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卫芷君没跟他对视，只是不自然道：“看你好像一直在笑，是不是老师收你做学生了？” 林思言摸了摸自己始终没有落下的嘴角。 原来他一直保持这个笑容吗？ 可明明他应付李教授很累的…… 南市的夏日炎热无比，小巷里有人推着冰棍叫卖，小孩们都一窝蜂涌过去买，吵吵闹闹的。 看着那冒着冷气的冰棍，虽然没有靠近，却好像感受到了凉意。 就好像林思言现在的心情一样。 焦灼，苦恼，但是全身心都是凉爽的，快意的。 想笑就笑，想玩闹就陪着李教授玩闹。 重生以来的压抑和痛苦，好像都消失了一样。 林思言顿住脚步，看向卫芷君。 “怎、怎么了？”跟着停住脚步的卫芷君看过来，正对上林思言明亮的眼睛，脸色立刻变红。 林思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道：谢谢你，谢谢你们。 这一刻，他只觉得来到南市，考上国防大学，是一件多么正确的事。 …… 做研究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正式加入研究所之后，林思言被分配到了李教授手底下的项目组。 他一直记得后世的事，对几十年来祖国的变化也感同身受，更了解很多曾经的技术难题。 虽然没有相关知识很难真的做到利用那些片面消息解决实际问题，但是他这四年的学习不是白学的，很快就上手实验，并且发现了一些可以印证的东西。 知道开头，知道结尾，推演过程，对林思言来说，已经比大部分人起点更高了。 他潜心研究。 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林思言整理出资料和思路，提出了一个让李教授拍手称赞的方案。 李教授自己抽不开身，特意叫卫芷君带队帮忙试验。 林思言这才知道，研究所的2号负责人竟然就是卫芷君。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带着他做项目的卫芷君更是天才，紧紧凭借当前验算，和他提供的思路，就已经能演算出无限接近后世的结果了。 直到把项目实验初步弄出来，林思言还有点恍惚。 “思言？你怎么了，是累了吗？” 卫芷君见他发呆，担心地想扶他去卫生室，急得脸色都白了。 林思言回过神来，紧紧抓住卫芷君的手。 “我们做出来了！” 从面前这个材料可行性问世开始，国家军工又将突破，能更早一点造好舰了！ 林思言激动又荣幸。 荣幸自己能够有幸做出来，荣幸自己能加入研究所，跟所有人一起努力。 这份激动持续太久，久到林思言醒过神来时，已经被研究员们围观了。 卫芷君一直没有抽开手，眼神一直看着林思言，微微含笑。 林思言却是脸色大红，立刻松手。 大家纷纷不沉默了，开始起哄。 “林同志，项目做出来了激动一点是正常的，你看卫组长都没反对你牵她手，你多牵一会没关系的。” “是啊，我们想牵还牵不到呢，你别不好意思，你这是代表我们表达激动，想牵多久牵多久。” “我们可以不看……” 林思言闹了个大红脸，整理资料故作镇定道：“我去找老师过来。” 他一走，实验室更热闹了。 对着卫芷君可没有调侃得那么轻，纷纷逼问起来。 “卫组长，你缺老公不？我给你介绍我们实验室的同志，刚来半年不到，可优秀了……” 林思言埋头走得更快了。 进了研究所，同事的辈分全比他大，所以被调侃他也只能受着。 正想远离这边，却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一块湿润，瞬间鞋底一滑—— 本以为会摔到在地，不曾想有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他。 林思言的重心被稳住，抬眸看去，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顾锦棠。 多日不见，她像是憔悴了很多，脸上瘦削得可见颧骨，唯有那身气势似乎更冷冽了。 林思言站稳之后，立刻推开了她。 “谢谢你。” 眼见林思言道完谢就要走，顾锦棠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破碎，哀求道：“思言，我有话和你说，请你听我说完好吗？” 林思言根本不想听，离开京市以后，所有事他都抛到了脑后。 这些年来，他根本没想起过林家和顾锦棠。 曾经在京市会困扰他的噩梦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现在过得非常好。 但是顾锦棠说：“现在爸妈在家养病，一直在念叨你。” 林思言停下了脚步。 林父林母毕竟是父母，他们养他到大，他不可能听见他们生病却转身就走。 不管是后续寄钱过去，还是找人照顾他们，他可以远离，但是不能漠视。 否则林父林母一旦闹起来，他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 更何况，还有林旭尧在。 然而顾锦棠的下一句话，就让林思言怔住了。 她说：“林旭尧因为亲手害死了他妈妈，被关进了监狱，我们都知道了真相。” “是我们对不起你。” 顾锦棠注视着林思言，忐忑不已。 她为了再次进研究所，顾锦棠几乎耗尽了所有。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拼命立功。 危险的任务也好，调动的申请也好，她到处寻人，低声下气求他们帮忙调动自己的职位。 她非要到研究所站岗，放弃部队的职位，气得领导放言说不管她了。 曾经部队里看她不顺眼的人也趁机落井下石。 她明白自己在自毁前途，可是没有思言在，她不在乎前途了。 她望着面前一如初见时清淡如水，又俊朗如初的男人，忐忑问道：“思言，我没有和林旭尧生孩子，你会原谅我吗？” 林思言神情冷淡：“我只想知道我爸妈的病情。” 如果顾锦棠想纠缠对错，那他只能转身就走。 林家和顾锦棠上辈子做的事让他无法原谅，重生后远离是他的选择，但是不代表他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不会回头。 见到林思言冷漠的脸，顾锦棠脸色一黯，几天没休息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勉强撑住，把林思言离开那天的事说了。 林思言终于知道自己离开以后，林旭尧就败露了。 林父林母现在一直在找他，甚至林父因为听信骗子的话，去西南大山里找他，不慎摔断了手。 林母则是因为一直哭，哭的眼睛半瞎。 相比之下，顾锦棠算是最好的，虽然因为四年前暴露出作风问题直降三级。 但好歹她能力出众，一直在部队服役。 对上林思言惊讶的神色，顾锦棠苦笑一声。 “思言，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也不是怪你，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你的错。” “但是思言，希望你能给我们谅解的机会，过去我们亏待了你，现在只是想补偿你。” 人脉，功绩，荣誉，她都不在乎了。 她只想留在思言身边，用自己保护，完成没能对思言兑现的承诺。 林思言意外于离开之后家里的巨大变化。 原来他离开之后，不是林旭尧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家庭，而是暴露了心机，一朝入狱。 他听着顾锦棠的恳求，半晌才道：“爸妈那边，我会从今天开始加倍寄钱。” 研究所的津贴很高，但是他也用不上，可以全部寄给林父林母。 在顾锦棠亮起的目光里，林思言接着说。 “已经发生过的事我没办法谅解，不过不用找我补偿了，我过得很好。” 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心软的顾锦棠脸色骤白。 林思言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淡淡道：“至于你，我希望再也见不到你。” 他话音落下，便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顾锦棠几乎是颓然地栽倒在地。 她愣愣地看着林思言远去的身影，眼中的泪水滚滚落下。 心脏处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体表，让她克制不住地抓紧胸口，指甲陷进皮肉里。 思言真的不要她了。 不是怨恨，不是生气。 他神情冷淡，丢开她好像丢开一块破抹布，毫无留恋。 她真的失去他了。 …… 林思言晚上回家的时候，卫芷君送他。 两个人就着下一步的实验低声交谈，说到关键的地方，林思言神色一僵。 “遭了，我好像少带了一页资料，当时放抽屉里锁上了。” 卫芷君意外，随即道：“别急，你等一下，我回去拿。” 说完，她匆匆跑回研究所大门。 林思言等了片刻，却等来一声枪响。 他脸色一白。 1990年，国内国外局势都不算稳定。 国家重要研究所里再怎么排查，也难免有间谍混入。 这一次，林思言和卫芷君做出来的实验数据，导致国家提前十多年就能造舰，这根本不是境外势力乐意看到的。 混进来的间谍本来准备销毁研究资料后，再引卫芷君和林思言回去除掉，谁料卫芷君突然回了实验室，什么都来不及做。 对方一狠心，掏枪就射。 林思言满心焦急地被警卫员围在中间，听见里面安静了片刻，又传出爆炸声响。 他差点没能站稳。 警卫员又护着他退到了安全地带，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里面的混乱才告一段落。 走廊的人影晃动，卫芷君安然无恙地被护送出来，神色也没有什么不对。 林思言松了口气，上前急切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有谁受伤吗？” 卫芷君见到他，神色松缓下来。 听见他一连串问题，又复杂地道：“确实有人袭击我，不过受伤的人……是顾锦棠，她救了我。” 林思言彻底愣住。 …… 因为情况紧急，顾锦棠被研究所的卫生员抢救一番才送去的医院。 南市最好最大的医院里，白色灯光明亮。 所里本来想留人照顾，卫芷君自告奋勇，说是想带着林思言好好感谢救命恩人。 两人于是带着警卫员等在了手术室外。 见林思言一直沉默，卫芷君安慰道：“会没事的，我检查过顾锦棠的伤势，她没伤到要害，又及时止血，会很快治好。” 林思言点了点头。 等手术室亮起绿灯，顾锦棠被推了出来，女人带着氧气罩，双眼紧闭。 虽然她脸上白得没有血色，胸膛却仍是起伏的，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摘下口罩，说：“病患之前还受了很多伤，接下来会可能会引发并发症，需要好好照顾。” 卫芷君点了点头。 实验还没彻底做完，他们不能久待，最后和医生确认过顾锦棠的情况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思言和卫芷君被安排住在研究所的小院里，整个南市开启了一场大排查。 实验依旧在进行，李教授得知袭击事件发生之后，反而倔脾气上来了，亲自操刀做实验，进度在迅速推进。 林思言依旧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工作，只是开始频繁下厨。 作为被救的一方，卫芷君申请专人顾锦棠的身体状况。 而每每卫芷君身边的警卫员去看望顾锦棠的时候，林思言总能端出一碗补汤让她捎带过去。 大约半个月左右，研究员开始陆续解禁，实验也趋近成功。 这天下班，林思言被人递了话，说是顾锦棠醒了，想要见他。 林思言没有一个人去，而是邀请了卫芷君。 清冷美丽的女人这几天一直愁眉不展，望着林思言的眼神也从一贯的温柔变成了失落。 林思言和她并肩走在医院回廊，忽然问道：“卫师姐，你是不是喜欢我？” 卫芷君身形一僵，脸色发红，却舍不得不点头。 讷讷道：“你都知道啊。” 林思言见她脸色更加颓然，说道：“你太含蓄了，我差点没感觉出来。” 话音刚落，卫芷君的脚步停住。 她转头看向林思言，脸色郑重道：“那我现在正式向你表白。” “林同志，我想和你结为志同道合的伴侣，你愿意吗？” 林思言没想到她突然这么直白，反应过来后刚想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思言，你在外面吗？” 顾锦棠在浑身绷带中醒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想的是，幸好回到实验室的不是思言。 她不确定间谍是不是只有面前这一个，但她不想思言遇到任何危险。 清醒之后，顾锦棠第一时间询问了身边人，确认林思言的安危。 当得知林思言没有什么事，并且很快就投入了工作中后，顾锦棠狠狠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只要思言平安，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顾锦棠想着。 她喝着护工送来的补汤，忽然很想见见思言。 护工把她的请求送了出去，顾锦棠忐忑地等待。 她以为说了那样绝情的话，思言不会来的，却意外得知思言愿意过来见她。 顾锦棠振奋地从病床上爬起来，勉强端正地坐着，怀着满心的不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病房门。 终于，林思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思言，你之前有没有受伤？” 见到林思言，顾锦棠的第一句话就是紧张询问。 等得到他否认的回答之后，她终于缓解了一些紧张。 她久久凝望着他的身影，像是看不够一样不舍得眨眼。 一次生死，更让她明白自己的心。 她确信，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只想待在思言身边，爱护他，保护他。 片刻的沉默后，顾锦棠问道：“……思言，我是不是保护了你？” 门外卫芷君和他的对话，她其实听见了。 顾锦棠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质问他，但还是忍不住急切道：“思言，我保护了你，我能保护你的，从认识以来，一直是我陪在你身边啊。” 林思言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确实保护了我，你保护了全研究所，还有重要的试验资料。” 顾锦棠得到承认，神情间开心了很多。 她说：“思言，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吧，你离不开我的保护，我也会把你视为我一生的使命。” R兔|f兔FQ故9cC事t屋$j提Z取5I本d_d文~勿O.私F自5D搬J(2运SIX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愿意以后死在你的身前！” 顾锦棠忐忑地鼓起勇气问出最后一句：“思言，你愿意和我重头再来吗？” 在她满是希冀和卑微的视线下，林思言坐了下来。 他语气平静：“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上辈子的种种浮现在眼前，如今林思言想起，却没有那么大的痛苦了。 离开时最好的良药。 他缓缓说着上辈子的故事：“曾经有一个家庭美满的男人，被外来者抢去了所有，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极力抗争，抗争了一辈子……却只能看着妻子和父母对外来者如珠似宝。” “外来者和妻子生了孩子，让他抚养；他尽心尽力伺候到去世的父母，把他的户口移了出去，把所有的东西给了外来者；最后妻子走在他前面，临死前说，遗憾没能嫁给那个外来者。” 在顾锦棠骤然惨白了脸色，屏住了呼吸之中，林思言补充完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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