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池橙探究的眼光里,男人愈发坦荡自如,“这份工作确实不错,说明你很有上进心。我不像大多数男人认为女人结了婚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放弃自我和事业,我很欣赏你这样的独立女性。我觉得以后就算我们结了婚……” “江先生。”话越说越不对劲,池橙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我想我们只是见个面,还没到那么长远的地方,你不必同我讲这些。” 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劳烦你回去和你姑姑讲明白,我可能和你期待的伴侣不太相符。” 江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来之前姑姑告诉他对方父母双亡,家庭背景不错,学历也漂亮,种种条件,让他很心动。尤其是见了面,发现池橙样貌也很出众,已经有些想入非非了。 他自认自己的条件也是不差,还是南城本地人,有房有车,工作又那么好,池橙那番话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你是对我不满意?池小姐,不是我说,就你这个长相条件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女人的年龄还是很宝贵的,眼光别太高,再等个几年,我看你是什么样的也捞不着了。” 池橙神色平静地听他把这一长段话讲完,拿过桌面的菜单,对方大有聊不顺心就不点菜的架势,可是她真饿了。 侍应生拿着本子等在一旁,池橙点了两份意面和两份牛排,合上菜单时,余光扫到江川一眨不眨的注视。 “我买单。” 对面面色一凛,在口袋里胡乱摸着,带出一支打火机和某个四方的计生用品。 “我说要请客的,被你抢先了。” 池橙看着他慌乱地将打火机和计生用品塞回口袋,再次摆上桌面的手露出长长的指甲,没来由的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一瞬间丧失了所有食欲,池橙气急反笑,“我还没付呢?江先生实在客气的话,我也不强求的。” 她说完拿起手机就要走,男人喊住了她,“你不吃你点什么单?” 池橙顿住,停下脚步,站在桌子前居高临下看他,“手机。” 男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点开收款码递过去。池橙按菜单的价格把餐费扫给了他。转出旋转门,一直到了室外,池橙还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她踩着路边的一颗石子,烦闷得快要窒息,小石子被她踢到一旁的树底下,砸上柔软的泥土地,一声响都没有。 “欺负人,连石头也欺负人。”池橙低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就是能够听见。 “这点儿出息。” 她没注意到陆闻舟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他站在她背后,挡走大半风,语调淡淡的。 池橙心里一紧,下意识回头。 男人眉目沉静,眸色似深潭,幽幽看不见底。 他不是在安慰她,语气甚至带着点嘲讽的意味,池橙目光落在他平展宽阔的肩头,却没来由地眼眶泛酸。 其实,刚刚在餐厅,第一眼见到江川,她下意识在心里拿他和陆闻舟做了比较。 没有陆闻舟高,没有陆闻舟好看,没有陆闻舟审美好,还没有陆闻舟有素质。 池橙在心里苦涩地笑,说得真对,她就这点儿出息。过去这么多年,国内国外什么风景没见过,却还是下不去陆闻舟这条船。 她眨眨眼睛,克制着声线,“你就看我笑话吧。” 陆闻舟喉咙一涩,他捉住池橙的手腕,稍稍用力,把人扣在怀里,语气很轻,“还就看你笑话了,真没眼光,橙橙。” 真没眼光,那么坚决地推开我,就为了和这种人约会? “陆闻舟你别得意,我又不会次次看走眼。”池橙推开他,心跳快得厉害,但嘴还在逞强,“管好你自己吧,我先走了。” 陆闻舟无奈地扯着嘴角,脸上爬上几分紧张,声音又低了几个度,“我饿了。”他重新拉住她的手,“来都来了,陪我吃顿饭。” - 晚安,感谢所有。 陪他吃饭2208字 陪他吃饭 他们脚尖对脚尖站立,池橙低着头,许久没应答。 她刚刚被江川恶心了一下,这会儿不太想再踏进那家餐厅。 陆闻舟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她,静静地等。 最后反倒是池橙僵不住,她试图抽回被他捉住的手腕却在用力那刻被他扣得更紧。 “池橙。” “我不想进去那家店。” 两人同时开口,陆闻舟居高临下地看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扑簌着,看见她嘴角微微向下。 他不加掩饰地笑了一下,“池橙,你抬头看看,这里是不是只开了一家店?” 池橙还真听话地抬起头,扫过一圈儿收回来,撞进陆闻舟含笑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 他笑起来真好看,瞳仁亮晶晶,眼尾微微勾起,淬满一整片星空。 赵瑜曾不解地问过她,“你到底喜欢陆闻舟什么啊?” 她说:“因为帅啊。我是个很浅薄的人,看到一位身姿挺拔外貌又俊俏的男生,一瞬间就心跳加速了。” 这话不假。 联谊活动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池橙都没有在学校里碰到过陆闻舟。 那天的瞬间心动被她自动归类为临时的见色起意,她以为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他。 但却高估了自己对美色的贪恋。 周日宿舍聚餐,她因为社团的工作没去成,晚上一个人在宿舍待不下去,跑操场散步。 刚走半圈儿,球场上就一阵惊呼,一颗篮球越过拦网直直砸过来,砸到她的额角。池橙眼眶都疼红了,捂着脑袋抬起头寻找罪魁祸首。 陆闻舟穿着球衣跑过来。 他没有看那只球,半蹲下身子,皱着眉头问她,“没事吧,同学?” “实在不好意思。” 操场四个拐角都挂着巨大的照明灯,明晃晃地照过来,池橙看着他,看到忘了神。 傍晚有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发,他不甚在意地眨眨眼睛,“需要带你去医务室吗?” 池橙鬼迷心窍地点头。 ———“没什么大碍,真要害怕就敷个冰块儿。” 校医收起手电筒,手插回口袋,笑着调侃她,“也别捂着了,得亏你这来得早,晚点连个红印都看不出来。” 医务室的窗户没关,十二月的天,冷风嗖嗖,池橙脸上却热得像火在烧。 “也不能这么说啊,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我明天还有考试,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啊。”她从凳子上蹦下来,撇着嘴斜了眼医生。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低低的笑声。 池橙抬眼看过去,陆闻舟手握成拳半掩着唇角,眼睛都弯成了一座小小的拱桥。 明明他是在笑话她,可池橙却看着那张脸,在笑容里微微失神。”,话都说不利索,“你...…,欸,不许笑!” 他停不下笑,又害怕惹怒她,压抑着带出几声咳嗽。 这下连医生都乐了,继续打趣她,“我说同学,还是少说点话吧,看把你男朋友逗的。” 池橙脸热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总之,她砰一下推开医务室的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宿舍。 坐下来才发现,她把他的篮球抱回去了。 第二天陆闻舟亲自等在宿舍楼下,用一瓶汽水换回了篮球,走前还不忘揶揄一句,“不好意思啊同学,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考试成绩。” 那活力满满的模样,池橙都疑心自己之前见到的到底是不是陆闻舟。 一反常态的,连着三天她都梦见了他。 梦有好有坏,但每次醒来,烙在她脑海里,都是他抱着球朝她跑来的样子。 此后一见他,心跳就砰砰不肯停。 / “那我不想陪你吃饭,不行吗?” 她心虚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天气一直阴沉沉的,没放晴。绿化带,马路牙子边缘都堆着些被鞋子踩过后,脏兮兮的雪。 “你想,不然你刚刚拿菜单做什么?” 他不提在餐厅的事还好,一提她就忍不住生气。 “那你刚刚在餐厅不也没点单?”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陆闻舟妥协,他叹了口气,把她拽进一家火锅店。 找了个离空调近的位置坐下点餐。 等上菜的空隙,他取过桌面的热水壶,洗出一副干净碗筷递给她,自己那份没洗。 火锅翻腾着热气,池橙转着茶杯出神,陆闻舟看了她一眼闷头出去,隔着玻璃,池橙看见他进了一家烟草店。 回来时手里拎着瓶白酒。 池橙扫了眼,标签倒是眼熟,舅舅在家常喝一种。 想起舅舅顺带就想起舅妈每天都要讲的一句话,“不喝酒就吃不下饭?” 她看着对面倒酒的男人,没忍住脱口而出,“你很喜欢喝酒吗?” 上次跟赵舒云吃完饭下山,撞见他,也是喝得醉醺醺。 陆闻舟握着酒瓶的手顿住,良久,才淡淡地开口,“不喜欢,但想压一下情绪。” 服务员陆续上着菜,桌面摆满大大小小的盘子,池橙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水,伸过手,“那你给我也倒一杯吧,我也压一压。” 一想起今天的相亲场景她就心烦意乱。 陆闻舟觑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倒满一杯茶水。 “你还是别喝了,我怕你又酒精上头最后提了裤子就不认人。” 他沉着嗓子,把那天她说给他的话还给了她。 池橙一口茶水呛进气管,咳嗽止都止不住,眼泪掉下来,她夹起一块肥牛卷烫进去,不再说话。 陆闻舟这次倒没喝醉,池橙咬着筷子观察他,见他平稳地走向收银台,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都别喝醉,最好最好。 回去的路上是池橙开的车,她扣上安全带颇为疑惑地问他,“好歹也是自己开公司的人,你就不知道配个司机吗?” 陆闻舟眼皮微掀,幽幽落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不看她。 一小时前,周师傅刚打车离开这里。 “司机请假了。”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池橙专注开车也没继续和他争论这个话题。 车内陷入寂静,陆闻舟再度阖上眼,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想起在餐厅看到的情景。 周凛安约他出来谈项目,定的地点在那里,他习惯早到半小时,没想到刚落座就看见池橙走进来。 她刻意打扮过,上了妆的眉眼楚楚动人,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响。他眉头一跳,一杯水差点儿洒出去。 在听到她相亲对象吐出那些荒谬言论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拍桌上前的冲动,可一想到池橙昂着脖子对他说,不过是酒精作祟,我们不合适。他又奇怪地坐了回去。 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在她拎着包走出去后,给了那人一拳。 她发现2268字 她发现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陆闻舟降了一半的窗,外面交谈声灌进来,他陷在回忆里,心口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指绕过领口,解开最上方的两粒纽扣,随意地敞开了衬衫,这才觉得似乎好了一些。 这不是第一次,他因为看见她走向别人而难受。 一八年年末,圣诞节刚过。 他忙完年底最后一个大单,和周凛安在家庆祝,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这个单子前后筹备近一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又是公司成立以来他俩联手做的第一个项目,自然不太一样。 酒过三巡,周凛安给赵瑜打电话,电话那端的赵大小姐虽然一开口就是酸他们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泼辣的语调一点儿没变。 可莫名的,他端着酒杯静静听着,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羡慕。 当晚就定了飞伦敦的机票。 他恨她的不告而别,那是她离开后两年里,他第一次去伦敦。 抵达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下了飞机就往她学校赶,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伦敦的冬天,比州市还要冷上一点。 他站在红墙黄瓦的大门前,看着她和一位黄头发的白人挽着手臂走出来,校门的立牌遮去他半个身子,她笑容灿烂地错过他。 身后她的同学用纯正的英语玩笑着打趣,“池,你们中国的女孩子真可爱,谈恋爱也这么可爱。” 她两颊鼓起,像松鼠,“谢谢,不过......” 车辆鸣笛声盖过了她“不过”之后的话,他站在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进拥挤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一年某句非主流鸡汤很是流行,朋友圈刷屏随处可见,他被迫记住。 “时间总是惩罚念旧的人。” 挺俗的。 返程的路途格外漫长,安眠药吞了两次,睁开还在空中。 如果说,生命里有没有某个时刻,他对一切都丧失欲望和兴趣,那一定是那个当下。 * “跟我讲讲在伦敦那几年吧。” 车流疏散,池橙单手压上方向盘,打了个圈,驶向回家的路。 听到这句话时,她表情有一瞬间凝结,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什么话也倒不出。 “没什么好讲的,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兼职偶尔和同学聚个餐。”她攥紧指节,尽量语气自然。 她不想提,陆闻舟也没再问,好像那个问题就是饭后随口的一句闲谈。 池橙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往里开。 陆闻舟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坐会儿。” 她把钥匙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异常滚烫。 愣神了片刻。 陆闻舟突然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人跌进他的怀里。池橙鼻梁砸在他的胸口,她闷哼出声,“干什.....?” 干什么啊,陆闻舟。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掰过脸,混合他独有气味的吻,两只手都被他摁住。男女力量悬殊,池橙抵抗不能,往前一凑咬破了他的唇角,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在整个口腔里。 他依旧不松开,舌头灵活地撬开她的牙齿,一路往里。 池橙被亲的整个人都热起来。 眼神迷离地望着他,陆闻舟却在此刻松了手。 他望着她,抿嘴微微一扬,说:“早点休息。” 池橙恼得想抓起手里的包砸过去,但最后理智控制住了她。 她瞪了他一眼,车门关得咣当响,边走边骂,“神经病。” * 池橙回到家,舅舅舅妈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换好拖鞋,刚走到转角,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宋乔双手抱胸,一脸八卦地看过来。 “我刚去阳台拿衣服,看到你从别人的车上下来。” 池橙面不改色地继续走,“你看错了。” 宋乔跟着她一路走进房间,非常自觉地蹬掉鞋,端坐在她床头,“我视力好得很,不会看错,你如实交代。” 池橙拉开柜子找衣服,不理她。宋乔又跳下来,凑近她的身边吸了吸鼻子,“而且,你还喝酒了。” “你不会真看上那个相亲对象了,然后没把持住......” “stop。” 越说越离谱,池橙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宋乔撇撇嘴,“在学校学习压力已经很大了,放假当然得想点开心的事情。” “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池橙找出要换的睡衣,问题抛出去,宋乔刚刚还叭叭说个不停的嘴,当即闭得严实。 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宋乔把头发剪了,剪得很短,贴在耳朵处,像小蘑菇。 池橙憋了一会儿,没憋住,笑出了声,“所以你这是苦中作乐,给自己剪了这么个发型?” “哎呀!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好意思笑我,你在国外时不也剪过这个发型嘛,我见过照片,比这还丑!” 池橙敛了笑,觑她,“照片呢?口说无凭,我可不承认。” 她当时都嫌弃死那个发型了,怎么会留下照片,所以断定宋乔是从舅妈嘴里道听途说过来的。 宋乔抓起床边的手机,捣鼓了一会儿,还真翻出张照片递给她,“我有证据的,你看。” 池橙凑过去看,愣住了。 这张照片是在学校门口的路边拍的,Zoey夸她可爱,非要留下给她拍一张。Zoey是个很有个性英国人,酷爱挑战各种穿搭风格,玩游戏也是大胆的出奇。 池橙不过是输掉一局,就被她分到和小组里某个男同学玩一场“one night stand(一夜情)” 池橙自然不肯,任Zoey说破了天也不行,态度很是坚决。 Zoey妥协,说:“那你俩谈一天恋爱。” 拍照的瞬间,男同学松开了她的手,她对着镜头僵硬地笑。晚上舅妈打电话叮嘱她换季要加衣服,国外不比国内,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问池橙近期有没有拍过照,发给她看看,她和舅舅都很挂念她。 池橙顺手把相册里Zoey拍的那张传了过去。 照片她都没仔细看过,今天是头一回,她认认真真看了眼。 她看到校门口广告牌旁露出的半边身体,看不真切脸,可池橙太熟悉了,那些年追着他跑,别说正立着的身体,最疯狂的阶段,她得空就去看他比赛,无论篮球还是绘画,场场没有落下,光是挤在人堆里的一个后脑勺她都能一眼认出,那是陆闻舟。 赵瑜为此还给她取了外号,福尔摩斯·橙。 池橙反复点开那张像素不太清晰的照片,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抓了一下。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那天伦敦的天气,雾蒙蒙的,一点儿都不湛亮。 室内空调呼呼往外冒着热气,池橙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在身体内游走。 她握着手机,指节不自觉用力。 原来,他找过她。 他等待2787字 他等待 宋乔走后,池橙抱着睡衣进浴室。 她喜欢用热水冲澡,滚烫的水蒸红皮肤,感官都被麻痹,什么都不用想。 浴室里水声哗哗,盖过不明显的电话铃。 池橙洗过澡出来,才发现手机里好几通的未接来电,本地号码。 她犹豫两秒后,还是拨了过去,机械式的忙音响了几遍,那端才开口,“睡了吗?” 是陆闻舟。 喉咙里黏糊糊,池橙不清晰地嗯了一声。 “可我看见你房间的灯还亮着。”陆闻舟顿了顿,“能下来吗?我想见见你。” 池橙握着手机走到窗户边,拉开纱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她低头往下看,他感应到似的正好抬头,视线撞在一起。 心跳空掉一拍。 她心虚地一下拉上帘子,抓了件外套,空空的套在睡衣外面,边往外走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有话就快点说喔,要是被宋乔他们发现又少不了盘问我。” 可能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因为着急的语调被拖得上扬,像撒娇。 陆闻舟看向那扇亮光的窗,眼角眉梢微微挑起,“我尽量。” 说想见她的是他,出了电梯就加速跑的却是她。 风顺着没拉严的领口灌进来,池橙却像失去了感知力,一点儿也没觉得冷。 反倒是陆闻舟皱紧了眉,把自己的外套披给她,“跑那么快做什么?小心......” “我不能待太久,你有话快说。” “为什么?”他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手指不小心砰到池橙的下巴,她往后退了退。 “不为什么。” 宋乔最近沉迷追剧晚上十二点都还不睡,她不想又被她抓着问,大半夜在跟谁幽会。 陆闻舟垂眸看着她,久久不出声。 池橙被他看得耳朵有些热,视线快粘到地上,“你不说我可回去了。” “池橙。” 他喊她的名字。 把池橙视线从地面喊到他眼前,“我们和好吧。” 池橙愣住,手指搅在一起。 砰,四周寂静,有人朝她心里投炸弹。 思绪被炸得乱七八糟。 她吸了吸鼻子,很费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开玩笑了,受不住。” 经历过一次满心欢喜又落空的感觉,像开到最顶端突然断裂失控的过山车,她一颗心都抛空,足足四年才落地。 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风摇落一地树叶,卷起的沙子落进她的眼睛里,池橙眨了眨,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她哑着嗓子,语调放得很快,好像慢下来话就说不完一样,“就当普通朋友吧,那样还能长久些。” 陆闻舟把人搂进怀里,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那我们结婚。房子、车、公司,都给你。如果……” 没头没尾又一枚炸弹,池橙推开他,抬起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一下,她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他,“陆闻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陆闻舟苦笑,“你不是要长久吗?朋友也会分开,夫妻是永远的利益共同体,比朋友不是更长久?” 冷风吹过两个人的脸,每个字都像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外套滑下一角,池橙顺手扯下,塞进他怀里,“我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你大半夜有什么重要事要讲。” 她转身走向单元楼。 一步比一步快。 陆闻舟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在车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手机屏幕反复摁亮又熄灭,某个冲动在心口反复跳动,压不住。 打电话前,他还跑去小区的烟草店买了瓶伏特加,一口灌进胃里,靠这些堆砌起来的勇气,不够承受一句“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从期待到平静,铃声断了就隔几分钟再拨,碰运气般,没等到她接听,但等到了她回电话。 算是意料之外的大奖。 陆闻舟单手勾着外套,冷风似刀子穿过衬衫钻进皮肤里,他在风里站成了一棵树。 默数着楼层,正对着他的那扇窗熄了灯。 再没有一双像小鹿一样好奇又漂亮的眼睛看过来。 / 池橙其实没睡着。 失眠在她这里似乎是常态,唯一睡得安稳的晚上还是在陆闻舟家那次,不需要依靠音乐、药物,她枕在他的臂弯下,睡得很香很甜。 越睡不着越容易胡思乱想,那张照片再次闯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反复想,想到心口被攥着疼。 池橙拉开抽屉,找到最里面的安眠药,吞了两颗,睁着眼望天花板,困意姗姗来迟。 阖上眼之前,被刻意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走马灯般重复一遍遍。 她好像,看见了妈妈。 其实,在车里她骗了他。 国外那几年,她过得并不好。 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 她梦到五岁那年夏天,因为早上和妈妈吵架死活不愿意带那把丑丑的雨伞,她顶着雨一路跑到学校后,“光荣”的发烧了。 小学老师总让写一篇题目为《记一件难忘的事》的作文,暴雨天,高烧,妈妈的脊背,是池橙不厌其烦反复使用的题材。 那天之后,她再没用过素材,因为去医院前,妈妈给她狠狠揍了一顿。 “该!让你不带伞?” 宋玲和池橙印象里温柔的好妈妈总是大相径庭,她从来不会纵容她的坏习惯。换牙时,偷吃糖被抓到要挨打,不会自己梳头发要挨打,衣服没有分类全部丢进洗衣机也要挨打。 池橙都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顿打。 有一次,连池卫东都看不下去,拦住了宋玲,“她还小,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不会可以慢慢学嘛。” 那时候,她总觉得,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而最坏的人,是妈妈。 那时候,她字都识不了几个,乘法口诀表背几遍还磕磕绊绊,自然不明白有句话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池橙脑海里,关于妈妈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医院的病房。她看见往日漂亮明媚的妈妈变成一个皮包骨的架子,眼珠子都凸出来,见到她艰难地勾手,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上下嘴唇翕动。 舅舅拍着她的背,哑着嗓子,“橙橙,妈妈叫你呢……” 她几个月没见过妈妈了,爸爸把她送去舅舅家,说要和妈妈出趟远门,回来给她带整盒的粉红芭比套装。 她沉浸在不用挨训还能去舅舅家肆意玩耍的喜悦里,把头点得很满。 小池橙不愿意相信躺在那里的人是妈妈,她抱着宋斌的裤脚,拼命摇头,“不是,我不去。” “我不要,我不去。” 最后,舅舅摁住她把人抱到病床前,要她跟妈妈说说话。 恩威并用。 可她就是咬着牙,一个字不愿讲。 她梦到,病房里涌进好多人,梦到爸爸打了她一巴掌。 梦太真实,巴掌印在脸上,火辣辣得疼。 池橙动了动嘴角,扯着喉咙发出一句,“对不起,妈妈。” 很轻,像婴孩的呜咽。 醒来时,枕头上濡湿一片,外面天还没亮。 她睁着眼,不敢再闭上。 梦境结束了,可大脑还在转,记忆还在不停地倒带。 妈妈的离开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像是被抽走顶梁柱的城堡,坍塌成废墟。 她坐在废墟里,看爸爸整日整日酗酒,日子看不到头。 终于过了半个月,爸爸不喝酒了,收拾好她的衣物玩具和家里所有的值钱的物件,把她送去了舅舅家。 她看见爸爸高高的脊背弯下去,膝盖也弯下去,声音和身上的外套一样皱巴巴,对舅舅说:“家里还欠着钱,橙橙要上学,我得出去……” 就这样,她被送去了舅舅家。 舅舅舅妈是很好的人,给她梳头发、布置房间,带她去游乐园,风雨无阻接她上下学,从未在她面前提起宋玲和池卫东,也从未让她有过寄人篱下的感觉。 只是大学前,池卫东再没出现过她的世界,逢年过节的电话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要她听话。 她听话,她好好学习,读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 “爸爸你就不想我吗?”十八岁生日那通电话,她拿着池卫东寄回来的最新款的手机,攥紧机身,期待又勇敢地问。 “……你要听话。” 池橙在床上呆坐了很久,天空慢慢泛出鱼肚白。 她够过床头的手机,看到条未读短信。 点开只有一个句号。 像鱼吐出的泡泡。 池橙胡乱地抹了把脸,合上屏幕没有回。 她找他3097字 她找他 年后开学,各种教学会议开个没完。 池橙每天辗转在教学楼,行政楼和报告厅,忙得晕头转向。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和陆闻舟彻底闹掰了,这学期赵先和也很少出现在她跟前。 除了开学第一天,他硬塞给她一个大红包说淼淼妈妈给她的,是工资,要她一定收下。此后,再没有见过。 她像是短暂地和他的圈子边缘交汇了一下,又在潮水落下后归于平静,不留痕迹。 六月是高考季,但A大招生组三月就开始忙碌。 各种宣传方案出了一版又一版,池橙被迫跟着改设计图一遍又一遍。 饭桌上没忍住,趁舅妈出门倒垃圾,她拉着宋乔吐槽了起来。 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宋乔,这天听得格外认真。 池橙收拾碗筷进厨房宋乔还不忘跟上她,“姐,你再给我讲讲你们学校的事儿呗,我想听。” “网上多的是,想看自己去搜。”池橙被她磨得不耐烦,开始后悔开启这个话头。 宋乔兴致大发地跑回客厅,键盘敲得啪啪响。 时不时还要探过头,问她几个问题。 “姐,你们学校还有这么奇葩的专业呢?” 她敷衍地嗯道。 “这个人工湖还在吗?好漂亮。” 池橙擦擦手,眼睛根本没有看过去,“在。”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宋乔的热情。 没过十分钟,她又抱着电脑惊呼出声,“欸?这个账号不会是陆闻舟本人吧?” 池橙摁饮水机的手顿住,玻璃杯里的水溢出来,滴湿棉拖鞋。 “什么?”她缓过神来,倾过杯子倒掉一半水,走到玄关处换了双拖鞋。身后宋乔举起电脑,嚷嚷着让她快来吃瓜。 池橙置若罔闻,端着杯子往楼上走,“我要上去赶会议记录了。” 宋乔的下一句话叫住了她。 ———“原来陆闻舟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啊。” 池橙一只脚顿在第二级台阶,又听见宋乔一阵哀嚎。 ———“嘶,到底是谁甩了我的偶像?” 嚎得池橙眉头直跳,她停住脚步,快步走回沙发,手指搭上电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问,“你刚说什么?” 宋乔被突然凑近的脸吓到,话都说不利索,“什么……什么说什么。陆闻舟被甩了?欸?你别急,我再看……” 她话没说完电脑就被池橙劈手夺走。 越往下翻,池橙的脸色就越难看。 帖子的热度一直在攀升,评论区各种讨论不堪入目,三言两语就把她塑造成了个“负心汉”的倒霉形象, “你也觉得很离谱吧?”宋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抓起茶几上的薯片,嘎吱嘎吱嚼起来,嘴里话还不停,“我说那个女生,真没眼光。” 池橙扫了她一眼,宋乔抓薯片的手顿住,“看我干嘛?又没说你。” 池橙把电脑丢给她,拿了钥匙就往门外走,拖鞋走出恨天高的架势。 周末,堵车堵得厉害。 池橙那点怒气在各种鸣笛声中越烧越烈。 沉着脸走进公司,前台小姐训练有素地拒绝了她的来访请求,“不好意思女士,这边没有预约是不可以进入的,公司的规定,希望您理解。” 她给陆闻舟打电话,重复四五次,无人接听。 前台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太不自然,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玩味。 池橙一口气差点没给自己怄死,转身正要走,头顶低低传来一句,“就这么点儿耐心?” 陆闻舟一身正装,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中匆匆赶来,微微喘气,领带偏起一角。池橙握着发烫的手机,看向透明镜片后面那双情绪不明的眼睛,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她很少见他戴眼镜,这是第二回。 池橙不接话,陆闻舟也不跟她磨叽,捉住她的手腕,就把人拉进了电梯。 这两周天气回暖,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池橙早早脱下厚重的大衣和棉服,换上轻薄的衣裙。 她今天穿了纱质长裙,被他摁住肩膀贴在电梯的墙壁,后背一片冰凉。 陆闻舟伸手取下眼镜,倾身压过来,池橙被禁锢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反抗不得。 在他吻上来的前一秒,她还竭力试图推开他,奈何体力悬殊。他的单刀直入吞没了她微弱的抗议。 池橙微眯着眼,电梯上不断跳跃的红色数字刺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甚至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大口喘着气,小心又哀怨地问,“有人进来怎么办?” 电梯顺利抵达二十二楼,陆闻舟松开她,“不会。” 整个层楼都没有人,白瓷砖倒映着顶灯的光,空旷又明亮。 陆闻舟带她走进办公室,倒了杯水递给她,“会议开到一半出来的,我得回去了,有什么话等我开完会再说,可以吗?”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她犹豫的表情。 池橙摩挲着杯壁,陆闻舟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她看到他唇角边,她的口红。出门前为了增添气势,她特意选了支很艳丽的色号,此刻颜色被分走一半,印在他的嘴巴上。 池橙吞下一口水,没提醒他,点点头,说:“可以,你去吧。” 她没想到他的会议开得那么慢,足足过去一小时,她喝完两杯水,陆闻舟还没出现。办公室空旷而安静,黑色旋转椅正对着她,池橙极力克制自己想要探究的欲望,视线落在办公桌前的透明花瓶上,里面摆着一株小小的茉莉花。 陆闻舟办公室的布置很符合他的个人气质,大面积的暗沉冷色系,那株茉莉花是唯一的暖色。 池橙很喜欢茉莉花,小时候舅舅搬家前的房子带有院子,舅舅在院子种了整整一排的茉莉花,风一吹,满屋子的清香。她喜欢茉莉花不仅是因为花的气味,更因为茉莉花花季很长,从夏季开到秋季,盛大而持久。 她喜欢长久的东西。 * 三月份,太阳直射点靠近赤道。 阳光穿过玻璃窗投到室内,池橙困意来袭,撑不住,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肩上搭着件西装外套,有淡淡的茉莉香味。 她抬头,陆闻舟坐在对面,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块皮肤。他看文件很快,面容平静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停下来用钢笔圈圈画画,十分游刃有余。 池橙回想了一下,印象里,似乎就没见他露出过特别为难的表情,永远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模样。 没有例外。 沙发微微震了一下,是宋乔发来的微信。 宋乔:“你不是要截图嘛?整理好了,下周末记得带我去A大玩!” 她看了一眼就摁灭屏幕。 刚睡醒喉咙还有些哑,她顺手端过桌面的水杯,温的,一点点融淡干涩感。 池橙小口喝着水,眼神无目的地看,从窗户移到室内,和陆闻舟撞个正着。 她捧着杯子,愣住。 在漫长沉默的对视里,池橙慢吞吞地记起自己要做什么。一下午的时间太长,太容易消磨人的斗志。 她搁下杯子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陆闻舟,你为什么要散播谣言说是我甩了你?” 陆闻舟沉默了一瞬,合上手里的钢笔,淡淡地看她一眼,“难道不是吗?” 笔帽合上那刻啪嗒一声,像锁扣扣上的最后一秒,池橙感觉自己心里有某个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声里被锁住了。 她的手蜷缩了一下,虚虚撑着桌子的一角,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人问,我正好逛论坛看到,顺手回了。” 正好,顺手。 回国没多久的第一次聚会,赵瑜告诉她,外面都传是她甩了陆闻舟。告诉她,谣言的来源就是陆闻舟本人。 她只信一半,信那个传言的流传度,不信传言是陆闻舟放出来的。 可是,当宋乔把电脑转过来,她看到论坛上挂着陆闻舟学号的账号回复别人的八卦询问,才真的相信。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回?”池橙盯着他,一字一顿。 “难道不是吗?”陆闻舟重复,“当年不是你一声不吭丢下我去了英国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天然的压迫感。 池橙扯扯嘴角,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陆闻舟,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在一起过,何来我甩了你,丢下你之说?” “我真的搞不懂你。”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不想谈恋爱的是你,回国后对我百般纠缠的,也是你。” “你可以后悔,但是,为什么明明追到了我们学校却不去找我?因为看到我和别的男同学一起出校门拍照吗?那为什么不能当面找我问清楚呢?胆小鬼。”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不知道这一秒的承诺下一秒是不是就会变成冷冰冰的拒绝。” “陆闻舟,爱应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靠算计,靠犹豫,靠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是不可能得到爱的。” 她一口气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了出来,不管他接不接受,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说到眼眶开始酸涩,急促地讲完最后一句,“陆闻舟,我们就到这吧。” * 下章开始就是重写的了,耶斯耶斯! 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评论,拜托啦。投不投珠无所谓,但真的很想看到评论(搓手期待) 谢谢大家! 她会理2009字 她会理 这些话一字一字砸在陆闻舟心上。 好似一盆冷水,结结实实从头顶灌落。 钢笔的一端像嵌进了皮肉里,勒出重重的一道印子。 这是第二次他听见她说,就到这儿吧。 自嘲从心底泛上,他竟有些认同她的话。 池橙偏过头,不敢再看他,那些话几乎用尽了她的所有勇气。说的时候铿锵有力,斗志昂扬,实际却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 她的视线落在那朵茉莉花上,漂亮的,洁白的,被人掐断根茎放在那里。 “池橙……” 陆闻舟低头看她,眼尾有点红。 池橙心里的旗帜就快彻底倒下了,她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推门就走。 公司楼下正好有揽客的空车停在她的脚边,池橙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A大。” “好嘞。” 车子稳稳开出数十米,身后的大楼越来越模糊。 周六没有课,池橙不想回家,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逛。 一路走到宋乔口中的人工湖,池橙停住了脚步。 A大这个人工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湖里种满了双色的莲花,黄的粉的错落绽放,是夏天里的一大盛景。 美景是对校外进来的参观者而言的,对校内的学生,赏花不如摘莲子来得有意思。 虽然辅导员数次开会耳提面命,“咱们专业的学生不要去摘湖里的莲花,抓到要扣学分的。” 池橙本来有些退怯了,但赵瑜用特有的一套逻辑说服了她,“导员说的是不能摘莲花,咱俩是去摘莲子,两码事。” 她犹豫的两秒里,赵瑜继续往火里添柴,“哎呀,她不就是怕我们不小心掉进去嘛,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了,多注意一下就好了嘛。橙橙,全世界最好的橙橙,陪我去嘛~” 池橙心里的小火苗在一声声橙橙里,烧成了燎原之势。 她大腿一拍,爽快答应,“去。” 她们挑了个没课的下午跑过去的,上午刚下过一场雨,靠近湖边的空气里一层松软泥土气息。 近岸边的莲蓬已经被大家摘得差不多了,赵瑜找了支木棍递给池橙,“我去对面,你在这边,咱们速战速决。” 池橙接过木棍,踩上软泥,往前探了探身子,棍子不太长但能够到。 她抓住一片荷叶的边角时,赵瑜已经跑到湖对面。 两人嘴角一扬默契地行动,池橙往回拉叶子差一点就要够到某株莲蓬时,对面一声惊呼。 她抬头,正好对上周凛安漠然的眸子,一个趔趄,顺着丝滑的泥土地摔进了湖里。 脸刚和湖水来了个正面接触,就被人搂住腰给“救”了上去。 陆闻舟半条裤腿都湿了个透,池橙拨开垂在眼前湿漉漉的刘海,不好意思地一边道歉一边道谢。 “谢谢啊。” “不好意思,害你衣服都湿掉了。” 陆闻舟幽幽看了她一眼,池橙才是那个衣服都湿掉的人,浸透的衬衫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一阵风吹来,她缩了缩肩膀。 陆闻舟喉结动了动,脱下自己的外套披给她。 池橙想要拒绝,陆闻舟手摁住,“我没记错的话,下周有场专业测试。” 池橙愣住,几乎是一瞬间,她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里自己跟医生胡扯的话。 ——“影响我考试怎么办?” 脸上微微上了层热度,她错开视线,不远处赵瑜脚步匆忙想跑来看她,但刚迈出两步就被周凛安拎着衣领拽离了现场。 陆闻舟收回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末了,又加了句,“所以池同学,还是尽量不要感冒了的好。毕竟,” 池同学。 池橙脸上的热度更甚了,甚至烧到了耳边。 陆闻舟视线落在她红到快透明的耳垂处,把剩下的话补完,“毕竟,接下来的考试还很多。” 很应景的,陆闻舟这句话说完,池橙就打了个喷嚏。 “赶紧回宿舍吧。” 池橙忙不迭地说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半道儿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但陆闻舟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湖边,那句“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只能说给风听。 后面那顿饭以池橙意想不到的方式还是请了。 * 她望着平静的湖面,这几年砌了护栏,刷了白漆,虽不算高,但也拦住了很多想去湖里摘莲子的同学。 池橙手搭上护栏,在心里轻轻叹气,她关于校园的回忆,陆闻舟实在占据了太多太多。 春天风景很好,湖畔的垂柳长出嫩芽,树干上蜗牛慢悠悠地爬,处处透着生机。 她用手机拍下眼前的春色,打算上传至微博。 许久没有登陆,通知栏十几条点赞信息,她点开,一路往下都是来自喝汽水吗,时间是昨天凌晨。 甚至破天荒给她的一条微博写了评论。 橙天开心: 喝汽水吗: 他怎么知道她没有去买? 杠精。 池橙吸了一口气,手指飞快跳动。 一鼓作气写到评论字数限额才满意地摁下发送。 等了有一会儿,喝汽水吗没有回复,她不甚在意地将app切去其他页面。 公寓内。 赵先和起开一瓶汽水,刚才在车内疯狂输出这会儿喉咙干涩得像被胶水淋过一遍。 一瓶汽水很快见了底。 他卸了力,轻靠在冰箱边,望向客厅从回来就开始工作的男人,语气半是不解半是嘲讽,“就你这样,我要是池橙,我也不想理你。” 陆闻舟浏览着策划方案,确认无误后发了份给周凛安,退出微信时正好扫到微博上角显眼的红色提示。 他微抿嘴角,点开就看见池橙回复过来的评论。 洋洋洒洒好几行字,都传达着同一个意思 ——“你讲的话我很讨厌。” 压了一天的情绪顷刻间消失不见,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接上赵先和刚才的问题,“你刚说什么?” 赵先和一愣,“我要是池橙……” “首先,你不是。其次,她会理。” * 无所谓,小陆他会自我攻略。 空白打赏章61字 打错电话1806字 打错电话 论坛帖子的讨论热度以比池橙预想的还要高。 她没想到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依然有人乐意往里投入大量的精力去挖掘。 不过两天的时间,已经有人扒出那个女生也是A大的校友,比陆闻舟低一届。 周一上班,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夏都转着椅子凑到池橙跟前,开口就是,“陆闻舟的瓜吃不吃?” 茶叶蛋的外壳在池橙手里碎成了渣渣,她低头剥那些碎壳,佯装平静地开口,“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昔日大神竟也有落魄困顿的时刻,激发了大家的好奇心。”姜夏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又把椅子转了回去。 池橙咽下一口蛋白,望着面前的课本发呆。 她沉默太久,姜夏以为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自然地切过下一个话题,“我听说陈奕迅下个月会在南城开演唱会,咱一起去吧?” 上次办公室几个老师聚餐,结束后去KTV唱歌,她意外发现池橙歌单里大部分都是Eason的歌。 “你也喜欢Eason?” 光影下她看不清池橙的表情,只记得她回了句,“还行。” 姜夏没想到池橙会拒绝。 “不好意思啊夏夏,我下个月跟朋友约了出远门,估计时间可能凑不上。” 好吧,也情有可原。 姜夏大手一挥,“没事,到时候我给你录视频,保证一首不让你落下。” 池橙笑了笑,说好,那辛苦你了。 大课间。 池橙盯着电脑屏幕看得眼睛发酸,一抬头,视线撞上推门进来的赵先和。 她下意识勾起嘴角,想要问个好,赵先和却错开视线,越过她走向姜夏,“姜老师,我有个听课记录要写,放到你今天那节课上了哈。” 池橙表情慢慢僵住,她擦擦手,拿上课本去上课,把声音屏蔽在身后。 她没想到从教室出来,又碰见赵先和。 这次池橙学聪明了,她面无表情地越过他。 赵先和却又莫名其妙地叫住了她。 “池老师。” 池橙停住。 赵先和继续开口,“我们聊聊吧,聊聊你和阿舟。” 他们一起去了星月。 酒吧这种环境,最适合讲一些稍微隐私的话题,因为比起那些灯红酒绿下纸醉金迷的快乐,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你们在谈论什么。 “想不到你这人还挺狠心。” 赵先和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她倒,酒瓶推过去,“你和阿舟的事,我听了一些,我们也算认识过。我就直接说了,池老师,你不该又去招惹他的。” 池橙不解,疑惑地看他一眼。 赵先和吞了口酒,目光死死锁住她,像在审判逃犯的警察,“一开始,我心疼他放不下,甚至动过撮合你们俩的心思。可渐渐我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多少有些离谱。” 他顿了顿,“那帖子是你发的吧?” “自导自演这么一出,你让别人怎么看他?” 昨天他打电话约陆闻舟去喝酒,破天荒的,陆闻舟没有骂他不务正业,反而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他家楼下,两人一直喝到凌晨两点。 从酒吧出来,他看到了那条讨论的推送,这才知觉陆闻舟今晚的异常是来源于哪。 “你就不该回复的,不然也不会发酵起来。” 周师傅识趣地升上后排挡板,陆闻舟眯着眼看他,苦笑,“我犯得着去回那种无聊的帖子吗?” “那是谁回的?见鬼了?” 陆闻舟不说话了。 舆论一边倒,除了起初几个探讨甩了陆闻舟的女生是谁的回复,剩下更多的是人们对于完美学霸不堪的另一面的窥探。 赵先和看得青筋直跳,他大学旁听过两节刑法课,始作俑者往往是利益的既得者。他自动认为,这件只涉及两个当事人的风波,定是某一方的手笔。 池橙没接那瓶酒,自己要了瓶新的,倒满一杯,“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是个老师,还是个女老师,我要那种桃色八卦方面的称赞,对我有什么意义呢?让人因此质疑我的专业能力,觉得我不是个合格的教师?” “好,你说我是利益既得者,那我得到的利益在哪里呢?那条顶着陆闻舟本人学号的回应,总不能是我潜入他家里,登上论坛就为了演上这么一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戏码吧?除了这些,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不如你说说看。” 酒精在胃里翻滚,池橙条理清晰的字字句句让赵先和沉默了。 他确实冲动了,前因后果都衔接的勉强,全凭个人臆测就把罪名强加给她。 赵先和抿下一口酒,龙舌兰凶烈的口感在喉咙里蔓延,像烧着一把火,他几次张口也没发出一个音节。 池橙懒得听他辩解,拿起酒瓶寻了个靠角落位置坐下,酒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不喝完都对不起大老远跑过来受的一肚子气。 她大口大口地喝酒,喝到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人影重叠。 池橙掏出手机想给赵瑜打电话。 酒吧灯光闪烁交错,晃得她头晕得更厉害,通讯录里拢共就那么几个联系人,她没有备注,眯着眼确认前五个数字是正确的就拨了过去。 嗡嗡两声过后,池橙脸贴着听筒,“我在星月,好像喝醉了,你来接我一下吧。” 她从挂了电话就开始等,酒吧里的人走了一波又进来。 她没等到赵瑜,却等来了陆闻舟。 风尘仆仆,微微笑的陆闻舟。 一定要来1855字 一定要来 酒吧角落的灯光忽明忽暗。 池橙看着面前那张脸,只觉得瞬间酒就散了大半。 “你怎么在这?” “走吧。” 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闻舟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一排往下全是没有标记的号码。 到嘴边的话又压下,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见你,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手腕压在桌边太久,勒出一道红红的印子,此刻被陆闻舟握住,池橙微微皱了皱眉。 察觉到她的微表情,陆闻舟松了些力气,拇指摁上那圈红色轻轻打转,“好点儿了吗?” 池橙没说话。 她拿起桌面已经熄屏的手机,抽回手腕,声音闷在围巾里。“陆闻舟,你真的很讨厌。” 早春夜晚的温度不比冬天好哪去,冷风呼啦啦地刮,池橙手伸进大衣口袋,站在路边等车。 现在不过九点钟,来回的车辆不算少,只是过去几辆,都亮着“有客”的灯牌。 池橙等得耐心告罄,她掏出手机想再给赵瑜打一遍电话,顺势看到最上方的号码,通话时间是一小时前,按理说,就是走路,这会儿赵瑜也该到了。 她想到莫名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眉头一跳,抱着一丝期待地点开短信,号码对应的对话框里,赫然显示着一个句号。 又一阵风吹来,吹得池橙心跟着颤了颤。 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她脚边,陆闻舟降下右边副驾驶的车窗,简短的一句,“上车。” 池橙握着手机,想起在酒吧里情绪上头撂下的话,面色不太自然。 车子停在站牌边,后面的公交车摁了两次喇叭,陆闻舟适时提醒她,“这里停不了太久。” 池橙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回家还是去哪?” 上车后,长达十分钟的沉默,最终还是由陆闻舟打破。 “你在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去就行了。” 回家意味着这一路她都要和他一起,池橙滑着腾讯地图上的路线。下个路口再左拐走一百米有一个大商场,她可以买张电影票,再消磨两小时。 电影未必有趣,但此刻实在煎熬。 红灯,车子稳稳停下。 陆闻舟手压在方向盘上。 透过后视镜,池橙看见他挺立的鼻梁和上面的一颗小痣。 时间流逝得从未这么慢过,微博热搜榜每一条点进去再退出来,抬头,红灯还有十秒。 池橙手撑在座椅的边缘,心里默数着倒计时,终于等到交通灯变绿。 陆闻舟踩下油门同时开口,“你要去哪?” 池橙默了默,“看电影。” 车子偏转,往左拐,驶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完美的侧方停车。 池橙的表情在这一刻融化,她习惯性抬起头,去看后视镜,恰好撞上陆闻舟看进后视镜的眼睛。 锐利的,牢牢抓住她的视线。 池橙手指在座椅上无意识地抓了抓,“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 她话还没说完,陆闻舟表情有所变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嘲讽。 “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待了这么多年,路况还是很熟的。”他顿了顿,“不需要看导航。” 池橙手指碰到音量键,屏幕亮起,黑暗中透过玻璃窗,一览无遗。 停车场进出的车辆频繁,池橙推开门,站在车边等车流疏散去乘对面的电梯,陆闻舟解开安全带,紧随其后。 他像是她在阳光下的影子,长长的,甩不开的。 池橙扫着屏幕上滚动的电影片名,一连串的陌生名称里混着个熟悉字眼,她转过付款码对收银员说,“要一张《花束般的恋爱》。” 收营员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手指在电脑鼠标上滑了滑,一脸歉意地告诉她这场只剩VIP厅了。 VIP就VIP吧,池橙点点头说可以。 “那选个位置吧。” 这会儿已经九点半,VIP放映厅就前排有两个售出的位置,她今晚喝了不少酒,强撑着不在他面前失态做出什么越界举动。现在头沉得厉害,只想找个位置小憩一下。 她指了指最后排靠角落的位置,“这个吧。” 陆闻舟站在她身后,从容地递过付款码,“跟她一场,五排六座。” 池橙脚步一顿,思绪在早知道就回家睡大觉和陆闻舟真是个神经病两端交织游荡。 手指弯曲攥紧,印在掌心一排月牙。 这场电影她早就看过,兜里揣着两张电影票,顶着从赵瑜家里折腾两小时才化好的精致妆容,坐晚上八点的火车,一个人去另一个城市看的。 电影讲了什么,说实话,她不太记得了。 那天一整晚她都坐立不安地反复点开手机,反复回头张望。 一直到电影散场也没等到来人。 池橙靠在沙发座位的椅背,没看两分钟就开始意识昏沉。 陆闻舟目光专注地看向荧幕,那段尘封多年的故事正在随镜头一幕幕在他眼前展开。 “陆闻舟,猜猜我是谁?” “我买了州市万达影城的电影票,在人民路那个,靠近火车站,方便我回去嘿嘿。” “一定要来,好不好?” “回个消息嘛……” 每一幕他都看得认真。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错过全都看进眼里。 “为什么要送我来医院?” 赵舒云抓起病床前的花瓶就朝他扔过来,声嘶力竭,“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花瓶碎在他的肩膀,扎进血肉里,他攥着空掉的药瓶,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 “陆闻舟,电影要开始了,我先进去等了。晚点没关系,等你到了我再陪你看下一场。” “一定要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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