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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书歌以前很少生气,不过两人毕竟在一起那麽久,恋人间小吵个架之类的免不了。以往如果书歌生气,承颀一般都会抱住他赔不是,哄他开心。书歌向来是不计较的性子,一般也就没事了。 书歌的声音阻住了他的这冲动:“你怎麽下床了?回去躺著!” 承颀一怔,书歌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回床上去,给他盖好被:“黄医生说你现在身体比较虚弱,要好好养病,不可以随便下床。” 说完又拿出买来的东西,先给他吃了些药,然後洗了水果放到他床边。 承颀有种错觉:那一天开始的伤害并没有发生,两人还是恋人,此刻只是自己生了病,书歌在照顾自己…… 如果时光能回到那一日,他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即使那曾经是自己用了多年筹划的计策。就算把那些仇恨和痛苦都咽下去又怎样,最重要的是他在他身边啊。 可是来不及了…… 书歌去做饭,承颀躺在床上,倒希望这场病永生永世也不好。 不过当然,没几天,他就病好了。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就算有书歌的照顾,但承颀还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是要照顾书歌的,而不是让书歌照顾他。 不过书歌这些日子精神也还算不错,两人一起休息在家,吃饭作息都遵照医嘱,把身体都调理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心态,噩梦少了,整个人也显得不那麽紧绷,放松下来。 一旦没什麽问题了,书歌便开始暗示承颀搬家,理由是这里不适合休养。承颀这病严重,本来就是因为他说让他搬走那句话,於是病情又反复了一下。 承颀发现书歌因为他的病,好像有些软化,话也多说了些,平时照顾得也可谓细心。他抓住这机会,跟书歌提出,搬回家可以,但是他家里没有人同住,如果搬回去再生病,可能就要一个人孤零零等死。 ──所以,书歌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住?房租和这里一样,一切家具什麽的都是全的。离公司很近,开车二十分锺就到。 书歌迟疑了一段时间,最终竟然点头同意。 承颀买下的房子就在康景附近,环境好设计佳,楼盘价格升得极高。三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书歌乍一进去,还以为是刚交工的房子。 其实只是承颀无心而已。他留给书歌那间是最好的一间,他自己那一间,简单得让书歌都有些吃惊──一桌一床一书柜,然後什麽都没有。和以前承颀的华丽风格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的房间. 因为承颀的病,书歌甚至有一个周末没有去等吧.秦老板接到他请假的电话只是无奈笑笑:“那人害你那样,你还关心他照顾他?” 书歌只是沈默。 经过一周末,承颀就完全没事了,甚至可以抢著做饭做菜──其实周末前他就好的差不多,只是不愿意让书歌去等吧,故意装成还没好的样子。 周一上班,当然公事累积无数,承颀忙得没有时间缠著书歌,书歌也就落了单。身为特助,他偶尔也得外出处理公务,途中遇到那晚那男人数次,每一次那男人都极力劝说他,书歌每一次都拒绝。 那人似乎是有些急了,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书歌周围,也更加努力地劝他。太过密集的出现,终於引起其他人注意。 来找书歌的,是原来销售部一名和他关系尚可的销售人员。他神神秘秘叫书歌去楼内拐角处,轻声问他:“小叶,今天下午跟你在joy咖啡店外说话的人,你认识吗?” 书歌摇头:“不认识,怎麽?” “你知道子叶电器吧?那个人,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是子叶的一名经理,姓高。”那位销售说,“小叶啊,我劝你一句,你是副总特助,本身就处於比较尴尬的位置上……” “原来他是那家子叶的人。”书歌低声说,明白了为什麽那人能够跟他许下那麽多好处,还说只要他同意,他们就能击溃康景,替他报仇。 “是啊,下周Npod不就要招商了吗?他们公司这时候来找你,恐怕目的不良。”销售拍拍书歌肩膀,“你升得太快,很多地方要注意啊。” 书歌低低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回到总裁室,精神有些恍惚,数次看向承颀和何千楚。每当承颀开口,他都以为承颀要说这件事,但他没有半点异样,依然用平常态度对待书歌。 这样提心吊胆了两天,没有任何情况发生。 那位高经理再找上书歌,依然用平常的话语来开头:“叶特助,康承颀对你不仁,你又何必对他讲情义,我不相信你真的不想报仇……只要你把你们开发的材料给我,我们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你要什麽?” “你想要多少钱都好商量,我知道你能力很强,欢迎你来我们公司,你仔细想想──诶?”高经理傻了一下,“你说什麽?” “你具体想要哪份材料?开发部的报告很多,你是要技术方面的还是统计还是预算?”书歌静静问,“我该怎麽交给你?你怎麽确定我给你的东西的真伪?” 高经理眼中什麽一闪,暗暗叹了口气,跟他商量起细节来。 ◇◆◇ 书歌回到康景时,承颀并不在。何千楚说他出去谈生意了,下班也不会回来,让书歌下班直接回家就好。 承颀回家回得很晚,已经是午夜。书歌见他喝得醉醺醺,走路都东倒西歪,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康承颀,你怎麽醉成这样?” 承颀看见他,对他笑了笑。他相貌出众,这一笑漂亮得很,让书歌不由呆了一下。承颀对他嘻嘻笑著,笑声越来越大,最後成了狂笑。 “你喝醉了,快回去睡觉。”书歌怕吵到邻居,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往他的房间里带。 “对,我喝醉了……”承颀模模糊糊地说,嘴一动就能感受到唇上的温暖,心中划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坠入冰窟。 被拉回房间,被推到床上,被脱下鞋子和衣服裤子,被换上睡衣,被盖好被子。 不能伸手,不能拉住他,不能在他胸前感受他的温度。 即使醉了也不能。 因为,没有侥幸,他确实,恨他。 书歌离去之後,承颀呆呆瞪著天花板,一夜未眠。 爱的人就在隔壁。但是他和他,永远回不去曾经的他们。 时间向来过得很快,转眼到了Npod公开招商的日子。 其实这并不算很有悬念,B市做电子的虽然一抓一把,真正做得好并且能达到外资企业标准的,只有康景一家。另外有几家公司虽然也有一定实力,但差距还是不小的。 因此,当Npod宣布和子叶电器合作时,在场所有人都惊诧了。 最惊诧的人,却是书歌。 他看著自家公司经理上前理论,看到Npod公司出示子叶的策划时,康景那几位经理突变的脸色。 脑中乱乱的,一时无法理顺思路。现场骚动著,康景开发经理对子叶负责人大喊,甚至有要出手的迹象,被旁边人劝住。过了一小时,场面才平静下来,承颀带著人:“我们先回去,其它的事情回去再查……” 书歌跟著他们出去,脑中的混乱好像理顺了些。轻轻咬住唇,昂起首,迈进康景。 可是── “警察呢?”回到康景,书歌跟著承颀回总裁室,一路上没有任何外人阻拦。书歌愣了,低声问。 他声音很低,但承颀时刻关注他,马上便问:“什麽警──” 他忽然木住,整个人都傻了。 书歌他……他是以为,子叶的事是自己安排好的,目的是、目的是…… 什麽冲上头顶,太阳穴处迸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头都是晕沈沈的。 书歌他一开始,就认为这是个套?想到书歌在Npod的惊讶神情,承颀忽然明白,书歌惊讶的是,他本以为那材料是假的,结果却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害他?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半分自己对他的心? 可是他为什麽要故意钻进他以为的“套”里呢?是有什麽对付的方法麽?结果材料是真的,自己又没有报警抓商业间谍,所以他没办法继续是麽? 承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只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一软,撑著一边的墙,勉强站立。 然後露出一个极惨的笑容,闭上眼,眼角渗出泪来。 他本来以为,被所爱的人背叛,是最大的痛苦。 现在看来,也许,明明爱著,却被当成恶意恨意,才让人更无法承受。 ◇◆◇ Npod是康景最大的合作对象,这一段时间,康景先是失去了北苑,後失去了Npod,而且两家都是转而和子叶合作。子叶电器和康景一向是死对头,此消彼长之下,康景情况开始变坏,内部也开始人心惶惶。 同时,子叶开始跑到康景挖角。康景虽然制度福利都不错,不过一所大公司,总不会没有不满的人存在,有些人早就想跳槽,也有些人把前途赌在子叶上,干脆地辞职。一时之间,康景混乱成一团。 何千楚是康景还没融入外资的时候就在的老人,对康景的感情很深,除了这种事,她显得比承颀还著急,每天加班加点寻找新的合作对象,同时查内奸。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书歌身上。毕竟能接触到那份材料的人已经不多,有动机出卖的更是寥寥无几。何千楚虽然知道书歌不是卑鄙的人,但和他们最接近的她当然也知道,副总和书歌之间的恩怨很深,深到足以影响一个人的原则。 而这阵子这俩人也不太对劲,副总依然对书歌处处照顾,却不再时时地偷看他。书歌愈发的沈默,有时和承颀视线相对,也是飞快闪开。 两人共同特点就是看起来都满腹心事,而且都瘦得厉害。如果说承颀是因为公司事务而消瘦,那麽书歌是不是因为心中不安? 何千楚这麽想著,趁著一天下午承颀外出,直接问书歌:“书歌,你知道康景有多少职员吗?” “两万?”书歌算了一会儿,回答。 “这些人大多都有家庭,有父母要供养,有妻儿要照顾。如果康景倒了,他们可能会流离失所会再难找到动作……”何千楚说,抬眼看著书歌,“这是你想要的麽?” 书歌静默片刻:“子叶也是做电器的,他们承诺说会接收康景的人。” “且不说子叶能收多少,收下之後会不会好好对待那些人。就算他们能再造一个康景,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跟著过去麽?”何千楚听书歌这麽说,显然是承认了,脸色变几变,说,“从当初的单一食品小企业,发展到现在的综合性集团,对很多老人来说,康景并不简简单单是发工资的地方而已啊!” 书歌低下头。他无法反驳,即使他本意其实并非如此,但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再多的说辞也没有意义。 “康景之中,很多人都超过了四十。这些人生活担子最重,压力最大,同时再就业也最困难。”何千楚说,“你这麽做,也许会害这些人走上绝路,你明白吗?” 书歌震动了下。 眼前一片血红,似乎看到父母站在高楼上向下跳,四溅开的,都是鲜红血液。 “我既然受过,又怎能让别人承受这样的痛苦?”他低声喃喃,然後提高几分声音,“那我去警察局自首,总可以了吧?” “你胡说些什麽!”随著声音传入,承颀飞快进了房间,一把抓住书歌,转头怒视何千楚,“谁允许你胡乱说话?这种事情轮得到你插手吗?” 他可谓声色俱厉,何千楚在康景也算是老资格的人,何时被这麽凶过,当即愕然。 承颀紧紧抓著书歌的手,生怕一放手,他就会真的去警察局做蠢事:“书歌,你别听何秘书胡说,没你什麽事,你也不要去做傻事……” “你知道那材料是我给的?”书歌忽然开口问。 承颀看著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麽不追究我的责任?”书歌盯著他追问,“只要有我指证,子叶也要把吃进去的生意吐出来,康景的危机就会很容易度过……” 承颀面对他的疑问,迟疑了片刻,最终低低笑了一声:“书歌,也许这句话你不会相信,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可笑……” “但是对我而言,你比康景,重要的多。” 说完,他转过头去,看向何千楚:“这件事情,何秘书你不要管,更不要到处乱说……” “副总,你知不知道现在康景的情况?”何秘书挑起眉,“康景确实是你们康家的,你想怎麽处理都是你的自由,所谓合资不过是为了发展的名头,资金还是归你所有……但是老总裁绝不会纵容你这麽做的!” “小何说得对。”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很沈,微有些苍老,显得极威严。 承颀脸色微变:“爸?” 随著这一声,书歌脸色大变,只觉手脚发凉。承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前,直面走进总裁室来的老人。 ◇◆◇ “承颀,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老人──也就是康万荣,承颀的父亲──走进总裁室,直直对著承颀,“公司交给你才多长时间,你竟然就惹出这些乱子来?要不是你许叔通知我,我都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康景,竟然就要毁在你小子手里!” 书歌是第一次见到康万荣,他看起来至少六十,承颀长得和他并不是很相似,只有嘴比较像,薄唇并且微勾,是无情相。 面对这人,书歌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心中闪过的都是什麽情绪。 这人的女儿是被他害死的,可是他的父母…… 书歌低下头。 父母是被眼前这人害死的麽?书歌苦苦一笑。 分明,是被自己害死的吧。 康万荣一出现,承颀的注意力就马上全集中在书歌身上。他见书歌这副表情,心猛然缩紧,挡住书歌,直直面对著父亲:“爸,如果你认为我不适合当总裁,我可以马上离开康景。” “你倒跟我算计起来了?”康万荣看著他及他身後的书歌,冷笑起来,“老许说最近商场上可热闹著,都传言说我康家出了个同性恋……” 承颀抬头看著父亲:“我早就是同性恋了,你不知道而已。”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眼底就只有一个人。爱也好恨也罢,只是执著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眼中从来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你喜欢的就是那个人?”康万荣伸手指著书歌,“你们最後说的话我听到一部分,子叶电器这次拿到我们开发的资料,就是他给的对吧?” 承颀正要反驳,书歌从他身後出来,低声说:“是我。” “好好好,你竟然敢承认──”康万荣不怒反笑,盯著书歌,“看来你是仗著承颀给你撑腰,连法律都不怕了?” “您可以把我送上法庭。”书歌一直低著的头抬起来,正视康万荣,“康先生,我和令郎以前也许有过关系,但现在没有,以後也不会有。我做过的事情我承认,什麽下场也是我应得的,我并不需要什麽人撑腰。” 承颀听他这麽说,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向前一步,又把书歌掩起:“爸,你既然听说了商业界的传言,也该知道,是你儿子我先对不起他的。他做什麽来报复我,都是应该的。我愿意替他承担所有责任。” “我怎麽生出你这种儿子!”康万荣被他气得全身发抖,“我以为把担子给你,我就可以多陪陪你妈,结果……你是要把家都败光啊,就为这麽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承颀不说话,只是挡在书歌身前。康万荣虽然常年都不在承颀身边,但也知道自己儿子性格其实极为倔强,而且颇有些狠绝。为了那小子,儿子都可以把康景搞得乌烟瘴气。如果自己真的把那小子告上法庭,恐怕康景先就毁在儿子手里了。 “康景是我和你妈多年打拼的成就,我们到快四十才生你姐姐,就是因为早些年一直忙於事业。”康万荣忽然叹了口气,开始怀柔,“你妈这十几年精神失常,却还惦记著康景的生意……承颀,我知道你怨我和你妈没有好好待在你身边,但是那也是因为你姐姐的事情。现在我们也没多少年好活了,你就不能让我们放点心?” 承颀听他说到後来,脸色已经大变,飞快转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抱住书歌,把他抱在怀里,期望能挡住声音。 却哪里挡得住。书歌脸上瞬间半丝血色皆无,白得发惨。等到康万荣话语完了,他用极轻微也极清楚的声音问:“你的母亲,她……精神失常?因为你姐姐?” “书歌……”承颀见他目光涣散,显然都已经失神,忍不住心惊,把他抱起。书歌很安静,一点都不反抗,只是看著他,等他回答。 承颀却又怎麽能说。迟疑之间,康万荣忽然叫出来:“书歌?难道他是那个小孩?” 承颀感觉到书歌在怀里剧烈颤抖了下,低头看他,见他把唇咬得都出了血,心中大痛。抬头又见康万荣走近前几步,连忙抱著书歌後退,双目和康万荣的相对:“爸,你已经逼死他父母了,还要逼死他吗?” “我、我当初并不是真的要逼死人……”康万荣开口解释,承颀盯著他,缓缓後退:“爸,这些事情以後再说,现在书歌状况不太好,如果你不想逼死他顺便逼死我,就先回去……”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休息室,进去之後马上把门反锁,然後走到床边,把书歌放下。 第十七章 “书歌你不要这样,你那时候还小,不是你的错……” 承颀把书歌放在床上,迟疑了一下,自己也上去,坐在他身边。书歌仍然是紧紧咬著唇,目光茫然看向前方,脸色惨白。 承颀知道他心结很深,只是自己没有什麽立场来劝慰他,但又不能放他一个人。如果没有泄露资料这件事,他还可以叫何千楚来照顾他,现在却也不行。 手伸出,然後迟疑著,怕会引起书歌更大的反应,却又不能任他颤抖下去。承颀想了想,上次抱书歌,他并没有太严重的排斥,应该还好吧…… 於是侧过身抱他,唇在他脖颈间游移,用几乎可以催眠的声音小声说:“那是一场意外,书歌,那只是意外……” “可是她死了……” 书歌忽然低声说,声音带著些嘶哑,没什麽语气,只是陈述。 “我本来以为我只害死了三个人,原来还害一个人……”疯了二字在他口中,却吐不出来。书歌眼底都泛起红色,承颀侧抱著他,抓住他手腕,觉得手上有些湿润。他一惊,连忙抓起书歌的手,却见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已经流出血来。 承颀见他这样,急得眼睛都绿了,试著分开他手掌,但是书歌握得紧,他又不敢用力,一时也没有办法。口中不停说:“书歌,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麽想……” “是我的错,我为什麽要恶作剧,为什麽被淹死的不是我?”书歌将拳头握得更紧,眼神只是混乱,“我为什麽没有救上来她?我分明是会游泳的……为什麽死的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我爸妈也不会死……你妈妈也不会失常,你父亲大概也不会那麽痛苦,你也不会那麽孤单……”书歌只是喃喃,木然看著承颀,“为什麽只有我好好地活著呢?最该死的人是我,为什麽我还活著?” 承颀听著,只觉惊心。他紧紧抱著书歌,知道若是这一刻放手,也许书歌真的会被内疚压垮,干脆自毁:“你不要这麽想……你父母都去世了,我、我又那麽对你,你已经偿还得过多了,为什麽还要这麽想……要死也该是我去死,我原本不知道我爸做了什麽,还那麽逼你……” “你做得很对。”书歌说,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连笑都有些茫然,“只有我活著,是因为如果死了,就不能感觉到这麽多痛苦……我害了那麽多人,只要我死实在太便宜了……就应该活著,然後无尽地痛苦下去……” 他说著,笑著,抬眼看著天花板:“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不管做什麽,都会想起曾经被人那麽关心过爱过,然後对自己的憎恨就多了一分……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报应,可我为什麽还忘不掉那些幸福呢?後来想明白了,记得那些幸福,是为了让自己更痛苦……” 承颀已经无法言语,他把头埋在书歌发间,怎样也控制不住眼泪。 从来没有一刻,他恨自己恨到这种程度。恨不得杀了自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生过。 但他竟然只能抱著书歌,听他低声地说著。 “我杀了人,而我竟然可以全忘掉……爸妈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如果能想起,也许从楼上跳下去的就是我了吧……难怪没有人愿意收养我,杀过人的小孩……”书歌说,手不觉松开,马上被承颀死死握住,再不让他手合拢。书歌无意识地用力,在承颀手背上划下几条血痕,“所有人都痛苦,只有罪魁祸首忘记了一切,过著没有罪恶感的生活……” 然後是足以淹没理智的幸福,太美妙的梦境,让习惯了寂寞的他义无反顾地陷入。一直以来都太孤单而又太害怕孤单,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坚强活著,身边的同龄人大多生活顺遂,有谁能体谅他而明白他?所以当承颀对他示好的时候,他没有抗拒。 ──因为这个人,虽然在人群中开心地笑著,可是他其实很孤单。他身上露出来的,一样是寂寞的味道。 所以相爱了,像是只能靠著彼此取暖互相舔舐疗伤的小动物一样,相互陪伴就不孤单。於是越来越深的爱恋,於是被无微不至的照顾。 无微不至到,一旦失去对方的怀抱,就觉得身体好冷的程度。 接下来就是全盘崩溃,本来就并不是怀著多大热情活著的人,一连串失去了所有活著的目标,面对的又是严酷现实。 如果不是在濒死的时候,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也许还会寻死吧。没有意义的事情,书歌向来不会去做,哪怕是活著。 活下来,是为了承受痛苦。所以从不曾尝试忘了他,从不曾尝试爱上别人,相反的,经常会想起他的温柔,然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尝过那样的幸福,再坠入现在这境地,是对你的惩罚。 脖颈间湿了一片,是承颀在流泪,但书歌早已经流不出泪来。他只是觉得难受,像是有什麽冲上喉间,想吐又吐不出。 “要是那时候,我能救上来她就好了……不然的话,我也死了就好……”书歌低语,脸上没有半点生机。 “书歌!”承颀听他一遍一遍说“死”,忽然大喊出来,翻身压在他身上,视线和他相接,“不要说什麽死啊活啊的话,你想想如果你父母听到,会多难过!” “他们已经死了。”书歌和他视线相对,眼底只是一潭死水,“为了我,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是为你而死,但绝对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才去死的!”承颀抓住他衣领,大声喊,“他们为了什麽?只是为了让你好好活著你知道吗?他们宁可破产宁可拿命来偿,也不要你承担债务不要你受太多苦,你明白吗?” “我……宁可他们活著,我们一家背上所有债务,辛苦地还债,也不要自己一个人……”书歌看著他的眼,忽然喊出来,“就算死,也一家人去死,为什麽他们要背负我的错误,而把我自己留在这世界上……” “书歌……我很庆幸活下来的是你……”承颀半跪在他身上,身体向前探,头搭在他肩上,“就算对不起姐姐,我也要说我很庆幸,活下来的是你……哪怕你觉得对不起你父母,就算你愧疚,我还是这麽认为……”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而且狠毒。我做过那样的事情,已经没有资格再说爱你,更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也许你不会相信我,但是……我宁可自己死去,也要你好好活著……”承颀轻声在书歌耳边说,“我尚且有这样的念头,你父母爱你比我还深,又怎麽会舍得你?” “就算,不能看到你的笑,不能守在你身边度过每一天,哪怕再也见不到你……”承颀声音低下去,渐渐几乎听不清,“可是知道你会活下去,知道你会快乐开心,知道你能安然……就算死,又有什麽可怕……” 能感觉到苦的,都是活著的人。 承颀曾经想过,怎样才算是报复。 让一个人从天堂跌到地狱。 或者,让一个人一抬脚就可以迈入天堂,可是身体永远只能在地狱。 得到再失去。和求之而不得。 我要用尽一生让你快乐。但是我,不会再得到你。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对我的,最痛苦的惩罚。 “所以不要说你应该死去,你父母不会希望他们的命换来的,是你的痛苦……”承颀说,然後迟疑片刻,继续,“我那不会游泳的姐姐,她当初也许太冲动,甚至是勇敢得有些愚蠢,可是她确实是想救你,哪怕自己有危险。” “你背负这三个人的人生,书歌,你要好好活著,快乐活著,珍惜你自己……”承颀抬起头来,一双眼被水冲过,有著奇异的光亮,“否则,就是死去的人,也会不安心的。” “我……”书歌开口,似是要反驳。承颀伸手,从他发间穿过,将他头抬起。然後闭上眼,吻上他的唇。 分他的神,不要让他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书歌先平静下来,不然越想越极端,书歌那性子,肯定会走到死角上去。 拼命施展吻技。两人在一起两年半,对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很,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激发身体的感觉,竟然都是情动。 承颀沈醉著,直到书歌呼吸不畅,推了推他他才醒过神来,然後暗叫糟糕。 欲望已经生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能泛滥,硬到承颀想欺骗自己说书歌没察觉都不行。他不由暗暗骂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生出歪念头来,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又怎是他能阻止的。越是让自己平静,越是忍受不住。尤其身下的书歌也有反应,大概是刚刚情绪太激动,此刻书歌脸色绯红,在承颀看来,自然是格外动人。 不行,再这麽下去就麻烦了!承颀一咬牙,强让自己起身,一溜小跑到卫生间──总裁室内的休息室是个小套间,里面卫浴设置全面。 其实真的很想扑上去,抱著他疼爱他。 可是,怀里是空的。 ◇◆◇ 已经习惯了这样自己慰藉,承颀的动作很熟练,很快解决──书歌那状态,他也实在不放心,自然没有什麽心思去做这种事。 人就在门外的床上,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欲望。承颀苦苦笑了笑,洗手,走出去。 以後也会这麽下去吧,和右手或者左手为伴,在内心卑鄙地想著那个人,然後兴奋。 他回到床边,掩饰了下自己身上的情欲味道,不想让书歌更加厌恶自己,然後看向床上。 他目光忽然冻结,身体滞住。 床上被子平平扁扁,里面竟然,没有人! “书歌!”承颀大喊一声,心下瞬时闪过几个念头,吓得他站都站不稳。极速冲到房门,握住把手旋转──打不开。 这门他反锁之後上了锁,没有钥匙是出不去的。想到这一点,承颀稍微平静了下,四下看了看,发现浴室亮著灯。他放下心来,走过去提高声音:“书歌,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音。承颀本已放下的心又不安起来,尤其他知道书歌其实是怕水的,住的地方都以淋浴为主,偏偏这里是浴缸。承颀只觉心跳得厉害,隐隐感觉不对劲,终於忍不住伸手推门。 门一推就开,竟然没有插上。承颀一边叫著书歌,一边缓缓走进去。 毕竟是办公区内的休息室,浴室并不是很大,一眼就能看到书歌躺在浴缸里。承颀见到他人,才稍微放下心,但是仔细看去,又是一惊。 书歌根本没有脱衣服,穿著衬衫裤子躺在浴缸里,水喷洒在他身上,将衣服打得全湿,紧紧贴在他身上。他仰头接受著细细的水流,双目紧闭,好像睡著了一样。 “书歌?”承颀慢慢走过去,生怕惊扰了他一般。 是累了麽?也是,刚才受了那麽大冲击,情绪又那麽激动,累了也正常吧。只是怎麽衣服都不脱就洗澡? ──承颀这个疑问,是绝对没有邪念在其中的……大概没有…… 被水湮湿的衣服根本起不到遮挡的作用,反而在半遮半掩中达到更煽情的效果。承颀吞了口口水,觉得口干舌燥。刚刚在卫生间用手解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也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能看到衣料下的肌肤,承颀向移开眼光,视线却怎麽也停不了,在书歌身体上来来回回。伸出手去,却凝滞在半空,不敢近前。 生生强迫自己停止,承颀狠狠咬了下嘴唇,把绮念驱走。绮念稍退,另一个念头忽然闯进来:水……没有热气? 承颀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只是一瞬间,脑中不知过了多少念头。身体却比脑子反应快上一分,马上上前,伸手把书歌抱出来。 手触到的地方都是冷的,书歌身体像是没有温度一样,冷得吓人。承颀却比他还冷一些,甚至有些不敢伸手去试书歌的呼吸,生怕他…… 还好怀中的身体很快动了一下,宣告了活著的事实。承颀在这一瞬间所受的惊吓和惊喜已经超出正常人心理承受范围,他长出了口气,只觉全身冷汗,腿脚都在发软。 书歌好像真的睡著了,乖乖任他抱回房。承颀拿浴巾包好他,却不敢直接放在床上,怕冷水让他生病。他先把人放到沙发上,把他身上湿衣服扒下来,然後用浴巾紧紧裹住书歌,再把他抱到床上。 这一切动作都是用最快速度完成的,心中全是对书歌的担心,身体却和脑袋形成了两极分化。沾著水滴的小麦色肌肤给他的视觉冲击极为强烈,尤其手指触到他湿滑而冰冷的身体时,想抱紧他温暖他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於全身发热,几乎无法自我控制。 不能再碰他。他已经不是自己的恋人,而且也永远不可能再成为。即使欲望已经强烈到要爆炸的程度,也不能碰他不能有不良的念头…… 生生忍下欲望真的很难,好像在要饿死的人面前放上山珍海味,就算里面下毒,那人也一定是要扑上去的。饮鸩止渴,人类本就是欲望的动物。 但是不能碰。如果连这点欲望都忍不下去,又怎能在以後的岁月控制住自己?求而不得,如果有了欲望就扑上去,那还算什麽惩罚? 正当承颀拼命控制自己,甚至把手放到嘴边咬,用疼痛来呼唤理智的时候,书歌缓缓一个翻身,被子掉到一边。 承颀赶快拿起被子给他盖上,生怕他著凉──虽然休息室温度适宜,毕竟书歌刚刚泡了冷水,身上温度太低。如果不缓过来,以书歌那身体底子,病一场是绝对免不了的。 但他这边盖著,那厢的书歌却不安分起来,左右乱动挣扎著,竟然是死活不让他给自己盖被。书歌身上只有一条浴巾,这麽一挣扎全散开来,全身裸露在承颀眼下。 承颀从来都不是圣人。他再忍,忍得眼都泛红,身体开始颤抖。手伸出去,在触到书歌肌肤那一瞬,眼前忽然浮现他推书歌的场景,伸出的手停在书歌肩头,然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後缩。 就在这时,书歌的眼睛忽然睁开,直视著承颀。 承颀一直在想,只要书歌厌恶自己憎恨自己,他就会更容易忘记自己,过上新的生活。所以他有时甚至是特意让书歌讨厌,可…… 可这时,他有些退缩了。 他怕在书歌眼中看到鄙视看到冷漠看到疏离看到憎恨,他知道自己无法陪在书歌身边,可是……他不希望在书歌心中,他是无耻到这种程度的人…… 两人视线相接,书歌眸光清澈,没有半点鄙夷或者厌恶的颜色。他静静看著承颀,只是看著,并不言语。 承颀有些痴了,只是呆呆看著书歌的眼。他看不到恨意,看不到憎恶,他只看到了深深的自责,和孤单。 低下头,承颀靠著床沿,吻落在书歌双眼。 他想温暖他的眼,让他眼中不再有那麽深的痛苦和寂寞。 他愿意付出一切让他幸福,他不能准许他露出这样的眼神,不能! 承颀的唇只是在书歌眼上来回,脑中尚有一丝神智,记得书歌现在身无片缕。手向下去,想抓住被子给他盖上。 触手所及是一片平滑,略有些冰冷,却是人体温度。承颀这时哪里还能抵抗,只想著要温暖这人,忍不住就抱下去。 然後就放不开了。 ◇◆◇ 纠缠之中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两人身体重叠一起,气息混成一团,赤裸的肌肤相贴,冷的被火热温暖,渐渐有了温度。 承颀一心一意地挑动书歌,让他眼中孤单一点点换成欲望。 不管谁欠谁,无论配不配。能够相拥,总好过一个人孤寂。 两人都激动起来,身体磨蹭著纠缠,好像只有触到对方,才能证明是真实的。甚至是彼此啃咬,承颀是像吻著一样地轻轻啃噬,书歌却有些没轻没重。 承颀哪里顾得上这些细微疼痛,人在他怀里,可以再一次抱紧。即使是美梦都不敢这麽幸福,心里涨得满,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上了瘾,哪里是那麽容易戒得掉的?即使明知道这一抱下去就更难以离开,最多不过是十八层地狱再打下去一层,没有本质差异。 贪婪吞噬书歌每一寸肌肤,真想把这人啃干净吃进去,这样就不会失去了吧。或者被他吞进去,这样就不用离开,不用痛苦…… 脑中闪过这念头,承颀忽然想到,现在这样怎麽看也是乘人之危,但如果是书歌抱自己的话…… 只是不可能。书歌被暖和过来的身体微微颤抖,纠缠的动作很明显,神情都乱了。但他一直在啃咬,没有半点进攻迹象,像是要借用承颀身体来取暖,用他身体来宣泄,但绝不是主动的欲望。 而且书歌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半点都没有。 尽管如此,身体这样交缠,书歌的欲望也坚硬起来。承颀更是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硬涨的部位在书歌下身磨蹭,手探下去,将两人欲望一齐握住,火热和光滑的表面互相摩挲著。 两人都是数年没有真正做过的人,对著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身体,哪里还能忍得住,很快就都射了出来。但是射出来不代表欲望结束,相反的,身体更加敏感,欲望也更加持久。书歌忍不住开始低声喘息,承颀更是激动万分。 狠狠吻著书歌,一只手伸向後面,另只手在他身上挑逗。书歌好像有些难以承受这样的快感,要推拒却又无力,被承颀抓住他的手。 承颀虽已极力温柔,但欲望本就不是太温柔的事物,更像是征伐对峙和掠夺。承颀握住书歌手腕,忽然感觉到手中什麽硬硬的,分一点注意力看过去,却是一只笨重的手表。 这种时候,身上所有的装饰物都是多余。承颀用单手解开表扣,顺手把这表带比表盘还大一圈的手表扔到床下。 手继续抓著书歌手腕,有些古怪的触感让他不经意看了一眼,然後── 承颀呆住了。 常年戴著手表的皮肤极白,在这白色上面,有一条──或者说一道,甚至一块──暗褐色的疤,狰狞地盘踞在本是手表的位置上。 一般人割腕的话,会选用水果刀之类的刀具,因此割口都是平整的,愈合也是形状规则的一条。但是书歌这伤不是,像是专门在静脉上面撕了个大口子,疤痕的形状可怖而古怪。 承颀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欲望。覆在书歌身上,他只觉万念俱灰。 他怎麽还有胆量去碰书歌?怎麽还敢在书歌面前出现?怎麽还能以“让书歌幸福”为借口干扰他的生活?怎麽还有脸隐隐希望书歌能回到他身边? 移开身体,不敢再碰触书歌,却把唇贴上那伤疤,湿湿咸咸的,却是他自己的泪水。 连泪水都显得虚伪。 其实心里也知道吧,书歌根本不会报复自己。“送上门给他报复”这理由,其实只不过是想接近书歌的潜意识硬是找出来的。总觉得只要自己一无所有只要自己受尽了苦,书歌就可能同情自己甚至回到自己身边。 所谓的放手,如果是真心的,就没有必要接近。对书歌而言,自己不出现,才是最好的吧。 想到这里,承颀只觉得全身冰冷。 连最後一丝遮掩都被他自己揭开,自欺也不再可能,那麽就该是远离了……可是真的不再跟书歌有牵扯,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怎麽可能做得到? 吻著那伤疤,承颀一遍遍告诉他自己:这才是你应得的,有什麽好犹豫的?你做出那样的事情,还能指望……最後竟然会有一个幸福结局麽? 下床,穿衣,离开。把一切安排好,再也不出现在书歌面前。什麽远远看著不去打扰,其实是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被书歌发现,然後得到他的原谅吧。 其实书歌何尝恨过自己……如果恨也许好些,因为恨也是一种执念,就像是承颀自己,恨了书歌十年,十年里,心中只有书歌一人。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恨,先是恨书歌,再是恨自己。 来,起身,下床……这里已经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了,消失在书歌眼前吧…… 承颀心里这麽告诉自己,但是身体还是僵著不动。 不舍得,明意识也好潜意识也好,留在书歌身边,都是他最深切的期盼。在已经没有借口的情况下,这一起身,就是永诀。 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 正对著书歌双目。 好像是因为承颀忽然停了动作,书歌有些奇怪,睁开眼看向他。 看到承颀泪水已经停住,脸上表情像是一片空白,书歌身体一抖,忽然伸出手来抱他。 承颀呆呆地被他抱住,呆呆地任他蹭著自己,呆呆地……又起了欲望。 身体和心还是能分开的,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也能有反应。 书歌身体已经暖起来,倒是承颀,有著不自然的冰冷。书歌把自己从他身上汲取的热度传回去,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呆呆的人终於忍不住掠夺,从外到里,席卷身下人的一切。 疼痛的一瞬,书歌狠狠咬住承颀肩头,咬得很深,流出血来。 然後在刻骨的一刻,书歌忽然笑了。 “老板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你……” 虽然晚了,总不是不到。 第十八章 书歌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暖暖的,一点不像以往半夜惊醒时的寒冷彻骨──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到了夜间,他身体也是冷的。像是坠入湖底深处,结成冰的寒冷。 可是这时,他竟然是温暖的。明明身边这人是害他最深的,偏偏也只有他能让他安心。 虽然这份安心是身体和直觉上的,并不是心理和理智的判断。 醒来那一瞬,发觉自己赤裸在他怀中沈睡,身体一动就能感受到刚才发生了什麽。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摄像头在哪里。 然後才开始回想睡前发生的事,原来身体是如此迫切地渴望他的相伴,原来只有在他怀里才能睡得安稳。在快被自责和歉疚压得崩溃时,也只有他能平复自己的情绪。 即使做爱的时候会想到那张光盘而发不出声音,即使在醒来时下意识去找摄像头,即使在承颀每对他好一点的时候都会想,这一次他会用什麽方法呢? 即使如此,身体依然是依恋他的。甚至潜意识里,还是傻傻相信他的。 书歌睁眼看著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承颀睡得很沈,发垂下来,散在他脸上,为他本已十分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魅力。重逢以来,承颀双眉总是皱著,这时候却也开了。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唇边带著丝笑,是那种很安详很温柔的笑。他本就不显年纪,这一副天使的睡相让他看起来更加年轻,简直不像比书歌还大上一岁的人。 “如果你还是想报复,那麽正好……”书歌轻声说。知道承颀母亲发疯这件事给他冲击很大,本来就深重的罪孽感上又狠狠摞了一层,让他喘不过气来。一想到承颀的不幸和孤寂都是因为自己,他就觉得亏欠得越发多了。 “可是,如果,一旦……你是认真的……” 那我必须离开你。 因为…… 也许我是一直爱著你的。 但是我不可能再相信你。 书歌想著,强忍住身体的酸痛不适,轻轻从床上下地。 外面已经暗了,时间显示是晚七点多,还好不是特别晚。书歌身体已经被清理过,虽然没有什麽药物,不过可以感觉到承颀清理得很细心,疼痛是难免的,情况却还好。去浴室,果然看到自己的衣服晾在那里,还是半湿不干的。书歌想了想,把衬衫和裤子晾回去,内裤干了,外衣没泡水。再到沙发上找到承颀的衬衫和裤子,虽然稍微小一号,不过乍一看看不出来。 收拾好自己,书歌走回床边,看了眼承颀:“其实你最近也很辛苦吧……好好睡一觉,最好睡到我回来。” 休息室的钥匙在承颀口袋里,书歌摸出来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下了班,何千楚和康万荣早已离开,外面是一片寂静。开了锁,外面的钥匙书歌有,也就把承颀钥匙留下来,然後把门锁上。 要解决的事情好像有很多,不过现在这麽晚了,显然不适合去找子叶的人。那麽就先去等吧找老板好了…… 刚出写字楼,就有一人从暗处冲了上来:“叶特助,我听说康万荣回来了?你没事吧!” 阴暗的光线让书歌乍然愣了下,随即认出是高经理。他心中一喜──承颀还在睡觉,肯定还没有通知高经理改口,这时候运气好的话,大概可以都诳出来…… “康总裁的意思是起诉我和子叶。”书歌回答,“高经理,被起诉的话,是不是……子叶就危险了?” 高经理怔了下,却笑了出来:“这种事情你不用担心,他逮不到把柄的。我们会让康总裁知难而退,如果他一定要上法庭,我们也有必胜的把握,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著书歌:“只是商业圈毕竟不大,出这种事情,下面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正好我们公司跟美国有业务合作,为了达到他们的要求,我们必须要派出进修人员去学习……” “我去是最好的对麽?”书歌接下他的话,竟然微微笑起来,“等我走後,你们就可以开始吞并康景,把它搞到破产,对吗?” “那是当然的,现在我们占尽了优势,不乘胜追击的话,给他们一点喘息的余地,就有可能整个翻盘。”高经理说,“子叶只有电器,从来没做过其它方面……我看你简历,大学是学生物化学的?过去之後如果有心,也可以去听听这方面的课程嘛……” 高经理听书歌问的问题,心里越发鄙夷他,不想和他再多说话,就匆匆把条件都说出来:“当然你要继续留在国内也很好,承诺你的条件是不会少的,只要好好干,搞不好很快就能升到总经理……总之你自己选择。我是建议你出国,避过这段时间风头,再拿张好点的文凭,回来时一切都过去了,你也好重新开始。” “我想,大概在我去听物化方面课程时,教授会对我意外地感兴趣,然後问我要不要转系。如果我转系的话,以後可能就从事这方面研究,并且可以拿到美国方面的文凭……我大学虽然是肄业,不过前三年的课时是可以折算的。” 高经理一怔,表情不自然起来:“那个,你可以自己选择想学的科目,我们不会干涉,即使不是经济类也没关系……” “不是不会干涉,而是会帮忙吧?”书歌挑眉问,“如果我学回本业,回来之後是不是会做技术主管的职务?前提是如果我回来的话。” 高经理越听越心惊:“这个……” “如果我不回来,由於你们许下的好处里面包括子叶的股份,每年你们仍然会提供我学费生活费吧?就是说由於这一次卖资料,我能得到一辈子都享受不完的好处。”书歌说。 “如果子叶倒了,那些股份也就一文不值了。”高经理连忙说。 “倒?康承颀的公司,除非他自己搞鬼,否则会倒麽?”书歌从高经理的反应中已经看出端倪,下了结论。 其实早就在疑惑,经历下午那场风波之後,更是能猜出承颀的真正目的。但是还是高经理说出“出国”这两个字之後,书歌才把承颀的计划全部理顺。 出了国之後,能选择的自由度就高了。只要学校通过,想再拾起原本的专业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书歌的年龄,在国外读大学并不会显得突兀。他英语又好,原来的底子也扎实…… 如果不想回国,可以在国外留下,反正经济绝对有保证。如果回国,不管是学经济还是学物化,都可以在子叶安排一个高职位给他坐。搞不好又有什麽因缘际会什麽优待,最後一直能拿到子叶的最多股份,得到这家公司…… “那承颀呢?他给自己安排了什麽职务?”书歌问。 “打扫卫生的……”高经理被他搞得发懵,以为他全知道了,於是回答,“康总说,最好是能看到你但是你看不到他的地方……” 只要在远处看著你幸福,即使幸福里面没有我…… ◇◆◇ 高经理受命当幌子,为了引书歌上钩,承颀把书歌的经历几乎都告诉了他。他本来也是挺同情书歌的,但接触之後,感觉书歌开口闭口都是利益,於是不免小看了他,以为他根本就是想要钱。 有这样的心态,高经理不免大意,所有的底子都被书歌兜出来。他想反正这家夥不过两个目的,报仇兼自身得到好处,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直到书歌说完离开,又过了十分锺左右,高经理忽然感觉不对劲。他连忙掏出手机,给承颀打电话。 好半天才有人接,承颀声音有些倦懒:“谁啊?” “是我。”高经理看看表,还不到晚九点,怎麽康总就睡了? 但是也来不及问这些,急忙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当杂音,好像是碰掉什麽东西,并伴有牙缝间挤出来的嘶嘶声,大概是撞痛了。 “你怎麽能全告诉他呢?”承颀大怒,“我是觉得你做事稳妥精细才让你出面,结果你竟然……” “可是他好像知道……我以为是您说的,所以……”高经理也知道这一次真的是做错了,勉强辩解,“而且照您的说法,他的性格比较直接,应该不会特地套话……” “那是以前……”承颀叹了口气,“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高经理说完承颀就把手机挂断,几分锺後,高经理看到他从写字楼跑出来。 所幸休息室里面还有几件衣服,承颀不用穿书歌的。只是这麽匆忙,身上衣服谈不上整齐,他也顾不上那麽多,拉过高经理,让他开去散理路。 到等吧,承颀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他来这里打工一段时间,大家都认识他,也不拦他,任由他进入工作人员区。 “老板,我知道你肯定能让他找不到我……”走到秦老板专用休息室门外,承颀听到书歌说话声。他心中一惊,躲在门边。 “我当然有这个能力,可是Sidney,你有什麽必要离开?现在商场上的焦点完全是康景的窘境,没有什麽人在意你的事情……”秦老板的声音响起,“何况依你所言,他不是也想把你送出国?这和我帮你离开有什麽不同吗?” “如果我现在消失的话,他大概就不会再自己吞并自己了吧。”书歌低声说,“就算他能把所有的人员都并进去,也不造成他人破产,可是……那是他父母创下的公司,我欠他家良多……” “切,一命换一命早够了好不好?Sidney你实在是太……滥好人了一点。”秦老板有些愤慨,“我的意思是你拿钱走人,你以前不是高材生吗?现在捡一捡还是能捡起来吧?干脆做个大科学家拿个什麽什麽奖,彻底离开这个圈子……反正出了国,我不信那家夥还有办法干涉你!” “我不想要他给的东西,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书歌的话让承颀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站立不稳,握紧拳才能得到一点力量。 书歌继续说著:“就算是不亏欠,我和他……也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他如果还在恨我,我由著他报复倒也没什麽。但现在,他好像真的不是报复……” “他难道还想你回他身边不成?”秦老板冷笑,“要是没有我,你早死在夜雾了。做出那种事情,他还敢奢望挽回?” “他……”书歌忽然止住声音,过了半天才说,“算了,无论如何,即使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何必呢。” 秦老板怔了一下,低声说:“其实爱情,还不就是互相折磨。” 承颀在门边,只觉站立不稳。 “那你打算什麽时候离开?那家夥跟本地黑帮白道都有牵扯,这几年来我隐藏你去向,算是费了点事。现在你一失踪,他肯定会马上找到我,所以走之前一定要做好准备才行。”过了一会儿,秦老板说,“以後又要麻烦了。” “又给你添麻烦了……”书歌说,“当初若不是你,我就算不死,大概也会去大半条命吧。你帮我还钱帮我离开B市,结果到了现在,我居然还要麻烦你。” “这种事情不用客气。”秦老板轻快地说,“夜雾那种地方,早该关门大吉的。我要是眼睁睁看著有人在我面前出事还置之不理,才是该死。” “我想回去跟他说明,我不要什麽钱,也不用他送我出国读书。不过我想见他母亲一面,不管她能不能明白,或者愿不愿意原谅我,我至少……要对他父母正式道歉。” “我觉得没什麽必要,又不是只有他家的人是人,你家死了两人,姓康的又对你做了那种事情,还道什麽谦?”秦老板提高声音,“你刚被就回来的时候不疯?每天痴痴呆呆的,还问我什麽时候接客……晚上从没有睡安稳过,坐在床上发呆,医生都说你精神衰弱并且有自毁倾向,要不是我找到名医,你现在搞不好就和他妈作伴呢!” “你现在还是睡不好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住的时候,我已经尽量让你喝酒,并且加少量安眠药物,你照样一晚上起来好几次。”秦老板滔滔不绝,“这还不够吗,他们还想要什麽?” “其实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是能睡著的……”书歌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苦笑一声,“所以我并不是因为他才失眠,而是因为没有他。” 房内静默片刻,秦老板声音再度响起:“Sidney,我想你还是跟康承颀说明白再做决定吧。” “老板……”书歌声音中带著疑惑,“为什麽?” “我认识你这麽多年,什麽恩怨我管不了,但至少我希望你能活得快乐点。”秦老板说,“如果他能让你过得好一些,又何妨留在他身边?被亏欠的,慢慢讨回来也就是了。” 门外承颀听到这句话,有些痴了。 ◇◆◇ 书歌无法和秦老板达成一致,只好先告辞,打算跟承颀谈谈再做决定。结果一出门,抬眼就看到承颀站在门边。 承颀只是看著他,眼珠都不转地看著他,眨也不眨。书歌一愣:“你一直都在外面听?” 承颀点头。 书歌想了想,跟秦老板说了几句话,把承颀拉到他周末住的房间去。关上门,房内只有一张床,书歌虽然精神强韧,这时候也微有些发窘,身体深处还有下午放纵的余韵,现在又处在这麽暧昧的境地里。 看到书歌表情,承颀就明白他心里所想,心就有些忐忑──毕竟那时书歌神智肯定不算特别清醒,自己怎麽也脱不了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嫌疑,甚至可能会让书歌不快。 书歌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床上,和承颀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结果他刚坐下,承颀就靠过来:“书歌,你……还好吧?痛不痛?” 在那种情况下,他哪里还记得多些温柔,免不了粗鲁。书歌又是长时间没有过的,万一受了伤或者不舒服就糟了。 书歌的脸有些发红,低声说:“抱歉。” 承颀傻了一下:“什麽?” “那时太激动,有些失态。”书歌把头侧向一边,承颀看不到他表情,“有些歇斯底里,还缠著你做……抱歉。” “分明是我……分明是我对你一直心怀不轨,趁著你情绪激动下手,书歌你为什麽要这麽说?”承颀脸有些涨得红了,“是我色欲熏心,我……” “是我想得到安慰。”书歌打断他,低声说,“因为难受,所以想要被拥抱来求得安慰,不关你事。” “即使不是我也可以?”承颀问,五官有些扭曲,“只是……用来安慰的?” 他还以为,至少有点期待,书歌那样的举动是有一些感情在的。事後为书歌清理的时候,心中尽是柔情。下定了决心,即使要自责要赎罪,也宁可留在他身边,一边照顾他一边求他原谅。 真让他眼看著书歌而不能接近,他受不了。那确实是最残酷的惩罚,对他而言,是太残酷了,残酷得超出忍受范围之外。 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幸福,那幸福却和我无关。 无法把你让给别人,受不了你在别人身边,比在我眼前快乐。 “不,即使是用来安慰的也可以,不是我一个人也没关系……”承颀急忙再开口,把刚才的激动平息一点,“可不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需要安慰的时候来找我,如果你要拥抱我随时都可以,让我离得远点我也马上能做到……你做什麽都好,我不会打扰到你,你让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你不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麽?”书歌看著他,轻声说,“如果你还想报复,我留下来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你是认真的,那麽……还是不相见的好。” “我只恨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如果你离开再不见我,那麽就是最狠的报复了吧……”承颀回答。 他靠得近了些,然後再近,终於贴到书歌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如果我可以让你不再失眠,那就让我陪著你。我不会乱动,即使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是在你找到其他人之前,让我暂时代替一下,好不好?” 书歌静默片刻。 “可是我恢复不到正常的心态,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难受,你也会。我随时都会想,你对我好,是不是为了让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更绝望。连下午你抱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会不会有摄像头对著我,等著拍下我的沈迷。”一会儿之後,书歌开口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麽这就会是最痛苦的事情。” 承颀的手颤抖了下,却依然抱著书歌不肯放:“我知道我的存在会让你痛苦,但是……也许你会渐渐习惯,我会照顾你但是所有对外的事务都由你来做,我可以不抱你甚至你也可以主动……这样你总不用担心会被拍了吧?” 书歌摇头。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痛苦,是指你。” 明明爱著,明明是在为对方好,可是对方心里只有怀疑。再深刻的爱也经不起不断的怀疑,再深的决心也受不了这样的推拒。 然後总有一天会真的再恨吧,再次拿走一切,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 到时候,大概是怎样也无法活下去了吧。 书歌这样想著。 其实是爱著的,爱情这东西,并不会因伤害而消失。甚至可能伤得越重,越是忘不了。 但是伤害,会破坏掉信任。 承颀的报复在书歌的认知里,是理所当然的。书歌并没有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不爱他,爱这种东西,只能被时间磨损,不太可能被伤害消灭。 但是书歌因他的作为而不再相信他。 如果相爱却不能相信的话,莫不如不要相爱。 只要相忆然後慢慢相忘,不是很好? “痛苦不是活该?”承颀却忽然笑了,“我做了那麽过分的事情,这不是正好可以作为惩罚?” 书歌一震,不再言语。 “你也累了吧,现在很晚了,我们先睡一觉──呃,纯睡觉……”承颀感觉书歌坐姿好像有些艰难,连忙说,“其它琐事都是小节,我们明天再说。你只要考虑到底能不能允许我陪你就好,其余的事情,你说什麽就是什麽……” 这房间本就是书歌住的,睡衣什麽的一应俱全。书歌其实也确实累了,一下午先是情绪激动後是身体欲望,他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到最後几乎是半挂在承颀身上,被他抱到床上的。 其实真的很温暖。 “对了,我想见你母亲,你帮我问问你父亲,好不好?”最後,在意识快沈寂之前,书歌记得把这句话说出。 “……好。” 听到回答,书歌才放下心来,倚在承颀身前睡著。 承颀盯著天花板,怎麽也无法入睡。 第十九章 飞机在蔚蓝天空划下长长的白线,慢慢消散开来,只剩白色烟雾。 机票是承颀买的,特地把康万荣安排在远远的座位上,他和书歌坐在一起。一共两个小时的路程里,只见承颀前前後後,又是要饮料又是要晕机药等等,简直要取空姐而代之。 终於被书歌说了两句,他才停止这样引人侧目的行为。 书歌本是想先对康万荣说些话的,但承颀有意把他们分开,也只有等下了飞机才有机会接触──趁著承颀拿行李的空当,书歌走到康万荣身前:“康先生,我会不会太冒失,您的夫人她……可以见生人麽,会不会刺激到她?” “她连自己儿子都不太认得,应该没事吧。”康万荣叹了口气,回答,然後有些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很恨我们一家?” “一切因我而起,我……有什麽资格恨你们。”书歌低低说。 “我……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要逼死你父母的,只是那时候承颀他妈精神状况很不好,我一生气,觉得你们家居然能过得若无其事,你连拜祭都没来过,於是……” “我那时候被您夫人推过一把,跌倒的时候撞到头。大概是我自己也不愿意记得这件事吧,结果出现了轻微失忆症状。”书歌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就是说,您那时候是想把我逼出来对麽?但是我爸妈不想让我再回想起来这件事,所以……” 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并不是真的没有退路才去自杀的,原来竟然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死亡的…… “也不是那样,我还没来得及提出条件他们就自杀了,我还以为到那地步,他们至少会来向我求情……”康万荣也低下头,他虽然不是真的想逼死人,但对方已经死去,再说什麽也是枉然。 接到电话之後,他马上赶过去,结果惨事已经发生。本来想那孩子父母都死了,自己收养他也不是不可以。结果见到人群中一脸茫然的书歌,发现他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即大怒,觉得这小孩真是没心没肺,女儿算是白死了──连父母死亡都不掉泪的小孩,不是天性凉薄,又是什麽? 商场征战再所难免,破产倒闭也不少见。但这种出於目的的让人破产,并且逼死人的事情,一直让他内疚於心,也就不会四处宣扬。因此承颀一直不知,还是书歌离开那六年,承颀四处追查,查出来的。 书歌心头只是茫然,泪也流不出来,想父母言笑,只觉绝望。 “你对他说了什麽?”忽然一阵风刮过,他被抱进一个温暖怀里,耳边传来喊声,“他都被你……还有我害得一无所有了,你还不罢休吗?” 喊完一句,承颀连忙抱著书歌坐到机场大厅一边的椅子上,低声安慰他:“书歌,不要听他乱说,不是你的错……” 一边说一边轻轻拍著书歌後背,机场人来人往,在承颀眼中都不过是路人甲。靠近书歌,一点一点吻著他的脸,并不深吻,只是浅啄。 书歌在他怀里,慢慢地真的平静下来。 爸妈的性格就是那样,宁可死都不会去求人。 谁都不是有意,可结果就成了这样。谁加害谁受害,已经没有一个等式了吧。 书歌平静下来,从承颀怀中离开:“我们走吧。” 然後发现周围人的眼光,他脸色一白,承颀马上跟著他起来,挡在他身前,回手揽住他。 大多数人也算见多识广,看了几眼,并不觉得太碍眼,也就不再注意他二人。 康万荣走过来,发出几乎听不到的一声叹息,对二人说:“不早了,疗养院还挺远,快点出去吧。” 出了机场,康万荣在这边的司机开车过来接他们。疗养院建在海边,开车过去要花一段时间,司机上了高速,康万荣坐在副驾驶座上休息一下,承颀和书歌坐在後座。 要不是夸下绝不干涉书歌行动的海口,承颀真想马上下车,带著书歌回去。 反正不应该让书歌见到他母亲,见了之後,书歌一定会更难受……但是又不能阻止,现在是“留校察看”期间,如果书歌审核不通过,坚决要离开他,就糟了。 後座很宽敞,但是承颀硬是挤过中间的地方,伸手抱住书歌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为怕书歌紧张,承颀还特意不断找话题。两人本来都是极熟悉对方的,当然有很多话题可以说。而且间中又提到书歌将来去向的问题,承颀的意思是让书歌出国,捡起原来的专业。书歌却说自己已经放下良久,而且也不是真的想从事科研,只是兴趣。 兴趣这种东西,其实有很多种处理方法。把兴趣当职业,未必是什麽快乐的事情。他这些年接触商业,倒也还有些兴趣。而科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他恐怕已经追不上了。 “其实你不走我才高兴。”承颀最後小声说,“要是你出国而我留在国内,我一定会很想你。然後三天两头找借口跑出去,最後公司倒闭……” “哼!”坐在前面的康万荣哼了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要不是我过来,康景就改名成子叶了……就为了──呃,情人,把家族企业都改名,还让人以为康景要兼并了!” 承颀一点愧疚样子都没有:“你做过那样的事情,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如果你不是我父亲,我可能会做得更绝……” 书歌拉拉他袖子:“承颀,别这麽说。” 承颀许久没听他只叫他名字,当即心中一暖,也就闭嘴不再说。 “都是痴的。”康万荣从後照镜看这二人,他知道儿子做过很过分的事情,也知道这两人分别经年,即使现在,听他们说话,也知道儿子并没有追回那男子。 但是依偎在一起,竟然显得很相衬。儿子身上的焦躁绝望,那男子身上的负疚伤痛,混在一处,居然彼此中和,成为略有些阴郁但大体舒适安稳的气息。 “惩罚麽,康家从此绝後,算不算惩罚?”康万荣犹豫半天,最後终於开口说。 他只是普通的父亲,他只剩这麽一个儿子,以前因为种种原因,他对这儿子始终是亏欠的。 如今,儿子既然有想要的人,而且看样子是特别执著想要。即使惊世骇俗,他也只能支持他。 何况那孩子种种遭遇,也是因为自己没处理好,算起来也是自己有愧於他。儿子现在对他极力讨好千依百顺,以後也会好好待他吧。 对於康万荣这种商场上的老狐狸,又数十年人生经验的人而言,什麽恩怨情仇都是次要的,在一起能得到最大利益才是主要的。 如果更需要温暖,那麽即使被对方身上的刺扎上几个包,也是值得的。抱在一起会有伤害,但是终究还是拥抱的需求更大。 那麽就在一起好了。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康万荣根本管不了承颀。看看子叶的实力,就知道什麽叫做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只要老婆不要娘──当然康万荣还分不清谁是老婆──的儿子可以把康景弄得四分五裂,幸好叶书歌似乎并没有恨的念头,保住康景这件事就靠他了。 康万荣盘算著,看车窗外千篇一律的风景,听後座上有些暧昧的声音和谈话,心想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吧。 只希望……不要再有什麽问题……看儿子这样,叶书歌如果真的离开他,搞不好会出什麽事。 他只有这麽一个孩子了。 ◇◆◇ 疗养院建在海边,是座三层的建筑,乳白色的外表,外形有些像中世纪的城堡。 这是家专门为有钱人开放的疗养院,里面住的都是非伤害型精神病患以及抑郁症者,提供最专业的治疗,也允许家属长期陪护。 三人走进疗养院。承颀原来经常来探望母亲,但是医生发现他的出现会给病人带来负面影响,让他不要再来。因此对这里,承颀并不比书歌熟悉多少,两人都是跟著康万荣走。 很快到了承颀母亲的房间,康万荣先进去问问护理她的状况,然後示意两人进去。 房间布置得有些朴素,大概是怕东西太多伤到病人,家具都是木制,边缘光滑。黑色皮沙发上坐著两个女人,年纪大的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长相和承颀非常相像,只是表情有些呆滞,眼中无神。旁边坐的应该就是护理,三十上下,相貌平凡但是温和。 两人看到康万荣,都站起来。承颀母亲露出一个笑容,笑得很天真,和她年纪有些不相符。护理人员则是打了声招呼,康万荣让她去一边坐著,他走到沙发旁,坐在承颀母亲身边。 承颀母亲看到康万荣,眼中有了些神采。她也不注意别人,只顾和康万荣说话。内容无非是最近又看了什麽电视啊,他怎麽这麽久不回来她一个人好无聊之类的。 书歌占在一旁看著,心中翻腾,难受异常。偏偏这时他身边的承颀也有些微微的颤抖,书歌侧眼去看,见他眼神数变,眼底尽是黯然。 见承颀如此,书歌心中难受竟然少了些,反把心思都放在承颀身上,心中疑惑他怎麽这副表情。 康万荣和承颀母亲说了几句,想起这边还有两人,连忙对她说:“对了,你看看今天谁来了……” 承颀母亲看向二人,她目光从承颀身上扫过,脸上表情有些不好看,但是并没有太过激的反应。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书歌身上。 书歌有些紧张,向前走出一步,直视她:“您好,我是……” 承颀母亲忽然大叫一声:“是你!你把我的承欣还回来!” 男孩子在长相上变化并不如女孩明显,承颀母亲清楚记得他长相,尤其他的眼睛,几乎没有变化。 她美丽的脸有了变化,变得狰狞,开始大喊大叫:“还承欣的命来,我就这麽一个孩子啊,你把我的承欣还回来!” 她一边喊一边向书歌站著的地方扑来,康万荣连忙阻止她,她对康万荣又打又咬,康万荣却怎麽也不肯放开她。 “放开我,我要为承欣报仇,你为什麽不帮我?”承颀母亲叫著,眼神已经涣散得完全失了神,“是不是你根本不在乎承欣的死?我就知道你早就想抛下我们娘俩,你妈都给你找好人了对吧,只要跟我离婚你就可以再娶一个会生儿子的女人了是不是?” “根本没那回事,我妈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怎麽这麽多年你还是不相信我……”康万荣急忙辩解,“而且你忘了承颀吗,承颀他……” “医生说我不能生,他一定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承颀母亲大喊,拼命挣脱康万荣,“我只有承欣,她却被这个人害死了……我要替承欣报仇!” 她是非伤害性的病患,因此并没有被束缚起来,甚至房间里连可以束缚她的东西都没有。但是精神失常的人力气是大於正常人的,而且康万荣又不敢真的太用力,结果竟然真的被她挣开。 她脱身之後,马上拿起地上一把椅子,对著书歌冲过来:“你给我去死!” “小心!”康万荣大喊一声跟上来。这房间的家具大多是木制不错,但是为了怕承颀母亲绊倒或者碰到,都是极好的木料。而且很沈。就连康万荣平时搬一把椅子都有些费力,现在她拿椅子挥舞,恐怕…… 书歌看著迎面砸过来的椅子,倒是笑了笑,闭上眼。 难道可以这麽轻松麽,一命换一命就可以的话,为什麽在二十多年前不直接杀死他?如果那时候死了,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吧。父母还过著正常的生活,会为了儿子的死亡而伤心,但是他们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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