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行渊进来之后,嘴硬道:“玉言说得对, 若不是你诚心相邀,本殿是不会进来的。” 玉言,便是站在府门外叉腰的小厮。 他讲话直白粗陋,也不知道李行渊什么怪癖,给人取名玉言。 李意清顺坡上,顺着他的话接道:“茴香,去将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招待二皇子。” 茴香看了李行渊一眼,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只是走的时候, 步子跺得格外响。 几个人一路绕过假山回廊, 步入了正殿中。 一直跟在李行渊身后的四个人忽然少了一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李意清多望了一眼, 李行渊捕捉到她的视线,坐下后道:“淑贵妃的人。” “那他不多看一眼我们聊了什么?”李意清后他一步坐下。 李行渊挑了挑眉, 却没有多说:“山人自有妙计。” 李意清了然,看来这个“淑贵妃的人”, 也并非全然站在淑贵妃身边替她着想啊。 李行渊身为大庆的二皇子,有点手段算不上什么。 有些话李意清不好直接问,但洛石作为李意清的嘴替,出声道:“殿下府上再三彻查,并无疏漏, 不知道二殿下剩下的……” 他一边说着, 一边将视线移开站在李行渊身后的狗腿小厮和三个侍卫身上。 四人对上洛石的视线, 皆是坦坦荡荡。 “属下唯二殿下马首是瞻。” 李行渊托腮笑得散漫,语气平静冷然:“这点把握, 本殿还是有的。” 原先站在府门外神气十足的小厮玉言也态度谦卑了起来,他朝着李意清微微拱手,语气变得平和从容:“公主殿下见谅,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若是茴香在,定要睁大眼睛,狠狠吃惊——原来这个人会好好讲话。 李行渊眼底含笑,轻声道:“玉言的名字可不是随便取的,他在漳地的时候便参与了州试,拿了头名,后来和祖父怄气,去镜花楼说了两年的书,成了镜花楼的首席先生。” 戏楼的首席先生,那可真要三寸不烂之舌,能说会道,还得逻辑连贯。 玉言正色:“殿下,别夸了。” 李行渊道:“好好好,不说了。” 李意清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忍不住在心底笑了笑。 有一些人,还真是只有二皇兄这样的性子,才能发现得了、收服得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茴香端着托盘入内,上面放着一壶滚烫的茶水。 李行渊笑眯眯地等她倒水,姿态慵懒又随意。 茴香顾及他的身边还有监听的人,态度越发恭谨,动作斯文又柔和。 “二殿下请。” 李行渊觉得有趣,伸手摸了摸杯子,故作叹息:“这碧螺春新芽最是娇嫩,用沸水冲泡,口感会稍显苦涩,再者说这般清澈的茶汤,与其用白瓷杯,不如用琉璃杯装,才更显风雅。” 茴香本想直接瞪他,可是担心自己给殿下惹麻烦,有些局促地愣在原地。 李意清看不过去,出声道:“这般多的要求,下次直接喝山泉水。” 茴香也反应过来,原来屋子里没有需要顾忌的对象。 她立刻换了一副神情,将倒好的一杯换到李意清的面前,然后拍了拍手,走到了李意清的身后。 要想喝,自己倒! 李行渊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见无人理会,悻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杯壁滚烫,李行渊试探了一下,打消了饮茶的念头,偏头看向李意清,神情认真了几分。 “你上次所说的事情,有了些许眉目。” 李意清端坐,洗耳恭听。 “你推测的御膳房和司绣署,我都去看了,并无不妥。”李行渊缓缓说道。 李意清怔了一瞬,旋即问道:“如果不是父皇的饮食和贴身衣物出了问题,那还会是哪里?” 毕竟父皇随时随地都有人伺候,没道理只影响他,不影响…… 不,不对,还有只有顺成帝能接触到的——玄天塔方士炼制的金丹。 李行渊看她的神色,明白她也往这方面猜,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他从袖子中半颗被压得有些扁的金丹,放在了桌上。 金丹没什么味道,做得浑圆,外面沾着金粉,故而被人称作金丹。 李行渊道:“这金丹被称为养元回春丹,是玄天塔第一人翟方士研制而成,比起寻常蜜丸,里头的甜味更加明显。” 李意清:“你尝了?” 李行渊:“……” 她还真是会抓重点。 李行渊含糊地“嗯”了一声,“尝了半颗,味道甜得很。” 不等李意清蹙眉说话,他紧接着道:“怪就怪在这甜味不同寻常,寻常蜜丸,怎么会需要这么浓烈的甜味,必然是为了掩盖住什么气息——正好曼陀罗入口滋味苦涩辛辣,刺激感强,腐心藤更不必说,苦中带麻,难以下咽……” 李意清沉了沉神色,玄天塔的方士是顺成帝亲自去青州的东莱郡请来的,原先他们自称蓬莱方士,被招进皇宫的时候可没有什么党派归属。 这才短短几个月时间。 究竟是被人收买,还是养元回春丹被人偷梁换柱,不得而知。 李行渊看不得她一副深沉的表情,语气随意道:“多么好笑,这些植物都已经长成难以下咽的味道了,可是还是会被人采摘而去,入他人腹中。” 李意清撇开心中纷繁复杂的思绪,低声道:“不管玄天塔方士有心还是无意,此后丹药都应想方设法断绝。” 李行渊忽然陷入沉默。 李意清:“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 李行渊抿了抿唇,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他的嘴角最易起皮。 “李意清,你猜这颗丹药,我怎么弄来的?” 茴香听得心急:“二皇子,这都什么时候,有话不能直接说出来?” 毓心和洛石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是父皇给你的。” 李意清只用了一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顺成帝知道丹药有问题。 白瓷杯的温度降下来了,摸着正好是一口喝的温度,李行渊一口气喝完茶水,对李意清道:“皇兄一直说你聪慧,我还不怎么觉得,现在看来,是有些本事。” 聪慧,敏捷,有时候又会一意孤行,倔强不听劝,不撞南墙心不死。 李意清缓缓抬眸看他:“所以,二皇兄是特意前来告诉我,父皇知道丹药有问题,父皇却没有选择揭露,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李行渊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犹如深夜。 和他对视上,仿佛能被拽进无尽的深渊。 “李意清,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时候,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李序泽人前端方持重,即便被燃烧的房梁砸中双腿,被废黜的太子之位,也依旧笑容从容,不以己悲。 因为他是大庆的皇子。 皇后娘娘重病缠绵,不得下榻,可是在听闻太和殿有事发生,依旧需要妆发,而后前去劝道君王。 因为她是大庆的皇后。 每个人都不仅仅是一个人,他们身上还背负着另一层东西,迫使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李行渊有时候会觉得,是皇后和以前的太子皇兄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觉得世界上入目皆是好人,看见城南灾民,便一头钻了进去,看见舒州难民,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想方设法改变一切。 好像在她的世界,这世上没有坏人,只有好人和未被教化的好人。 李意清不知道自己在李行渊的心目中是这副形象,如果她能够读懂李行渊的心声,必然要大声反驳。 面对恶意之人,她从不心慈手软。 “所以,皇兄是担心我会为了父皇的身体着想,从而打乱他的计划?”李意清轻声问。 李行渊无声地默认。 在他的世界中,大局为重,既然顺成帝选择履行自己身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比如皇后,太子,乃至自己的身体。 李意清:“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你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会怎么样吗?你知道他这样做是真心谋划,还是受他人胁迫吗?二皇子殿下,这些你都清楚吗?” 李行渊愣了一瞬。 自从知道顺成帝知道自己每个三日便要服用的养元回春丹有问题后,他绷紧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猛然落地。 李行渊:“……那你焉知父皇没有这般打算。” 玉言忍不住在旁道:“行了,殿下,你别强撑着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 要是顺着这个话题争论下去,两人怕是能直接在院中大打出手,吵得不可开交。 正好,负责掌管膳食的茗禾隔门请示:“公主殿下,二殿下,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两位现在可要用膳?” 吃人手软,拿人嘴短,这点道理李行渊还是知道,他主动歇了话题,“罢了罢了,要说的我都说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李意清也没争吵,她抬高了声音,对外道:“可。” 话音落下,宫女依此进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 李行渊趁早出宫,到现在这个点除了方才的一杯茶,什么也没下肚。 狼吞虎咽了几口,李行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枚漆黑的腰牌。 “你若是想知道陛下的心思,不如直接去问问他。” 第182章 “你有这份决心,做什么都会成功。” 漆黑的腰牌上只简单系着一条流苏, 此外再无其他装饰。 李行渊右手握着筷子,手脚麻利地将萝卜炖羊肉里的羊肉挑到自己的碗里。左手抽空在自己身上翻找, 摸出一张字条。 “诺,这是宫里侍卫最少的几块地方。” 李意清看了毓心一眼,毓心上前两步,将腰牌和字条一起拿了过来。 字条上的字体歪七扭八,依稀能辨认出东门回廊。 “最近淑贵妃似乎忙的很,要见不少人,你若是进宫, 可得换一幅装扮。”李行渊提醒道。 李意清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谢:“多谢皇兄。” “不谢不谢。”李行渊埋头吃饭, 也不知道李意清府上的厨子是从哪里搞到的, 肉炖得软烂入味, 汤汁鲜美, 配上点缀的芫荽,一口下去鲜掉舌头。 碗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李行渊的视线, 他忙里偷闲抬起脑袋,用手扇了扇风。 见到李意清站起身, 一幅不打算再吃的模样,有些诧异:“你就吃这么点?不对,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去皇宫吧。” 李意清朝他眨了眨眼睛,灵动又无辜。 李行渊:“……”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情愿自己是个瞎子。 李意清摊开那团小字条, 唔了一声, 认真道:“皇兄, 东门回廊那边要是走路,得经过好几道宫门, 不如皇兄顺道送我一程,将我放在玉鲤池旁边。这样,去太和殿也会快一些。” 李行渊噎了一下,幽怨地看着李意清。 李意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皇兄,可以吗?” 李行渊瞪着她,半响,闷声道:“等我吃完。” 李意清欣然点头,“茴香,洛石,你们在旁伺候,皇兄,若是不够,你直说便是。” 李行渊:“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他话音未落,房中已经没了李意清的身影。 茴香和洛石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李行渊的身边,积极地动筷布菜。 “二殿下,这道清蒸鲈鱼味道鲜美,水是城外叠翠峰的山泉水,甘甜清冽,鱼肉用刀细细片开,每处褶皱都沾满了酱汁。” 茴香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了李行渊面前的料碟中。 李行渊蹙起眉宇,身子僵硬:“我不吃别人夹给我的菜。” 玉言:“茴香姑娘,不必理会二殿下,让他自己吃就好。” 茴香撇了撇嘴,正欲开口说话,却看见洛石朝她微微摇头。 今天殿下还有事拜托他,且给他这个面子。 茴香站回原地,双手抱在胸前。李行渊感受到投来的视线,脑袋突突地跳。 一顿饭吃的李行渊食之无味,匆匆喝完汤后,他摸了摸肚子,对身旁的玉言道:“今日被人影响了心情,有些食不下咽,晚间再多准备一些饭菜,我填填肚子。” 玉言看着桌上空空的碗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是。 安排了夜间加餐,李行渊心情变得颇好,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后,目光在室内梭巡一圈。 “李意清呢?” 守在门口的侍女缓缓出现在门口,朝着李行渊拱了拱手道:“二殿下,我们殿下已经在马车上等你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在二殿下您的马车上。” 李行渊:“……” 李行渊头痛得扶了扶自己的太阳穴,抬脚走到门口的马车边,掀开了车帘。 “李……你是谁?” 即将脱口而出的李在口中生生打了一个弯儿,小小的嘴瓢引来好几阵低笑。 马车中,坐着一个宦官模样的人,穿着灰不溜秋地衣裳,巨大的帽子遮住半边面容。 李行渊黑了脸,沉了嗓音:“你可知道这是谁的马车,也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来的吗?” “皇兄,你真没看出来?” 李意清拿下帽子抱在怀中,朝他展示自己的鞋履和外套:“诺,这是毓心特意帮我缝的垫肩,里面多穿两身衣裳,显得人更壮一些,鞋履也垫高了些许,站起来差不多有正常男子身高。” 李行渊凑近,仔细盯着李意清特意抹黑的面容,半响,缓缓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意清,你有这份决心,做什么都会成功。” 李意清:“决心?” 李行渊道:“不吃饭折腾这些。” 知道马车中坐着的人是李意清后,李行渊不再迟疑,跳上马车。 “毓心那丫头呢?” “虽然公主府被层层护住,但是为了避免疏漏,我让毓心穿上我的衣裳,坐在寝殿。” 李意清重新整理自己的帽子,将露出的发丝藏入其中。 “今日我找陛下,淑贵妃那边,还要请皇兄帮忙牵制。”李意清端坐在马车上,临近宫门,她低声道,“至于如何牵制,想来你心中已经有所打算。” 李行渊抿了抿嘴角,眼角微抬:“我横行无忌,你不愿伏低做小,在府门口就爆发了冲突。” 两人都是离经叛道的性子,借此机会在淑贵妃面前贬低公主,不失为一种话题。 毕竟在外看来,一个是已经失去依仗的公主,而另一个可是即将大权在握的皇子。 二皇子这么多年的名声积累,百姓闻之如洪水猛兽,他又怎么能辜负他人的期待,宽容大度就此别过。 李意清轻轻垂眸:“一个时辰。” 现在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 守护的侍卫伸手阻拦,二皇子探出头来,语气冷淡:“本殿下有事要找淑贵妃,还不速速退下。” 侍卫神色一变,立刻退避,拱手道:“二殿下请。” 进来之后,李行渊闭目养神。 现在皇宫之中,报淑贵妃的名号,可比顺成帝更要好用。 这段时间淑贵妃总是约见不同的人,像是密谋着什么。 在外人看来淑贵妃和李行渊虽然以前多有波折,但是毕竟是养母子的关系,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可是李行渊知道,淑贵妃现在所谋划的一切,绝不可能是为了他以后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正想着,马车车夫在外轻声道:“殿下,玉鲤池到了。” 李行渊刚准备提醒李意清,一睁眼,却发现身边早已经人去楼空。 马车外面,李意清小声对车夫道:“多谢。” 车夫控制不好自己嗓门的大小,只能朝她用力点头,然后驾着马车朝着另一边驶去。 李意清将李行渊给她的令牌系在腰间,站起身子,一路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因为腰间的令牌,一路上遇到的小太监都不会主动搭话,只远远低着头避开。 令牌越好用,李意清的心情就越复杂。 宫中淑贵妃的势力渗透,远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得多。 端着百合莲子羹的宫女行色匆匆,李意清加快了脚步,拦在她的面前。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小宫女站在原地,有些惊慌地看着李意清。 “奴婢是御膳房的,这是要送给陛下的百合莲子羹。” 李意清:“给我,我去送。” 宫女大惊失色:“这怎么行,若是办不好差事,胡主管会生气的。” 李意清:“胡主管会生气,难道淑贵妃娘娘的话,就不作数了吗?” 宫女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她咬着唇道:“公公莫要生气,奴婢,奴婢原先不知道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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