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本就不愿和她来人间长住,她原以为他们可以慢慢磨合。但如今看来,他的不愿,也许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们不会在一起。 只是不知她会在何时与他分离,会如何分离? 希望那天,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来。 姻缘桥要收了,白须老头叫白婉棠同他出去。 白婉棠一低头,眼泪差点从眼眶里滚落。 她吸吸鼻子,从白须老头怀里又抽了支笔,掏出手帕铺在在石桌上写字。 白须老头叹了口气,让收桥的人先走,坐在一旁等她写完,也不看她写什么。 她在帕子上写信。 她边写,边用袖子擦眼睛。 这一封信,她写到月亮都快落下,才写完。 晚风萧瑟,天地寂寥。 白婉棠叫醒等到睡着的白须老头,把用咒术封好的手帕交给他,道:“辛苦您等我这么久。” 老头接了手帕,看不出写了什么,也打不开,道:“无妨,反正我孤家寡人,无人等我回家,便是在外头转悠一夜也无事。只是我年纪大了,你将这手帕交给我,我恐怕等不到你送手帕的那个人来,便要先走一步了。” 白婉棠扶住白须老头的胳膊,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带他飞过长河。 老头落地,震惊不已。又见她抬手挥袖,那要靠器械拉起来的长桥便轻飘飘地被收起。 “仙,仙人!”老头惊呼着要跪下。 白婉棠扶住他道:“我不是仙人,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事。这手帕,若它能落到我等的那个人手里,也算我和他还有一丝缘分。” “若不能……那就是我和他命中注定如此。” 白婉棠好似很看得开。 但白须老头一生见过太过身不由己,看得出她若说真的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 白婉棠还是希望老头能够多活一段时间的,走前将一枚延寿丹给了他。 她拿上令牌要回修真界,忽见皇城里爆发出金光,仿若有太阳自皇城升起。 那金光灼眼,刺得她看不清那里发生什么,只隐约瞧见一众模糊的身影慌忙破开虚空往修真界去。 随即,无形的力量自皇城蔓延开来,仿佛一把刀,渐渐砍断所有人间与修真界的联系。 白婉棠心怀敬畏地注视着皇城,脑海里是书中的剧情: 苍亭主深知修真界无法抵御魔祖,选择在人间以身祭天,断了修真界和人间的联系,得以让人间在大战爆发后,得一息安宁。 而苍亭主交给她的九曲玲珑球里,是苍亭主的尊者令。 苍亭主看出她身怀神骨神莲,将斩杀魔祖的希望寄于她身。望她日后能带着尊者令回来庇佑人间。 白婉棠叹息着打开九曲玲珑球,看清里面的东西,却愣住了。 玲珑球里的尊者令,写的是枫幽主的名字。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写到: 神骨非常人所能驾驭。你得神骨,是你的机缘,并非你的责任。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无需将苍生视为己任。 愿你一生顺遂无忧。 枫幽主留。 枫幽主,苍亭主的师父,四方神尊之一。他竟在千年前就算到了这一天吗? 白婉棠惊讶之余,突然想到苍亭主说让她去玩的话。 眼下人间与修真界即将隔绝,她若留在人间,从此修真界的一切便与她无关。 枫幽主和苍亭主是在给她逃避的机会。 白婉棠握着泛黄的信纸,终是收起信与尊者令,在人间与修真界最后一丝机缘断绝的刹那,返回了修真界。 若是以前,她会逃避。 可现在,她要保护的人在修真界,她得回去。 她不会至他于不顾,即便以后她不能在他身边。 * 三天时间,幽州界天翻地覆。 白婉棠一回来,就撞上一群被魔物追杀的玄鸿宗弟子。 天地将倾,从前的私人恩怨,为了能守住一丝一毫胜利的希望,都需要暂且放下。 白婉棠催动业火杀了魔物,救下他们询问情况。 玄鸿宗弟子指着玄鸿宗方向,气喘吁吁道:“谭卓长老为了掩护我们逃走,正一人阻拦魔物,咱们快,快去救他。” 说着,这些弟子便又要往玄鸿宗方向跑回去。 白婉棠遥望一眼。 玄鸿宗山顶上,天地变色,浓云如墨,魔气四溢。 隔了这么远,她还能听见那边的厮杀之声。 她拦住这群弟子道:“我去救就行,你们找柏怀道君,让他召集还活着的弟子赶往无相城,这是苍亭主说的。” 她借苍亭主的名义叫他们逃,他们却道:“苍亭主?苍亭主不是已经被魔祖抓住了吗?我亲眼看到她已奄奄一息,靠崔羽灵手中的北冥神石才勉强吊命。” 提起崔羽灵,众弟子又恨得咬牙切齿,大骂没想到她身为掌门之女,竟然协助魔族攻打玄鸿宗。 而掌门崔虚和掌门夫人北冥湘,此刻还在带领宗门弟子抵御魔祖。 “她这个败类!叛徒!” 一切都是原书的剧情,什么也没有改变。 白婉棠稳住心神,让他们先撤退,提剑去找谭卓。 找到时,是在玄鸿宗山脚下。 她用业火烧死了围攻谭卓的魔物。 昔日总以势压人的长老甚是凄惨,眼睛被挖了一只,双臂被砍,伤处无不溢散魔气。 他满脸是血,瞧见白婉棠看他,还瞪眼斥道:“看我做什么!快去随掌门一起救下八位祖师!” “独孤极生擒了八位祖师,要拿他们祭天,将玄鸿宗下的灵脉逆转为魔脉!这条灵脉可是全修真界最大的灵脉,倘若真让他得逞,从此以后不仅幽州会沦为魔城,就连附近的州城也难以幸免,快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嘴咬住他的断剑,冲向附近攻击弟子的魔物。 白婉棠拉住他,用业火烧了魔物,道:“我去救人,你去幽州楼,把那天你在我身边看到的那个人带出来,带他去和柏怀会和。” “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否则我不会帮你们抵御魔族。” 谭卓倏地怔住,仅留的一只眼颤动地注视着白婉棠。 白婉棠被他盯得不安,忐忑道:“怎么了?他,他出事了吗?” 谭卓眉头打结,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我想要保护的人。” 谭卓提起口气,似是要骂她,但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算了,我说的话你必定不会信。你自己去玄鸿宗主峰看看吧,他在那里。” 10. 魔祖 “你利用我?” 谭卓招呼弟子们冲出重围。 白婉棠放了业火掩护他们撤退,连忙往主峰赶去。 谭卓的话是什么意思,白鹤为什么会在主峰? 白婉棠担心得大脑一片空白,目光逐渐狠厉。 除了崔羽灵为了威胁她而抓了他,她想不到别的抓他的理由! 她咬牙一路杀到玄鸿宗主峰山脚下,遍地都是魔物与各门派弟子们的尸体。 血流成河,白骨如山,不过如此。 周围的魔物越来越多,浴血奋战的弟子也越来越多。 白婉棠一边叫着白鹤,四处找他,一边往主峰上打去。 “别上去!”有长老拉住她,“魔祖在那儿,他已下令活捉你,你去了就是自寻死路。” 白婉棠挥开长老:“你们打不过这些魔族,快带着弟子撤退,现在与魔族对抗,只会白白送死。我……我为白鹤而来,我不可以丢下他。” 长老看着她奋不顾身地闯入魔物群中。 他们打不过,她一个人就能打得过? 越往上,强大的魔族越多。 这些魔族瞧见她一身业火,兴奋叫着:“魔祖有令,抓住她!”便集体朝她攻来。 不似下面那些魔物,这些魔族都已化成了人形。 各门派长老在此奋战,阻挡这些魔族往山下蔓延,却终是难以抵挡。 长老们愤恨,听她以苍亭主的名义叫他们撤退,都只能咬牙喊弟子们撤离。 万千弟子返身,浴血往玄鸿宗外杀出。 独她一人,与他们逆行,提剑杀入魔群。 白婉棠靠着业火打到了主峰上时,灵台与内府都快被烧干了。 她第一次为自己是书中人物感到庆幸:还好剧情里她不会死在这儿,才能够熬到现在去找他。 她打到主峰的敬天台千级台阶下。 这里比山下平和得多,也冷得多。 诸位掌门都聚在在一起,目眦欲裂地瞪着敬天台最高的主台上,身披狐氅的人。 那人慵懒地低垂着头,手拿帕子半捂着脸咳嗽。 他被魔物簇拥,昔日阴阳关的城主像座山似的阻隔了白婉棠的视线。 白婉棠看不清他,但一眼便看到他所站的台下,正在魔物之中与诸位掌门对峙的崔羽灵。 崔羽灵身前八根祭天柱上,绑着被魔器压制的八位祖师。 她正又气又不理解地试图劝服崔虚与北冥湘和她一起投靠魔祖。 崔虚与北冥湘互相搀扶着,注视着这个被他们宠溺到大,不知何时变成这样的女儿,说不出话来。 白婉棠来不及喘息,踉踉跄跄地挤上前去,推开他们剑指崔羽灵,“崔羽灵,白鹤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崔羽灵原本被她爹娘的态度气得心头郁结,见白婉棠急得六神无主,狼狈不堪地跑来找她要人,一口郁气吐出,畅快地笑了起来。 “白鹤?谁是白鹤?你确定你要找的人,他叫白鹤?” 白婉棠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崔羽灵,退下。” 高台之上,那被魔物簇拥的病弱男人骤然开口。 冷漠的嗓音,顺着冷风灌入白婉棠耳中,冷得她刹那间好像被冻住了。 阴阳关城主换了个方向为他挡风,白婉棠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着一身白衣,墨发被白玉金冠束起,垂散身后。 那张过去三年里,她每天一睁眼睛便近在咫尺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眼里。 他双眼上不再覆有白绫,微垂眼眸,睥睨着她。 她望着那远山烟墨般遥远的眼眸,想:原来白绫下是这样一双眼睛。 这是何其冷的一双眼。 只一眼,就能让她冷得血都在发凉。 “白鹤!”她心底还抱有那么一点点幻想,走向他,唤他。 她只向他迈出一步,那些魔物便蓄势待发地拦住了她。 他高高在上,纠正道:“独孤极。” “独孤极……” 魔祖,独孤极? 书中帮崔羽灵一次又一次将她打得奄奄一息的,最终帮崔羽灵将她虐杀的,独孤极? 白婉棠怔在原地,如同石化。 她来时穿的是一身粉白长裙,如今已沾满魔血,破烂不堪。那些布料被划开之处,裸.露出的皆是她皮开肉绽的皮肤。 血还在流,灵台已经干枯,内府也被灼烧。 白婉棠这时才觉痛不欲生。 手中剑握不住,“当啷”落地,她连说三个字都艰难:“为,为什么……” 独孤极好似觉得她分外可笑,反问她:“什么为什么。”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漂亮,像她曾经有时候会看到的那样。 她注视着他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温度。 但是没有。 倘若她早些看到这样一双冰冷的眼,她肯定就不会那样坚定地以为他喜欢她了。 更不会那样可笑地想,她要为他对抗修真界倾覆的命运! “你在利用我?”她瞪着他,嗓音嘶哑。 他的承诺,他说的喜欢,他不要命的保护……在阴阳关和他一起度过的上千个日夜,一一在白婉棠眼前浮现。 阴阳关的三年,在这一刻,都变得让她分外可笑。 她竟然以为断情绝爱,没有心的魔祖会喜欢她? 这是何等的可笑。 太可笑了! “我没有利用你。”独孤极否认道。 但多余的,他一句都不想说。 白婉棠哪里还会信他,自嘲地笑了笑,仰起脸问他:“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盛京?” 独孤极不说话,冷酷地无视她。 崔羽灵看了眼他,走近她低声嘲讽道:“是啊。昨夜我和尊上一起去了盛京,看到你在树下等人的样子。” “尊上说你,真是可笑。” 白婉棠感觉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执拗地盯着独孤极道:“是吗?你说我可笑?” 苍亭主被他抓来,他到底有没有去盛京,答案她早就知晓。 她只是突然觉得,昨天姻缘树下的自己,真可怜。 “崔羽灵。”独孤极只沉声唤了崔羽灵的名,并没有回答她。 崔羽灵应声退回去,乖乖地闭嘴。 “这不是利用是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走出阴阳关!” 白婉棠胸口里那翻涌的东西一下冲上来,她感到喉间一阵腥甜,“哇”的吐出一口血。 “我没有利用你。”这话他不会再说第三遍。 独孤极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一切都是误会,是他认错了她。 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荒谬。 最荒谬的是,她还是他的仇敌,如今唯一能杀了他,也是他应该杀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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