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思焕循声望去,原来另一个室友是张珏,她也没去国子监。 左张珏,右周威,夜里杨思焕翻身都是小心翼翼的,又总想着方仕林的事,一来二去就睡不着了。 次日天不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一个个穿戴整齐出了门,齐齐汇聚在县学大门口。 今年的新秀才比往年多不少,有十一二个,当中有一半是其他县的,教谕还没到,大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杨思焕站在人群里,听到有人道:“诶,我听说那两个贡生都没去国子监,来咱们这了。” 另一人轻声回:“嗬,有这等事,放着国子监不去,那两位莫不是脑里都有疾?” 张珏走出门,引来众人侧目,那夜诗会上当属她最扎眼,人都认识她,相比之下杨思焕就比较低调,一声不吭地低头背对着其他人,竟没人发现她。 张珏走到杨思焕面前顿住,肃然道:“她们说你脑里有疾。”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笑了,杨思焕抿唇偏过头去,不理会她。 天边的红霞浮起,映得门前的池水通红,众新生聚在半圆形池水旁,排着长队等待行礼。 从身边人的议论声中,杨思焕得知一个消息,今日入泮礼除了教谕之外,还会来一个人,据说那人来自京城,又是探花出身。 正因为如此,今年围观的百姓格外多。 三声鼓鸣之后,满街喧嚣骤然消失,在一行人的簇拥下,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县学教谕,头戴四方帽,身着广袖绸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将来这些秀才全是她的学生。 与教谕并排走着的人,杨思焕认识,正是县丞。二人背手走到高阶上站定,当即有人宣道:“入泮礼正式开始。” 教谕道:“今年有幸,请来前科探花陆大人见证你们的入泮礼。” 杨思焕闻言不禁暗自感慨,堂堂探花竟只做了县丞,却看那陆大人身着白色常服,神态自若站在那里。 教谕道:“《礼记》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先正衣冠,然后作学问。” 说罢,有人朗声宣道:“众生,正衣冠。” 之前还嘻嘻哈哈的人,当下俨然一脸肃穆,各自整理衣冠,以张珏为首,按县试成绩高低,排着整齐的队伍恭立于学堂前,片刻后教谕走下石阶,站在队伍前列。 有人宣道:“过泮池。” 在教谕的带领下,众学生跨过水池,进门去了东边的一间堂屋,拜完圣人画像之后,教谕与陆大人在高首坐定。正式的拜师礼就开始了。 “奉六礼。” 所谓六礼,分别是芹菜、红豆、枣子等,各有寓意,象征勤奋、红运高照、早日高中… 杨思焕跟在张珏后面献了六礼,一旁的陆大人呷了一口茶,笑道:“恭喜老师喜纳新材。” 杨思焕注意到“老师”二字,才想起来之前好像听人说过,县教谕原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原是京官,后不知为何做了教谕。 也难怪外县的秀才,挤破头也要往这学里扎了。 之后又行了繁复的礼,教谕便开始训话立威。 “从今往后,尔等就是我薛某人门下学生,为师不求你们都能闻达于世,但求你们能学会做人。你们同出一门,将来无论是科考还是官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凡有作奸犯科之辈,为师定不轻饶…” 原以为教谕只是例行训话,却没想到她训完之后又道:“多说无益,今日当着你们的面,我就来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训导押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进门跪下。学里其他人也陆续赶来围观。 县丞陆大人脸色微变,看起来她也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忙道:“老师,这…不好吧?” 第25章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陆大人嗓音渐低,“不好吧”三字几不可闻,这么多年,老师的脾性她是知道的... 杨思焕站在一旁,袖中五指拢紧攥成拳头,她认出地上跪着的人,是昨日领她进门的师姐。 那位师姐跪在地上,双唇抿作一条直线,半低着头,周遭一片死寂。 教谕端坐在太师椅上,沉声道:“青山,你来说说,替人科考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众学生唏嘘不已,犁朝历来重科举,替考可是大罪,替考者一旦被发现,轻则流放,重则赐死。 县丞陆大人怔了怔,蹙眉道:“重当凌迟处死、连坐三族,轻则…”说到这里,她沉吟良久才复道:“不好一概而论,还需视情况而定。” 这时门外有人道:“小陆大人不愧出身名门,措辞当真讲究。”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汪绍棠款步从中走出,一脸淡然道:“薛教谕,别来无恙?” 说着,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人,挑眉道:“哦,本想找您叙旧,看来来得不是时候。” 薛教谕漠然回道:“汪大人说笑了,您如今日理万机,断不会无事空跑。”说罢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道:“看茶。” 汪绍棠落座后,端起杯子拨弄浮茶,道:“薛教谕既然这样说,本官就直说了,数日前的院试有三张试卷有疑,本官明查暗访之后,怀疑为那三人替考的是同一人,一查就查到这里来了。” 薛教谕坦然道:“不瞒汪大人说,此事确实是这狂生做的,狂生名盛臣之,是去年的院案首。她一人替考三卷,若不是她昨日向下官自首,下官也不敢相信此事。 不过公堂有公堂的律法,学里也有学里的规矩,将此女押入官衙之前,请大人准许下官先杖她四十,以儆效尤。” 汪绍棠闻言,目光微烁,再次将地上跪着的书生打量一通。 “哦?自首?可...” 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薛教谕的一声厉喝打断:“给我打,四十杖,一杖也不能少!” 话音刚落,五尺有余的立威棒高高扬起,重重落在盛臣之的背上,几杖下去,惨叫连连,青衫已经渗出血来。 杨思焕低下头,再不敢看下去。众生惶惶不安,纷纷挪开视线。 打完之后,薛教谕起身,冷脸道:“今日之事希望尔等都能记住,以此为戒。”说完,她屏退众生,茶室里只剩座上的三人。 很快县衙来了人,县丞陆大人才出来,亲自下令将人拖走。 那四十杖没打完就被汪学道止住,好好的入泮礼,差点就成了凶案现场。 从这之后,凡教谕的课无一人敢迟到、溜号。 碍于斋舍里的张珏和周威,杨思焕每日散学后都不走,仍留在学舍读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将《四书集注》看过一遍,合上书却依旧没甚印象,一时烦闷不已,再读时就少了许多耐心。 只一想到家里的两男人,她便不由地重新端坐,耐下性子重看第二遍...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凉,秋冬不辨,这天傍晚,杨思焕坐在学舍里打着摆子,伸出冻紫了的手合上书,闭目默诵:“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意思是...” “啧,你莫不是在背《四书集注》?恕我直言,这样很蠢。”不知何时张珏坐在她身边,来回翻着她的书道。 杨思焕闻言睁开眼睛,问:“那你说应该怎么背?” 张珏托腮勾起嘴角:“要我说,根本就不用背。多看几篇八股文自然就理解了。” 杨思焕:“....书还我,不要打扰我。” “真的,与其干巴巴地背下来,不如自己照着集注多破几次题。” 听她一本正经地道,杨思焕思忖片刻,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谢过她之后准备收拾东西走,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为何不去国子监?” 与明清相似,犁朝乡试的卷子分朱卷和墨卷,考生自己写的是为墨卷,墨卷交上去之后会被糊住姓名、籍贯,并且编好字号,由专人以朱笔誊抄一遍之后才会交给考官批阅。 那朱笔誊过的就是朱卷,国子监监生的朱卷会被标上“皿”字的标志,单独评阅。并且从几年前开始,犁朝规定每次乡试国子监监生中至少有三个举人的名额。 这样一来,国子监监生中举的几率比其他试子高得多了。 张珏却道:“我为何一定要去国子监?再者说,外面风言风语我就不信你没听过。” “什么?” 张珏支起双肘,两掌交叠在下巴下,道:“诸如我是礼部某大人的私生女,又如我见色忘书,因撇不下小侍留居本县....” 这厮说这话时一脸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似的。顿了顿,望着杨思焕又道:“这些,你或多或少听说过吧?” 杨思焕愣了愣,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觉得这厮莫名其妙,低头收拾笔墨,淡淡回道:“我不知道,不关我事。” 张珏道:“马上就跟你有关系了,这几天晚上我想找你帮忙,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一点了……” 听她说了一堆,杨思焕皱眉道:“你半夜出去?这被训导知道可是要挨板子的,不行,这忙我帮不了。” 张珏闻言丝毫不觉意外,不紧不慢地说道:“忙不是白帮的,我听说你有个做屠妇的二嫂...” *** 此后夜里听到梆子敲过两声,杨思焕就知道亥时已到,准时出去上茅房,张珏随后也跟着一道出去。每隔几夜就有这么一次。 周威平常睡得早,每次杨思焕回来时斋舍的灯都灭了,一连好几次都是如此。 直到有天夜里下雨,周威半夜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发现张珏的床空着,就留了个心眼,次日夜里就假装睡觉,待杨思焕与张珏出门后偷偷跟了出去,月光下看到张珏踩在杨思焕肩膀上,正准备翻墙出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杨思焕闻声惊出冷汗,猛然回头见训导站在她身后,寒声道:“跟我来。”说罢又抬头看着墙头上的张珏,“还有你,马上给我下来!” 半夜,茶室里,张珏与杨思焕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训导去找教谕了,就叫她们先跪在那里。 杨思焕咬咬牙,抬眸望着前方摇曳的烛火,问道:“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张珏怔了怔才道:“算,只是待会训导问什么你都要说‘不知道’,这是我的事,你少多嘴。” 杨思焕低头不说话,她知道张珏这样说看起来是在威胁她,实则是想将责罚多揽一些走,但她知道,今夜的一顿打是逃不掉了。 握紧拳头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不过,就算你不说,教谕恐怕也知道大概,她可是老狐狸,你仔细被她套了话。”张珏扭头道,“你还记得入泮礼的那天吧!” 最后那师姐被拖出去时只有半口气,场面惨不忍睹,她怎能不记得? 只是不知为何,听说那师姐前几日被放出来了,还回县学收拾了包袱,从此被除名,没有流放、没有连坐,只是被禁了一次乡试。 杨思焕想着想着心思就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跪着,教谕走到她身边站了好久,她也不知道。 第26章 (二更) 薛教谕冷道:“这里是县学,不是你家祠堂,半夜跪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明明是吴训导叫她们跪着的,听教谕这般说,她们连忙站起来,躬身听训。 谁知教谕只字不提今夜的事,只道:“贡生又如何,往年有不少案首连年不过乡试的先例,你们二人当下就敢如此乖张堕落?” 杨思焕听这话里不好,霎时间红了脸。 教谕突然又道:“杨思焕,你作出来的文章好一时歹一时,三年一次的大比,你可是打算拿这种东西去碰运气?”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来。 她抬袖接过,正是她白日刚交上去的诗,题目是:“惊雉逐鹰飞”,出自南北朝庚信的诗。 以此为题作诗帖诗。 乡试第一场就有试帖诗,八股文一开始就是由试帖诗演变而成的。往往以前人的诗、典故等为题,共作八联诗。 在杨思焕看来,试帖诗比起八股文来略简单一些。对她来说,知道诗的出处就成功了一半,然后像八股文一样破题、承题...注意韵律就可以了。 她今日作这篇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是现在再看一遍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咝~你还看不出来?那句“几度愁展翅,一瞬失余麾”你自己读来不别扭?” 教谕扬起脸来,道:“凡平仄不能调者,谓之失拈,你上句用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下联却还接仄仄平平仄,典型的驼顺风旗(2)。” 此言一出,杨思焕心下一颤。 所谓“驼顺风旗”是试帖诗大忌。乡试分三场,每考完一场卷子就会被糊名收上去,过三日再考一场。 若犯了此忌被考官发现,接下来的考试资格就会被取消,她竟没注意,也难怪教谕会这样说了。 杨思焕一时羞恼,垂首恭立:“学生明日重新写过再交与您看。” “你自当如此。此外你这一手烂字我早也说过,只是怕你难堪故不曾点破,现在看来我是非说不可了。 若不是今年新学道上任要求誊朱卷,你怕是连院试也过不了。” 教谕又一盆冷水泼下来,“乡试按理是要誊过,但历年除了应天府,哪有真的誊朱卷的先例?我若是考官,管你写得再天花乱坠,我也直接懒得看了。 有些话难听,我不说二回,你自己掂量去吧。” 今夜教谕全程逮着杨思焕批,而张珏只是领了两戒尺,想来教谕也难找出她文章的错处。 虽没挨板子,杨思焕却心如针扎,回斋舍的路上张珏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犹豫再三才支支吾吾道:“对不住,杨,都是我的错。但我......我字写得也是一般般,不然好歹能帮帮你。” 月光泻了一地,站在布满青苔的青石路上,杨思焕的睫毛重重垂了下去:“没事,这事怨不得别人。” 教谕言之凿凿,话虽无情却句句在理,杨思焕长抽一口气,不想再说什么,只管提步往前走。 回到斋舍,一夜辗转无眠,她闭上眼睛,颓唐瞬逝,默默告诉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既然错了,此后就当多加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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