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前盖,大着舌头激烈说着什么。 模糊的语句碎片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传进他的耳朵: 小朋友……你确定看到了对吗?再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可以吗…… 我没有喝酒!而且我也没有撞到人!小孩的话能作数么? 作不作数不由你说了算!酒驾你还有理了是吧! 雨太大了,监控可能要等到明天…… 是啊人呢?为什么人消失了?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那边……窨井盖没了……下水道好像通向宛江…… 好可惜……年纪轻轻的,明年就高考了。 …… 傅应呈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从不关心跟他无关的事情。 少年顶着风,头也不回地背离命运交错般的十字路口。 * 次日一早,北宛一中高三一班。 早上前两节课都是老唐的语文,连堂讲卷子,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一拨人直接倒头趴在桌上入睡。 傅应呈收完桌面的东西,装作无意地往后看了眼季凡灵的座位。 座位还是空的。 迟到或是旷课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只有今天的缺席,冥冥之中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傅应呈没有多想,掏出卷子写题。 没过一会,走廊上突然爆发出惊叫声,伴随着七嘴八舌的讨论:“什么?”“卧槽真的啊!”“昨天还在啊?”“在哪出的事?”“确实是没来。”“听谁说的?”“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 …… 过了几分钟,傅应呈的同桌从教室外回到座位,开始统计数学作业没交的人:“陈明辉,宋玉桥,吴岚……OK没了。” 傅应呈笔尖顿了下,随口道:“季凡灵呢?” 同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停下了动作,压低了声音:“诶,你没听说吗?” 傅应呈掀起眼皮,少年的眼黑白分明。 同桌欲言又止:“额,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哈。” 时间突然被拉慢了。 男生的嘴唇开合,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怪异地扭曲起来。 “季凡灵昨天晚上出了车祸。” “人可能已经……” “死了。” …… 没过几天,消息很快就被证实,毕竟死了个人,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 新闻上把尸体消失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连UFO都扯出来了,说是那晚的异常雷暴就是一个征兆,毕竟北宛近五十年什么时候下过那么大的雨? 老唐不许任何人在班里讨论这件事情,也不许同学在网上乱说话。 警方找遍了附近的街道,还在宛江下游打捞了几天,但一无所获。 失踪者家属不仅没有寻找的意愿,而且巴不得早点了事,于是很快就宣告当事人因意外事故身亡。 季凡灵宣告死亡的第二天。 学校和往常一样,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月考成绩出了,排名张贴在班级前面的黑板边上。 男生们挤成一团扒在墙上看,争先恐后地夸张起哄: “傅神又是年级第一!” “我靠,七百二,不是人!” “理综297……大胆!谁!谁扣了我们傅神三分!” 有人扭头大喊:“傅神!你又是第一!” “傅神根本不想鸟你。” “人家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时候让我也体验一下孤独求败的感觉。” 上课铃响起,数学王老师胳肢窝夹着卷子走进教室,那群聚在黑板前的男生乌泱泱作鸟兽散。 王老师翻开卷子,没有按顺序讲解,而是直奔填空题最后一题。 这题上了难度,全年级几乎全军覆没。 “有这么难吗?”王老师问。 全班集体:“难啊——” 王老师痛心疾首:“这题我上周才讲过!我拿到卷子还窃喜,我们班这次绝对遥遥领先,结果呢,题型变了一点,你们就又不会了!” 王老师叹息着在过道上踱来踱去:“再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算,现在算!快!” 十分钟以后,依然没有人解出来。 王老师一连叫了几个同学,全都支支吾吾不出声。 他只好转向自己的杀手锏:“来!傅应呈!来讲这道不等式。” 少年低着头,攥着笔。 过了好几秒,同桌着急地碰了他几下,傅应呈才迟迟站起来。 王老师:“说说看,这里怎么从lna和lnb的等式推出含分式的不等式关系。” 傅应呈拿起卷子,顿了几秒,慢慢开口:“先对函数求导,等式两边,同除以ab,然后……然后……” 然后…… 原本齐刷刷低着头的班上陆续有人抬头,奇怪地看向傅应呈。 卷子在抖动。 数字也在抖动。 白纸黑字,字母和数字像扭曲的蝌蚪一样缠绕。 他甚至不能理解这道题的意思。 明明。 很简单的。 明明对他来说很简单的。 数学老师惊讶:“啊?不会你都做错了吧?” 他走过来,抽走傅应呈的试卷,扫了眼,笑了:“这不是对的嘛?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怎么,自己做的自己都不记得了?算了算了,坐下来吧,我来讲。” 老师的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拍,把他按了下去。 同桌看着傅应呈,发现少年的手无意识地卷着试卷角,把试卷角卷得皱巴巴的。 这可太奇怪了。 因为傅应呈的东西,从来都是最整洁,最干净,最完美无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有了一片。 永远抚不平的角落。 * 因为有同学意外离世,出事的又是最要紧的毕业班,北宛一中特地安排了心理辅导老师。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自习的时候,都有教务处的老师拿着花名册在教室门口,喊同学去综合楼约谈。 最先被叫去的是和季凡灵关系紧密的人,包括坐她旁边的周穗,坐她前面的陈俊,还有从其他同学口中打听到和季凡灵来往密切的国际班的程嘉礼。 再然后是和她有过交际的同学,譬如季凡灵他们组的组长,跟她一起值日的同学等等。 最后是那些普通的同班同学。 一开始去的那批人,总是哭得不成样子,一去就是一整个晚自习,连着好几天都被叫过去谈话。 尤其是周穗,每次都肿着眼睛回来。 后来去的同学明显情绪稳定很多。 而傅应呈,是最后一批被叫到名字的同学,甚至在他同桌后面,因为他同桌是数学课代表,经常记季凡灵的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将近二十多天以后了。 傅应呈走进心理咨询室,心理老师坐在办公椅上,姿态放松,递过来一张问卷,和一支黑色中性笔,让傅应呈坐在沙发上,慢慢填写。 傅应呈刚写上名字,旁边正准备离开的行政处老师突然注意到傅应呈的脸:“咦,你是傅应呈吧?” “嗯,怎么了?”心理老师问。 “就他,来的时候就是中考状元,垄断我们学校年级第一,连续两年了。”行政老师笑,“今年理科状元就指着他了。” “嚯,”心理老师惊讶,“这么厉害呢?” “赶紧好好辅导辅导我们状元,别影响成绩了。”行政老师调侃。 “那肯定的,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的。” 大约二十分钟,傅应呈填好问卷,递还给心理老师。 心理老师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没事啦这位同学,你可以走了。” 少年定定看着她。 “怎么了?”心理老师注意到他没动。 “这就结束了?”傅应呈问。 “啊是的,”心理老师笑了笑,“都高三了嘛,时间紧张,不耽误你们时间。” 傅应呈站起身。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安静的溃烂。 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就好像赤|裸|裸地在说,我知道你跟她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来往,我们重点关注的同学都做了心理疏导,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你。 没有惹上麻烦,这很好,傅应呈本身不想和他们多说,他其实还特地准备了一套说辞,只可惜没用上。 但他却动得很缓慢。 仿佛身体里有一部分本能在发挥作用,就像溺水的人明知道呼吸不到空气仍然会张开嘴,任由浑浊的泥浆灌进肺里。 帮帮我。 不要只帮他们。 也请帮帮我吧。 或许是同事的嘱托起了作用,或许是状元的光环让人关注。 或许是他真的动得太慢了,就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累得没有力气了。 心理老师看着问卷上显示一切正常的答案,还是多问了一句: “话说,季凡灵同学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印象?” 少年停住了脚步,停了几秒。 “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慢慢移到她脸上,平静地说: “……她跟我不熟。” * “傅应呈,傅应呈……傅应呈!” 傅应呈走出心理咨询室,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 那人喊了好几声,傅应呈才回神,抬头循声看去:“唐老师。” 老唐在教学楼三楼的围栏处,冲他招手:“正好,省得我去班上找你了,你来下我办公室。” 傅应呈上楼,走进高三年级部的办公室。 老唐烧了壶开水,用保温杯泡茶,扭头看见傅应呈来了:“关门,坐下吧。” 傅应呈坐下。 “哎,喊你过来呢,是想跟你说个事。” 老唐有点难以启齿,搓了搓下巴,“那个,学校下午放学的时候,开了个会。” “校领导呢,还是决定把市三好的名额,给了一班的李博航。” 老唐语速很慢,也很温和。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傅应呈的表情。 就好像是,生怕他,情绪突然发作一样。 “你想想,你这个成绩,以后去清北,没有问题,如果再有那么一点点运气,状元也是稳的。这个三好,其实咱们不稀罕,是不是?” 老唐的声线和语气,要比心理辅导老师,小心翼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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