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好。” 他说完,手上的动作麻溜了起来。 抱拳站在一旁的抄手摊主冷眼瞧着,嘴里嘀嘀咕咕,李意清没有听清,只见他眼珠打了个转,仍不死心。 “姑娘,你买几碗红油抄手,我给你讲讲我和这老汉儿的故事。” 李意清询问的视线看向元辞章。 元辞章读懂她眼中的好奇,轻轻颔首。 李意清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摊主走到了他家的摊铺。 认真雕刻的老人忽然出声提醒:“娃儿,莫要忘了来拿根雕。” 抄手摊主:“去去去。” 他今日好不容易开张,若是被这老儿搅合了,他可真要气出一口气。 李意清跟在抄手摊主身后,落座。 “要四碗抄手,不知道能不能外带?” 摊主似乎泛起了难:“都带走吗?我可这没有准备食盒?” 这可怎么办呢。 方才才吃了一碗面条,现在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的了。红油摊主看着元辞章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咬了咬牙。 他绝对不能失去这两位大客! 摊主只犹豫了一瞬,走到老人的摊前,瓮声瓮气道:“我记得你有个木盒,反正你也没用,给我。” 他朝着老人伸手,语气坦荡。 李意清越发好奇两人的关系了。 单论相貌而言,两人并不相像。 老人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到底没有拒绝:“拿去拿去。” 饭盒办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摊主起锅烧水,趁着等水开的功夫,完成了之前的许诺。 他和老人的关系。 摊主先是神秘兮兮道:“姑娘是不是设想过,我和老人是父子,或者子侄?” 李意清诚实地点了点头,“所以是吗?” “当然不是,我和老汉儿一点关系都没有。”摊主拍了拍胸膛,“我的母亲,是舒州白崖县有名的绣娘,我的父亲,也是年纪轻轻中了秀才。这老汉儿世代木匠,和我可不一样。”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傲。 李意清心里觉得奇怪,这摊主嘴上说着奚落的话,可是她感觉不到摊主的厌恶,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她猜测道:“那,后来认识的?” 摊主看了认真雕刻骏马鬃毛的老人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和我娘青梅竹马,后来他去服役了,我娘在我外爷的忽悠下信了他已经死了,含泪嫁给了我爹。后来我父母两个江上遇到了水匪,双双遇难,他看我可怜,收养了我。” 最爱之人和情敌的孩子,老人收养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摊主摊了摊手:“就是这么个事儿,不慷慨,不悲歌。嘿,水开了。” 他注意到锅上的动静,不再搭理李意清,走到了锅炉前。 李意清听到一个“略显平淡”的故事,没有戏文中那般百转千回,也没有史书绝唱那般大气磅礴。 怪不得他会对老人说不如回家待着。 摊主将一个白皮抄手丢进沸腾的水中,想了想,回头对李意清道:“至于他为什么救我,可能就是他心善吧。” 他并不是老人唯一救下的孩子,二三十年前的灾荒,老人一己之力救下了三个孩子,他是唯一一个苟活到成年的。 他当然算不上最惨的,至少他现在还能时不时和老汉儿斗嘴。 摊主将抄手捞起,放入拌好料汁的粗瓷碗中,递给李意清。 “诚惠,十七文钱,抄手三文钱一碗,木盒五文钱。” 李意清笑:“碗还没算钱呢。” 摊主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更改道:“二十五文钱!” 两文钱一个的粗瓷碗,是普通百姓的家常首选。 即便在舒州已经低调俭约,可是清风居也没有一只低于三两白银的碗具。 李意清看了元辞章一眼。 元辞章自觉地上前,一手交钱,一手拎起木盒。 另一边,根雕的老人也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根雕的价钱,向来凭买家的心意,若是在他的心中值十两,便是十两也能卖得。若是拮据些,谈七八文钱,卖家同意,买卖也算。 李意清在心中估价。 今日做了四碗抄手的摊主此刻说话底气很足,“老汉儿,我今日进账,够养活我们两个了。” 老人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还不够。” 当然不够,他还没有攒到足够的钱,送他去酒楼学习手艺。 孩子的手艺怎么样,能不能挣到钱,老人心中有一把称。 他已经年迈,终究不能陪孩子一辈子,他想在临终之前,攒到足够的钱,送孩子去学一门安生立命的本事。 这就是他的愿望。 摊主看着老人低着头自顾自的忙活,语气不解:“您都这一把岁数了,还不肯好好在家歇息,每天只睡那几个时辰,怎么够。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现在白日挣的已经够用了,怎么了,还想要整几件陪葬充充面子?” 老人瞪了他一眼:“我便是死在外头,也决计不会碍了你的眼。” 摊主朝李意清耸肩,“看,老汉儿多犟,根本劝不动。” 李意清却没有附和摊主,只是看着老人做了千百遍的动作,伸手拿起一块布,擦去根雕上的灰尘。 “多少钱?” “姑娘看着给就是了。” 一般这样说话的商家,往往都怀揣着多多益善的心思。 李意清忽然道:“我从‘他’那里听说了你的故事,你要不要补充几句?” 他,指的自然是抄手摊主。 抄手摊主刚欲说话,被元辞章抬手拦下。 他动作温和谦逊,却教人不敢违逆。 抄手摊主只好悻悻作罢。 老人看了一眼他,眼底眸光波动,半响道:“一个逆子罢了。” “老汉儿!做人做事要讲良心!” 李意清忽然读懂了两人之间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羁绊。 灾荒无情,盛世难得。 她伸手接过那一匹雕刻得很俊逸的马,联想到老人曾在北地服兵役,心中释怀。 只有见过骏马奔腾之人,才能如此细致地抓住神情动态,雕刻得这般栩栩如生。 李意清心知自己今日这个散财童子是当定了,但是这般花钱,她心中丝毫没有不忿,而是满心温和。 “夫君,咱们剩下的钱,都给了吧。” 李意清转头看向元辞章,眸光在星夜下波光点点。 她身上越来越多天神走下凡间的温柔与垂悯,高堂之远,她却与民共情。 元辞章恍惚了一瞬,而后将手中的钱袋给了出去。 里面大概还剩下二十几两,他也记不太清。 天知道这副场景落在抄手摊主的面前多像“色令智昏”。 抄手摊主:“喂!” 第111章 “元辞章……手疼。” 抄手摊主朝着老人道:“老汉儿, 我们都是本本分分做人,你那根雕我看了, 顶多一两银子,你可别昧了良心。” 老人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心中思绪万千。 他相中了两人衣着不凡出手豪爽,可是当着孩子的面,他犹豫起来。 这笔钱的进项,就足够将孩子送去舒州任意一个酒楼,让孩子学一手厨艺回来。 主事烧菜肯定不成, 但是混个自己温饱不成问题。 老人心中舍不得放弃这笔钱。说到底这姑娘和他非亲非故,而另一边, 那孩子可是自己实打实养到这么大的。 抄手摊主还在挣扎:“老汉儿, 钱没了还能再赚, 这钱你若是收了, 休怪我瞧不上你。人可无财,不可无志!” 老人本还有些犹豫, 听到他的话,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轻唾了一口, “志气?志气能当饭吃?你那死鬼老爹教你念书,怎么不教你怎么擀面,不然何至于你到现在都养不活你自己。” 摊主脸上一红。 “再者说,我和这位姑娘买卖根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懂得欣赏, 自然是无价之宝, 你粗鄙不堪,自然看什么都不成气候……” “臭老汉!你说谁粗鄙不堪?我爹可是秀才!” 李意清看着两人吵吵嚷嚷个没完, 伸手扯了扯元辞章的衣袖,做口型道:“走。” 元辞章今日听了不少声“夫君”,此刻别说是走,就是李意清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出个办法来。 趁两人争吵期间,李意清和元辞章顺利地走了出来。 叉腰对骂的抄手摊主迟钝地反应过来时,周围早已经不见人影。 老人看着孩子急得团团转,主动退让道:“罢了罢了,等下次碰到,我还回去一些就是。” * 吃饱喝足,李意清和元辞章回到清风居。 屋中,剩下的四人一人占据桌子一边,玩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叶子戏。 四人聚精会神,气氛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被推开的门。 李意清嗅到一阵清冽的酒香,走到桌边,将茴香和洛石两人的牌尽收眼底。 这一局接近尾声,茴香要输。 李意清得出结论。 她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元辞章,朝他笑着摇头。 元辞章将食盒、花灯、桃酥、豌豆黄放在一旁,和李意清一道出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满堂中满是茴香的笑声。 李意清挑了挑眉。这是茴香赢了? 洛石气呼呼地将手中的牌丢了出去,眼神带着幽怨: “一打三,这还怎么打?你们都玩赖的。” 许三挠头直笑。 李意清适时开口:“带了吃的,你们过来看看。” 洛石立刻将烦恼丢到一边,“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什么?红油抄手?” 李意清:“一人一份,都有都有。院子里怎么有酒味?你们谁买的酒?” 原先直呼吃饱了的茴香和许三也一人端起了一碗,听到李意清的问话,有些心虚。 “殿下,你要喝吗?” 李意清今天高兴,很是愿意小酌两杯。 她点点头,“还有吗?” 毓心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取出陶瓷碗满上一杯,学着舒州酒肆的强调:“量大,管够!” 几人笑作一团。 李意清品酒能力一般,除了能区分出烈酒和绵酒之外,其余一窍不通。 可是手中这碗酒入口甘冽,不辣不冲,略带回甘,很是好喝。 李意清当作开水一般喝掉一碗,正准备让毓心再给自己满上,却被元辞章伸手拦下。 “会醉。” 李意清抬眸看去,只见元辞章不轻不重地挡在酒盏之前。 “……好吧,喝水也成。” 其实她的心底话是,即便是醉了,那又何妨。 反正都已经在家中了,还能出事不成。 元辞章默不作声地转身,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桌上。 另一边,茴香刚咬了一口红油抄手,立刻蹙起眉头,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殿下,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啊,怎么这么难吃。”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吃得正欢的洛石,“你怎么还吃啊?你面皮薄厚不匀,馅料寡淡无味,你怎么吃得下去?” 洛石囫囵咽下最后一个抄手,闻言,声音模糊道:“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毓心紧随其后尝了一个,她咬了一个小角,入口还尚可,但一旦咀嚼,立刻便弥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初到城南那次,尝到的带着咸味和甜味的馄饨汤水,怪异得很。 毓心接过茴香贴心递过来的水,就着水咽下了那一口抄手,而后在茴香期待的目光下缓缓说道:“味道确实……比较一般。” 洛石:“那就是不吃了?归我归我,通通归我。” 他风卷残云地将毓心和茴香不要的两碗揽到自己的怀里,见许三能依靠自己的能力解决完那一碗抄手,便没有开口。 李意清眉眼弯弯,小声对元辞章道:“洛石真好养活,有他在,都不用担心浪费了粮食。” 茴香和毓心见红油抄手吃不得,便将目光落在了桃酥和豌豆黄上。 有了先前的经验,茴香这次万分谨慎,只抿了一小口。 味道香甜,入口即化。 茴香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捏了一块放在李意清的唇边,“殿下,好好吃,你尝尝看。” 李意清顺着她递来的姿势含住豌豆黄,咽下后,笑着站起身。 “好啦,时辰不早了,我先睡了,你们都别玩得太晚。” 茴香一口接着一个根本停不下来,闻言点头如捣蒜:“嗯嗯。” 李意清离开后,漱口躺在床上。 舒州的床榻不像京城公主府的卧榻,有层层叠叠的纱幔和珠帘遮挡,书案和床榻一览无余。 元辞章今日当然没在办公,而是洗漱沐浴。 李意清摇着折扇,隐约起了困意。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将今夜买到的根雕摆在腰带的旁边。 元辞章是陌上君子,就应该着君子装,配飒沓奔马,恣意于天地之间。 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私心。 元辞章洗漱完毕。回来房中,惊讶发现李意清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早先睡下。 他的脚步忽然变得有些迟缓。 “怎么还没睡?” 今天六月十二,她可没忘。 李意清坐在床上,天气逐渐转热,她换了一身纱制常裳,见元辞章发尾湿润带着寒气,朝他伸出双手。 元辞章上前,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 李意清顺理成章勾到了元辞章的发丝。他的衣裳都是她亲选的丝绸,触之冰凉沁润,光滑无比,可是在李意清的眼中,远远不足他的长发手感好。 她将一小截发尾折来卷去,玩得不亦乐乎。半响,才轻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我怎么能撇下你先睡。” 元辞章眼眸暗沉了几分。 他嘴唇翕动,刚欲开口,忽然脸上一抹轻柔的触感一闪而过,温热的气息落在元辞章的耳畔。 “生辰喜乐,元辞章,”李意清的声音越来越低,裹着倦意,“我好困啊。” 攀附在他背脊上的手力道越来越轻,逐渐下滑。 即将接触到被褥的一瞬间,元辞章翻手扣住李意清柔软的手,强势地撑开她的五指。 十指相扣。 元辞章的呼吸从上扑落,炽热而急促。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强忍地颤音:“既然祝我生辰喜乐,难道没有礼物?” 李意清的困意被他偏高的体温唤醒。 他的身上一向温凉,只有…… 李意清刚欲开口,说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放在桌上,可是元辞章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和眼眸,一路向下。 如蝴蝶落在花瓣,轻柔而郑重。 李意清刚积聚的理智在炙热的灼烤下变得粉碎。 她感觉眼角起了一层雾气,水雾落在眼中,什么也看不清。 李意清从一开始的被动变得主动,回应着元辞章绵长而缱绻的吻。 被压在头顶的手想要挣脱,可是刚一有动作,便会被元辞章不动声色的化解。 李意清呜咽着破碎的声音。 有汗水落下,她分不清是谁的。 眼角的泪水被元辞章轻柔地吻去,李意清声音颤抖得可怕。 “元辞章……手疼。” 元辞章单手微微支起,垂眸看着软成一滩水的李意清。 眼底只剩下李意清张合的红唇,唇色润泽,柔嫩泛红,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 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李意清咬住了元辞章重新覆下的肩胛,牙齿微微用力,在他的肩头留下一小排整齐的牙印。 元辞章不痛不痒,只觉得轻绵绵的。 他巴不得李意清再多咬几下。 李意清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抓住间隙,趁着元辞章俯身的间隙,再一次柔声求饶。 “元辞章……夫君……” 元辞章的手猛然松开。 李意清见到效果明显,立刻一声接着一声。 “夫君,我好累啊。” “夫君。” 元辞章简直要疯了。 他沉沉看着李意清潋滟的双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绵羊自以为抓到了猎人的软肋,殊不知早已陷入深渊。 李意清的轻唤只持续了一瞬,便在狂风骤雨中变得支离破碎。 夜还蛮长,却连后悔也抽不出时间。 …… 第11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翌日, 李意清不出意料的晚起。 她揉着自己的手腕,原先光洁白皙的皮肤有一道扎眼的红痕, 是昨夜元辞章放肆的铁证。 床榻上另一边早已变凉,元辞章多年卯初就起的习惯雷打不动。 也不知道一天天哪来的精神。 李意清揉着手腕,走到梳妆柜前翻翻找找。 守在门口的毓心听到响动,推开门走了进来。 “殿下。” 李意清动作迅速将袖口拉下,紫色的香云纱盖住手上的一圈红痕。 毓心:“殿下在找什么?要不要奴婢帮忙?”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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