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下张望,看见李意清微微蹙紧眉间, 伸手去够她的发丝。 动作轻柔,像是安慰。 李意清点了点他的鼻尖, 听到江舒窈有些唏嘘的语气。 “那时候, 我刚与滕子鹤决裂, 正在月子里, 没什么挣钱的出路。”江舒窈双手托腮,“我还要养大荇儿和淇儿, 这草编,算是我那秀才爹爹唯一教会我的东西。依靠着草编, 根本喂不饱三个肚子。” 李意清看着她陷入回忆的神色,微微一怔。 自出事之后,李意清忙于其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江舒窈坐在月下长聊。 只偶尔听茴香和毓心说,江舒窈过得越来越好。 这样就很好, 李意清心想。 江舒窈看向李意清, 笑意盈盈:“我知道, 那段时间是你一直默默帮我。如果没有你,真不敢想象这日子该怎么过来。正如你今夜踏月而来, 应该是任期一满,就准备离开吧。” 李意清没有否认:“是。” 江舒窈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闻言,只是扬起一抹笑,语气认真:“你放心,现在的我在绣房忙活,已经可以温饱。” 江舒窈说的绣房,正是城中比较集中的衣裳缝补,裁做的地方。 舒州府蚕桑发达,却不盛产布匹,反倒是从庐州江宁一带运布回来较多。 李意清听着她雀跃的语气,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过,绣房…… 她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可是时间紧迫,未必能变成现实。 怀中的江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秋日的夜里,四周安静,细小的蝇虫在脚下飞。 江舒窈把熟睡的江淇抱起来。 江淇乍然被人移动位置,立刻哼哼唧唧有要醒的趋势,江舒窈连忙伸手拍着他的背,哼着家乡小曲哄他入睡。 旁边的江荇走到李意清的身边,伸手去牵她的手,“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李意清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将那一声就在隔壁咽了下去,笑眯眯地回握住她。 直到李意清进了院子,江荇才一溜烟离开。 茴香和洛石正吵完上半场,两人说的口干舌燥,见李意清从外面回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殿下,你去哪了?” 李意清:“将草编送过去了。” 茴香:“那他们是更喜欢我编的兔子还是洛石编的鲤鱼。” 李意清:“……” 毓心在旁边哭笑不得,伸手拉住茴香一副不说清今晚都别睡的架势,对李意清道:“殿下,驸马洗漱完,正在等你。” 李意清愣了一瞬,“等我,驸马可说了是什么事情?” “驸马没说,”毓心推攘着李意清,“殿下你先去看看吧,奴婢先去给您烧水。” 走近屋内,元辞章正站在书架边,手中捧着一卷书。 神情专注。 他今日洗了头,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身后,滴滴答答滴着水。 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毛巾,李意清走到元辞章的身后,踮起脚捂住他的长发。 凑得近了,李意清才闻到他长发上的浅香。 “这是什么皂角,怎么闻着这么香?” “是松柏。”元辞章回了一句,主动半弯下腰,让李意清更方便一些。 原来如此。 李意清一边擦拭,一边点头。 等水差不多擦到不往下滴的时候,元辞章伸手握住了李意清的手腕,牵着她走到书案前坐下。 李意清感受双肩上的重量,转头询问道:“毓心说你有事找我,是什么事情?” 元辞章“唔”了一声,专心帮李意清拆解着头上的珠冠。 半响,才轻声道:“京城诏书,年底回京述职,提前结束舒州任期。” 李意清眸中满是笑:“这是好事啊!父皇宣你回京,想来会加封你的官职。” 元辞章看着她一脸轻松惬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诏书确实有提到加封的意味,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阵隐隐的不安。 “不要担心,无论是舒州还是京城,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李意清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元辞章:“嗯。” “对了,今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和你说,”李意清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舒州盛产蚕桑,却并无纺布作坊,我倒是有意在舒州城东圈一块地……” 说到后面,李意清的声音越来越小。 今日见到江舒窈,听她说起绣房,李意清才想起这桩事情。 府城能做的营生有限,绣房的位置亦是难求。 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她担心自己又如城南书院一般,草草提出想法,却无法落实到位。 元辞章沉吟片刻,对李意清道:“殿下既然有这个想法,微臣愿意相助。” 不等李意清出声询问,元辞章主动道:“刚好,元家从前经营些许布坊生意,虽然没有花楼机,寻常纺车倒是有不少架。” 李意清:“那敢情好,等我知晓市面上纺车价钱,定不会叫你折本。” 她眉宇间的迟疑一扫而空,转而化作满满的干劲。 “花楼机需要匠人制作,舒州怕是不好寻,等我去信问问皇祖母和母后,应该能解决此事。”李意清语气轻快了起来,“等日后即便换了地方,江姐姐他们也可以有一个过活的营生。” 元辞章看着她认真的面容,忍不住轻笑一声。 “殿下真是考虑周全。” 连离开之后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 李意清倒是不觉得,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对元辞章道:“我先去洗漱,你帮我写书函目首。” 元辞章应了声,提袖磨墨。 墨水在砚台中缓缓晕开。 李意清走到门边,忽然听到元辞章的声音:“对了,写往何处?” “京城皇宫,”李意清手扶着门框,朝他眨了眨眼睛,“花楼机的匠人,我一个人可解决不来。” 元辞章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微微莞尔。 李意清说完,迈步离开寝屋。 偏房里,毓心正在将烧开的热水倒入澡盆,蒸腾的热气中,李意清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 李意清:“水里放了什么?” 毓心:“是杜掌柜配的药包,说是泡了之后驱寒,奴婢记得殿下到了冬日手脚生凉,现在早早泡起来,有备无患。” 李意清“噢”了一声,解开身上的衣裙将自己浸泡在水中。 药材的味道散在水中,在氤氲的热气中十分明显,可是一旦闻习惯,却是不怎么刺鼻。 毓心用手试探着澡盆中的温度,然后用一旁的木盖盖上了热水桶。 入秋之后,水总是凉的格外快。 李意清闭上眼睛,感受着毓心落在她肩上揉捏的力道。 毓心一边帮忙洗,一边往澡盆中添着热水。 “殿下,这个力道行吗?” “殿下?睡着了?” 毓心绕到李意清的面前,果不其然看见她闭上的眼眸。 毓心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拿起布襟拧干水,将李意清的脸庞擦拭干净。 加过第三遍热水的时候,毓心才把李意清推醒。 “殿下,洗好了。” 李意清睁开眼睛,眼神懵懂,面颊被热水熏的微红。 水声哗啦。 一阵响动后,李意清披上外衫,坐在一旁的软椅上。 毓心在木柜前挑挑选选,拿出一个墨青色的小瓷瓶,打开盖子后,桂花的香味四溢。 她用指尖挖了一点,用掌心揉开后帮李意清的胳膊和腿抹上。 李意清软绵绵地抬手任毓心动作。 擦完,毓心伸手又在李意清的鼻尖点了一下。 李意清朝她望去,毓心抿唇偷笑,一边拎着木桶一边朝外走去,“脸上的桂花膏殿下记得自己擦开。” “好。”李意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刚准备伸手揉开,突然想起了寝屋中的元辞章。 她站起身,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寝屋。 屋中,灯火如豆。 元辞章已经写完书函的封面,看见李意清只穿着纱制里衣就匆匆跑来。 李意清一路跑到元辞章的面前,仰面看着他。 “元辞章,你帮我揉开。” 元辞章愣了一瞬,视线落在她水润的唇上。 李意清:“看我鼻尖。” 元辞章喉结微微滚动,目光缓缓上移,而后才看见她鼻尖上一点淡黄色的桂花膏。 “快点呀。”李意清小声催促。 元辞章垂眸,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伸手将鼻尖的膏揉开。 从李意清的视角望去,他侧着身,微微低头,纤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再往下,能看见他凸起的喉结,此刻微微滑动。 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和背后已经干了的墨发形成鲜明对比。 李意清兴起的玩心忽然收敛,脸上一片绯红,连说话声音都有些结结巴巴,“好了,不用你帮忙……” 她一边说着,准备一边站起身。 匆忙后退中,踩到了元辞章下垂的衣摆。 几乎是一个趔趄,又重新摔回了元辞章的怀中。 第163章 “第一次不是。” 头顶传来元辞章若有似无地闷笑声, 极轻地一声,快到李意清怀疑是自己幻听。 “夫人真的自己可以吗?” 李意清还趴在他的怀中, 说什么,都仿佛会落了下风。 她索性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元辞章的手不确定地落在李意清的肩上。 “夫人?” 李意清:“我可以。” 元辞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李意清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像是哄着,带着清越的笑:“嗯,夫人可以。” 李意清搭着元辞章的胳膊使劲,站起来后,欲盖弥彰道:“我刚刚, 并不是害羞。只是,只是地有点滑。” 元辞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笑意从容:“是我不好, 头发上的水珠落到地上。” “无妨, ”李意清别开脸, “反正你也接住我了。” 后半句话的声音很小。 元辞章听见了。 李意清忍不住又鼓起腮帮子看向他。 这一看,原先还能故作的镇定瞬间染上一抹红霞。 方才拉扯之间, 元辞章身上的霜蓝色广袖长袍被拉扯开,露出沟壑分明的肌肉。 元辞章平时注重饮食和锻炼, 身上的肌肉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也不显得薄弱。 每次发力的时候,腰腹部的肌肉会绷成一条直线,上面沁着汗珠。 脑海中忽然短暂地一片空白。 元辞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略显随意、慵懒地将自己的衣带重新系好。 李意清鬼使神差道:“系好做什么, 反正只有你我同在屋中。” 话音落下, 寝屋中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李意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话实在孟浪。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意清在心中否认:我就是这个意思。 元辞章:“夫人说的对。” 他站起身,身量高挑, 绰约的烛火下更显颀长。 霜蓝色的衣衫衬他如松上雪,云间月。 皎洁而清冷非常。 李意清心中警铃大作,脚下却仿佛被胶水粘在了原地。 耳边的呼吸声越发明显。 “确实没什么关系。”元辞章在她耳边轻轻吹着气,“夫人想看,自然随时可以。” 李意清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果然是近墨者黑。 而且元辞章不讲理,有时候喊她夫人,有时候喊她殿下,两种称呼交错着来,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先等等,”李意清故作镇定地开口,“我先将写给母后的书信写完。” 元辞章挑眉,让开一个身位,让李意清坐在了书案前。 墨水是已经磨好的,笔是已经润过的,思绪是完全没有的。 就如同当年书院小考一般。 元辞章在旁好心道:“殿下若是没有想好写什么,微臣愿意代劳。” 李意清咬着唇苦思冥想,闻言,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元辞章:“殿下早些写完,才能早些休息。” 李意清:“……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元辞章轻笑了一声,正了正神色,询问了李意清书函中具体需要写的内容后,开始专心落笔。 李意清在旁边托腮看着,眉眼弯弯。 一撇一捺,灵动飘逸。 元辞章写完,偏头问道:“可有什么需要补充?” “很好。”李意清摇了摇头,语气含笑,“就是我不会写的这么工整。” 元辞章:“是我考虑不周,我再修改一番。” 李意清笑:“不用了,母后肯定能认出来这不是我的字。这样就很好了。” 她伸手将书信捻起,墨水入纸即干,对折后放入函封中。 “还请知州大人明日帮我将书函带去驿站。”李意清用镇尺将函封压在一旁,朝元辞章伸出手,“我也好偷懒,偷得浮生半日闲。” 元辞章的视线落在她伸手的手上。 白皙,光洁,细长的指尖泛着晶莹的粉色。 这个季节的指甲花已经谢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染的。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元辞章眸色深了几分。 他顺着伸出的手一拉,李意清第二次摔入元辞章的怀中。 李意清的脑袋重重的撞在了元辞章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好在有弹性,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 李意清懵了一瞬才抬头看他,用的陈述语气:“你故意的。” 元辞章并不理会她的娇嗔,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语气镇定:“第一次不是。” 算是默认这次是他故意的。 李意清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道:“元辞章,你真的……” 她本来想说学坏了,可是转念一想,这根本不是学坏了。 元辞章以前就不是一个清风明月的人物。 她闷闷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后来不论元辞章如何逼问,都缄默不语。 只会在受不住的时候,泄出一两分难耐的嘤咛。 * 舒州的第一场大雪,来的比京城稍晚一些。 元辞章难得休沐,和许三在狭小的书房中一通整理。 湿气多的地方,书容易生潮,许三点了熏炉,一本本的摊开烘烤。 烘烤讲究细心,书页纤薄,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烧出一片焦痕。 门外,茴香和毓心正在收拾准备带回去的行囊。 启程还需要几日,可是有些东西现在就该准备起来了。 李意清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翻着元辞章新带回来的话本,话本讲的狐妖相公和名门千金的故事,故事一波三折,李意清看得很是入迷。 尤其是书中关于魑魅魍魉的描写,雾气缭绕的幽林人影幢幢,可走近一看,根本什么都没有。 正是玄妙之处,破庙中浮现一抹身影,李意清看得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肩上忽然被人一拍,毓心抱着一袭枫红的斗篷和一件靛蓝色的斗篷。 “殿下,你回去的时候穿哪一件?” 李意清被吓了一跳,看见毓心的脸蛋后才把提起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随意瞄了一眼后,“枫红吧。” 京城下雪之后,朱门琉璃瓦,和红衣绝配。 毓心:“殿下和奴婢想的一样。枫红似火,穿上之后人的气色都会好看许多。” 李意清合上书本,看着她问完,又兴奋地拿着衣裳跑远。 门外,驴车拴在树干,旁边放着不少木箱。 且还有的忙呢。 李意清自顾自地摇摇头,端着矮凳换了一个方向。 糊在窗户上的油纸细腻雪白,窗外的落雪映着光亮,屋内亮如白昼。 写下一行“无事勿扰”后,李意清抱着软绒毯子,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话本。 狐妖在烟雾袅袅中缓缓显形,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彰显他非人的身份,他面容白如雪,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顾盼生姿。 散发道士脸上胡子拉碴,腰间配着一壶上好的烈酒。 木剑看着钝,却在他的手中削铁如泥,挑开酒壶盖子后,他仰面喝了几口酒,没来得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脸旁滑落。 道士大呼一声“痛快”,而后纵身一跃,站在狐妖相公面前,挽出的剑花带着不容忽略的剑气,惊起身边梨花簌簌。 狐妖面色一凝,正欲开打之际…… “殿下殿下。” 洛石从门外跑来。 李意清再一次被人打断,目无表情地看向一脸喜色的洛石。 洛石这才注意到李意清面前白纸上写的黑字。 无事勿扰。 洛石一把将这张白纸掀开,“殿下,有事,皇后娘娘派来的匠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李意清:“?” 洛石:“一行人大概十三四个,殿下,现在要不要去看看?” 李意清在话本打斗和面见匠人中考虑了一瞬,立刻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 前者大不了挑个时间还能继续看,匠人之事,她本来只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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