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杨思焕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马上有人注意到她,暗自打量之后拱手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杨思焕。” 那人闻言啧然叹道:“小小年纪就成了廪生,真真神童也!”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转到这边来,有人问:“不知阁下今年多大?” 杨思焕答:“虚十五。” 话音刚落,众人皆唏嘘感慨。 “年方十五得中廪生,日后前途无可限量啊。” 余人俱附和:“是啊是啊。” 杨思焕不大习惯这种场面,谦和地拱了拱手,目光低垂下去,飘落到宋文善身旁的空椅上,那是案首的坐席。 不得不说张珏那厮确实有点东西,轻轻松松就得了案首,若不是府试差了一点,那厮就连中小三元。 迟迟不见案首现身,闲人纷纷私下议论。 “你猜学道推举谁做贡生?” “左右那个张玉肯定是没跑了,唉,人和人不一样,某些事情看起来有的选,其实从一开始早就内定好了,吾等就是腾云也赶不上咯。”语气酸得冒烟。 一时间人皆各怀心思扎在一堆,三三两两的低声八卦,话题大多是围着院试前五名打转,猜测贡生人选。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冷哼一声:“听闻诸位所议,不知这张玉是何许人?我倒想会会她。”此言一出,满厅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此人正是张珏。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珏从容地走到第一排的首座前,撩袍坐下。 朗声一字一顿道:“王玉,这个字读作‘爵’。” 此言一出,四下鸦雀无声。 “方珏清沙遍,纵横气色浮。好一个王玉成珏。”宋文善抬袖道,“在下宋文善,小字初修。” 张珏亦回:“连珩。” 少顷,人各自落座去了,闲话也少了许多。宋文善倚着靠背,暗下打量杨思焕许久。 杨思焕装作不知道,面色如常,静静端坐着,直到外面走来一个瘦高的女孩,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她点点头便跟着女孩一道出去了,再回来时有些心不在焉。 她刚落座就听人朗声道:“学道汪大人到。” 在场人都收声,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楼梯口。 汪绍棠着翠玉色常服,缓步走在中央地毯上,后面跟着四五位随行官员。 待几位在上首坐定,一众新秀才纷纷起身见礼:“学生等见过学道大人。” 汪绍棠扬了扬袖子,缓声道:“这是诗会,你们不必拘束,都坐下说话。” 语毕环顾四周,一改前几日肃穆的神情,微微笑道:“常言道,寒窗十年,一切都已开始,至此却未结束。在坐的各位将来定然不乏国之栋梁,与吾同朝为官指日可待。” 在府城住的这几天,不少人都听说了汪绍棠的背景,她乃二甲第一出身,当年就被选为庶吉士入了翰林。 听她说到‘同朝为官’,新科秀才们都很受用,对未来道憧憬又多了几分。 此时有人托着盘子过来,盘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汪绍棠道:“话不多说,本官在此先题诗一首,祝贺你们考取秀才。” 说罢,提笔蘸墨开始在丝绢上作诗,不一会儿就收笔。 一旁的随行官员道:“来,我看看。” “朱阑坐对三笺字,红榜露颖始为琛。 座上喜聚新茂才,学中应得巧学生。 秋风绕屋乡试近,诗词连城才趣真。 所愿堂堂尽忠孝,毋劳滚滚役风尘。 ” 诵完之后复叹道:“妙哉妙哉,大人真是好文采。” 汪绍棠道:“好了,诗会开始吧。” 说罢,偏头望向张珏,道:“张珏,你既为案首,今晚传花就由你收尾。” 传花是诗会的一部分,杨思焕闻言心头一颤,其余人也都紧张不安,只是面上都不显露罢了。 所谓传花就是诗词接龙,没什么难度,但这游戏更深一层的意义在于贡生的争夺,若站起来接口,就表示有意于贡生之衔,这是本府约定俗成的规则。 汪绍棠语毕,张珏应了声:“是。” 随后宋文善站起来,不疾不徐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宋文善坐罢杨思焕起身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这是唐朝的诗,这个世界虽没有唐朝,但只把唐朝换了个名字,该有的诗词几乎还是有的,只是宋朝之后就大变样了。 杨思焕抿唇坐下,听周威继续道:“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到了松字就没人站起来了,其实哪里是对不上来,只是人都知道传统罢了。 今年的贡生肯定出自前四名,后面的人横竖是没希望了,既无望,便不掺合这事,免得丢份。 见无人答,片刻后张珏站起来收尾:“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第一轮便算结束了,宋文善再次起身道:“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杨思焕轻咬下唇,唐朝之前枝开头的诗词,她怎么也想不到了,倒记得宋朝有一句,那诗词在这个世界是没有的,她若读出来岂不是有卖弄之嫌? 她不说话,张珏也被难住了,这个尾收不住了,可见宋文善是有备而来。 场面尴尬至极,杨思焕不想放弃,思量再三之后终于站了起来,缓缓道:“学生这里有首故人所吟之词,想对上一对。” 汪绍棠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个青涩而不失沉稳的少女,道:“但说无妨。” “谢大人。”杨思焕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学生要对的就是当中的那句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诗出自宋朝苏轼之手,这个世界是没有苏轼的。 随行官员中有人问:“哦?这是何人所作?” 杨思焕道:“回大人的话,这是学生夫郎读与学生听的,应是其先母所作。”语气淡然,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无人注意到,在她说出这些话后,汪绍棠目光微烁,眼下闪过一丝异色。 那位大人正要继续问点什么,却叫汪绍棠先开口捺住了话头。 “徽州府院试后素有开诗会的传统,本官便入乡随俗来此凑个热闹。” 汪绍棠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今夜之象似曾相识,尔等与本官榜上师生一场,亦是有缘…” 学道的嗓音随着眸子一道低垂下去,似是想起什么往事,端起酒杯道:“来,诸生举杯同饮。”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在随行官员的陪伴下游荡开去。坐上的秀才们也不拘着,都互相敬酒。 杯中是果酒,杨思焕喝完酒没什么感觉,宋文善见状扭头陪她又喝了一杯。 三巡酒过人的诗兴大发,不断有新诗被挂上墙。 杨思焕却不想凑这个热闹,学道今夜虽洒脱随和,她却隐约觉出不对,至于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 汪绍棠将诗作游览一遍,回到座上正襟危坐,道:“想必在场的各位都清楚,承蒙圣恩,我朝各府郡有推举优秀生员入应天府国子监进修的传统。” 周遭声响戛然而止,人皆屏气凝神听汪绍棠继续道:“今夜本官亦为此事而来。经本官与几位同僚商议,决定推荐两名生员入国子监。 这两位也可选择先入私学,国子监那边依旧会保留两位的学籍。 在此之前本官需说明,徽州是文化胜地,通过阅卷可见一斑,本官实感欣慰。在坐诸生皆有过人之处,然贡生名额只有两位,这也非吾等所能左右的。” 杨思焕眼睑低垂下去。 “下面宣布,贡生其一,山河县,案首张珏。” 张珏那厮气定神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也是,无论如何张珏入选是板上钉钉的,另外一人是谁才是大家所关心的。 从放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猜,现在终于要揭晓答案了。 “其二,第三名杨思焕…以上两生之名将录入国子监,待正式行过入泮礼便可入学。” 杨思焕闻言差点条件反射地答了:“到。”好在话到嘴边止住了。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却是预料之外。 宋文善的拳头暗暗紧了紧。 “明年就是乡试年,由于种种原因,明年乡试和院试只差五日…你们是幸运的,望好自为之,来年桂榜题名。” 学道再次环顾四周道,“今夜当是你们的良辰,本官再待下去怕是会抑了你们的雅兴,便先走一步。” 汪绍棠前脚刚走,杨思焕就急匆匆出去了,出了酒楼门,看到不远处角落停了辆马车。她遂径直走过去。 她弯腰进了车内,方仕林正坐在里面,道:“连夜赶路,你吃得消嘛?” 杨思焕道:“走吧,别再耽搁了。” 第19章 考上了还是愁啊 杨思焕急急忙忙进了方仕林的马车,她不知道,不远处的巷口也停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正等着她。 “大人,她这就要走了。” 汪绍棠低声道:“罢了,今夜还不是时候。” *** 皓月当空,马车从城下疾驰而过。 车里静悄悄的,杨思焕倚车板而坐,看着对面坐着的方仕林。 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皱眉看着漆黑的窗外,这货如此安静,实在叫人不习惯。 一旁坐着的书僮轻扯杨思焕衣角,附耳低语:“杨姐儿,我跟了主子十年,从未见过她像今夜这样,您能不能陪她说两句话。” 杨思焕作了噤声的手势,“随她去吧,她未必想开口。” 云溪镇方家,方老爷子于大前夜病逝,几个时辰前这个消息才传到方仕林这里。 老爷子当年是招亲的,招来方仕林祖母入赘,生了两个女儿都随老爷子姓方。 方仕林母亲作为方家长女,年纪轻轻就病逝了,长房就方仕林一个女丁,而方家二房前前后后纳了五房侧室,比起长房来人丁兴旺多了。 多年来方仕林一直由方老爷子亲自教养,如今老爷子说没就没了,对方仕林的打击定然不小。 沉默良久之后,方仕林突然咬牙说了一句:“爹爹的,该死的狐狸精,等老子回去就掐死他们。” 书僮听她话里不好,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姐儿,这话可说不得,叫赶车的听了转头说出去就麻烦了。” 方家大小也是镇上首富,半个江南都有方家的营生,大户人家庭院深,家族是非多,方老爷子突然病逝这件事更是疑点重重。 那货最近和杨思焕走得近,从她日常的话语中,杨思焕多少也知道了一些方家的事,她口中的狐狸精,想必就是家里的几个姨父。 按理来说老爷子去世三四天了,再有两日就要出殡了,消息不应该现在才传来,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方仕林攥紧拳头,冷哼一声:“我如今还怕了他们不成?大不了一把火一起烧死算了。” 杨思焕挑眉,知道这货说的都是气话,却还要提醒道:“你别忘了,杀人可是要偿命,不值得。” 那货偏过头去,再次沉默了。 赶了一夜的路,次日一早才到镇上。方仕林道:“你自己走回去,我就不送你了。” 杨思焕颔首,背了包袱下车,看着车轮滚滚,马车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货嘴坏人不坏,说是说自己想留在府城玩,其实是为了捎她一道回家。只默默祈祷她能顺利扛过去吧。 下车的地方离集市不远,多亏坐了这趟免费的顺风车,回来的路费也省了。 杨思焕摸摸包袱,还剩了一两多的银子,从集市中游荡了一圈,出来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包月饼。往西街走了半里,拐进一条小巷叩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柳夫子,没等杨思焕开口,夫子就笑着调侃:“难得你还有闲工夫来我这,还不速速去给你爹和夫郎报喜。” 杨思焕道:“昨日才放的榜,先生竟已知道了?” 夫子笑而不答,反问她:“你打算去国子监还是进县学?” 夫子这一问就问到她心坎里,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眼下还是没有主意,“学生还在考虑。” 夫子直言道:“嗯,能去国子监自然好,只是你家这情况怕是负担不起,依我看县学也不赖。” 二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拜别夫子之后,杨思焕重新折回集市,雇了辆骡车,买了四袋大米。自己就提着两刀五花肉跟着车后面走。 乡间小路上,杨思焕看着堆得老高的米袋,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来这个世界之后她是穷怕了、饿怕了,没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明白她此刻心情的。 什么诗词歌赋、四书五经,那都是虚的,唯有这一车粮食才是实实在在。 路过村口时,年老的乡里聚在槐树下乘凉,看见杨思焕便问:“思焕呐,中了没?” 杨思焕挠挠后脑勺,羞涩地笑道:“中了。” 老人们乐开了花:“不差,不差,这么多年,咱杨家总算又出秀才了。” 消息传得很快,等杨思焕到家门口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道贺的乡人。 前几天周世景从集上买了两窝兔崽子回来,这玩意看起来小小的,却很会吃草,给多少吃多少。 乡人来报喜时,刘氏正心不在焉地在剁喂兔子的草,这两天他成宿成宿睡不着。 愁女儿落榜,又愁她中,中了要进学、要赶考,眼下自家连饭都不吃不饱... 这么些年女儿吃药、读书,能借的都借遍了,不少亲戚看到他家人就像看到瘟神一样,大老远就躲着走。 他正剁着草,乡人们结伴进门便道:“恭喜恭喜,听说姐儿成秀才了。” 刘氏闻言差点切到手,女儿榜上有名他自是高兴,笑容很快化作一声长叹。 第20章 世景哥哥拿了火把冲到刘员外家 “思焕她爹,别说村里了,就是镇上多少年才出个把秀才,这等好事落到你屋里,叹什么气呢?” 刘氏不再说话,只招呼大家进屋喝水,陆续有人进门道喜,村里出个秀才不容易。 “小姐儿,前面的田埂太窄,我这车是进不去了,要不你去家里叫人过来抬抬?”赶车人道。 杨思焕望向田埂尽头的院落,这里离家还有不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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