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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声。 何尚书闻言跪地,手高高举起,“微臣恳请陛下明察。” 裴尚书同样跪地,“陛下,元侍中此人与其父大不相同,且……” 且他身为当朝驸马,若是出事,将公主置于何地。 工部尚书此时空缺,方屿站在后面急得团团转,却也知道此刻没他开口的地儿。 顺成帝自然能听懂裴尚书的未尽之意。 他原先就是这般打算的,削去元相相府的荣耀,却不动公主府分毫。 可是何尚书像是头铁一般,直愣愣地就撞了上来。 方才才处置元相包庇纵容,若是他现在开口,倒也成了利用权势,维护驸马之人。 朝臣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是这名声传出去,有碍君威。 元辞章并没有让顺成帝为难。 见他站了一步出来,旁边的官员纷纷举着玉笏,悄悄打量元辞章。 元辞章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他目光平和沉稳,不卑不亢地看着顺成帝,“父之过,子受之,微臣愿卸下户部侍中之位,听候发落。” 听到他自请去官,前排的裴尚书忍不住回头,“辞章,糊涂啊。” 你如今正是朝中新贵,圣上红人,若是此刻削去官身,再行科考,岂非平白虚度光阴。 元辞章道:“陛下,臣心意已决,请陛下圣裁。” 顺成帝视线落在元辞章的身上。 他和旁人不同,旁人跪在地上,大多畏缩,而他却像一棵吹不断的青松,浩然无瑕。 即便是跪着,也感受不到他身上任何卑躬屈膝的意味。 顺成帝沉默地看着元辞章,心中默默盘算。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惊扰君王。 * 顺成帝沉吟半响。 “去元辞章户部侍中之位,留驸马之衔,不可登阁观政。” 元辞章像是早已知道,再拜谢恩。 其他朝官却心思各异。 留下了驸马的头衔,实则保住了元辞章的官身。 也传达出一个意思,顺成帝并未因为元昇之过错而迁怒于元辞章。 驸马身为公主夫婿,位列三公九卿之下,却高于一般京官。 不过驸马一位,终究是虚衔。 正如顺成帝所言,不可登阁观政。 如今看来,曾意气风发的元侍中,算是彻底落入了富贵闲人的行伍。 孟氏几位朝官对视一眼,见好就收。 既然元辞章已经被打压下去,此刻不宜再步步紧逼。 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是於光公主问罪起来,他们也不好说。 顺成帝既然有意保全自己女儿和女婿的声誉,他们自然不会去做那个不懂事的。 第45章 “伯怀,我替你委屈。” 大朝会结束后, 元辞章静静起身。 方屿有意安慰好友,走到他身边, 却看见他面色如常。 甚至比他这个友人还要淡定。 方屿:“……” 元辞章上前将元相落下的长翅帽捡起,转身对方屿道:“走吧。” 方屿走在元辞章身边,也不顾他人打量的视线,笑着道:“没事,伯怀,以你的才华,下一届恩科必然榜上有名。” 元辞章只静静听着。 方屿继续道:“而且驸马, 可是实打实的五品衔位,比从六品的侍中还要高出一节, 你不必过分自伤。” “我知道。” 方屿便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 两人并肩出了玄武门, 走到朱雀大街时, 方屿停下了步子。 “我还要往深水巷那边走, 与你不同道,就到这里分开吧。” 方屿说的有些惆怅。 今日之后, 不知何日才能再同朝为官。 元辞章回首看他,语气沉静:“浩汀, 城南诸事,如今我已然有心无力,还劳你多费心。” 方屿连忙拱手还礼,“你都将计划写好,只需要按着你的路子一步步走下去即可, 有什么好费心的。” 他语气有些惭愧。 “伯怀, 这明明都是你的功劳。” 只消等到二月, 春暖花开,便能论功行赏。 以元辞章之功绩, 足以上任侍郎。 元辞章微微笑道:“我不在意这些。” 方屿见他神色淡然,甚至还能微笑,忍不住道:“伯怀,我替你委屈。” 元辞章静静地回看他。 无妨,只要有一个人知道,那么这些虚名假唱,他都是不在乎的。 他没有说出这番话,而是对方屿道:“天色渐晚,令阃还在家中等候,早些回去。” 方屿想起家中有了六个月身孕的妻子,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他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开。 风卷起他的衣袂,衬出他文人衣袍下精壮的四肢。 仍旧像个偷穿了官袍的武夫。 * 元辞章目送方屿离开后,回到了公主府。 李意清坐在正院中看书,见他回来,微微抬头。 “回来了?” 元辞章的视线落在李意清手上的舆图上。 李意清道:“我从前答应过茴香、毓心和洛石,说有朝一日要带他们看一眼这大庆山河。现在你我都是富贵闲人,不如趁此机会游历一番?” 元辞章看着她认真的面庞,微微抿唇。 “好。” 李意清见他答应,眉眼间绽开一丝笑意。 她转身对毓心道:“听见没有,快去收拾东西吧。” 毓心经此一事,也感受到了京城的凶涛暗涌。 她毫不犹疑地点头,出去收拾东西去了。 见毓心离开,李意清像是随口安排一样,轻声道。 “祖父要回江宁老家,宅子被收回去,元太夫人和母亲想来都会跟着离开。白鹤书院那边,元咏赋还好吗?” 元辞章闻言,顿了顿,道:“咏赋自尊心强,即便山长还愿意教授,怕是也不敢再在白鹤书院住下去了。” 何况还有二花一事。 李意清并不意外元辞章的这番话,她微微颔首:“那就派人去白鹤书院通告一声,说咏赋跟着一道回江宁老家读书。相府现在无人可用,便从公主府派侍卫过去吧。” 从公主府派人过去,并非相府已经全然无人可用。 而是李意清在用自己的威势,告诉白鹤书院以及海州州府,即便元咏赋没了元相那座靠山,仍然还有公主府为他托底。 元辞章没有拒绝李意清的好意。 决定好元咏赋的去留后,李意清将手中的舆图卷起。 “我看过地图了,一路南下,途径淮河,抵达长江,便是江宁府。等将太夫人和祖父安置妥当,我们可一路顺江而下。天门中断,工山赤壁,巴蜀险峻,都值得一看。” 元辞章道:“都听你的。” 两人决策完,便不再多言。 元辞章在府上待了片刻,便起身前往元府。 元府需要他帮着收拾。 他没有让李意清陪着自己再去一趟,而是对李意清道:“你还府上休养几日,等收拾妥当,我们就出发。” 李意清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开。 她无心留在京城,却不得不思考柳夕年的去留。 提起精神,李意清推开了侧院的门。 柳夕年正在收拾东西,眼见李意清打开了房门,看了一眼便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来啦?” 李意清看她整理好大包小包,有些意外,“你要走?” 柳夕年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含笑道:“你身为公主府的主人都要离开,我只是客人,哪能长住?” 李意清有些急切。 “怎么就不能长住了。你住在这里,府上一切东西任你支配,怎么不可以?” 柳夕年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回神,“殿下,不必了。” 柳夕年脸上带上了严肃认真的神色。 她看着李意清,一字一句认真道。 “既然盛蝉不在,你也要离开,那么这京城对我来说,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柳夕年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在今日之前,她认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京城。 京城安宁,顺遂,不必担忧换了一种新的环境,还需要自己慢慢去适应。 柳夕年终于承认,那份放不开京城稳定的执念,是源于她内心的怯懦。 她不敢改变。 可是她也清晰的知道,如果再不改变,她真的就再也无法看清李意清和盛蝉的脚步了。 李意清道:“那杜少卿……” “那个呀,”柳夕年笑了笑,神色轻松,“没骗你,杜少卿年前就已经在相看亲事,现在只怕生辰贴都换了……你不必一片亏欠我的表情,我本身就不喜欢他。” 李意清闷闷地点头。 “我选择他,只是权宜之计,既然现在我有了我的路要走,自然没心力再去管陌生人如何。” 李意清看她说得决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柳夕年点头,认真地告诉李意清。 “我想去汾州。” 这些日子她时常打开李意清送她的画卷。 那画卷上的人间遥远而又咫尺,柳夕年想,今生无论如何,总该去看一眼。 京城繁华富庶,高屋大殿玉宇琼楼,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乐伶一个回眸。 热闹与繁茂,她都已经见过。她现在,该去看一眼山野无垠,大漠孤烟了。 李意清心底有些酸涩。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曾几何时,李意清一度认为,自己和盛蝉,柳夕年会在京城中相伴一世,即便满头白发,儿孙满堂,也会时不时窜门拜访。 而今不过数月,风雨更迭,四季流转,都将奔向他乡。 柳夕年言笑晏晏,她似叹息般凑近李意清的耳边。 “殿下,我们都挣破了这皇城的笼。” 皇城富贵,金玉满堂,宝马香车,可是不能深溺其中。 李意清眼眸轻眨,神色认真地看向她。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祝你此行一帆风顺。” 柳夕年用力地抱住了她。 “你也是。” * 柳夕年东西少,身边只带着一个书灵,乔装打扮一番,趁着夜色就上路了。 她不比盛蝉,自小习武,李意清放心不下她的安危,暗中派了两个侍卫远远守着。 送完柳夕年后,李意清心底空落落的。 她唤来洛石,轻声道:“拿着我的帖子入宫,我今日要去看望母后。” 洛石领命后,就退了下去。 李意清坐在梳妆台前,任毓心重新上妆。 看着镜中的自己,李意清忽然想起了罗雪川的遗愿。 告诉棋语,她永不原谅。 棋语是谁? 李意清这两日翻遍了和元府所有来往人员的名册,也没有找到一个叫做棋语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棋语是男是女、是高是瘦。 毓心看出李意清的走神,出声提醒道:“殿下,你若是不想让皇后娘娘担心,就专注些。” 李意清回神,看着毓心一脸无奈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罗氏自缢之前,她跟我说,要找一个叫棋语的人。然后再告诉那个人,她永远不原谅。” 毓心皱眉:“这茫茫人海,只给出名字,岂不是大海捞针。” 一旁梳妆的兰澈忽然冷不丁地出声道:“人临终之前,口中一般念叨着的,是自己最牵挂之人,而罗氏却说永不原谅,是恨意。” 李意清眉间一跳,她看着兰澈,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兰澈沉吟片刻,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殿下,奴婢愚笨,斗胆猜测这位棋语,是罗氏相恋之人,而后阴差阳错,罗氏被元……掳入相府,罗氏在府中日盼夜盼,却盼不来心上人的身影,由此因爱生恨。”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李意清。 “奴婢胡乱猜测,殿下听一耳也就罢了。” 李意清却摇了摇头。 “你说的很有可能,或许是该从罗雪川的家乡身上找起。只是如果是这样断舍离的分开,为什么她在恨棋语,而不是恨元昇。” 兰澈也答不出来。 她试着猜测道:“或许,其中还有我们现在不清楚的事情。殿下不如先去罗雪川的家乡找找线索。” 罗雪川的家乡,在明州。 第46章 “折枝江南好风,陌上花开早。” 另一边的元府上, 死气沉沉。 元辞章主事,将府上下人尽数遣散, 只留下两个伺候元太夫人和元夫人。 元昇被羁押,元相整日比自己关在书房。 他安排好一切后,见许三匆匆忙忙跑了回来,手中抱着名帖。 元辞章问道:“还是不肯见吗?” 许三脸色发青,闷声道:“那两个府上的下人一听说是元府来的,恨不得将门缝都堵住。” 人情冷暖,莫过于此。 或是受制于夫家, 或者本身就不愿意再来往。 元辞章闻言,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道。 “曾祖母此去江宁, 怕是再难回京, 她心中记挂两个姑奶奶, 你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许三道:“公子放心,我心中有数。” 许三离开后, 元辞章抬步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元太夫人的神色很不好,看见元辞章来, 脸上勉强撑起一抹笑。 看见他身后空空如也,眼底一片失落。 不过这份失落被她掩藏得极好,她伸手招呼元辞章坐在自己的身边,低声问着:“和公主可还好?” 元辞章道:“一切都好。” 元太夫人松了口气。 今日元府一朝失势,连亲生女儿都不敢上门, 元辞章年岁还小, 若是自此后身边之人冷淡寡言, 余生也是难熬。 元太夫人道:“圣上心疼女儿,你送我们回去后, 可游玩,但别真逗留太久。” 真逗留太久,皇帝真会忘了你的。 元辞章闻言,沉默半响,道:“曾祖母,辞章不愿利用公主。” 元太夫人看着他一脸平静,心气有些不稳。 “你糊涂,那怎么能是利用,皇帝也是人父,想时常见到女儿,本就是人伦。”元太夫人握着元辞章的手,“回了江宁府后,游玩些时日,便即刻回京,陪殿下多去宫中给陛下和娘娘请安,知道吗?” 元辞章仍然不语。 元太夫人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那混账,何至于此。” 她叹完,对元辞章道:“有空去看一眼你祖父。你祖父心底难受。”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却关入了死牢。做父亲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元辞章看着元太夫人,忽然很想出声问她。 那些年元昇罔顾人命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那些人的家人,也会伤痛。 可是元辞章问不出口,因为那个答案过于赤裸和直白。 一旦说出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起身,应了声是,离开了院子。 * 死牢中,只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 天光只存在那么一些,一旦日落西山,牢房中便会陷入永夜般的黑暗。 元昇坐在阴湿的草上,有些贪恋地看着天光。 快看不到了。 他并不后悔今生所作所为,只是有一些遗憾。 若是能遇见罗雪川再早一些,那该多好。 每当他陷入这样的想法,脑海中便会突然浮现另一张脸。 宋昭的脸。 那脸上的怨恨犹如实质,萦绕在他的眼前。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牢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元昇慢吞吞地抬眼。 “怎么是你?” 郑延龄蹲下来,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怎么,很意外吗?” 元昇看着他,脑海中想不出任何和他有关的过节。 “你为什么……” 郑延龄打断了他,“你还记得我是哪一年的状元吗?” 元昇看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眸,颤着声音道:“景和五年?” 郑延龄微微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匕首锋利,伤口渗出血液,汇聚成一点往下滴落。 而郑延龄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用匕首轻轻抵住元昇的脖颈。 匕首上的鲜血沾在了元昇的脖子上,他分不清那股冰凉来自于谁。 “景和五年,三月贡院,我在贡院待了九天。九天后,我的爱妻被人横刀夺去。” 元昇浑身颤抖得可怕。 “而我只是一介寒门,哪怕我已经成了状元,但是在你们这些世家眼底,我依旧什么都不是。” 郑延龄收回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又划了一刀。 元昇颤着声音道:“你是个疯子。” 郑延龄垂眸看他,神情不带一丝温度。 “我是疯子,即便我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我仍旧只是蝼蚁。” 他盯着元昇,忽然又哭又笑,“你知道吗,当她被你掳去,我只差一步,就跪到了太和殿前。” “那时候我想,即便不要这一身荣誉,不要这寒门炬火的称号,我也一定要带她走。” “可是就差那一步,孟韫浔站在了我的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指着我像指着一件货物。”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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