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原来真的有人会花费一个多时辰,只为了来看自己一面。 李意清脑中迟钝地想,而后涌上无边无际的思念。 她呆呆地看着窗棂下投下月影。 去而复返的元辞章手捧新摘来的荷花,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意清:“你怎么还没有离开?” 元辞章将手中的三支荷花和两支荷叶放在李意清的床头。 “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是急着见你,没有摘来。回去的时候,见花开得繁盛,我很想让你一道陪我看。” 李意清的指尖轻触在荷花的叶瓣之上。轻轻一拨,可以看见藏在花蕊中的小小莲蓬。 莲蓬还处在由黄转绿的生长期,莲子尚未成形。 听到元辞章的话,她眼底漫上一抹笑。 “我很喜欢。”李意清将荷叶摆的离自己更近了一些,顿了顿,重新看向元辞章,“不过,你看到的荷塘,应该是有主人的吧?” 元辞章道:“应当……是的,下次再摘,我和塘主人道歉,这样好不好?” 李意清看着他认真望着自己的视线,微微错开,静了一瞬,才低声说:“问我做什么?” “因为,这大抵不是最后一次。”元辞章笑了笑,在心底对塘主人又道了一声抱歉。 看,这个人果然很坏。 李意清垂下头,漫无边际地想着。 可是又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 荷花清新的香气萦绕在寝屋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辞章看向她:“时间不早了,明日卯初要见县尉,还要赶路。” 李意清立刻道:“那快些,现在回去,还能休息一会儿吗?” 元辞章在心中盘算,现在赶回去,最好的结果是还能眯一个时辰。 不对对上李意清关切的视线,他只是微微笑着:“没事,我不累。” “……骗人。”李意清今天坐马车都累得不行,她放轻了声音,“明晚好好休息,还剩下四天,我等得及。” “这可不由夫人做主。”元辞章笑意疏朗,凑到李意清的耳边轻声道,“是我忍不住不见你。” 他后退两步,声音比月光还要温柔,“殿下,好梦。” 李意清心跳漏了一拍。 再抬眼,房中早已经没了其他人的身影。 直留下一室的清香。 * 第二天一早,李意清梳洗后,去了后院看江舒窈和婴儿。 小孩在小被中乖巧而安静,嘟着嘴睡觉。 江舒窈呆呆地看向孩子所在的方向,而后抬头看着天,眼神没有焦距。 毓心看见李意清过来,凑到她的身边小声道:“姑娘,她昨晚醒了到现在还没有说话。” 李意清看着她显得有些过分瘦削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辰时过去不久,去送乌梅汤的茴香和洛石拎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鸡走了进来。 除了老母鸡,还和昨晚一样,捧着一小罐羊奶。 起锅炖上之后,刘阿婆和滕荇也陆续出来,滕荇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迈着腿朝江舒窈跑了过去。 “娘,我好想你啊,娘。” 滕荇抱着江舒窈的小腿摇晃,脸上露出一个纯真可爱的笑容。 “娘,昨天我做梦,梦到爹爹给我买了小兔子……” 她话音未落,忽然被突然触动某一根神经的江舒窈用力地挥开。 滕荇被挥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茴香“哎呀”一声,连忙上前将滕荇扶起来。 滕荇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 “娘。” 江舒窈却没有看她,除了刚刚挥手的动作,只剩下沉默。 滕荇哭了出来。 茴香不得章法,只好将滕荇抱了出去。 滕荇在茴香的怀中哭得委屈,“我娘,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茴香强撑起一抹笑,安抚她,“不是的,你娘只是不太舒服。乖荇儿,我陪你去看弟弟好不好?他好小好小一团。” 滕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拍着手。 “要看,我要看。” 茴香松了一口气,将她抱走了。 刘阿婆站在门边看着江舒窈,浑浊的眼眸蓄满了哀伤。 滕荇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弟弟,看着他皱巴巴的脸,瘪了瘪嘴。 “不可爱。” “是啊,不过长着长着就可爱了,”茴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我们荇儿一样可爱。” 滕荇眯着眼笑了,不过因为还在换牙,笑得很收敛。 襁褓中的婴儿还在睡觉,对外界好奇的打量毫无知觉。 滕荇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茴香姐姐,有了弟弟,爹娘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怎么会,你们都是宝贝。”茴香立刻说,“你娘只是最近难过,等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哦。”滕荇垂下眼,思索了半响。 她重新露出一个笑,伸手去够小婴儿的手。 “弟弟啊,等你长大了,我教你捉蝴蝶,抓蚂蚱,还有编小兔子。你快快长大吧,娘也快点好起来,就是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回来。” 滕荇小声碎碎念着,忽然转头看向茴香,“姐姐,你知道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他知不知道娘不舒服?爹爹最关心娘亲了,要是知道娘受伤了,肯定很心疼。” 茴香昨晚已经听毓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此刻听到滕荇的提问,心底十分不是滋味。 滕荇看着茴香抿着嘴角的模样,懂事的没有追问。 另一边,李意清正在给红枣去核,忽然看见江舒窈站起身,从后罩房一步一步挪到了厨房。 她看着李意清,眼神有些空洞,像透过她看向了一旁的墙面。 李意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悬挂在墙上的砍刀。 那是洛石用来劈柴用的砍刀。 李意清心头一跳,升起一抹不安。 江舒窈却又垂下了眼眸,安安静静地站着。 仿佛刚刚那一刹那,只是李意清的错觉。 李意清将去核的红枣丢入老母鸡汤中一起熬煮,然后听到了江舒窈虚弱的声音。 “意清妹妹,昨天多亏了你,今日我身子好受许多,我就先带着荇儿他们回家了。” 她像是猜到了李意清或许会劝解,紧跟着道:“那栋宅子,其实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地契在我哪儿,出不了事。或许日后,我会去别的地方。” “意清妹妹,多谢你了。” 李意清看着她虚弱而坚定的面容,口中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汤是给你熬的,还有羊奶……你这些日子行动不便,等你好起来之前,我让茴香给你送过去,你看这样行吗?” 江舒窈点了点头。 两人一道并肩出去,江舒窈开口轻唤:“荇儿,我们回去了。” 滕荇眼中满是雀跃,看见江舒窈又重新恢复精神,原先被推开的委屈浮上心头,“娘亲。” 江舒窈语气带着一丝奇怪的疏离,她伸手,似乎想要落在滕荇毛茸茸的头顶。 可是快要触到的那一瞬,又像害怕什么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她不敢看滕荇,也不敢看躺椅上的幼子,只能扶着柱子,浅浅地呼气吐气。 半响后,她身体的颤抖才停止。 她费力地将幼子抱在怀里,垂眸看着他安静的睡容。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这一段话,江舒窈泪水从眼角滑落,但很好地被她掩藏了下去。 她笑得温柔,“以后你就叫淇。江淇……淇儿。” 李意清看着她抱着孩子垂眸浅笑的模样,一时失言。 淇者,清澈、纯净、悠长,往往被诗歌用来描述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但随着《氓》问世后,其意南辕北辙,带上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前者用法,在当世已然不多见。 江舒窈以此为名,或许是为了警醒自己:不要回头。 第125章 “殿下,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李意清刻意忽视了“淇”悲伤的一面, 笑着夸赞:“纯净悠长,他一定会一生顺遂平安。” 江舒窈抱着他轻轻摇着, 闻言,笑得很轻,“但愿吧。” 要说的都已经说完,江舒窈不再久留,怀中抱着江淇,身后跟着滕荇,回到了隔壁院子。 她走后, 刘阿婆犹豫再三,还是向几人开口, 询问昨天发生的事情。 李意清和毓心一眼, 如实讲了出来。 昨日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即便她们已经尽可能平静的叙述, 刘阿婆还是被气得喘不过气。 “我早就看出来那滕家的不是什么好人,十年间只带她回去两次, 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刘阿婆一边说,一边呸了一声。 “这孩子也走运, 遇到你们……可是姓滕的那厮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那孩子恐怕还要吃苦头。”她的声音渐渐变低。 李意清也知道这件事情总有一天需要解决。 江舒窈被滕子鹤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十年,可是这十年间,付出的情感却不是假的。 她至今记得江舒窈初次见她,当谈起自己夫君姓滕名子鹤时的笑颜。 那时候的笑有多美, 此刻就有多心碎。 两人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还有家中的兰翠。 刘阿婆愤愤道:“家里的兰翠也是一个苦命人, 都是滕家那一家子不当人, 活生生把两个黄花闺女害成这副模样,这样的人, 将来必定要和那些天杀的人贩子一样,下十八层阿鼻地狱。” 她说的怒气冲冲,脑海中浮现江舒窈数年来的扶持,心中酸涩难当。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 她想起今日江舒窈怔怔看着院墙外飞鸟失神的模样,只觉得亲生女儿被人残害的痛也不过如此。 她怕江舒窈还是忘不了那个姓滕的。 李意清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刘阿婆的面前。 刘阿婆絮絮叨叨了很久,最后带上几分恳求的颤音对李意清道:“老婆子我这把年岁,过了今日还不知道有没有明日,我知道姑娘身份尊贵,不会久留此地,但是老婆子想舔着脸求姑娘一句。” 昨天的那声殿下,看来还是被听了进去。 李意清注视着她的视线,轻声道:“阿婆请说。” 刘阿婆起身作势要跪,被李意清紧紧拉住手。 “阿婆,你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便不会推辞。” 刘阿婆一滴泪水从眼中滑落。自哭坏了眼睛后,她几乎再也不能落泪。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意清,一字一句道:“姑娘在舒州的期间,照拂那孩子一二。” 李意清沉默了片刻。 一滴烛花从蜡烛下滚落,从窗隙偷跑进来的飞虫被温暖的烛火吸引,朝着烛火飞去。 “嗞”地一声,划作飞烟。 李意清闭眼,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一片清明。 “好,我答应你。” 李意清郑重地道:“只要我还在舒州一日,就不会有人会让舒窈姐姐受委屈。” 刘阿婆瞬间泪如雨下。 诚如她自己所言,她只是一个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老人,今朝脱了鞋和袜,未省明朝穿不穿。 房子地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知道李意清不一定看得上这点屋子,可是在她心中,卖了换成银钱,给江舒窈留一些吃用,剩下都给李意清。 算是她些微的报答。 刘阿婆接过李意清递来的手帕,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先走了。” 她迈着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远。 毓心和茴香都揪心的不行。 昨日清风居“人满为患”,今日突然一个个离开,忽然就觉得身边空荡了下来。 李意清最先从这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而后语气略显轻松道:“好啦,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茴香你闻闻,是不是红枣炖鸡已经好了?” 茴香顶着苦哈哈的一张脸立刻像小狗一样仰头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甜蜜的枣香混着鸡汤的味道直冲脑门。 “我去看看。” 茴香立刻迈着欢脱的步伐走到炉子边,拿筷子戳了戳鸡肉。 “啊……”茴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着李意清道:“殿下,还没有炖烂。” 李意清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毓心也在笑,伸手点了点茴香的鼻尖,“那就再炖一会儿就是,急什么,还担心吃不上鸡汤?” 洛石也在旁附和道:“就是啊。这个月估计每天都有炖汤,我都怕你会喝腻。” 茴香反驳:“才不会……我们明天吃骨头汤吧,里面放些干萝卜瓜和葵菜,肯定也很好喝。” 她想起今天买鸡的时候看到的猪腿骨,舔了舔舌尖。 李意清:“真是小馋猫。” 毓心和洛石也忍俊不禁。 几人聊了一会儿,等汤彻底炖烂,茴香将鸡汤和羊奶送给江舒窈,毓心将鸡汤送了一碗给刘阿婆后,四人才坐下来享用剩下的鸡汤。 昨天除了早上吃的那点东西,一整天滴水未进,现在温热绵软的鸡汤流入口中,几人都觉得原先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茴香昨天独立完成了熬乌梅汤这项重任,今天一看见李意清走到前院,立刻举手。 “我来我来,我昨天做的杜掌柜还夸了呢。” 李意清颔首:“好,那毓心来帮我一起做温胆汤。” 毓心应了一声,立刻上前帮忙将各类药材清洗干净,放入清水中浸泡,以便药性更好释放。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将浸泡好的药材连同浸泡用的水一道倒入锅中,添上没过药材一寸左右的水,用大火煮沸。 等水开,转成小火慢煎,等药色出来,用滤网滤去残渣,温胆汤就煎制完毕了。 李意清闻了闻药味,见毓心尝了一口,问:“怎么样?” 毓心:“味道是对的,就是有点苦,若是添上少许大枣,再辅佐以姜片,效果会更好。” 李意清在心底默默记下。 “不过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毓心点了点头,“温胆汤能调理脾胃、化痰止咳、安神定惊、清热利湿,若是我,会买上一罐备着。” 温胆汤是煮好了,可是如何保存,成了一个难题。 乌梅汤本就是清热解暑的饮子,比起药性,大多人只当它是碗滋味不错的水。 可是温胆汤可算是实打实的补药,若是放在大瓮之中,显得过于随意。 再者,等到了明日,温胆汤早就凉了。 李意清陷入沉默。 “还需要重新计划啊。”李意清微微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转而看向已经熬好的温胆汤,“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保存……毓心,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东市上遇见的竹筒?” 毓心顺着李意清的提示回忆,“殿下,你说的是不是一个把一个个竹节做成小瓶的那个?” 李意清肯定的点头。 “就是那个。我记得当时看见的时候,是两文钱一个。”李意清看着面前的大锅,心底粗略盘算,“大概需要二十左右,四十文钱。” 毓心:“可是,殿下,原先定在五文钱一碗,虽然不赚什么钱,好歹还能让百姓愿意买,若是加上成本两文钱,七文钱,怕是会有很多人舍不得。” 五文钱一碗已经很便宜了,若是正经出售,不考虑民生,几十文钱也当得。 李意清抿唇:“那就改成七文钱,乌梅汤不变。” 毓心松了一口气,赚不了钱就算了,倒贴进去,可就真的划不来了。 她朝李意清点点头,“那殿下,我先去将集市上看看,买回来后分装。” 李意清“嗯”了一声。 毓心离开后,李意清看着锅中倒映的云天,陷入沉思。 忽然,她就想到了昨夜趁夜回来的元辞章——若是他在这里,或许会有解决方式。 李意清一边心疼他连夜奔波,可是又在心底期待元辞章的回来。 毓心回来后,看着李意清站在前院墙下发呆。 “殿下,你做什么呢?”毓心将一串整整二十四个竹节筒子带了回来,放在桌上后,走到李意清的身边。 毓心抬头看着墙瓦,“殿下,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李意清呼吸停止了一瞬,而后故作平静道:“昨晚吗?” “是啊,洛石耳朵好,是他听见的。”毓心点了点头,“不过我当时太困了,看到他走来换灯芯,也没起身去看……后面应该没什么大事。” 李意清:“……嗯。” 所以,昨晚洛石知不知道是元辞章回来了呢。 李意清心里有一种和元辞章私会被身边下属看到的紧张。 “大抵是风声吧。”毓心自顾自地小声说着,转头看见李意清,有些讶然,“殿下,你怎么了?” 李意清耳朵发烫,面颊微红。 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嗔。 毓心几乎要沉醉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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