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她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尽,炉子上熬着的汤药也已经好了。 毓心端过来,还带了一碟蜜饯。 二花瞅着这碗黑乎乎的汤药,脸色有些白,她不安地看向元辞章,脸色有些抗拒。 李意清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喝药,因为她就是喝不得药的那种人。 她小时候身体康健,很少生病,因此偶尔风寒,也会将药拿出去倒了。 思及此,李意清不在多留,起身道:“你们兄妹二人难得相处,我就不在旁杵着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领着毓心和茴香出去,回到了寝屋。 元辞章:“……” 分明是不想哄小孩喝药。 还编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二花看不懂兄长忽然的沉寂,还一脸拒绝地看着碗,脚尖悄悄勾地,只待药碗一凑近便跑走。 * 寝屋中的李意清卸了妆面,派人烧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着。 听到茴香回来说药已经喂进去,也只是点点头。 喝下去了就成,她才不想知道两人之间的对峙和妥协。 毓心拿着棉巾帮李意清洗着头发,见水温凉了,吩咐人再多添一桶热水。 李意清不爱用热水沐浴,只爱用摸着不冷不暖的温水。 现下晚秋,水温不比夏日,放上一会儿就会变凉。 一桶热水自然不是一次性加完,每次茴香都只添上两瓢,然后拿木盖盖住桶,以防热气散了。 沐浴完毕,李意清换好寝衣,坐在八仙桌前。 八仙桌上,放着一份邸报。 邸报是前朝的产物,主要在上面记录京城政令和一些宗教祭祀、科考的信息。每月三更,旬中发放。 有时外地官员会呈上当地的情况,朝廷中枢作出批复后,由都进奏院统一整合,再行刊发。 但是刊发的数量是有限的,大抵只送给中枢议事堂、六部和御史台以及一些零碎的官员。因着珍贵,不少人会放在家中好生珍藏。 这类邸报对了解时局,朝廷动向很是有用,高官家中有这类资源,天生就比寒门布衣更清楚朝中变动。 普通寒门能见的,通常是官员致仕后还乡养老,带回去的陈年旧报。 若说新报,也不是没法子。每次进奏院那边,都会流传一些信息。街上有专门的文人便东拼西凑,民间整合,编好后与书斋谈妥,自行发售。 虽然圣上默许流通,但是干这行的人也知道分寸,每次只印百余份,售完即止。同时还会在书斋留存一份,谨防抽检。 * 李意清看完两篇的时候,元辞章回来了一趟。 见他看着自己,李意清扬了扬手中的邸报,“你要吗?” “不必。” 元辞章摇了摇头,这些邸报原先被府上小厮送去书房,他看过才让人拿来寝屋。 他顿了顿,道:“今夜我要将永昌河城南段的案宗看完,你若是困了,就先就寝。” 李意清挑眉,视线落在邸报第三篇上。 上面刚好是城南永昌河淤塞。蓄水难不说,水质还浑浊不堪,臭气熏天。 李意清知道这桩事少不了扯皮推脱,不然元辞章昨日大婚,怎么会将案宗特意送上门。 元辞章的工部水清司的差事只是暂领,他这次主要负责的是拨出用于清淤的公使钱。 城南天子脚下,年年清淤年年堵塞,大把的银钱花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今年和往年一样,夏季的雨汛没有及时排出,城南一大片的农庄都被淹没。 顺成帝对城南这件事的耐心已然濒临告罄,若是这件事还办不下来,工部水清司从上到下没几人逃得开。 水清司那群人打太极,谁也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且还有的闹呢。 李意清点点头:“你去忙,不必担心。” 元辞章离开后,李意清放下手中的邸报,心底有了盘算。 京城是大庆最繁华的地带,人口超过两百万,西临江夏府,东临燕州,城中高楼大殿,琼楼玉宇,宝马香车无定数。 城东为尊,城西为贵,城北有皇家的跑马场,还有禁军和天字军大军营的总部,只余下城南,大多是来京城讨生活的。 李意清上次去城南,印象还是城南多脚店赌场,摆摊卖早茶的,也大多松懒散漫,和城东城西酒楼茶馆店小二殷勤奉承的面貌截然不同。 当时顺成帝也知道城南状况,特意把差事交给刑部尚书韩珦的门生、京兆尹的司户参军汤远生。没想到几年过去,情况依旧不见好。 * 第二天晨起时,元辞章又去了书房,李意清洗漱完毕,吩咐洛石前去套车。 早晨元辞章和李意清起时不同,因此两人是分开做的早膳,李意清一边吃着早膳,一边看着昨夜罗列的几条要点。 城南淤塞情况,水深几尺,周边人家几许,往年清淤效果如何。 她没有官职,不能直接调阅京兆尹卷宗,而且卷宗所言,未必属实。 就连顺成帝每日批阅奏折,半数在请安问好,歌功颂德,吹嘘拍马;少数攻讦对立阵营,拿芝麻小事哭天喊地;最后才有极少一小部分在办实事,为自己数十年寒窗和天下百姓谋福祉。 李意清打定主意亲自去看一眼,旁人听多了大公主真真假假的传言,未必会说道什么。 她虽然没有让人统计过,但是太子仁厚,二皇子凶恶,三皇子早夭,再往下数都是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则是不敢说。 天知道哪天二皇子听到了嘴碎,会不会带着一筐毒蛇说要赐给他。 百姓生活乏味,私下说嘴几句也是常有,即便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李意清的耳中,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 李意清心里装着事,吃饭的速度格外快,用过早膳,便出了门。 在府门的时候,二花跑了过来,一个劲儿地瞅着她。 李意清思量了片刻,觉得自己此行事务本就繁多,照顾二花只怕有心无力,于是对看门的小厮道,“把二花带去书房。” 二花安静,即便在书房,也不闹人。 下人领命,抱着一步三回头的二花离开。 李意清今日将茴香留在府上,带了毓心出行。 她今日本该在府上待客,新婚燕尔,即便有些官员命妇心里不愿意,但是为了奉承巴结,也都会来公主府道喜。 李意清不爱应付那些虚虚实实的恭维,好在她名声已经如此,倒是债多不愁。 但是面子上的功夫,李意清还是要做,不然那些夫人大娘子回去跟自己官人一说,明日便又有雪花般的折子飞进太和殿。 茴香自小跟在李意清身边,对命妇官眷都有些头绪,能应付过来。 李意清上了马车,毓心紧随其后,坐定后,她显得些迟疑。 “殿下,奴婢听说城南前些日子汛期,大雨把河底的污糟东西都冲出了,臭气熏天,你真的要去?” 她憋在心里没说的是,因着城南良田被毁,出现了不少刁民伤人的事件。 李意清心里有数。 出手伤人之人,要么是被他人冷嘲热讽气不过动手,要么就是无差别怨恨一切权贵,包括生活比自己好的人。 而前者食不果腹,若非逼急了,也不会闹事;后者猖狂,却也没听说过真的敢对朝廷百官下手的情况,他们不敢对朝廷发货,反而将矛头对准了大多是手中有些银钱、日子还过得去的普通百姓。 李意清道:“不必担心,洛石身手灵活,后头还远远跟着两个侍卫。” 毓心闻言,才松了一口气。 公主府的侍卫,都是顺成帝亲自去兵营挑选的,个个精兵强干。 虽然只有三十人,但是个顶个的有本事。 有了这道保险,毓心便不再揪心,掀开帘幔,看着外面的京城。 第18章 “你可是傻,这可是一两银子。” 五里一村,十里一乡,每逢初一十五,镇上便有草市,可供来往农户商民更换物资。 可以用铜板换,也可以以物易物,不拘是什么,只要主人点过头,买卖便算成了。 而京城和高宅大不一样,街上达官贵人满地,遍地绫罗锦缎,两边房屋鳞次栉比,肉铺、茶坊、酒肆、脚店一眼望不到头。 货郎穿行街道叫卖,也有急匆匆的马车拉着新鲜的蔬菜往主家赶。此刻天色尚早,城中醉仙楼、凌云阁这些大的酒楼还未开张,只有做汤饼、馄饨的铺子早早支起来,摊前冒出带着香味的蒸腾热气。 越往南走,修建的屋宇越发低小,在外早起摆摊做生意的,也肉眼可见的变少。 毓心心中一凛:“殿下,到城南了。” 李意清当机立断,道:“走,下去瞧瞧。” 毓心迟疑一刻,便紧跟着李意清下了马车。 * 秋天来临后,满城绿叶层林尽染,由着边缘一点点朝着中间袭去,待整片叶子变黄干枯,失去水分,一阵风起,就能吹下不少枯叶。 李意清看着冷清的街道,随手将刚刚捡的枯叶搓开。 干枯的树叶很脆,轻轻一搓,便化作了粉片状,手一伸直,碎叶子顺着指隙掉落。 她回头,对毓心和洛石道:“去永昌河。” 洛石本想问李意清可要上马,转头看见她已经走出一大截路,摸了摸鼻子,找了树下一个搓麻绳的老汉十个铜板,请他代为照看马车。 老汉将铜板收下,瞧了眼马车,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可有可无的点点头。 “你且去。” 他声音干哑,洛石摸不准意思,又道:“老汉放心,我家主人有钱,等我们回来,还有别的赏钱。” 老汉依旧没有抬头,专心搓着麻绳,闻言,皲裂的手摆了摆。 洛石眼见着李意清和毓心越走越远,顾不得要一个准话,丢下一句“有劳”,便急匆匆跟了上去。 * 李意清的记性很好,顺着几年前的记忆,顺利地找到了永昌河方向。 汛期一过,转而入秋。 两个月的烈阳,让大地呈现干涸的状态,处处遍满裂缝。 河床上,淤泥肉眼可见,中间的主流还没断绝,流淌着约莫三尺深的水。 河道两边,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小水沟。 还散发着浑浊的气味。 李意清走在岸边,瞧见了一点点的白,那正是臭气的来源——早已经死去的鱼。 脚下的芦苇草干黄,走在上面,望着河不像河的永昌河下游,心底五味杂陈。 永昌河的对岸,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田里的麦子蔫头耷脑,旁边的杂草倒是嚣张极了,窜出高高的一截。 京城不是产粮的主要地点,亩产自然不如登州一百七十斤一亩那样夸张,可是李意清往好了方向估算,这些田地的秋收能收上三十斤已是万幸。 麦田中也有佝偻的身影,他们身形孱弱,费力地拔着杂草,却对无水可灌溉的农田无可奈何。 毓心和洛石也是越看越沉默。 洛石打小跟在李意清身后,认得的几个字都是李意清闲时教给他和茴香的。 他虽然不懂朝政,却也一眼能看出此地的颓败荒凉。 李意清看两个人一脸苦大仇深,语气平静道:“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 洛石有些闷闷地道。 李意清看他一眼,道:“该看的,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了。不回去做什么?” 洛石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总不能心一横,不管不顾冲进淤泥里面,用手掏河道吧。 * 三个人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往回走到城南住宅区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 午时的城南活跃了起来,卖货的,做吃食的,做木工的等等吆喝不止。 李意清走到一家吃食店,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洛石紧跟其后,毓心抬头看了眼已经长了青霉的招牌,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里面倒是收拾的干净,四面通风。 摆了六张桌椅,此刻空无一人。 在店里忙活的是一对夫妻。妇人看到李意清的穿着打扮,有些局促。 他们店里还没接待过这般贵重的人物。 妇人被丈夫推攘着上前,手中拿着板子,憋着气道:“贵人想要用些什么?” 李意清接过板子,看着上面快被磨掉的墨痕,捡了两三样,“三碗馄饨,三个素饼,再来些清水,有些口渴。” 妇人连忙应好,身后的丈夫手在布襟上搓了搓,声音不大不小地凑到妇人身边道:“孩子他娘,今日不是还有鸡汤吗?” “可是……”妇人有些迟疑。 李意清自然听到了,她微笑道:“一并上吧,我会按价付钱。” 两人连连点头,妇人掀开帘子,去后厨忙活了。 李意清对毓心和洛石道:“坐下一起用吧。” 毓心闻言惊慌不已,“殿下,那怎么行……” 已经坐下的洛石一脸茫然。 他早就习惯和殿下在外一道用饭,自然没觉得什么不妥。 毓心不可思议地盯着洛石,声音有些发抖,“你怎地真坐下来了。” 洛石道:“殿下已经说了啊。” 毓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李意清道:“没事,坐下。” 毓心还挣扎着想说什么,看到李意清微抿的唇,又蔫了气,坐在了对面。 嘴里还小声念叨了什么。 洛石支起耳朵听,只听到诸如“罪过”、“冒犯”之类的词。 * 妇人的手脚快,很快就将三碗馄饨和素饼端上来,一边放一边道:“几位贵客稍等,鸡汤有些凉了,煨热还需要一些时间。” 毓心的脸色都快绷不住了。她看着妇人,欲言又止。 李意清笑道:“不急,慢慢来。” 洛石在筷子娄里抽出三双筷子,手脚麻利地递给两人。 毓心忍了忍,还是对李意清道:“我帮您擦擦这双筷子吧。” 说完,不由分说地拿过筷子,用手绢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然后才递给李意清。 李意清看她憋着一股气,伸手接过她擦的筷子,轻笑着摇头。 洛石见毓心擦完两双筷子,也眼巴巴的等着,谁知道毓心将帕子收回,他摸了摸脑门,不知自己怎的惹到她了。 李意清没在意两人的小动作,而是细心品尝着馄饨。 馄饨皮薄,馅也少,说好听点是肉菜混合,说难听点就是只沾了肉味。 汤底很寡淡,像一碗清水,不见一丝油荤。 有一股甜味,还有一股咸味,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怪得很。 毓心只吃了一个就不再动筷子,看着那粗面和野菜混合拌成的素饼,瞳孔都连带着无光。 洛石不拘小节,给啥吃啥,馄饨在他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下肚,估计连味道好歹都没尝出来。 三人正吃着,老板娘端了鸡汤过来。 李意清看了眼干干净净的鸡骨架,像是早有猜测,面色如常。 毓心如遭雷击,有一瞬她真想大声问老板娘,这也能叫鸡汤。 妇人绞着手指,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小店简陋,这鸡骨架汤……” 她面对李意清,脸上一片通红,后半句话实在没好意思说出来。 她也觉得拿这个招待贵客不周,但是也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 “鸡骨架汤难得,不过我几人已然吃饱,”李意清瞥了眼毓心和洛石,对妇人道,“放心,银钱照给,今天有缘,就当请二位喝了。” 虽然她知道这么说,这对店家还是会把这碗鸡汤留着,或当作汤,或变得面食的汤底。 李意清说完,毓心就从袖中掏出一两,递给店家。 妇人见到一两银子,吓得声音都发抖,“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姑娘,快快收回去。” 毓心见她推辞,心一横,不管不顾将银钱塞入妇人手中,就出了门。 妇人还想再追上去还钱,被丈夫笑呵呵地拦住。 李意清朝二人微微颔首,带着洛石离开了。 离开后,丈夫才和妻子开口道,“你可是傻,这可是一两银子,能买三十多斗糙米。” 他顿了顿,接着道:“咱们的狗娃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今年收成怕是不好了,一家人活命都难,偏要你做好人,把送上门的银钱往外推。” 妇人想起自己面黄肌瘦的孩童,沉默不语。 * 马车停在刚入城南的道边,店铺一家家开起,洛石东望西望,跟李意清知会了一声,便跑到小巷子中,半响才出来。 他手上提着两袋东西,看着沉甸甸的。 见李意清看到,洛石主动道:“殿下,我买了一罐猪油熬的药油,还有一罐子枇杷膏。” 他把手上的东西晃了晃。 “我先前将马车托付给一个搓麻老汉照看,见他手上开裂,声音嘶哑,便自作主张买了这些。” 李意清道:“你自己的银钱,自然不必知会我。” 洛石笑着称是,领着两个大罐子跟在最后。 * 三人走到原先停放马车的地方,此刻那儿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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