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工作,就是,开公司……” 季凡灵像个被老师罚背书的学生,转着珠串,憋了半天,最后顶着一张天塌下来也强撑的面瘫脸,生硬道: “你干什么的,自己不知道,还要问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耳朵热得发烫,没敢看傅应呈的表情。 只听见身后传来,压得低沉悦耳的,一声闷笑。 * 季凡灵板着脸走到一边,低头恶狠狠地退出百度,把照片发给周穗,周穗可能在忙,没回消息。 倒是店员姑娘见她换上了大衣,热情开麦:“哎呀!好漂亮的妹妹,这件扣子不系更好看呢,最好这样敞着穿……” 店员替她解开扣子,惊讶地发现她里面穿着一件旧巴巴的秋季校服外套,蓝白色,带拉链的那种。 “这是……学校校服?” 季凡灵抬头,毫无感情地棒读:“我爱一中一中爱我。” 在旁边挑衣服的傅应呈闻声,仿佛心情很不错似的开口:“给她拿几件内搭。” 店员立刻:“好嘞。” 店员姑娘一口一个“漂亮妹妹”,笑眯眯地连哄带骗,季凡灵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塞了几件打底衫,然后被推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季凡灵拉开帘子。 店员抬头看来,噗嗤一声笑了,点着自己脖子中间道:“穿反啦,那是后颈的扣子……我来帮你穿。” 她是个大方的北方姑娘,见女孩年龄不大,同行的又是个男士,没法帮忙,便钻进了试衣间。 季凡灵张了张嘴,局促地后退了两步,背抵上墙。 她下意识抗拒过于亲密的距离 但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抗拒。 她还在僵硬,姑娘已经麻利地上手帮她脱衣服了。 衣服撩起来的一瞬间,季凡灵回过神,仓促喊道:“等下……” “啊!”店员像是被烫到一样,叫了出来。 被吓到的叫声在安静的店里异常突兀。 傅应呈放下手里的东西,蹙眉看去:“怎么了?” 另一名男店员赶忙跑向试衣间:“出什么事了?” 狭小的试衣间里。 季凡灵垂眼,扯下衣服,遮住自己身上狰狞的疤痕。 她面前的店员姑娘打磕巴道:“没事,别进来!”尾音不自然的发抖。 反而更可疑了。 “你、你没事吧?”她小声问女孩。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季凡灵掀眼,慢吞吞道。 “你这些伤是……你有没有危险?”店员慌忙掏出手机,“需要报警吗?我们店里有监控,你相信我,你是安全的。” 季凡灵按住她的手:“我没事。” “是不是跟你一起来那个人做的?”店员惊怒交加,“我刚似乎看见他逼问你了。” 当时她在远处取货,听不清两人说话,只远远看见女孩低着头,头顶只到男人胸前的高度,纤细的背影僵硬不安。 男人大约一米八七左右的身高,看人时漆黑的眼居高临下。 虽然长了张英俊的脸,可并没有什么亲和力,反而是冷淡又薄情的面相。 脱下的毛呢大衣被他挽在臂弯里,绷紧的衬衣下手臂肌肉线条优越,有明显锻炼过的痕迹。 凸起的指节、腕骨、喉结、手背上的青筋,处处蕴着力量感。 ……那样的体型差距。 好像一只手就能把女孩牢牢制住。 “他是不是一直掌控你、威胁你、虐待你?说起来刚刚他也不让你自己挑衣服,不让你拍照,你背对着他的时候,他都一直盯着你看!” 店员越说越激动:“是不是你不听话,他就打你?那些疤是不是他留下的?天哪你是未成年,他怎么能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季凡灵:“……”这他妈都是哪跟哪。 傅应呈风评惨遭被害。 “确实,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季凡灵捏着衣角,别扭地撇开视线,“但他其实人挺好……很好的。” 店员将信将疑:“真的?” “嗯,谢谢你。”季凡灵看着她,就好像看着当年发现她身上一点点小伤就哭得跟个兔子似的周穗,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摆出姐姐的口气,“那些都是我十年前受的伤。” “……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 店员姑娘出了试衣间后,笑着跟店里的顾客解释说看到个小虫子,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心。 傅应呈扫了眼仍然关着的试衣间门,没信半点她拙劣的谎言。 另一名男店员跑过去,低声道:“怎么回事?你不是不怕虫的么?” 那店员姑娘自知瞒不过去,只好道:“那女孩身上有伤痕。” 借着货架的遮挡,傅应呈不动声色地往他俩的位置走近了些。 “客人有个疤怎么了,你叫什么?”男店员不以为然,“多不礼貌。” “你懂个屁!”姑娘急了,“那是一个疤吗?横七竖八,新的旧的,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像是刀割的,像是皮带抽的,又像是烟头烫的,哎我分不清,你不知道多吓人……” “卧槽,这么严重?要不要报警啊?” “不用,她说都是从前……”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听不见了。 货架后,一声不吭的男人低着眼睫,眉眼沉沉。 眼底如晦暗的阴云缓缓覆盖。 “从前”两个字,好像一支逆向的箭。 将思绪扯回十年前,那个冰封的冬夜。 他第一次去季凡灵家的时候。 第16章 接人 2014年年末, 北宛迎来罕见的寒潮。 连续一周的特大暴雪掩埋了车辆,封堵了街口,以往热火朝天的小吃街因为气温影响人流骤减, 只有室内餐馆还在勉强营业。 纷飞的鹅毛大雪里, 一个人影撑着黑色的伞,在雪里踩出一条长长的脚印,没有在街边任何一家店停留, 独自一人,渐行渐远。 熟悉小吃街的人都知道,每天晚上, 这个少年都会从学校门口走到小吃街, 横穿小吃街,在江家小面门口拐弯,穿过马路,走向以老破旧闻名的居民区。 像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在前行。 又像是被困在原地无法离开。 此时季凡灵已经失踪月余, 在学校里的讨论度越来越低, 她唯一的亲人早早放弃,警方也不得不盖棺定论,认定其死亡。 只有傅应呈还在寻找, 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一遍遍沿着她那天晚上的路线,重复,再重复。 他天生是个极端理性主义的人, 从不做无用的事。 此时却有股冷静的疯劲。 或许比起坚信她仍活着。 他只是,不肯让最后一个还在找她的人消失。 仿佛坚持得够久,总有一天, 他路过街口,会看到想见的人。 …… 傅应呈走到小区门口, 停下了脚步,正准备离开,看见小区外停着一辆小货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小货车边和司机争吵。 男人在搬家,要货车开到单元楼底下,司机说小区不允许货车进入,男人就气急败坏日娘捣老子的咒骂。 傅应呈掀起伞沿,看见男人的脸。 ——季国梁。 高中季国梁只来过一次学校,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在老唐办公室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爱人早逝家庭困难女儿可怜,找老唐借钱。 老唐心软,当即借了一千,结果季国梁就没影了,最后还是季凡灵得知了这件事,偷了家里的钱还给老唐。 当时季国梁在办公室痛哭的时候,傅应呈因为听到季凡灵的名字,所以多看了一眼。 此时认了出来,神使鬼差地跟上。 季国梁上了楼,过了会,抱着一纸箱的杂物下楼,摔在路边,嘴里骂骂咧咧。 纸箱里是高中的课本,作业本,铅笔,书包,女孩的头绳,一个在旧物中显得格外漂亮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名穿着白裙子,眉目温婉清秀的女人。 还有一些旧衣服、旧裤子,甚至灰蒙蒙的内衣,垃圾一样堆在一起。 “终于搬家了?快滚,滚得好!”一位刚从菜市场买完菜的老奶奶回小区,对季国梁的背影发出痛骂。 老奶奶蹒跚上前,弯腰,翻了翻季国梁扔掉的箱子:“怎么全扔了!真丧德哦。” “您认识这家人?”旁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奶奶抬头,发现头顶多了柄黑色的伞,替她撑伞的少年高挑好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住他家对门。”老人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这家媳妇死了,丈夫又是个赌棍,白天睡大觉,晚上聚一群人闹得震天响,吵得我夜夜睡不着。” “两人就一个女儿,出车祸死了,才死多久啊,这混账玩意把凡灵的东西全丢了!你那些破烂才该扔掉!”老人冲着楼上大喊了声。 “凡灵。”少年很轻地咬字。 “……是啊,小姑娘在读高中,本来明年都高考了。有时我拎不动大米,她就帮我搬上楼,还跟我道歉说他家影响睡觉了,我说那又不是你做的事,对吧?哪轮到你来道歉。” “多好多乖一小姑娘,结果,哎……哎!” 老奶奶欲言又止,恨恨跺了下拐杖:“这混账隔三差五就打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冰冷的雪落在傅应呈漆黑的睫毛上。 少年没有搭话,老人还是嘟嘟囔囔地讲了下去:“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个德行,打孩子算什么玩意,你不知道有时候他打得……真造孽啊。” “有次我以为要出事,找了居委会,还报了警,结果警察说只能警告教育,那之后他变本加厉,反而害了凡灵,我又不敢报警了。” “老天不开眼,怎么死得不是他……” 絮絮叨叨的苍老嗓音,逐渐消散在风里。 良久,少年弯腰接过老奶奶手里的菜,嗓音干涩: “我送您上去。” 因为房东用押金要挟,季国梁不得不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 此时季凡灵家里空空荡荡,只剩被烟熏黄的墙。 看不出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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