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李意清那丫头不知道好歹,在府门前就和我纠缠起来,我怕站在门口,会让更多人看笑话,便进去小坐了片刻。” 这倒是和自己安排的人回禀的消息一样,淑贵妃不疑有他,随意问:“然后呢?” “然后就进去吃了两口冷茶,”李行渊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拧起眉头,语气抱怨:“母妃你是不知道,府上根本没有什么好茶,只有一点茶叶碎末,水也不是山泉水,和您宫中的,根本没法比。” 正好,送酒的宫女推开珠帘进来,闻言,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是,毕竟娘娘现在用的都是顾渚紫笋。” 说完,她邀功一般看向淑贵妃。 而淑贵妃并没有意料中的笑出来,而是面无表情道:“公主就算失势,也是一国公主,岂是他人可以随意欺辱的。” 李行渊眸光微闪,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神色。 淑贵妃将自己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清清冷冷:“明日,去叫负责宗亲采买的管事带到本宫面前来。” 李行渊不动声色地看着淑贵妃,只可惜眼前女人的妆容太重,他看不出淑贵妃是真心动怒还是装装样子。 不过,怎么想都很有意思,淑贵妃居然会关心李意清。 宫女应了一声,朝两人行礼,弯腰离开了。 李行渊一把拿过酒坛,揭开盖子后,深深嗅了一口酒香,惊喜道:“竟然是上好的梅香醉露,味道清冽,香味悠远。” 他迫不及待给自己满上一碗,一饮而尽。 淑贵妃坐在他的对面,有意无意道:“酒是好酒,莫要贪杯,会醉。” 李行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在漳地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后来酒量一点点练上来,光凭这一小坛酒水,怎么可能惹人长醉。 淑贵妃说完,安静地吃着菜。 她用的不多,后宫女子以身姿窈窕为美,她为了保持身材,早就习惯少食。 虽然现在宫中已经无人需要她保持身姿,但是多年的习惯养成,胃已经伤了根本,现在有心多吃些养胃的东西,也有心无力。 李行渊在淑贵妃这里并不像在公主府那般随意,见到淑贵妃停下碗筷,立刻放下了筷子。 淑贵妃没有出声,在等待李行渊自觉一点离开。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辰,李行渊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淑贵妃蹙眉,直接出声驱赶:“你怎么还不走?” 李行渊并不在意淑贵妃的语气,他像是有些为难地看着淑贵妃,几次张口,又闭上了嘴巴。 淑贵妃:“有话快说,这般忸怩。” 忸怩的李行渊立刻握拳,犹如下定决心一般道:“母妃,今日儿臣从公主府出来,还撞见了贤贵妃身边的银珠从庞府中出来。” 公主府和庞府同在朱雀大街,原先庞大学士还是大学士的时候,府邸在京城城门边上,被擢升为相后,顺成帝指了靠近皇宫的一处宅院给庞相居住。 那处院子,就在公主府的附近。 淑贵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讽笑:“贤贵妃和庞相,这倒是有些意思,本宫记得不错的话,五皇子才十一岁?” 旁边的宫女立刻接话道:“禀娘娘,五皇子殿下刚过十一岁生辰不久。” 淑贵妃并不感兴趣五皇子究竟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她看向李行渊,“你可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李行渊摇了摇头,“距离太远,儿臣没能听清两人具体交谈了什么。” 不过如果淑贵妃想知道,自然有不少办法。 淑贵妃神色恹恹,有些意兴阑珊:“算了,他们两个交谈,无非就是皇位之事。” 李行渊只笑不语。 淑贵妃转而看向他,忽然,语气柔和了不止一点,“贤贵妃和庞相不过是跳梁小丑,本宫无需理会。不过既然碍着我儿的眼,我就留他们不得了。” 毕竟,皇位只有一个。 李行渊抿着嘴角,装成有些不明地看着淑贵妃。 淑贵妃伸出手,用她染得鲜红的指甲轻轻抚摸着二皇子脸上的伤痕,语气带着温柔和包容:“我儿不必担心,母妃会为你扫平所有碍眼的人。” 李行渊:“多谢母妃。” 淑贵妃摆了摆手,站起身掀开珠帘,脚步声愈来愈远。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有宫女走到李行渊的身边道:“二殿下,时候不早了,奴婢们送您回去。” 李行渊站起身,心中仍在揣摩淑贵妃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听到宫女的话,他微微摇头,笑容清雅可亲:“不必,谢谢这位姐姐,我自己走就是。” 李行渊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看见方才的宫女彩蝶正坐在自己的马车上。 她神情低落,没有丝毫欣喜之色。 李行渊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彩蝶颤了颤身子,却没有移动。 他低头一看,原来彩蝶的双手被红绳牢牢束住,双脚亦然,像是生怕她逃跑。 李行渊在心中酝酿一番语气,声线温柔清澈:“彩蝶姐姐,我虽然不得父皇待见,常年住在漳地,可是府上并无妻妾,若是姐姐愿意陪在我身边,我一定待姐姐好。” 第185章 “殿下说好就好。” 彩蝶眨了眨眼睫,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略显茫然和无助地看着他。 “二殿下……” 李行渊微微垂眸, 眸底布满温柔,像是散落的星辰万千,他凑近了彩蝶的耳边,轻声道:“虽然与姐姐初见,可好似一眼万年。” 坐在马车前面的玉言闻言,撇了撇嘴。 李行渊的脸皮是越来越厚,有些话张口就来。 彩蝶并没有被李行渊的甜言蜜语蛊惑, 她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泣不成声。 李行渊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有些无措地掀开帘子, 求助地看向玉言——这该如何是好? 玉言冷漠无情地将马车车帘放下。 不知道, 不会, 没遇到过。 李行渊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自己脸上的笑意, 靠近彩蝶,牵起她的手, 一点点将绳子解开。 彩蝶在淑贵妃的身边伺候,平时不怎么做粗活累活,只有指腹处微微有一层薄茧。 这绳子绑得很紧,李行渊神色认真,动作轻柔, 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 不知道什么时候, 低垂着脑门的彩蝶抬起了头, 呆呆愣愣地看着李行渊的动作。 李行渊朝她展颜一笑,示意她看手腕, “好了。” 说完,他低下脑袋,准备如法炮制,解开她脚腕上的绳索。 在李行渊指尖碰到她的一瞬间,彩蝶身子猛地一僵,似乎十分害怕。她阻拦道:“二殿下千金之体,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李行渊的力气大过彩蝶的力气,很轻易压制了她的反抗,他低声道:“冒犯了。” 然后伸手解开脚腕上的绳索。 因为解开手上绳子的经验,李行渊这一次解开的格外顺利。 解开后,李行渊立刻做到马车的旁边,给彩蝶留出足够的位置。 彩蝶还处于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她呆呆愣愣地看着李行渊,嘴唇翕动。 李行渊风轻云淡地笑,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若是喜欢一个姑娘,不管她是九天玄女,还是地上微尘,于我而言,都是世间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我必珍之重之,爱之敬之。” 彩蝶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殿下,奴婢不值得。” 李行渊孩子气一般道:“值不值得,不应当由你说了算。” 彩蝶从小被送入宫伺候,教导嬷嬷教过她如何应对主子们的要求,却没有教过她如何处理眼前这副局面。 李行渊没有继续催促她的回应,而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彩蝶偷偷打量着他,一眼又一眼。 她眼中的喜悦只存在了一瞬间,随后便涌起一股巨大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李行渊感受到了她身上浓稠的死寂气息,却没有开口询问。 他有预感,彩蝶会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为什么,只是时间问题。 * 三月底,淑贵妃以赏花为名,举办了一场热闹的赏花宴。 受邀的宾客上至公主亲王,下至京城五品小官家的女眷,皆受到了邀请。 众人摸不准淑贵妃的意思,一边小声议论一边驱驶自己的马车朝宫门方向过来。 李意清也在受邀之列,她本无意参与这类集会活动,可是知道裕世子也会过去后,她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赏花宴上,流觞曲水,新运来的太湖石形状怪而嶙峋,配着青竹桃花、牡丹、芍药……仿佛整个京城的春色都差不多汇聚于此。 李意清穿着一身应季的草绿色的衣裙,披帛搭配的是一件间于墨绿色和靛蓝色之间的颜色,上面镶嵌着碎银片,阳光洒落在上面,折射着耀眼的光线。 这件衣服之所以被她选中,很契合她现在的心境,外表看着简单不张扬,但是每一分细节,都华丽闪耀,很有存在感。 旁边是女眷交谈的声音,她们穿着自己心仪的衣裙站在流动的泉水边言笑晏晏,手中的团扇画着的凤蝶和蜜蜂和园中的交相呼应,让春色更加生动。 “听说淑贵妃娘娘这次假借赏花之名,实则是为了给二皇子殿下挑选二皇子妃。” “二皇子比大皇子只小了两岁,可是大皇子的孩子已经能说会跳,而二皇子现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她怎么能不心急。” “这些话你我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贵妃娘娘听到,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姐姐莫气,我也只在姐姐面前嘀咕两句。话说萱姐姐容貌倾城,当真对那二皇子妃的位置不感兴趣吗?” “自然。” 她意有所指地努了努嘴。 五皇子虽然有贤贵妃的母族势力,但是毕竟太过年幼,放眼朝堂,二皇子当今已然贵不可言。 李意清坐在花枝的后面,顺着女声远远望去。 那是工部侍郎卫成兰的长女,名叫卫婉萱。 在现在的京城中,是不逊色与柳夕年当年才名的大才女。 和柳夕年的文静从容不同,她身上的清冷感更加明显,她站在人群中,又像是站在崇山峻岭,落目间满眼清冷孤寒。 站在三月桃园,心在霜雪之巅。 李意清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离京三年,原先豆蔻年华的女孩如今都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身姿如抽条的柳树,纤腰不足盈盈一握。脸上不施粉黛,已然白里透红如似凝脂,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 不难想象,日后京城中有多少公子为了她的一颦一笑,会使出怎样的浑身解数。 茴香将袖兜中的杏仁和桃脯分了李意清一半,神色认真地评价道:“真的很漂亮,和殿下不一样的漂亮。” 李意清的漂亮是不用言语就能宣之于口的明艳,像一朵永不熄灭的烟花,又像是开到荼蘼的牡丹,大气惊艳,一眼就能刻入心扉。 卫婉萱的美则是青竹触雪,冷意宣之于口,如云中月。 李意清咬着口中的桃脯,同意了茴香口中的言论,“确实。” 两人坐在石桌上安静地欣赏美人。 一道身影在石桌前站定,遮去大半春色:“李意清。” “是你啊。”李意清单手撑着脸颊,语气慵懒随意,“有事?” 李泊芳双手撑在大理石桌上,细长的眼眸紧紧盯着李意清:“我弟弟三天前的夜里被人打了,至今卧床不起,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意清:“三天前被人打了?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不会怀疑是我做的吧?” 李泊芳一时间语塞。 她狐疑地看着李意清:“你当真不知道?” 李意清心中暗自叹了一声,如果裕世子李澈筠没有来这赏花宴,她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她的心情蓦然就变差了不少,连带着对李泊芳的应对都变得敷衍起来:“李泊芳,你弟弟不学无术,京城之中得罪的人不少吧。” 李泊芳脸上一阵红白交替。 李澈筠人胆子小,人怂却不安分,说起他那点子爱好,裕亲王和李泊芳脸上都无光。 “最好不是你。”李泊芳咬着下唇,语气讥讽,“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大庆嫡公主吗?当真可笑……” “吟瑞郡主来了,怎么不先来和本宫见上一面。” 忽然,一道含笑的声音打断了李泊芳的声音。 李泊芳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过去,桃树层叠遮掩之下,只能看见一道明黄色宫装的女人手搭在丫鬟的手上,从容不迫,不紧不慢。 “……贵,贵妃娘娘。” 李意清站起身,朝着淑贵妃微微施礼,“淑娘娘。” 淑贵妃朝她微微颔首,语气随意道:“你二皇兄正在流月亭品茗,正缺人相伴,你去看一眼吧。” 这是要她先行离开?李意清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和毓心和茴香一道离开。 旁边正在小声交谈的众人也追了上来,卫婉萱被簇拥在众人之间,她们落后李意清一步。 几位世家小姐想要开口打招呼,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本以为淑贵妃和公主关系僵硬,谁知道今日一面,淑贵妃还会主动来与於光公主搭话。 看来大皇子的事情,并没有过多地迁怒于公主的身上。 几人犹疑不定,卫婉萱沉思片刻,主动出声道:“公主殿下可是要去流光亭?我们不妨同行。”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嗓音却格外柔和。 茴香听到这道声音的下一瞬就激动地拽住李意清的衣袖,李意清被扯得有些发疼,有些无奈地看了茴香一眼,站定回眸。 “原来是卫家小姐。” 卫婉萱望着她,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公主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妨叫我婉萱。” 李意清在口中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婉萱,温柔婉约,萱草无忧,是个极好的名字。” 卫婉萱盈盈一笑:“殿下说好就好。” 李意清怔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旁边的世家小姐都纷纷露出诧异的眼神,卫婉萱素来淡漠,她们讲了半天才只能听到她偶尔的一两句回应。 才见到李意清这短短时间,说的话已经比今日讲的所有话都要多了。 她们怎么能不意外。 李意清怔了一瞬,在毓心的轻咳下回神,“既然一道去流光亭,一道同行吧。” 卫婉萱微微笑着颔首:“殿下在前面先走,我们随后跟上就好。” 第186章 “这般草莽行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流光亭中, 摆着一架古琴。 李行渊倚亭柱而站,双手抱胸, 远远眺望着满园春色。 听到脚步声,李行渊转头朝李意清的方向望来,见到她身后一大片女眷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厌倦。 李意清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二皇兄。” 李行渊回神,淡淡道:“坐下吧。” 他乍然态度转变,李意清还有些不习惯,她用眼角余光关注李行渊的神情,见没有别的异常, 从善如流坐在流光亭中。 古琴是上好的古琴,传闻中有仙山名落霞, 山有神女, 善制琴, 琴名九霄。 李意清望着桌上摆放的“九霄”琴, 语气有些惊叹:“九霄琴,传闻中已经下落不明, 皇兄是在哪里寻到的?” 李行渊站在桌边,单手撑在大理石桌上, 语气无所谓道:“你喜欢,送你就是。” 李意清失笑:“皇兄取笑了,我不擅长音律,九霄落在我手中也只能明珠蒙尘,倒不如送给擅长的女子。” 李行渊抿了抿嘴角。 女眷中, 有人轻轻推攘着卫婉萱, 细声道:“卫姐姐, 我记得你精通琴艺。现在九霄在此,不如弹奏一曲?” 毕竟九霄琴可遇不可求。 卫婉萱有些犹疑, 视线落在流光亭中。 亭角蜿蜒勾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雀,映着桃枝流泉,不难想象坐下抚琴会是何等风雅。 卫婉萱不想出这个风头。她默不作声地侧目看身边其他人的反应,不少女眷都对着古琴蠢蠢欲动。 毕竟,谁都知道淑贵妃办这一场赏花宴的真实用意。 现在二皇子在此,如果能凭着一曲天籁得到二皇子的青眼,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李意清托腮看着李行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皇兄,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会音律?” 李行渊实话实说:“不会。” 他确实不懂音律,九霄琴也只是因为自己答应了淑贵妃,要将此琴找过来。 “这琴送你了,你如何处置,都随你。”李行渊语气淡然,丝毫没有在意这把九霄琴何等珍贵。 李意清抬眸望着李行渊,半响,无奈地勾起嘴角。 能被允许到这边的女眷,都差不多是淑贵妃中意的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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