半拎起她的体重,她几乎都要跪下去。 男人在她头顶上方沉默着,不知为何,竟也没有松手。 …… 甚至微微拉近了。 连推远都不曾有。 * 季凡灵吐完,脑子逐渐复苏。 刚回神,就看见傅应呈身上一片狼藉:“……” 显然,她吐得太突然,他来不及一脚把她踹出去。 以他洁癖的程度,感觉能当场把她杀了。 季凡灵小心翼翼地抬头,果然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像是要被活活气死。 “看吧。”季凡灵嗓子哑道,“……警告过你了。” 傅应呈一言不发,拎着她上车,俯身进来,快速抽了几张纸丢给她,又抽了几张,站在车外草草擦了下自己的手和衣摆,然后坐进车里。 呕吐物本来就很难清理,这样随便擦几下根本于事无补,就算他能把大衣脱了,也没法把裤子和鞋一起脱掉。 随着傅应呈进车的动作,车门、座椅、地毯上全都糊成一团,季凡灵身上也难免沾了不少,座位还要更加惨不忍睹。 连她这种没洁癖的人,看了都头皮发麻。 傅应呈驶出车库,余光瞥见女孩又在旁边兢兢业业地擦车,忍无可忍:“擦你自己。” 季凡灵:“……哦。” 路上傅应呈开得极其平稳,几乎都不怎么踩刹车,季凡灵还是吐了两回,拿车上装药用的塑料袋接着,到最后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好像胃都要呕出来。 她吐的间隙,听到傅应呈在断断续续打电话,嗓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现在过去。二十分钟到。你现在在医院吗?……梁主任也行。” “饭后一小时,胃痛,呕吐。” “知道了。” 傅应呈带她去的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私人医院,装潢富丽堂皇,比起医院,更像是五星级酒店。 兴许是傅应呈提前通知了的缘故,一进医院就有专人在大厅等着他们,检查,抽血,化验,开药都有医生引领,一刻不耽误。 季凡灵这次胃痛比从前还要来势汹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检测结果出来是急性胃炎,很快被安排输液。 傅应呈一直跟在旁边,或许因为被领导叮嘱过,或许因为季凡灵还是个未成年,医务人员不约而同绕过女孩,直接和傅应呈沟通病情和治疗方案。 傅应呈虽然也是B大生物医学工程专业,但并不因为懂行就随便插手医生的诊治。 只是偶尔点头,全程一言不发。 这画面多少有些怪。 与其说他像病人家属,倒不如说……像是带孩子的监护人。 输液的效果称得上立竿见影。 半小时不到,季凡灵明显感觉胃不疼了,也不想吐了。 人一缓过劲,立马无声地,瞄了人群后的傅应呈好几眼。 男人脸色很差。 他立在窗边,高挑的轮廓被光影裁减得凛冽,垂下的手指无意识屈起,转着漆黑的乌金尾戒。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压抑。 季凡灵心如死灰。 她吐的那身衣服,应该很贵吧。 傅应呈平时自己开的那辆车她不认识,应该跟迈巴赫也差不多吧。 完了。 全完了。 感觉彻底把他给得罪了。 女孩欲言又止地盯着他,傅应呈注意到她的视线,神色缓了些,往这边走了几步:“什么事?” 季凡灵:“……对不起。” 傅应呈蹙了蹙眉。 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道歉。 季凡灵见他蹙眉,心说一句对不起确实太轻巧,拿出了自己的最大诚意: “你知道的,我有两个肾。” 傅应呈:“?” “可以卖一个的。”季凡灵说,“赔你。” 男人稍显缓和的脸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想道歉?”傅应呈嗓音很冷。 季凡灵点头。 傅应呈冷冰冰丢下一句:“今晚不要再说话了。” 季凡灵:“……” * 季凡灵所在的安升医院,三年前就被九州医疗以收购股权并增资的方式纳为全资子公司。 当时傅应呈在车上电话联系的,正是院长罗正祥,然而他人在外地,只能电话安排主任医师给季凡灵诊治。 等罗院长匆匆赶来时,已然夜深露重,他来不及喘气,就去见傅应呈。 “真不好意思,您来一趟我还偏偏不在医院。”罗院长说。 “不必特地赶过来的。”傅应呈淡声道,“梁主任很负责。” “是是,她的病历我也看过了,先输三天液看看情况,经常性胃痛的话,可能是胃粘膜受损,平时要注意饮食,改天来做个胃镜检查稳妥一点。” “好。” 罗院长又看了眼化验单,忍不住疑惑:“不过,她这也不算严重啊?” 傅应呈深夜亲自开车送人来,足以见其紧急程度,他虽然自己不是医生,但从事医疗行业,平时见断胳膊断腿半死不活的人多了去了。 能让他在电话里说出“严重”两个字,至少得是急性胃穿孔吐血休克需要抢救的程度。 ——谁知就这? 傅应呈面无表情道:“是我误判了。” “哎!哪能呢,重视是对的。” 罗院长赶紧弥补,“小小年纪就得胃病,以后不好养回来。” …… 吊水大概要三个小时,傅应呈给助理高义去了个电话,让他送两件衣服和笔记本过来,之后站在外边走廊僻静处,用手机处理工作。 他处理完工作,回到病房,女孩已经侧身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似乎是玩到一半没抵住困意,手机还虚虚握在手里。 傅应呈放轻脚步走近,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显得女孩更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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