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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 * 慈宁宫中,太后特意点了几道李意清素日喜欢的菜肴。 一道五味杏酪鹅,一碗羊蹄笋,配上李意清素日最爱的牛肉烩豆腐,一碗菜丝汤和应季的素炒苋菜,很是清爽可口。 三人正与开席,门口急急一阵通传。 “禀太后、皇后,陛下正往这边来。” 太后听到顺成帝要来,倒是显得十分开怀,“快去,多添一副碗筷,咱们一家子可是很久没有这么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皇后也微笑应和。 得了太后意思的侍从不敢逗留,匆匆前往小厨房准备,刚退到门口,太后又道:“哀家午膳用的那道浮玉.乳鸽汤还剩些,你也一并热了端来。皇帝这几日为国事操劳,该好好补补。” 侍从应了一声,麻溜地出门了。 添一副碗筷不费功夫,但是乳鸽汤要重新开灶,相对繁琐些。 好在是一碗汤羹,可以最后上。 顺成帝走进来时,问道一阵饭菜香味,也不拘礼,跟太后请安后,按着皇后的手免了她的起身。 侍候在侧的宫人,默契十足的纷纷退出殿内。 “听说母后这儿热闹,儿臣刚下议事堂,就赶来了,幸好不晚。” 顺成帝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色,笑道:“母后,先动筷吧,儿臣饿了。” 边关事务接连不断,加上江南一带水患,他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用过一顿饭。 太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妻儿都在身边,也不收敛些。” 顺成帝毫不在意地笑,伸手拿公筷为太后搛一块鹅肉,“又没旁人,母后就不要训了。” 太后觑他一眼,见他眼下乌青,到底不忍心再讲究用餐规矩。 她动了筷子,细致地夹下小块鹅肉,慢慢品尝。 这道五味杏酪鹅色泽金黄,表皮焦酥,肉质鲜嫩,十分鲜美。 见太后动筷,李意清和皇后也拿起筷子,纷纷开动。 顺成帝一边自己动筷,一边忙着给李意清夹牛肉,又不忘给皇后夹一些苋菜。忙完一通,自己也不含糊,几筷子夹了大半碟,狼吞虎咽,没嚼几下就吞下去。 “今日江南传来了好消息,雨势已经止住,被淹没的农田还在统计中,不过听传回来的消息说,好在雨一听下立刻开渠,所以不少田地收成还能保下五分,辞章这一趟差事办的漂亮。” 顺成帝自顾自地笑呵呵道,说到尽兴处,还想小酌几杯,但是看到桌上其他三人,又老老实实端盏喝了口汤。 李意清听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辞章?” 顺成帝点头,“辞章高中之后,朕封了一个户部户政司郎中,本来只需要在京中办事,多在翰林院听录。后来江南水患,元相主动指了他去,朕便让他兼领仓部,去处理水患事宜。” 说到此处,顺成帝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元相锻炼孙子,给孙子苦活累活,倒是没甚争议。就是……” 见顺成帝吞吞吐吐,一旁的太后都忍不住蹙眉。 这桩婚事可是她亲口所提,总不能出了差错。 太后放下手中筷子,问道:“究竟如何了?” 顺成帝看看皇后,见皇后也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无端有些心虚,酝酿片刻,小声道:“就是辞章这一趟出去,整日埋头田野,折子上说,足足黑了一圈。” 太后闻言,颇为无语。 李意清都被他这一停顿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这句,脑海中空了片刻,随后有些忍俊不禁。 见她笑出声,顺成帝松了口气。 毕竟是他给清儿挑选的夫婿,原先相貌堂堂温润如玉,前脚婚事定下,后脚就把人家夫婿弄得狼狈,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元辞章的骨相好,眉眼也清俊精致,即便黑了几分,想来也无伤大雅。 第9章 “饿否?” 太后闻言颇为欣慰,“清儿都比你识大体。” 顺成帝被批评,也不恼。将手里汤一饮而尽,对李意清道:“折子上说,辞章处理完水患,将难民和今年收成登记造册,就会赶回来,总不会过了八月,你不必心慌。” 李意清平静地回看顺成帝。 顺成帝摸了摸鼻子,也知道她和伯怀也没什么交集,自然更谈不上心慌。 “这次辞章回来,我打算将他留在京中,”顺成帝顿了顿,继续道,“辞章这孩子有主见,能担事。朕的意思是往后可进议事堂。” 议事堂内,是大庆朝廷中枢的中枢。 说明白点,就是几位宰辅丞相处理政务的地方。 譬如元相,就是议事堂的二相之一。 先帝在位时议事堂还有三位相爷。后来精简官制,随着前朝孙丞相致仕还乡,众人心照不宣,只留下了两个位置。 议事堂权职大,自然对官员的要求相应就高。熟悉各类事务不说,更要有资历,有成绩,否则光是御史台言官那一群嘴,都招架不住。 顺成帝在心里规划了元辞章的路子——京中把六部都转一遍,熟悉事务,在外派地方为官,做出成绩,调回中枢任尚书,等年纪到了,顺理成章进入议事堂。 他这个想法,连元相也没有透露。 李意清自然不知道皇帝的打算。 不过顺成帝开口,她自然要说些什么。 李意清舀了一盏菜汤,以菜汤代酒,笑道:“既然父皇对他颇为赞许,清儿先代为谢过,权当勉励。” 说完,将手中举起的菜汤一饮而尽。 顺成帝闻言,爽朗笑了数声,很给面子回了一碗菜汤。 太后看两人这一来一往,着实有些绷不住。 但是在场一个是亲儿,一个是亲孙女,她不便开口扰了兴致。 皇后看出太后的欲言又止,笑着提醒道:“臣妾也祝陛下喜得贤才。不过用饭时间,说远了不好,母后早些时候吩咐人炖了浮玉.乳鸽汤,现下当好了,陛下可要用些?” 顺成帝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惋惜,“母后的心意,儿臣心领。但是这一顿饭下来,儿臣已经喝饱了。” 太后绷着的脸终究没绷住,噗地一声笑出来,抬起的手无奈地指了指他,又好笑地垂下去。 用过晚膳,三人纷纷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茴香笑道:“奴婢还寻思元公子怎么继《咏桃》之后就没有音信了,原来是被调走了。” 李意清闻言看她一眼。 茴香丝毫不惧,“殿下你就没有好奇过吗?” 李意清道:“没有。” 茴香一噎,旋即又笑出来。看见周围没人,大大咧咧凑到李意清的耳边:“殿下,你听到元公子愿意事必躬亲,心底其实是开心的吧?” “自然。”李意清这一点倒是没否认,向来平静的面庞也柔和了几分。 月光如银辉披落,洒在她的侧脸、肩头,像是九天之上误落凡尘的仙人。 “他为大庆子民奔波,这样的人,即便我和他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却心怀共同理念。”李意清伸手点了点茴香的额头,“不至于蹉跎岁月,眼见他一事无成,反而终日争吵不休。” 茴香似懂非懂。 * 时间眨眼而过。 九月初五,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嫦月殿众人便已经忙碌。 皇后几乎踏着月色而来,看见宫人有条不紊的给箱子系上红绸,一抬一抬运出去。 殿内,李意清躺在床上,睡意正酣。 皇后脚步轻柔地走近内殿,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哑然失笑。 这孩子,倒是丝毫不见紧张。 皇后没有出声打扰她,而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李意清的睡颜。 眼看着时辰将至,守在门口的毓心起身,隔着珠帘请示道:“娘娘,时辰快到了,该伺候殿下梳洗了。” 皇后颔首,伸手拍了拍李意清的脸蛋。 李意清睁开眼,一脸困顿,看见皇后,她下意识伸手抱住皇后,声音绵软,“母后。” 皇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身后拍了拍李意清的背,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清儿,该梳洗了。今日你大婚,可不能马虎。” 李意清这才松开她,由着毓心和兰澈伺候她梳洗。 昨夜泡了一个多时辰的花瓣香露,今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配上一身瑞兽奇花的大红色婚服,倒是像极了戏文中司花的神妃仙子。 李意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兰澈手巧,将过去留在鬓边的碎发也都梳了起来,盘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头上凤冠珠翠依次点上,将威严与柔美相结合,十分别出心裁。 看到效果,兰澈心中很是满意。 这套头面一直由她保管,临近婚前,她私下拿着假发试了七八遍,方才今日一气呵成。 毓心画的妆面也契合发髻和婚服,将李意清脸上的稚气盖下去几分,整个妆面明艳夺目,如盛开的花,直叫人移不开眼。 皇后显然很满意,站在她的身后,“本宫的清儿,果然好看。” 李意清也微微笑了,“天下的新娘子,都是漂亮的。清儿听说母后和父皇大婚,要祭告祖庙,游神武门。母后的身姿在神武门现身之后,京中洛神图忽然都像极了您。” 皇后随着她的话回忆往事,抿唇笑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她也是明媚少女,容貌堪称一绝。 大婚那天,满城飞花明灯,何其盛大。 此言不错,成婚那天的新娘子,都是最美的。 李意清见皇后笑意盈盈,忽而认真道:“母后,多谢你。” 多谢你从来无微不至的关心,多谢你长久而坚定的陪伴。 蹒跚学步时的声声引导,练习大字时的尊尊教诲,或是一不小心犯错,你的斥责与宽容,鼓励与鞭策。 后面这些话李意清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皇后是一个很感性的母亲,她舍不得见到她泪如雨下。 * 穿戴完毕,李意清在茴香的搀扶下,跟着皇后走到坤宁殿。 皇帝嫁女,休朝一日。 顺成帝早早换了冠服,实在是在太和殿坐不住,坐了没两分钟又回到了坤宁殿,静静等候。从天边刚刚浮现鱼肚白,到现在太阳完全升起,光辉普照,万物蒙上金光。 在此期间,他喝了三盏茶,还是在身边首领太监徐钱礼提醒了一声,才止住了。 他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只来回踱步,门口传来响动,他急忙探头,却看见是太后。 不是李意清。 顺成帝得到这个认知,又退回殿内,坐在软席上。 太后进来后,顺成帝才起身,“母后安好。” 太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身边的宫人添茶,太后估摸了时间,道:“快到了,陛下不必心急。” 顺成帝脸上平静极了,他端着茶轻抿,“母后说笑了,儿臣不急。” 太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片刻,太子和太子妃也抱着安儿赶到,见礼之后,都纷纷盯着门外瞧。 * 李意清跟着皇后走到坤宁殿时,顺成帝和太后都满面笑意。 被太子抱在怀里的安儿看见李意清,眼睛猛地一亮,嘴里啊啊喊着,要挣开太子的手臂。 太子知道安儿和李意清的关系好,若是平常就直接伸手,将孩子递给李意清抱着,可是今日却不成,只能两只手臂更加用力,牢牢箍在稚童乱动的腿。 李意清看着安儿一副恨不得自己开口说话的样子,心底发笑,但是面上不显,不紧不慢跟在皇后身边走上台阶。 还剩三级台阶时,顺成帝再也站不住,起身两步,扶着李意清的手走了上来。 “元家迎娶的队伍已经过了宫门,一百零八箱礼都抬出了,只等辞章骑着高头大马,接你回府。” 顺成帝笑呵呵地道,一边看着宫门方向,一边问李意清,“饿否?” 李意清点点头,今早起来,她还滴水未进。 “端些糕点进来,快。”顺成帝连声吩咐道。 不一会儿,小太监就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重阳糕走了进来。 重阳糕被切成小块,上面坠着糖枣核桃,香气扑鼻。 李意清伸手拿了一块递给眼巴巴的安儿,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的吃着。 吃完一块,她就停下了。 顺成帝不知所以,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意清,“可是味道不合口?朕让他们重做一份?” 李意清拦住了他,“味道很好,只是清儿怕弄花了口脂。” 顺成帝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 迎亲的队伍在众人的瞩目下,到了。 拿着喜牌的前阵之后,便是一身大红色喜服,头戴羽冠的新郎官,其后跟着一抬红纱红绸的轿檐,珠帘彩绣,十分精巧。 再往后,仪仗和奏乐喜气洋洋,锣鼓喧天,热闹极了。 李意清站得高,一眼就看见被人簇拥在其中的元辞章。 果真和顺成帝所言,是黑了些。 也不知道是传回来的折子夸张,还是这两个月养白回来的,总之若是李意清先前要是没见过元辞章白皙的样子,倒是看板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耳边传来吉官的声音,一字一句铿锵。 “女将出阁,辞别双亲,恩情难舍,怀心切切。” “於光余庆,福寿绵延。虽离膝下,心系故园。” “仰承慈乐,既寿永昌,欢庆达旦,岁岁今朝。” 元辞章等吉官说完,抬眼温和看向李意清。 李意清回神,扶着茴香的手稳稳走到元辞章的身边。 顺成帝看着郎才女貌的两人,抑制住心中的涩然,伸手拍了拍元辞章的肩膀。 元辞章微笑,看着顺成帝和皇后,“臣元辞章,拜天地万民,感陛下宽和,皇后仁慈,幸甚得此良缘,愿与於光共度春秋年华,同享人间烟火。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顺成帝竭力绷着脸色,一字一句教训道:“成婚后,你须得视清儿为珍宝,敬之爱之,珍之重之。携手并肩,共赴白头。” 元辞章自然应下。 皇后上前,温柔地抚摸着李意清头上的金簪。 “汝自幼秀外慧中,今已亭亭玉立,母后也祝愿你日后能与夫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相濡以沫,恩爱白首。” 皇后几乎是颤抖着声音说完祝福的话。 李意清看皇后眼底的不舍,眼神温和,用力握住她的手。 第10章 “这大喜的日子,提她做什么,真是晦气。” 李意清一一望去,皇祖母、父皇、母后、皇兄皇嫂,眼神中无不满怀关心。 眼见众人的嘱咐都说完了,顺成帝笑着道:“去吧,去吧。” 李意清再拜,转身辞别。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腕,一直被元辞章握着,不轻不重,像是温柔的圈着。 掌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像是温柔的安抚。 元辞章路上很安静,只在过宫门门槛时,会出声提醒。 渐渐地,李意清放松下来。 要出宫门时,一个小太监忽然赶来,拽住茴香的胳膊把她拉出来。 茴香一脸懵然看着怀里的糕点。 小太监道:“陛下怕公主殿下路上饿了,把剩下的重阳糕送来了,茴香姑娘,快快收好。” 说完,又急匆匆跑回去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茴香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李意清也看到了这边情况,不过脚下的步子没停,茴香捧着糕点,回到李意清身后继续跟着。 宫门口,元辞章松开手,扶着李意清坐回轿檐。 手腕上的暖意乍然消失,她还有些不习惯,等坐定后,她悄悄掀开帘子,看见元辞章利落地上马。 高头大马少年郎。 在回宫的那天的寿宴上,李意清一路穿过朝臣官宦,耳边全是各位朝臣夫人对状元策马游街时的震撼。 状元郎一身大红衣袍,貌若潘安,清峻冷淡,引得无数少女掷花相赠。 整个京城都惊动了,不过谁也没料到后来一纸赐婚,断了念想。 李意清不再多想,将大红的凤凰盖头盖上。 虽然看不见周边的景物,却能清晰得感受到神武门的热闹。穿过万人空巷的玄武大道,再走过朱雀门,便是现在的於光公主府。 随行的丫鬟手中的花篮中,装的不止有各色花瓣,更有铜板碎银,每十步一扬,漫天的花瓣雨。 隔着帘子,能听到各色各样的吉祥话。 “草民祝公主殿下和驸马百年好合。” “草民祝公主殿下和驸马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李意清听着,也不禁被这份喜悦感染到。 一路锣鼓喧嚣,京城王公大臣、达官贵人数不胜数,每经过一户门前,都会自发点上爆竹,图个喜庆。 皇室宗亲除了贺喜的爆竹,还会从自家府上后院抬出几箱红绸箱,算作添礼。 直到进了於光公主府。 * 公主府内,同样热闹非凡。 来贺喜和吃酒的宾客都被安置在公主府花园和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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