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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孙做事一向谨慎而多思,他连最微小的地方都替承颀想到,因此这房间虽然异常小和简陋,但住起来已经可以比较舒适了。承颀躺在床上,床垫软绵绵的,让他想起隔壁的书歌。 不知道那间屋子条件如何,睡起来会不会不舒服,开著门好像还能听到那屋的声音,书歌还没睡。 他就在他身旁…… 承颀从来不相信有神,如果有的话,他一直想问问不是神爱世人麽,为什麽对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偏爱? 不过至少这一刻,他想他是愿意相信神的,因为那个人好好地活著──至少,活著。 隔壁门开了,承颀连忙收回眼光,装作已经睡著躺在床上。书歌好像去了洗手间,可以听到水声,是在洗澡麽? 身体发热,虽然告诉自己已经没那个资格了,还是控制不住欲望的绵延。他记得书歌身体的每一寸,记得曾经销魂噬骨的纠缠。 唇还能感觉到书歌双唇的柔软和甜蜜,手伸出去,指腹还能感觉到书歌肌肤──看起来并不是女人的白皙柔嫩,摸上去却致密而富有弹性,而且十足敏感,稍稍一碰触就会轻颤…… 右手上忽然传来彻骨的痛,把承颀从遐想中唤回。欲望已经半起,又被疼痛压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冒犯那人,哪怕只是意淫,也不行。 自虐似的握紧右手,少许的盐分渗进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痛。承颀盯著门外,看著灯光听著声音,陷入半睡半醒境界。 这一晚书歌起来数次,从门口经过,到洗手间。承颀知道他肯定也睡不好,原因该是自己。被迫跟深恨的人住在一起,可能还要不停地被唤起回忆,一定很难受。 “但,至少先让我照顾你,在其他人出现之前……” ◇◆◇ 第二天承颀顶著黑眼圈起床,厨房的冰箱是新的,想必是小孙买的。他拿出食材,看看电饭锅里面还有半锅饭,加水熬粥。 等到书歌起床,粥和简单的小菜已经好了,还有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承颀招呼他过来吃,书歌脸色变了数变,终於还是坐下吃饭。 吃完饭,书歌开车载承颀上班,两人一路无话。 午饭是何千楚在外面订的盒饭,很美味也清淡健康。三人在总裁室吃盒饭,给这严肃得几乎能压死人的场合带来不少人气。何千楚觉得这两天总裁室有点像是人待的地方了,不像以前,简直就是一座冰窟。老总裁常年一副冰冷状,让人看到就全身发寒。副总外表上看去没有老总冰冷,实际的冷漠程度却远远超过老总裁──至少总裁还知道关注一下他自己,然而副总…… 虽然现在也不是很明显的改变,但是何千楚能看出,副总在那位叶特助面前,是不一样的。她甚至能看到,副总在叶特助专心工作的时候,数度侧头看他,眼神极为专注,而小心翼翼。 吃完午饭後闲来无事,书歌回到座位上想工作,被承颀阻止,理由是:休息时间不可以工作,万一引起大家效仿,会被劳动局查。 不工作更好,书歌拿出随身携带的英文材料,开始翻译。 “来吃餐後水果。”承颀看了眼何千楚,她马上明白过来,拿出削好成块的水果,走到书歌身边,“诶?叶特助你这在做什麽?wanderingtoknowwhetheryou’dliketogivethesamereportin……英语?” “我为翻译社做的,呃……我可以用一下你电脑上网搜点东西麽?”书歌问何千楚,表情微有些尴尬。 他……还在做翻译麽? “总裁特助月薪两万起,加班费分红另算……”承颀忽然开口,“用来生活应该足够。” “钱不嫌多。”书歌回答,侧过头去。 他的表情平静,承颀却只觉得心惊。书歌居住条件很一般,工作又这麽卖力…… “你那台笔记本就可以上网。”他说,“你做翻译的话,可以让何秘书帮你输入,资料更可以上网查询。” 何千楚又是一傻,依稀记得副总很讨厌公器私用…… 而那位应该可以占公家便宜的叶特助,只是打开电脑查询了下某大学的英文全称,然後继续忙著笔写。桌上堆著厚厚的翻译稿子,看起来是接了不少活。 承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窒息的感觉。 “查不出来?”躲进休息室,承颀站在窗前接听电话,“你们不号称是消息最灵通的麽?怎麽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有人阻碍,而且来头不小。”手机里的声音辩解著,“不是黑帮势力,但好像是官方的人掩盖线索,所以叶书歌在Q市出现前的资料,我们完全查不到……” “那你先把他在Q市的资料给我传过来吧,还有他回B市之後的事情,他跟什麽人有金钱来往,为什麽那麽辛苦赚钱?”承颀皱眉说著,“这些,总没有人掩盖了吧?” “我一定尽快查出给您。”传真机开始工作,纸上浮现出字来。承颀拿起来,仔细读著。 Q市说得好听是开发中城市,说得直白点,就是边远山区。要不是因为那里是一些原材料的产地,康景公司也不会在那里设立分公司。而书歌在那里的生活,可想而知。 一张张翻过,承颀更是觉得难受,胃部传来奇异的痛,像是要让他体会书歌曾经经历过的辛苦一般。不停地打工,没有大学文凭,只是高中毕业,做也只能做一些体力活。那麽偏僻的地方,当然也少有家教啊翻译啊这类比较好赚的活,当服务生已经是比较轻松的了,什麽建筑工地扛沙袋,搬家公司背东西,他也都干过──而且因为没有档案,一般的单位是不会要他的,只能去卖力气。 直到进康景,书歌生活才算好些。康景变成合资企业之後,运作模式都开始学习外企,人事管理方面也就比较松。而合资企业里,外语人才显然会比较吃香。书歌虽然没有文评没有档案,怎麽说也是高分过六级的人,翻译经验又足,拿著夜大文凭,总算能做一些脑力活。 徵信社实际上已经调查的很全面了,书歌每一份打工,工种、经过、工薪甚至和旁人的关系,都写在上面。还标明书歌收入和支出情况,少得可怜的钱中,竟然还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攒起来,打到一个帐号上。 帐号是B市的,但到底是谁的,徵信社也查不出。 “Q市的张经理……”承颀收好这些纸张,低声说,“真是该谢谢你,升迁还是调回总公司呢?嗯,先问问吧……” 那个帐号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阻碍他调查书歌的黑手,也可能是……当初对书歌做了什麽的人。书歌死亡的消息不是无根据的流言,也许……谜底就在那人身上。 “不管你是谁,如果是你害他,那麽就算是拼成两败俱伤,我也要除去你。”承颀看著窗外飘过的云,轻声说。 ◇◆◇ 周五的大家都有些浮躁,还不到下班时间,就都纷纷收拾东西,准备欢度周末。 何千楚手头没什麽工作,看看还有几分锺就下班,干脆跟书歌聊天:“叶特助,你周末有什麽活动,是出去玩还是在家待著?” “我……要去打工。”书歌想了下,还是实话实说。虽说当著上司的面交代兼职事实有点不太好,不过反正也没什麽可隐瞒的。 “还要打工?叶特助你也太辛苦了吧!”何千楚大呼小叫,承颀手上也停了下来,看向书歌。 “能多赚点钱,当然要多赚点的好。”书歌并不想回答,避重就轻地重复。 “该不会是要攒钱结婚?”何千楚半开玩笑地问,“叶特助快三十了吧,有女朋友麽?” “哢嗒”一声,承颀手折断一支圆珠笔,塑料碎渣扎进他手心。 然後马上低下头,好像没事人一样,敛去眼中神色,静静听著。 “女朋友没有。”书歌摇头。 “不会吧?叶特助条件这麽好,怎麽会没有女朋友?”何千楚惊奇地问,“叶特助也快三十了吧,长得不错人又温和,肯定会有人喜欢你吧?” 书歌笑笑,并不回答。 谈天同时,已到了下班时间。何千楚收拾东西,外面白秘书检查水电等,关灯落锁。 搭乘电梯的时候,书歌迟疑著开口:“副总,您现在可以自己开车了麽?” 承颀一怔:“怎麽?” “我今天不直接回家,所以……” “不回家你要去哪里?”承颀脸色微变,想起徵信社送来的资料提到,书歌周末出入B市最乱的酒吧一条街,但是具体进哪家不太清楚。 难道…… 书歌却不回答,而是继续前面的话题:“如果副总您手好些了,还是自己回去吧。” 承颀伸出手,到他眼前。 白色的纱带渗出血,看起来凄惨无比。书歌瞳孔收缩了下,有些走神。承颀趁机用受伤的手抓住他,两人到停车场:“你要去哪里?我手这样,回家也没什麽事做,你到哪里我去哪里好了。” 手这样,却还能做饭。书歌侧头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到了B市有名的酒吧集中中心散理路,书歌往酒吧密集处走去。 “书歌,你来这里做什麽?”承颀一路跟著他,连忙绕到他身前去拦,“这里是酒吧一条街……” “我知道。”书歌说,三拐两转进了一条小岔道,极熟地向目的地走去。岔道里面有家酒吧,名字很奇怪,叫“j’attends...”。 书歌直接迈入酒吧大门。承颀跟上去,被保安拦下:“这位客人,请这边进。” “可是他……”承颀指著书歌背影,保安会意:“这是我们酒吧的员工通道,外人是不可以走的。” 酒吧……员工?承颀眼前一黑,耳边又响起光华帮那人的话:“有家叫夜雾的酒吧,基本上出入的都是同性恋,帮里遇到男人欠钱的,只要长得过得去,都送到那里让老板帮忙卖……听说价格还不低……” ──“您也知道我们帮主不喜欢血腥,什麽杀人啊肢解啊都不让我们做,所以我就把那小子卖给夜雾了。反正那小子那麽倔,打得吐血连声都不吱,估计也不可能替我们做事。” 承颀几乎站立不稳,抓住眼前保安:“你们老板在哪里?” 保安被他勒住,呼吸不畅,脸憋得通红,心里想你不放开我我怎麽说话。眼前这人像是疯了一样,手劲奇大无比,眼神怎麽看怎麽不对劲。他衣服被承颀抓紧,皱起的衣褶渐渐染上了红色,是他手上的血。 另一名保安看到这情况,马上大喊:“搅局子的来了,兄弟们上啊!”一群保安从酒吧里跑出来,围住承颀。他们看到承颀抓著同事的脖子不放,又看到殷红的血,心中一急,也来不及问前因後果,直接电棍往承颀脑袋上打。 承颀一闪身躲开,手里还抓著那名保安,眼神微敛,有种让人心冷的凛冽:“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 还真是搅局子的,众保安听他这麽说,更是怒气冲天,一群人围上,群殴承颀一个。承颀在众人中闪展腾挪,拿著手里的人当盾牌,还抢过那保安的电棍反击。 两帮──一帮人和一个人──打得正热闹,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你们在做什麽?先都住手……” “老板,他──”有几名保安停手跟那老板解释,承颀听到老板二字,全身散发出凛然寒意:“你就是这里的老板是麽……书歌?” 书歌站在老板身边,看著他们打架,完全置身事外。 承颀脸色一变,竟然立刻恢复了镇静表情,连眼神都隐藏起来,一语不发,向两人走去。 不能让书歌看出他的担心,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真正的焦灼……要冷静,要自然,探听这老板的底细,问明到底怎样他才能放书歌…… 承颀脑中飞快思索,因此忽略了外界情况,眼中只看著书歌。但保安众也不是吃素的,有人抡起电棍,对著承颀後脑就是一下。 昏倒之前,承颀闪过的念头是:如果死在这里,书歌能不能把那副漠不关心素不相识的神情,变上一变? 但是不行,不能死……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能死…… 第十三章 承颀做了一个梦。 梦里书歌被一群人架著走,他挣扎著反抗,终於甩开那些人跑到自己面前,抓住自己的手。 然後自己伸手,把他推了下去。 他重新被那些人抓住,脸上尽是绝望,却再也不挣扎不呼救。那些人抓著他,手变成了长长的爪子,撕裂他的衣服。他们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书歌身上舔著。 承颀想上前,想救出书歌,可是他动不了。身体像是僵住一般,完全,动不了。 那、那人居然要── 我杀了你们!不许碰他!你们都该死!!我要把你们一个个的……全杀死…… “那你呢?” 不知何时,书歌已经走到他身前,低下头静静地问他。承颀能看到书歌满脸血迹,和血红之中,嘲讽勾起的唇角。 他拿出一把小刀,闪亮的刀刃映著承颀的眼。书歌还笑了笑,毫不迟疑地将刀身插入承颀身体里,心脏中。 承颀笑了,伸开双臂抱住书歌,吻上他带著血腥味的唇。心脏处剧烈疼痛,可是也很开心。 “书歌……”他低声念著他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温柔。 眼前满身鲜血的人忽然散去,像是化了一样,从他怀中慢慢溢出,消失。 “书歌!” 承颀大喊一声,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一身是汗。 书歌呢?承颀慌忙四下寻找,书歌人呢? 这里好像是休息室,没什麽家具,干干净净的。一边椅子上坐著一男子,见他醒来,看向他这边。 承颀目光凝住,那男子,正是老板。他连忙翻身起来:“书歌呢?你把他怎样了?” 老板微微一笑:“要不是Sidney说你是他公司副总,你现在多半就在外面跟垃圾桶作伴了……Sidney在工作。” 工作……承颀握紧手,脑中浮现的都是一些不堪画面。 书歌……那麽骄傲那麽倔强的书歌…… 不是没有想过书歌可能的境遇,但当真发生在眼前时,难受程度还是超出了限度,一阵阵的抽痛,像是心脏被生生剜出来,然後一口口被吃掉,连被啃噬的感觉都很清晰。 挣扎著下床,被敲晕之後大概还被暴打过一顿,身上筋骨都断了似的,一动就是酸痛。 打开门,穿过一条小小的过道,就是酒吧大厅。能听到吉他的声音和歌声,很好听,但是他哪有这个闲心欣赏。 书歌在哪里? 没有,四处看过,都没有……承颀想到“工作”的内容,心焦得一刻也站不住,忽然发现房间一侧还有小门,跑过去打开。 原来里面还有个後厅,进去,後厅比前厅安静得多,人们三三两两坐著,低声谈天。中心几个人组成一个band,正在弹弹唱唱。 急切看向四周,好像没有想象中的淫秽场面,先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就看到了书歌。 书歌在吧台後调酒,一边和吧台前坐著的男人说著话。 承颀呆呆看著他,隔著半个大厅,隔著众人,看他。 书歌是个有些孤僻的人,他的性格不适合跟大多数人相处,但是真的了解他的少数人,会觉得在他身边非常舒服。书歌不会对无关的人太亲近,不会轻易笑,不会…… 但是书歌现在在笑,很淡的笑容,也在和吧台旁边的人说话,好像说得不少。 一首歌唱完,乐队众人在掌声之中笑著跟大家打招呼,抱著吉他的男人起身到吧台,敲了敲桌子。 书歌看到他,笑意更加明显,反手取下一个杯子,调好一杯酒给他,然後两人几乎靠在一起,说著什麽。 他们……是什麽关系?一个bartender一个吉他手,难道近水楼台日久生情? ……男的也没关系吧,如果是他选择的…… “喂,你怎麽不把门关上?”离承颀近的一人忍不住了,起身去关门,“真是,前厅的声音都传过来了……” 承颀被他这麽一说,猛然惊醒,向吧台走去。 “你这两天全职?那就太好了,最近也算假期,周末人多,Leo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吉他手温和笑著说,“等吧给的价高,比你做那些体力活和翻译好得多……不过Sidney,你真的不用我帮你还钱麽?” “反正是欠老板的,转成欠你的也没区别,而且你有那麽多钱麽?”书歌笑笑。 “这麽看不起人?” “我知道你收入高,不过我欠下的数目,对工薪阶层来说,是太大了。”书歌说,“还好老板不急,不过欠著这麽一笔,我也不安心。” “书歌,你欠什麽钱,欠多少?”一旁的承颀开口问,“公司可以垫付,到时候从逆工资里面扣就行……” 书歌摇摇头,不理会他,还是跟吉他手继续说著:“听说外面那位要出道了,是不是真的?” “有几家公司找上门,应该快签了。”吉他手侧头笑了笑,笑容勉强。书歌拿起小匙在酒杯边缘敲几下:“杨,当断就断,我们已经老到没什麽资本跟他们斗下去的程度了。” “Sidney,把Ryan放回来吧,一会儿你们再勾搭!”乐队主唱的那个高喊一声,客人们都笑了起来,吉他手站起身,拿起书歌为他调的酒一饮而尽,走回乐队中。手一挥,一串音符流泻而出。 “IwondershouldIgoorshouldIstay,thebandhasonlyonemoresongtoplay...”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歌声吸引去,只有承颀看著书歌:“还是让公司来还钱吧,你身体不好,不要能工作这麽久。而且这里环境太杂,万一出什麽事……” “抱歉,如果您不点酒的话,可以让开一下麽?”书歌很客气地问他,“我要去送酒。” “我帮你……”承颀伸手去接,书歌飞快绕开:“本吧规定,不可以劳烦客人动手。” 承颀看了是书歌一眼,表情数变,终於转身离开。 主唱声音悠扬,在唱著:“it’sallovernow,nothinglefttosay.Justmytearsandtheorchestraplaying...” 承颀听著,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幸好这些年下来,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已经到了收发自如的程度,而且早已经想到眼下这情况,心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准备。 可是,真正看到他和别人亲密,还是连呼吸都艰难。偏偏乐队唱的歌都跟他作对,好像在重复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死心吧。” 走出去,回到那间屋里,老板还在。承颀走到他面前:“书歌欠你多少钱?我还。” 老板带著笑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还?你凭什麽替他还?” “我是他上司,我……他如果在外面欠钱,就不能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工作上。”这话问得真利,承颀眼神变了几下,才回答。 是啊,他凭什麽?书歌连半个字都不肯跟他多说,他又有什麽资格去替他还钱?或许书歌宁可在这里累死,也不愿意得到他的恩惠呢。 承颀想到这里,眸中光火全熄。数秒过後,却又恢复了清明。 没有资格也好,会引起对方厌恶也罢,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怎麽把书歌救出来。 老板一笑:“我也是他老板,你猜如果我让他别在你那里做了,专心在等吧工作,他会怎麽说?” 承颀眼神一缩,瞪视老板:“书歌怎麽会喜欢这种工作……” 老板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英俊的脸上现出嘲讽:“你说,把他推下火坑的人,和至少救了他一名的人,相比,他会偏向哪一个?” 说完把那张纸放到承颀面前,对他笑笑。 承颀只觉天旋地转。 这张纸很熟悉很熟悉,正是当年书歌签下的高利贷。 “封锁书歌消息,阻碍我找他的人,是你?”承颀问,“你想要什麽?你打算对书歌做什麽?” 老板对他笑了:“总之不会是骗他信任骗他爱上,然後拍下做爱时的情景,在毕业晚会上放,更不会找他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人一起害他,让他借下高利贷被黑社会抓走,送到酒吧里卖……” 承颀咬紧牙关,尽量保持脸上神色不要有太大变化,手不停地颤抖,从指尖开始,到手臂都禁不住发颤。 “所以康副总,您有什麽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问我呢?”老板收回那张纸,折起放回怀中,脸上的笑有了明显的恶意,“就像一个杀人凶手责问火化尸体的人一样,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确实很好笑……”承颀开口,“但是,书歌他身体并不很好,无论如何也不能经常在这种地方做事……” “你觉得我厚颜无耻也好,猜想我有什麽目的也无所谓,我绝不能让书歌熬夜在酒吧工作。”承颀说,挑起眉,“你能阻碍我查证,也许你势力不小,来头很大……我不是真正混黑道的,但是至少还能给你添点麻烦……” “书歌欠你的钱并不多,只要你要,我可以把康景给你……”承颀说,“只要你把那张纸给我,把书歌放了……” “那可不行,Sidney也算是等吧的招牌,我怎麽能放手呢?”老板看著承颀,笑容渐渐没去,眼底带了一丝沈思,“钱是次要的,至於你那个什麽公司,我要它干嘛?人才是最重要的。” “人……”老板的话进一步验证了承颀的猜想,他闭上眼,呼吸都艰涩,“人的话……你看我行麽?” “你?不行。”老板想都不想拒绝。 “我为什麽不行?我来替他有什麽不可以?我长得不行麽,还是……别的我可以学……”承颀挤出这几个字。 书歌被他害到这境地,那麽现在,也是该还报自身的时候了。虽然承颀知道自己本性过硬,绝不是能居於人下的,更不可能刻意妩媚讨好,但是若是为书歌…… “这个主要不看长相,而是技术。”老板说,“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真的能学吗?” “当然能!”书歌承受过的痛苦,他可以十倍承担下来,“怎麽学?马上开始,等到我能代替他的时候,你就能放他自由了吧?” “那你去外间看看Emend是怎麽调酒的,先学手法……” “啊?”承颀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愣住了。 老板点头,笑著说:“是啊,Sidney可是我们等吧的招牌调酒师呢,少了他我们可怎麽办。” ◇◆◇ 原来是调酒。 承颀感觉自己像踩在空气中一样,全身都是软软的,是一种过度紧张之後的忽然放松。 等吧虽然是gay吧,但并不是色情服务的场所。当然如果客人彼此之间有交易,他们也没有办法管。不过服务生们一般都还算得上是正经工作人员,很少跟客人有太多牵扯。 书歌虽然调酒很辛苦,但是并没有想他想象的那样,现在还在被迫做那种事情。 这麽说来,也许还是要感谢那位秦老板的。只是那家夥口风真紧,怎麽也套不出书歌和他的渊源,更问不出书歌那时的经历。 这人不简单,他是护著书歌的,有他在,书歌应该不会有事。 自己只要偷偷看著就好。 “其实Sidney欠的那点钱,我本来也没有让他还的意思。”秦老板终於不捉弄他,微微笑著说,他长得非常漂亮,一笑间眼波流转,几乎可以称得上妩媚。 承颀皱起眉:“那你为何还要他在这里工作,这麽辛苦工作,他会受不了的……” “Sidney坚持要还钱,我除了为他提供工作,还能做什麽?”秦老板侧头看著承颀,笑问,极长的睫毛闪啊闪,“Sidney性格那麽倔,我不让他在等吧工作的话,他肯定跑到外面去找兼职……等吧至少还能保证安全,也不会太劳累。” “再说,他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失去生存目的。要不是想著还这笔钱,他大概会再寻死吧。”秦老板淡淡说,成功看到这句话引起面前男人的激烈反应。 “再?”承颀手在发抖,心中恐惧到了极点,说话声音都是抖的,“你是说,他已经……寻死过?” “康副总何不自己去查?你有钱有势,又和当年的光华帮有来往,查这点事情想必不难。”秦老板笑得漂亮,勾起的唇角却更像是嘲讽,“虽然说光华帮已在几年前被灭,不过康总和他们的对头六壬帮认识,听说六壬帮的帮主受过康总不少恩惠,康总想知道什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来呢?即使夜雾已经消失数年,打听这点事也不难吧。” 秦老板说著,承颀脑子里一团乱,他的话在耳边过,脑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书歌……自杀过? 他设想过很多很多,书歌可能遇到残酷的事情,身体可能会毁掉,甚至可能会……死去…… 可是那麽坚强的书歌,怎麽可能会自杀?不可能的…… 可是他的坚强,其实是茫然之下的一种伪装吧?就像他主动承担下孤儿寡母的养育责任,是因为父母双亡亲戚冷漠,除了奶奶之外再找不到生活目标所致吧。 其实在遇到自己之前的书歌,连“自我”都不太在意,对很多事情都是“应该”而非“想要”。只懂得赚钱、学习,没有笑容,不懂享受。 是认识自己以後,书歌才会笑,才会放松会娱乐,会露出自然而不设防的表情,在自己身边和自己相依而眠。 被爱人和仅仅能称得上亲人的人联手背叛,失去多年来所有奋斗的目标…… 承颀痛得站立不稳,心里只是发冷。虽然知道书歌现在活著,但是只要想到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就想冲到後厅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可是不能。 迷迷糊糊地回到後厅,坐在椅子上,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双目瞬也不瞬地看著书歌,在设想他的伤可能留在什麽地方,越想越是心惊,越是心冷。 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用尽一切力量去疼爱的人,被他自己害到怎样的程度?看他那习惯性的笑,对任何人都有礼的态度,和眼底偶尔露出的冷漠…… 拿起桌上的酒,不是书歌调的,只是成瓶葡萄酒,灌了进去。他现在酒量很好,灌进去数瓶,脸色都不变。 好难受……心像是裂开一样,好难受…… 终於到了後半夜,等吧关门,大家散场,承颀喝得极醉,倒在桌上。 “Sidney,这位是你朋友,你处理他吧。”秦老板打烊清人,看了一眼承颀,说,“他手上好像还有伤?Sidney你有空帮他包扎一下……” 书歌看著醉得人事不省的承颀,微微皱起眉:“可是他这样,我……” “当然不是要你送他回家再回来,你住的房间外间不是有垫子吗?现在夏天天又不冷,把他拉到那边就可以了。”秦老板说,“至於住宿费,我明天再跟他要。” 书歌看了一眼秦老板,秦老板对他笑笑:“你带来的人,又是我们打伤的,扔到外面垃圾桶里也不太好……” “如果你真的恨不得他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把他扔出去也行。”秦老板说,“反正一切都随你,我不管。” 书歌沈默了片刻,俯下身伸手拉承颀,把他半拖半抱拉到房间去。他身体并不是很好,到房门有些累了,站住休息一下。 被他放到一边的人靠著墙,混沌的眼中微有了些清醒之色,随即变成深深的欲望颜色。 再也控制不住,也许是醉意,也许根本就是清醒的,承颀直起身,伸手缓缓捉住他:“书歌……” 光线很暗,看不到对方的眼。承颀的手越来越向前,终於从身侧穿过,紧紧地抱住他。 整个人狠狠贴著他,将他环在怀中。头埋在他肩上,汲取他的味道,手臂在他後背用力抱著,好像松一下人就会消失一样。 “康承颀,你做什麽……”书歌用力甩开他,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仍是被抱得死死。身前那人的气息贴近,连身体的热量都传了过来,贴近得让书歌有些失去了力气。 他在他怀里了。 就这麽闭上眼,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行不行?他还是爱著他的他,他还是爱著他的他。 一切都静止下来,昏暗的四周,安静而暧昧的气氛,相拥著的两人。 承颀醉了,所以伸手揽住书歌脖颈,将他稍微拉下来一点,然後吻住他。 还是熟悉的感觉,看上去有些坚硬的人,品尝起来却格外柔软和甜美。分开他的唇,探进口内,是他的味道,唇舌纠缠起来,猛烈吸吮,像是要把人吞进肚子里一样。 狠狠地抱住他,如果揉碎在怀里,是不是就不用放手了?拼命地吻著,疯狂的行动中带著绝望。 抱得紧到,连手上的伤都裂开的程度,温热的血浸湿了书歌後背衣服,痛到麻木,神智依然处於非清醒状态──如果清醒,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绝不! 是醉了啊,醉得……敢去把他抱在怀里,敢去吻他的唇,手敢在他身上逡巡,触摸著他的身体,感觉他是真正存在著的,真正在自己怀中。 闭上眼,有种流泪的冲动。 可是怀里的人动了,只是轻轻的动弹,却让喝醉的人瞬间心沈到谷底,头上好像有冷水浇下来,整个人都凉了。 对了,不能抱他不能吻他,哪怕渴望已经要把人吞没,空虚让人恨不得死去,也不能把他拥在怀中。 没有资格了,已经。 颤抖著把手放开,把唇移开。醉了吧,所以轻轻地笑,胡乱地说:“诶?灯怎麽熄了?酒呢?我还要……” 听到身前的人轻轻一声叹息,然後手伸过来拉住他,把他拉进房间。 承颀走得跌跌撞撞,进了房间之後,书歌把他领到地上床垫前,让他躺下。 承颀握著书歌的手,怎麽也不肯放开,也不肯躺下,只是叫著要酒。书歌皱起眉:“康承颀,你别耍酒疯,你……” 书歌的表情有些不悦和为难,但好像还有一丝什麽?承颀抬头看著他,又说了几句“我要酒”,然後才安静下来,放开他的手,乖乖往垫子上一倒,很大一声。 半闭的眼其实在偷偷看书歌的举动,他看到书歌站在床垫前,目光盯在他身上,不由全身僵硬,紧张,却又盼著他不移开视线才好。 忽然书歌俯下身,承颀一阵紧张,几乎连呼吸都窒住。 右手被执起,半只手都是红色的,血还在缓慢渗出。伤其实并不大,只是受伤的人不但没有注意伤口,反而有意地扩大它,以至於此刻看起来比较骇人。 书歌用面纸按住伤口,把承颀的手放在垫子上,起身去找医药箱。他对这里很熟悉,很快拿来东西,为承颀包扎手上的伤。 书歌的指尖在他手上掠过,承颀只觉得心中痒痒的,眼有些酸。他侧过脸,不想在书歌面前暴露情绪,却又不舍得,少看他一眼。 第十四章 书歌整个周末都在等吧工作,不过现在他的工作轻松太多,只用坐在吧台调酒就行。以前白天下午要帮忙收拾,甚至处理帐务,现在承颀也在,一切体力活都有他去做,而且堂堂副总处理起这小小帐务当然是游刃有余,也就拿过来算个不停。 对秦老板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劳工不收费,还要倒贴住宿费──标间收费,一晚300大元。而且承颀很勤劳,只要秦老板说这活要交给书歌,他都忙不迭去做,拼了命地去完成。甚至晚上客人多的时候,还在後厅兼当服务生。承颀自己感觉不到旁人的惊豔眼光,秦老板可看得清楚,心里盘算要不要让这家夥在等吧里挂个牌,肯定能招来不少客人。 承颀在疲累之余还有闲心关怀书歌的身体状况,书歌的三餐都是他去订的,还得跟秦老板恳求半天,答应数个丧权辱国的条款,才能把那些饭菜混到员工餐里给书歌。 调酒还好,不是太重的体力活,承颀不太会,也就没办法抢来做。 而且他也不敢太接近书歌,一时怕他自己失控,二来也是怕书歌反感。常常只是呆呆看著,看书歌在人群中说话,微笑,感受著幸福和痛苦交织的心悸。 两天被骚扰数次,遇到难缠的客人数次,打破杯子赔偿若干,撞人摔倒若干次。态度要端正,跑腿要勤快,笑容要诚恳。就当是对以後生活的预演。 这样已经很好了。晚上睡在他门外,守著他入睡。只是书歌睡眠似乎很不安稳,经常起床去厕所,好像还是去洗脸。 以前书歌睡得很沈的啊,承颀想起那时他抱著书歌,常常可以一睡到天明。有的时候他没满足,还在纠缠书歌,总会换来他睡意朦胧地嘟囔,然後在他怀里蹭几下,怎麽也不肯睁眼。 不求能再得到他那样的信任,但是为什麽……他连睡都睡不好呢? 在家里没有这麽明显的感觉,因为卫生间在两人房间之外而且靠书歌房间,他出屋完全不必惊动承颀。但是在这里就不同,书歌要去卫生间必须经过他睡的外间,而承颀根本睡不熟,书歌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听到。书歌这样频繁地起床,让他辗转难眠,里屋每一点动静他都支起耳朵听,心就像是有老鼠在挠一样,一刻也静不下,难受得想要吐出来,却什麽都没有。 到了周日,因为周一要上班,书歌总算是能早些离开,坐公车回家,两人各自回房去睡。承颀故意不关严门,留著一条缝,好随时关注门外动静。果然过了半夜,书歌又起来去洗手间。 承颀蹑手蹑脚推开门,溜到洗手间门外往里看,见书歌站在水池前,往脸上不停扬水。眉头紧锁著,唇抿得死,像是异常难受。 承颀咬了半天牙,终於忍不住,窜了出去:“书歌,你怎麽了?” 洗手间惨淡昏黄灯光,照得书歌脸色十分难看,承颀心都抽起来,伸手去扶他:“书歌,你不舒服吗?我们去医院?” 他一出现,书歌脸色就变了,霎时间苍白得不像是人应该有的颜色,而表情也剧变,一瞬间显现出来的,竟然是万念俱灰。 他低低说了句:“终於来了啊,真好。”竟然稍微地笑了一下,缓缓闭上眼。 “书歌!书歌!你到底怎麽了?”承颀心惊,抱紧他大声喊。 书歌被他吵得睁开了眼,眼神变回清明,表情正常了些。随即推开承颀,转身走开。 承颀担心他,跟著他不放:“书歌,你要是难受就要看医生……” 身体是最重要的,如果身体出了问题,什麽都是白扯。承颀这麽想著,从後面抱住他,柔声问:“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书歌挣扎几下,没有他的力气,挣不脱。最後没办法,皱眉说:“我只是做了噩梦,惊醒了而已。” “你……每晚都在做噩梦?”承颀一转念便知他噩梦的内容,手握紧放在身侧,努力让声音平静,“看过医生麽?有没有药可以吃?你这样根本睡不好,睡眠不足到这种程度,身体怎麽吃得消?” 书歌看他一眼,摇头说了句“没事”,把他推开,走回房间。 不要打扰他,他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失眠难受的话,眼下只能让他先睡个好觉,然後等公司检查身体的时候借机做全面检查…… 承颀这麽劝告自己,只是他再难睡著,躺在床上咬住自己的手,听著隔壁声响。稍微一有动静,就心惊肉跳。 能把书歌吓成那样的噩梦,内容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手在颤抖,恨不得把那人抱在怀里,把他所有噩梦都赶走。但是也知道,恐怕自己,正是他噩梦的来源。 熬到周一,进行了身体检查。承颀明知道结果不可能太快出来,还是给混入医院的私人医生打了几通电话。直到得到对方确定答复,说书歌身体小毛病虽然不少,急病和大病倒没有,虽然不是很健康,至少还不错。 拿到建议食谱,承颀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出去采购,然後下厨。 “今天……出去吃吧。”书歌见他进厨房,站在门口迟疑了下,说。 既然是书歌邀请,承颀当然绝不会拒绝,可是心下有些奇怪。 重逢以来,书歌向来少与他搭话,更不要说在办公室外主动说话。因此承颀怔了一下才问:“你有什麽想吃的东西吗?还是……” “大排档的麻小不错。”书歌简短回答。 “不能去,不卫生。”承颀马上否决。 医生说书歌肠胃很不好,吃东西绝对要注意。 “烧烤呢?好久没吃了。”书歌多说了几个字。 “太油了,不行。”下意识否决,才感觉自己语气太重,“呃……油炸食品吃多了容易癌症……” “火锅?” “明明吃不了太辣偏偏喜欢这种东西,书歌你也不会自己照顾一下自己,你看看……”话语忽然终止,显然,太过生活化的对话让承颀有些过於放松,以至有些混淆时空。 已经不是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照顾他关心他的时候了。 可笑的是,那时候承颀表面虽然在关心他,实际却是抱著仇恨伺机而动。但是现在真心关怀的时候,又不能显示出半点迹象来。 曾经多麽幸福,可以做饭给他吃,可以把他抱在怀里说你又瘦了下顿给你红焖肉不许再熬夜,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从大排档上拉走然後小小地生气一下直到他主动过来认错…… 承颀强笑了一下:“我买菜的时候看到附近有家粥铺……” 好像一直在粥上面打转…… “那就去喝粥。”书歌没什麽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外出。 直到喝完粥吃完小菜,承颀也没想明白,为什麽书歌主动和他出来吃饭。 两人一前一後走著,承颀看著书歌背影,忽然心头一酸。 是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厌恶到,连自己做的饭都不愿意吃的程度了呢?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因为睡的不好,承颀右手的伤拖拖拉拉不见好。书歌依然要充当司机送他上班,甚至充当他打字写字的“特助”。 承颀对他可谓悉心栽培,公司所有事情都放心交给他,很多决策甚至直接让他处理。书歌是聪明人,这些年又都在商业上打滚,很快就适应了总裁室的节奏, “下午北苑的人来谈生意,你看看他们的报价单,做一下评估。”不过承颀总不会给他太多事情,如果觉得他太忙,就会找一些相对轻松的事情给他做。 书歌忙到中午,吃的是承颀精心搭配,伪装成外卖送来的盒饭。下午,进行商务活动。 对方是两男一女,经理和秘书的搭配,这边主要是企划经理和他们商谈,承颀主要是旁听,毕竟决议在他。 总裁室旁边就是会议室,几人分别落座之後,那位女秘书看了承颀数眼,想说什麽但还是忍住了。 於是来回讨价还价活动开始,商务谈判向来是大型的讨价还价,根据双方实力和心理,最後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这一点上,有副总坐镇的企划经理底气当然更足一些,也比较放得开手脚。北苑集团的人渐渐处於劣势,忽然听到敲门声,何秘书正要去开门,承颀已经起身跑到门边。 看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北苑的人忍不住好奇,想到底是什麽重要的人,让这位一直微笑著表情不变的副总露出这样神态。 结果门外只是一名普通男子,虽然看起来还挺舒服的,但实在没什麽特殊之处。两位经理失望转回眼光,继续把心思放在生意上。 那名女秘书却忽然“啊”地叫了一声,以手掩嘴,眼睛瞪得大大。 “小潘,安静点。”北苑经理之一很不悦,皱起眉呵斥。 “对了,你就是那个人!”潘秘书完全没有注意经理的不悦,忽地站起身大声说,“你就是那个黄色视频里的男生,叫……叶什麽的!” 她这一句话出来,门口两人都僵住了。半晌,承颀回过头来:“潘小姐,请你说话注意点。” “本来就是啊,他不就是那个脱光光被男人──”潘秘书说,何秘书一步冲上来,捂住她的嘴。 但是话已经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承颀看向她,眼底先是闪过杀意,随即成了愤怒,最後是绝望的黯然。 “你是哪个系的?”过了一会儿,承颀终於开口,问潘秘书。何秘书放开手,潘秘书回答:“康学长,我是英语系的,比你低一届,你见过我……” “这件事已经传到英语系了麽?”承颀问,握紧书歌的手,发现他手心冰凉,当即心也凉了。他低声对书歌说:“书歌,你先离开一下好麽?” 书歌站著不动,轻轻笑了笑:“当事人没有在场旁听的权力麽?” 书歌虽然在笑,眼底却是死灰一样的颜色。承颀惊得死死抓住他,手里却好像还是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他咬咬牙,转身对著那位潘秘书,把书歌护在身後:“你怎麽认出书歌的?难道那张光盘流落出去了,还是……”光盘流落出去的可能性为零,但这女的又不是物化的,即使看到,也不应该对书歌记得这麽劳,难道…… “我有去看送别晚会啊,真是想不到呢……而且那天有摄影的啊,好像拍了一段放到校园网上去过,不过後来不知怎麽删掉了……”潘秘书一点眼力架都没有,一副苦口婆心装劝他,“康学长,你要知道,他是同性恋啊,学长你怎麽可以聘用这样的人呢,我听说……” “我知道他是同性恋。”承颀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 潘秘书大惊:“康学长你开玩笑吧,你不是和我们系的成学姐谈恋爱,我还听说你们要毕业结婚什麽的?” “那是传言。我只有一个恋人,就是书歌。那张光盘里的另一个男人,是我。”承颀说,护住书歌,冷冷看向那潘秘书,“学妹你知不知道摄影的那位同学现在怎麽样了?听说他开的FTP被检举,记了个大过,又被流氓敲诈,毕业之前居然考试作弊……” 那位潘学妹脸色变得十分热闹,在她心中,康学长人帅又彬彬有礼,怎麽会有这种要吃人一样的表情?而且……学长说那、那片子里面的另一个人…… “所有伤害他的,我都不会放过。尤其是伤他最重的那一个。”承颀竟然笑了,笑容让潘秘书和北苑集团的其他几人看了发抖,“谢经理,贵公司的用人实在让我难以放心,我看这次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 那位负责的谢经理起身:“康副总,您怎麽可以这样?潘秘书她虽然说话是鲁莽了些,但也是因为您是她学长,她为您担心才这麽著急……” “原来谢经理早知道她是我学妹,真是厉害,我都不知道呢。”承颀眼光扫过潘秘书,长得确实很漂亮,打扮得也精致,只是眉宇之间带著轻浮,可见是交际职能大於翻译职能的人。 北苑一行人被看出了目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谢经理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说出:“康副总,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您性取向有问题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在商场上影响不好吧……” 承颀勾起唇角:“我既然说了,就不怕你们传。不过传的时候,记得说的真实一点,书歌以前是我恋人,现在不是了,因为……拍下那视频并且送到後台放的人,是我。”他说,还配合恶魔一样的笑容,转而看向潘秘书,“学妹,你传话的时候,也传得准确一点,要是我听到不同版本的传言……” 他目光凝起来,寒意凛冽:“北苑也只是家小公司……” 会议室温度骤然下跌10度以上,承颀看他们没有什麽动静了,对何秘书说了声:“何秘书,你帮我送客。”随即转身,拉著有些呆滞的书歌,回总裁室。 ◇◆◇ 书歌没有说话,目无表情地任承颀把他推到总裁室内的休息室,坐在沙发中发呆。 “书歌,书歌?”承颀蹲在沙发前,仰头担心看著他,叫他名字。 书歌没有反应。 有心惊胆寒的感觉,明明人就在眼前,伸手都能触摸得到,但是…… 承颀心头升起浓浓不安,总觉得如果不狠狠抱住这人,他就要消失了一般。 即使冒犯,他也忍不住起身坐在沙发边缘,向前倾身抱住他,低声在他耳边念著:“书歌……放心,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你醒一醒,书歌?” 书歌没有动静,茫然地看著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承颀抱著他,心下又是焦急又是痛苦,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出了血,他却恍若不觉。 哪怕是歇斯底里也好,打他骂他,总好过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这个时候,承颀愈发能感觉到书歌曾经的伤痛。这一次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前呢?那天那样离开他,他到底承受过多少痛苦?那些带著恶意的或者非恶意的同学老师,又用什麽眼光什麽态度来看他? 他们都见过,他至爱的那人情动的样子,见过两人怀著爱意纠缠的样子……是他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撕裂了放到众人面前的,是他亲手把他爱的那人推入地狱…… 眼睛都红了,一时想把那弱智女人撕成碎片,一时又想到做出一切的分明是自己,是自己使得书歌露出现在这副茫然神情的,是自己让书歌全身发抖地缩在自己怀里…… 发抖? 承颀抱著书歌,感觉他身体在微微颤抖,随即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後简直是全身都在剧烈颤动。承颀大惊,把人转过来,看他面容。 书歌眼睛直直看向前方,表情一片木然。眼底好像有水流过,仔细看去,却是荒凉一片。唇被他自己咬得死死,几乎渗出血来。 承颀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放开还是该更紧得把人抱住。 书歌的痛苦都来自於他,承颀深知这一点,因此不敢把人抱紧,怕反而会引起对方更深的排斥。感觉书歌颤抖得厉害,他忍住心头酸痛,放开手。 没想到书歌离开他怀抱,颤抖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厉害起来。最後竟然是伸手环抱住他自己,缩到沙发里面,头埋在双膝间,声息皆无只是颤抖著。 “书歌,你别怕,不会有人伤害你……”低低劝慰著,承颀放柔声音,有点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我会把一切都给你,你不要伤心了好麽……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无法弥补,但是书歌你一向都很坚强……” 说道最後,他自己都觉得话语的无味,住了口。 想说书歌我错了我爱你我那时候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所以那麽对你,我早已经後悔早已经恨不得杀了我自己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想办法弥补你,想说书歌你来我怀里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挡去所有的指责所有的伤害…… 书歌我爱你,可是……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书歌。没资格,没立场,罪犯有什麽资格安慰受害者?只有远离不在受害者面前碍眼才是对的吧。可是又不舍得不忍心,书歌现在这麽痛苦,承颀又怎能离开。即使让他痛苦的人就是承颀自己,也顾不得了。 奇怪的是,书歌的颤抖竟然轻了些。承颀一怔,试著往前凑,重新抱住他。手在书歌背後轻轻拍著,安抚他一般。 颤抖竟然真的缓了下来。承颀自己都呆了,看书歌,却见他紧闭双眼咬著唇,手抱住自己。明明是坚强的人,却露出一点点的柔弱来。 他闭著眼,是根本不知道抱住的人是谁吧。承颀想著。 虽然知道不应该,还是紧紧抱住身前这人,自己靠在沙发上,让人半躺在自己身上,抱著他。看著书歌皱起眉头,唇都被咬得出血,承颀终於忍不住,把唇覆了上去。 先是覆在他眉心,吻平他眉间皱痕。他的书歌不适合这样的表情,漠然也好淡淡嘲讽也罢,不求能回到当年还能笑著的样子,至少也要有什麽都没发生过时,的无所谓。 然後向下,吻著他的唇,分开唇瓣,以免他的牙继续肆虐。并不深入舌吻,只是轻轻触碰,极尽温柔地纠缠。 渐渐书歌失了力气,只是躺在承颀怀中,在他温柔的动作中放松了眉梢,平静下来。像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只有在觉得安心的地方,依偎著温暖,才能放心……休息。 呼吸渐渐平顺,书歌竟然是睡著了。承颀轻手轻脚地起来,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抱到休息室的床上。 人已经平静了,就不会再抓著他不放。承颀为他掖好被脚,手在他发边留恋地拂过,终究忍住没有落下。 起身走出总裁室,让何千楚进来看著书歌照顾他。何千楚一肚子疑问,看到顶头上司面沈如水状,只能紧紧闭上嘴,什麽都不敢问。 承颀眼看著何千楚进休息室,眼神极速黯了下来,随即苦苦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前。 不可能再跟北苑合作,带来的後果是一系列的。对方肯定会把事情张扬出去,商界也不过是个小圈子,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很棘手。 可惜还是让他受了伤,本以为可以把他完全保护起来的…… 第十五章 书歌醒来。 先是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四下看去都是陌生的家具。微一愣神,脑中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 对啊,遇到了原来的同学…… 其实早已经想到,B市就这麽大,既然回来,迟早都会遇到的。 何况最不想遇到的人,已经成为自己顶头上司。相比之下,见到一两个同学又有什麽关系?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会留下痕迹,想消都消不去。 “书歌你醒了啊。”何千楚听到他动静,从一边过来。两人现在已经熟络,也就直接称呼对方名字,“感觉好点了没?想喝水不?” 书歌点点头,何千楚走到他身边,看他喝水,脸上有几分深思。 她迟疑片刻,终於问,“副总说的……都是真的?” 书歌只是看她,并不回答,何千楚觉得自己问得也实在冒失,也不再说话,只是摆弄杯子。过了一会儿,书歌忽然开口:“是。” 何千楚垂下头,声音极低:“我真想不到副总和你竟然……” 书歌喝了口水,抬头看她:“觉得很惊讶?鄙视?反感?” 何千楚接过水杯放到一边:“惊讶……应该是有的,其它的感觉倒没有……如果跟小古讲,她一定会很兴奋的。” “但是,副总他竟然对你做出那麽过分的事情,实在是……”何千楚眼中现出──或者是同情或者是怜悯或者是更深的什麽,“他为什麽要那麽做?情感纠纷?” “没有什麽感情。”书歌对她笑了笑,“是仇恨吧,不过不是因爱生出来的。” 站在门口的人身体僵住,轻轻把开了一半的门关上,却又不愿全关,还留了个门缝。 “可是我看副总对你……好像是余情未了?”承颀看书歌的眼光,书歌可能忙於工作没有看到,何千楚却注意到了,“他居然那麽对你,你不肯原谅他也是对的……如果是我,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让他追悔莫及,书歌你千万莫要原谅他……” “他也并没有要求我原谅。”书歌打断她,半闭双眼,“这件事你就不要问了吧。你是他秘书,靠他吃饭。我反正没什麽好失去的,但如果害你丢掉工作……”他顿了顿,不说下去,只是勉强勾起唇角。 何千楚一怔,随即把事情前後串联起来,再加上书歌现在这话:“你是说……” “看到仇人还活著,而且活得还算健康,所以……还没有结束吧。”书歌说,看著何千楚,笑了笑,“这些事情跟你没有什麽关系,不要牵扯进来比较好。” 门边的人只觉得脑子一麻,眼前一片漆黑。 没关系,很正常,书歌会这麽想也是对的,自己不就是要给他这样的印象吗?不能奢求更多了不是麽?本来也没想过要他的原谅啊…… 当年作伪的温柔被当作真实,现在真正的爱意被当作报复,才叫做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不是麽? 抓著衣服领下部分,承颀慢慢退回去,走回桌边。裹著纱布的手握住鼠标,眼睛看著屏幕,却什麽都看不到。 他的秘书,他很了解。一腔不合时宜的正义感肯定会使她不听书歌劝告,在是非面前倾向书歌,并且想方设法让书歌远离自己的魔掌,甚至帮他报复自己。 她会好好照顾书歌的,不管是否出於情爱。像是刚才休息室里那样,一个卧床,一个拿水拿水果,看起来很和谐。 心被大力地撞了下,涩得发苦。承颀微微笑了。 这才不过是,开始而已。 ◇◆◇ 康景大乱。 何千楚的缄默并没有阻止传言的扩散,毕竟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尤其是北苑那几人,生意谈不成,嘴上当然也不会有什麽好话,霎时间康景副总裁是个同性恋、他和叶特助曾经是恋人、後来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公司里乱成一团,整个下午大家都无心工作,很多人找理由上来,因为好奇想看看书歌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跟副总在一起过──承颀的冷漠无情在康景也算是出了名的,他从来不碰女人,却也不碰男人,结果竟然一爆就爆个超大的八卦来。偏偏书歌在销售部也不属於显眼的,很多人都不记得他长相如何。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就有上楼欲一览真容的。 那些人自然都被挡在门外,白秘书在外面挡住一批,以公事为名的另一批是挡不住的,但是他们也没有见到人──总裁室里只有副总一人,连何秘书都不见,更看不到绯闻中的另一名主角。 反被副总削了一顿。副总大概是心情不好,一张脸漠然无表情,眼中却带著寒光,当者立毙。再强烈的好奇心都抵不过杀意,众人纷纷退了回去,互相警告,千万不要去惹副总。 至於性向什麽的问题,一来康景本就是半外企性质,职员大多比较年轻,对这点看得并不特别严重;二来如果是普通职员同性恋,也许大家还会排斥。可这位是老板,是最上头的那个。说的夸张点,他说一句话就能决定众人前途。康景这种公司内部竞争算得上激烈,谁也不敢在这种事上乱说话,万一被哪个对手听到,传去副总耳朵里,可就大大不妙了。 不过康景内部这麽想,不代表康景外部也能有同样想法。 承颀接了数个电话,开始还是说说笑笑甚为客气,说到後来,就有探听的了。可见北苑那几位反应确实很快,传播得也算到位。 这种事情,有些人是很难接受的。那些和康景合作密切生死相关的公司在这时候都装作不知,而一些和康景有合作却不是太重要的公司,有的是负责人古板,有的是公司本身构成偏老龄化,就对这种事无法接受。又不知北苑那几位怎麽传的,有些人就认为承颀私生活非常不检点,绝不是可以共事的人。连一些合作很久的公司,都考虑终止合作,除非承颀父亲回来代替他。 书歌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陷在一团混乱中的承颀。奇怪的是,即使事情发展到棘手的程度,承颀脸上仍然没什麽大表情,唇角甚至微微翘起来,跟电话那端人周旋──说周旋未免有些恭维了,事实上,承颀就一句话:我就是同性恋,拒绝往来就拒绝,老子不在乎。 他不在乎,对方可不一定有他的底气。在商言商,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别说私生活淫乱,就是杀人犯出来开公司,该合作也得合作不是。最後只有两三家公司和康景断了来往,影响不大──甚至还没有和北苑谈判崩了这件事来得大。 “北苑的电路其实也算不上好,但是……B市做这个的不多,而且听说子叶电器有进军数码电器的计划,恐怕不会放过这个为难我们的机会。”何千楚很清楚眼下局势,分析著,“副总,Npod一直想把我们的价格压下去,我猜……” “不就是卖电脑机箱起来的破公司,还真以为自己能做电器了。”承颀轻蔑说,“不用担心子叶,他们技术太弱,Npod除非敢拿前途开玩笑,否则不会选择他们的。” 他拿起桌上一沓材料:“他们的开发部能做出这些来吗?不能。从事数码开发的,不能创造,只凭著组装机箱的本事,还想跟我们挣不成?”他说,把材料给书歌,“叶特助,你把这些数据建表,打出来给我。” 书歌接过,去做事情。他就坐在承颀身边,,他的一举一动,承颀都看得清楚。 看起来已经没事了,今晚多做些去火安神的菜,让他喝点酒,好好睡一觉。 承颀想著,垂下眼睫毛。 希望他不会再做噩梦…… ◇◆◇ 书歌做噩梦的次数确实减少了很多。每晚都睡得不错,常常是无梦到天明,也就不再半夜起来折腾了。康景的风风雨雨,全有人挡在门外,一点都不让书歌沾到。 承颀却很快地瘦了下来。公司事情很多,而且棘手。另一方面,由於每天晚上都竖起耳朵听隔壁声响,让他整晚整晚无法正常入睡,精神越来越差。 偏偏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每天回家做饭,早上早早起来弄早餐,甚至周末还跟著书歌一起去等吧帮忙。承颀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虽然还算健康,也抗不住这麽熬。 过两个星期,人就瘦得有些脱了轮廓,看起来有点可怕。何千楚身为秘书,提醒他多次,承颀只是笑笑,继续憔悴下去。 何千楚没有办法,只好让和副总同进同出的书歌多注意他点。虽然这两人关系诡异,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果然没几天,做饭的时候,承颀忽然倒下。幸好是向後而不是向前,否则撞到锅子再碰到火,就算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书歌见他进去厨房一直没出来,厨房中传出烧焦的味道,他也没想太多,以为承颀在做别的。但是焦味越来越大,他终於忍不住进去厨房,看到一幕……几乎可以说是让他血液都凝固了的场面。 承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窜起,炒菜的锅里面油都被烤干,冒出大量白烟,同时发出“呲啦”的声音。 在这样的情景中,地上倒著的人,像是僵硬了一般,连呼吸都消失掉。 书歌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身体却失了力气,想向前查看承颀的状况,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分锺,地上的人身体动了动,大概是被厨房里的气味熏得难受,轻轻哼了一声。 书歌才被惊醒,连忙俯下身,手在他鼻下探了探,确定还有呼吸。然後再弯下一些,把人抱起来,伸手把煤气关掉,抱承颀出厨房。 房间小也有小的好处,书歌很快抱著承颀回到他房间,把他放到床上。伸手拍打他脸颊:“康承颀,你醒醒……” 承颀歪过头,张嘴发出了模模糊糊的声音,随即一扭头,又没动静了。 书歌没办法,怕他生了什麽大病,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他看医生。伸手抱住承颀,书歌只求自己力气足够把他弄下楼──这种破旧地方,是不太可能找医生出诊的。 他去抱承颀,承颀忽然翻身,反把他抱在怀里。即使虚弱,承颀力气还是比书歌大,一把把他拽到床上,抱著他就不放了。 书歌一怔,皱起眉头:“康承颀,你做什麽──” 本以为他是在使诈,但承颀并没有更多动作,只是把头埋在书歌胸前,蹭了几下。然後好像找到舒服位置,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像是得到了宝贝的小孩子。 书歌见他如此,叫也叫不得,动也动不了。他是久病成医,判断承颀是劳累过度休息不好,也就不吵他,让他继续睡。他动弹不得,也就由承颀抱著,渐渐也困了,陷入梦乡。 ◇◆◇ 承颀觉得很安心,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麽好过了,直到睡足了,意识还朦朦胧胧的,不愿清醒。 身上很暖和,心里也装得满满,很舒服,很快乐。怀中抱著的身体是那样熟悉,不想醒来,抱著他,享受在他身边的感觉,几乎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身上的人一动,承颀皱起眉,紧紧抱住对方,手臂黏在对方身上,头在对方胸前蹭蹭,然後露出开心的笑容来。 早已醒来的书歌心中一震,停止了挣动。 过了半天,书歌觉得某种生理需求开始急迫起来,只能伸手推开承颀,离开他下床。 承颀失去怀中温度,一时间表情剧变,睡梦中也开始不安,伸手紧紧抓住书歌,脸上现出几分恐惧来。 书歌见他神色,动作稍一迟缓,承颀已经睁开了眼。 睁眼之後,他立即发现自己死死抓著书歌,还把他大半身抱在怀里。承颀脸色霎时全白,随即缓缓放开手。 书歌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说话,下床去厕所。承颀支起身,以手抵额,低低声音说:“康承颀,你还嫌他恨你恨得不够麽……” 一会儿书歌回来,竟然又进承颀房间,还对他说话:“你刚才在厨房里晕倒了,你知道麽?” 承颀怔了一下:“哦……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书歌脸色又沈了几分,好像想说什麽又忍住,过了片刻,他开口:“九点多了,你饿不饿?” “不饿。”承颀连忙回答。随即想到书歌大概也没吃,马上转口,“呃,那个,我菜还没做完……是有点饿了……” “菜都干了,幸好没爆炸,否则……”书歌皱了下眉,没接著往下说。 承颀震了下:他是在怪自己麽?万一爆炸,万一伤到他…… 承颀垂下眼睫,挡住眼底黯然,爬起身来:“我再去做个菜……” “你躺著休息吧,我去。”书歌阻止他,起身去厨房。 承颀怔怔看著他背影。 错觉麽?书歌好像,在照顾他? 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声音,还是真的饿了。 还真是受不得苦的身体,书歌承受的痛苦和坚信,相信远远大於他这些日子所受的。又有什麽人能照顾书歌,什麽人关心他呢? 承颀想到这里,心头更是难受。 一会儿书歌回来,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食材,尤其补身的食材。书歌的手艺还算不错,当然比不上曾经刻意学过的承颀,但对承颀而言,能再吃到书歌做的饭菜,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尤其书歌就在他房间内坐著,在狭小的桌子上吃著饭。感觉……好像真的在一起生活一样。 承颀恋恋不舍地把最後一点菜都吃掉,书歌比他早吃完,过来收拾碗筷。承颀想帮忙,又被书歌阻止。 “我只是睡眠不足,没什麽大事。”照顾人的怎能反过来被人照顾,承颀开口,却不敢违背书歌意志下地,“休息一下已经好了,没事的……” 书歌看了他一眼,承颀连忙住口。过一会儿,书歌叹了口气:“过劳之後如果不多休息段时间,很容易出问题。人的体能毕竟是有限度的……” 承颀眼神一敛,忽然问:“你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况?” 书歌拿碗的手一颤,并不作答,走向厨房。 刷完碗收拾完厨房,书歌回到承颀房中:“你早点睡,注意别著凉,你好像有点发烧。” 帮他关上灯,书歌退出他房间,最後又说了一句:“这种地方,你大概是住不惯的,为你自己好,还是搬出去吧。” 他这一句话使得承颀一晚上没睡著,翻来覆去折腾的结果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人是满脸通红,烧得厉害。 书歌眼看他这样,是有些慌乱的。他身无长物,连忙给何千楚打电话,让她安排医生过来──承颀烧成那样,书歌也不太敢移动他,何况这楼没电梯,真把人背到楼下,估计也就受凉受得差不多了。 何千楚一听这还了得,连忙联系承颀的私人医生,尽快赶到这破烂地方。给人吃了药,打过吊瓶,医生把书歌拉到一边:“小康身体一直都不错啊,怎麽忽然变成这样?” 黄医生跟康家来往很久,也算是承颀长辈,难免要多关心一些。书歌迟疑一下:“他最近好像休息不太好……” “难道是老康卸担子卸得太早了?也不至於吧,小康能力还是不错的。”黄医生说,顺便打量四周,“小康怎麽住这种地方?康景又不是要倒闭了……或者我通知一下老康?不过他现在在秀珍身边……” “秀珍?”书歌震动一下,开口问。 “小康的母亲啊,在H市的疗养院,老康常年都在那里陪她……”黄医生说,想了一会儿,“呃,还是先看看情况吧,秀珍现在好像不太稳定,不要让老康费心比较好。” 他接下来交代书歌一些事情,什麽吃药啊作息时间啊劳动量啊之类的,最後嘱咐:“小夥子,听说你是小康公司的,有空劝劝他别住这种地方……这空气这潮气,好人也住病了……” 书歌一心想问他刚才那几句话的详细情况,但是还没找到机会,黄医生已经收拾东西走了。书歌坐到承颀床边,看著他烧得殷红的脸,还有憔悴神态。 再转头看房间四周,还真的是简陋阴暗潮湿。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住这麽娇贵的人,更不适合养病。 不过黄医生也说承颀现在不能太折腾,暂时也只能住这里。书歌站起身,在承颀床前站了一会儿,长长叹口气,出门买东西去也。 幸好涨的工资没有全给秦老板,书歌身上还有买药和黄医生交代那些补养品的钱。终於买的七七八八,看时间不早,他往家赶,怕承颀醒来没人照顾。 “叶先生吗?”书歌停车出院,向家走去的时候,身後传来一声叫喊。 书歌回身,他在这一带并没有什麽熟人,一时有些奇怪。 看到叫他的人的时候,他就更奇怪了。对面站著的人一副精英打扮,和周围环境完全不协调。而且书歌并不认识这人。 大概不是叫自己的吧。书歌想,就要回身。 “叶先生,我有笔生意想跟您谈,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们到附近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好吗?”对面男子彬彬有礼,说出来的话却让书歌只能皱眉。 “您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您,也没什麽生意可以跟您谈。”看表,快中午了,书歌急忙转身,不理会那人。 那人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腕:“叶书歌,康景副总裁特助兼前恋人,对吧?” 书歌神色微变,甩开那人的手:“你是什麽人?” “想跟你谈生意的人。”那人被甩开,也不进一步,只是微笑著,“六年前的事情,叶特助想必还深深记得……难道叶特助不想报复麽?” 书歌一惊站住,抬头直直看向那人。 那人脸上带著笑,一副胸有成竹状:“叶特助现在在康景给康承颀干活,其实也是另有目的吧?跟我们合作的话,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得很容易……”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书歌身边,拍拍他的肩,挑起眉:“怎样,这生意,做不做得?” 第十六章 身体像是被火灼烧一样,痛得难忍,闷得呼吸不畅。 承颀稍稍恢复了意识,睁开眼,房间内安静得吓人。四下看都不见书歌,承颀只觉得心沈了下去,冷得他打了几个寒颤。 勉强起来下床,腿都是软绵绵的,没什麽力气。这房子没有电话,承颀翻出自己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交代一下事情,最後似乎不经意地问:“书歌呢,在工作?” “诶?叶特助请假在家里照顾你啊,难道他不在吗?”何千楚奇怪反问,“我还打电话给黄医生,让他出诊……呃,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承颀这才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打过吊瓶的地方还留著药棉,周围也有一些药。 可是书歌呢?出门了? 再和何千楚说了几句,承颀挂断手机,刚要放下,马上有另一个电话打进来。 “怎麽这时候打过来?”他看了号码,马上接起。 “哦,他刚才是去买东西啊……什麽?他不同意?”承颀听著对方声音,眉头锁得死紧,“他怎麽会不同意?是不是你没说清楚,还是没表现出诚意?” 对方又说了些什麽,承颀表情变了数变,最终说:“那你这几天再试试……我知道,我会多让他独处的……” 他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连忙说:“他回来了,有结果立即告诉我。”说完挂上手机。 钥匙声响,门打开。承颀竖起耳朵听,书歌竟然没有回房,而是直接走到他房门外。 书歌进来,见承颀站在地上,身上还是自己给他换上的薄薄睡衣,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红晕。他停了脚步站在门口,显出些许怒气。 承颀怔怔看著他,忽然间有个冲动:不管什麽仇恨什麽报复什麽亏欠,这时候就冲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是竟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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